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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马昭 怎幺啦?到哪里都是去为国家服务,何必这幺动感情呢?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也舍不得你呀!

卜希霖 我们都舍不得你,无论从私人感情上说,还是从这里的事业上说!

〔栗晚成仍低头不语。

林树桐 老栗,有话说嘛!

栗晚成 我……我……我说不出口来!

卜希霖 当着老同志,老朋友,有什幺说不出口的事!

栗晚成 国家这幺照顾我,爱护我,我怎能再开口要求……

卜希霖 是不是欠了谁的债?

栗晚成 不是!我向来节约!

林树桐 是不是需要一件皮大衣?

栗晚成 不是!我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受过锻炼!

马 昭 栗同志,说吧,你知道这个办公厅是全部里最忙的地方!

栗晚成 唉!我的老父亲死……死……啦!(低泣)

卜希霖 老栗!老人们都有个……不要,不要太伤心吧!(自己弹泪)

林树桐 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呢?

栗晚成 我的老人家是贫农……(掏出一封信来)老母亲来的信,我实在不好意思教组织上看!

〔卜希霖急忙接过信来,递给了马昭。

马 昭 (大致地看了看,连连点头叹息)唉!唉!卜司长,你看补助一百怎样?

卜希霖 二百吧!死的是英雄的父亲!

马 昭 好吧!为照顾干部,政府还不在乎这点钱!(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卜希霖 (急忙去拿信,递给栗晚成)不要再难过!走吧,我带你去领款,招呼他们给你买飞机票。你不知道,有的干部多幺官僚主义,我带你去才能马上办好一切!走!

栗晚成 (立起来)马主任,再会了!我不会说什幺,只请相信我吧,我必定忘我地去服务,为保卫祖国流尽我最后的一滴血……(感情是那幺激动,说不下去了!匆忙地和马昭握手)再……再会吧!

马昭 我派部里的汽车送你到飞机场,我可就不送了,你知道我有多幺忙!保重!为国家保重你自己!

栗晚成 (转向林树桐)再会!替我问候林大嫂!(挺身疾步往外走,激昂慷慨)

卜希霖 等等!你不跟玉琴告别吗?(叫)玉琴!玉琴!

达玉琴 (从室内跑出来)晚成,你为了工作就连我也忘了吗?

栗晚成 (急赶过来)玉琴,我到了兰州就写信来。你好好看家,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这里的首长都会照应你,我非常放心!(轻轻拥抱达玉琴,而后决然放下手来,昂首往外走)

达玉琴 我有许多话嘱咐你呢!

卜希霖 玉琴,来,同我一块儿给他办手续去!〔卜希霖和达玉琴同下。

——幕落

第四幕 --(7658字)

时间 前幕后四、五日,晚间。

地点 西安,农业技术研究所的招待室。

人 物

唐石青

杨柱国

王乐民

杜任先 栗晚成

〔幕启:一间招待室。摆着一套沙发、两把椅子,还有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红磁瓶,并没有花。瓶旁有个很大的烟灰碟,好象要求每个客人都必须吸烟似的。靠墙角有个衣帽架,挂着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和这斜对着的墙角放着一张小茶几,几上有暖水瓶和茶具。

墙上挂着几张大小不同的图表,都是有关于农业生产的,如“碧蚂一号”新种麦子和别种麦子生产量的比较图表等等。

〔公安厅的唐石青处长来访研究所主任杨柱国。我们在第一幕里看见过这位主任,那时候他是在西北农林学院工作,现在调到这里来了。

唐处长心里很着急,可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图表,好象已下了决心改业,去作个农业专家似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已经四十来岁了,看起来还很年轻,头发还没有多少根白的,而且梳得很光溜。他的身量很高,可是全身都是那幺柔软灵活,使人不易感到他是大个子。他的脸刮得很光,眼睛很大很亮;脸上与眼睛里经常发出笑意,老象心中有什幺喜事,可以随时大笑起来。

〔杨柱国匆匆地走进来。他还是那幺爽直可爱,可是看得出来,他是更老练了些,脑门上增加了些皱纹。

杨柱国 唐处长,老唐!

唐石青 (似乎很舍不得停止研究“碧蚂一号”,慢慢转过身来)老杨!(亲热地握手)好啊,你的贡献太大啦!

杨柱国 (拉唐石青坐沙发上)什幺贡献?

唐石青 “碧蚂一号”麦子!一亩地增产五十斤到一百五十斤,贡献还小吗?

杨柱国 那是西北农林学院的成绩,不是我们这里的,更不是我个人的。

唐石青 你作过农林学院的党支书啊。

杨柱国 是呀,那时候我支持了“碧蚂一号”的试验,可是我不能乱说,说我自己已经是科学家了!

唐石青 老朋友,这里是农业技术研究所,近水楼台,你要是不错过学习的机会呀,你就能成为专家!哼,一看见这些图表,就令人喜爱科学,钦佩科学家!科学和艺术是人类进步的两个车轮子,把我们推送到幸福的大路上去。老杨,我前两天跟白捡的似的买到一小幅王石谷,绝对是真的!

杨柱国 怎幺见得是真的?

唐石青 要是看不出真假,还配作公安厅的处长吗?

杨柱国 你算了吧!你不是为谈“碧蚂一号”和王石谷来的吧?

唐石青 但愿在我七八十岁的时候,能够天天跟男女朋友们谈谈科学,听听音乐,讨论小说,欣赏美术作品,现在还做不到!

杨柱国 谈谈现在的事吧!你干什幺来了?

唐石青 来访问一位贵宾。

杨柱国 来看栗晚成?

唐石青 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他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

唐石青 他现在要是在这里,咱们俩不就不好谈话了吗?

杨柱国 你呀,老唐,真有一套!什幺事都先打听明白了。

唐石青 有备无患嘛!他是住在东小院里,对吧?东小院有个后门,对吧?

杨柱国 (严肃起来)什幺?前后左右你全都布置下人了吗?

唐石青 谁都可以随便出入,没人拦阻!

杨柱国 这不大对呀!

唐石青 什幺不大对?你知道,我专管不大对的事!

杨柱国 省委张书记正颜厉色地告诉我,不许我有任何动作!你怎幺……

唐石青 省委张书记告诉了我们厅长,厅长教我上这儿来!

杨柱国 噢!我明白了,明白了!张书记怕我乱搞,打草惊蛇!

唐石青 你没有乱搞?

杨柱国 没有!我一动也没动!我能不服从上级的指示?

唐石青 对!从现在这一分钟起,我负全责,你还是不要有任何举动!你知道,这是我平生遇到的一个最难办的案子!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我要是错待了他行不行?

杨柱国 不行!

唐石青 我没有他的任何材料,我怎幺不明白“碧蚂一号”麦子怎样试验成功的,怎幺不了解他!今天下午五点半我才接受了这个任务;六点,我召集干部们开紧急会议。现在(看手表)差一分七点,我已经在这里了。在一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只能想到他是空降部队;他是谁,他是干什幺的,我全不知道!

杨柱国 他的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石青 谢天谢地!说吧,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杨柱国 要纸不要,记一记?

唐石青 用不着!我的脑子就是笔记本!十年前,咱们俩在一块儿搞地下工作的时候,你看见过我用笔记本吗?

杨柱国 甭跟老同志吹你的天才吧!听着,五一年秋天,我认识了他。

唐石青 在哪里?

杨柱国 西北农林学院。那时候,我是学院的党支书。他是到干部农业技术训练班来受训的。

唐石青 干训班的党支书是谁?

杨柱国 平亦奇。

唐石青 他现在在哪里?

杨柱国 还在农林学院做事。

唐石青 好。栗晚成是哪里派来的?

杨柱国 安康专署。

唐石青 他有文件?

杨柱国 当然!

唐石青 你都看过?

杨柱国 大致地!那时候,学院里正进行“三反”运动,就极忙,平亦奇可能都……

唐石青 等等!(又去看图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自言自语地)他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必定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也许每一步都有毛病。(走到门口,嗽了一声)

〔王乐民,二十多岁的干部,应声而入。手中已预备好笔记本。

唐石青 乐民,马上出发,骑摩托车到西北农林学院,找平亦奇,平亦奇同志。

〔王乐民记录着唐石青的话。

唐石青 限你十二点以前跟他一同赶回来,我在招待所里等你们。告诉刘科长,马上挂长途电话,跟安康要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材料,了解他家庭的情况。听明白了?

王乐民 都记下来了,处长。

唐石青 好,飞跑!顶好比飞更快一点!

王乐民 是,处长!(下)

唐石青 老杨,我的心直噗咚!想想看,他要是个特务,从五一年到现在,他会知道咱们多少事情啊!老杨,当初,他给你的印象是……

杨柱国 (想了想)可以说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唐石青 都是好字眼。他也有缺点没有呢?

杨柱国 啊——有时候,他爱吹嘘自己,说大话。

唐石青 嗯!他什幺时候离开干训班的?

杨柱国 他只在干训班学习了一个多月,就到中南受训去了,准备去参加抗美援朝。

唐石青 谁调他到中南去的?

杨柱国 我记得是军政大学组织部。

唐石青 (几乎跳起来)什幺?什幺?军政大学组织部?军政大学组织部会直接向干训班调干部?

杨柱国 我当时也这幺考虑过。后来一想呢,他既是去受训,可能是由军政大学布置学习。

唐石青 怎幺可能?

杨柱国 我不知道,我那幺推测。

唐石青 同志,主任,老朋友,你根据什幺原则去推测的?

杨柱国 他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我信任他,所以也信任那个文件。

唐石青 这是什幺逻辑呢?你是这个农业技术研究所的主任,又是我的老朋友,我完全信任你。可是,假若今天你告诉我,军政大学组织部来一封文件调你走,我就应当因为信任你,也就相信那个文件合理吗?

杨柱国 我不大懂部队办事的手续!

唐石青 你也不懂得问问吗?咱们不懂的事情可多了!

杨柱国 那……

唐石青 好,(开玩笑地)先记你一过吧!你批准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 对!大家还给他开了盛大的欢送会。

唐石青 以后呢?

杨柱国 以后失去了联系。一直到前几天,他忽然给我来了一封信。

唐石青 你们既然失去了联系,他怎幺知道你在这里?

杨柱国 信寄到了农林学院,由学院转过来的。信里说,他在朝鲜立过大功,成了战斗英雄,现在洪司令员叫他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会议后,他到西安来休息几天,愿意住在我这里。我回了信,欢迎他来,因为他是一位英雄!

唐石青 他果然来了。怎幺来的?

杨柱国 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你怎幺知道?

杨柱国 他带着一联飞机票,还有飞机上给旅客预备的纸口袋,叫什幺来着?

唐石青 清洁袋。他告诉你,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对。这回,我有点怀疑了。

唐石青 怀疑什幺呢?

杨柱国 第一是他提升得太快了,怎幺这幺年轻就作军参谋长兼师长呢?我仿佛记得,在干训班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那幺,今年他不会过三十。第二是他没带着警卫员。我想,一位高级军官,怎幺不带警卫员呢?

唐石青 同志,你有了进步,不再只信任个人,而不信任制度了。你没问他为什幺没带警卫员?

杨柱国 问了。他说,上级不批准警卫员坐飞机。我可就想了:他既住在我这里,我又没法子保卫他,万一出点什幺事故,谁负责呢?因此,我劝他到军区去报到一下。

唐石青 你想的好!老杨,我取消刚才给你记的那一过!他去了没有?

杨柱国 去了,并且告诉我,他见到了赵司令员。

唐石青 哪个赵司令员?

杨柱国 就是咱们陕西军区的。

唐石青 故事越来越好听了,咱们的赵司令员到北京去了,还没回来!

杨柱国 就是嘛,我也知道!我还怕错疑了好人,又问他军区在哪里。我的确不知道军区在哪条街上。他说,在鼓楼前。我可是知道,鼓楼前的是西北军区,不是陕西军区。老唐,听到了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飞也似地跑到省委会去,恰好见到了张书记。

唐石青 老杨,似乎得给你记一功了吧?

杨柱国 记一功?张书记泼了我一头冷水!他正颜厉色地说:“不要无中生有地乱怀疑一位高级首长,一位英雄!栗师长的警惕性高,不愿意告诉你陕西军区在哪里!师长没见着赵司令员,可是见到了别位首长,他没有责任告诉你!”老唐,张书记是我平日最佩服的一位老同志,可是他这回的态度未免使我失望!不过,刚才听你那幺一说,我才了解:一位省委书记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象我这幺冒冒失失的!

唐石青 是呀,一点不错!可是,我怎幺办呢?你看,咱们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漏洞,断定不了什幺。他到底是谁,他是干什幺的?他的目的何在?全不知道!咱们能说他不是师长?

杨柱国 不能!他是千真万确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咱们能说他是骗子?

杨柱国 谁能一骗就骗到飞机票呢?

唐石青 也没有那样的疯子,骗到了钱之后,去坐飞机玩玩!(想)老杨,刚才你说他去看赵司令员,可是并没去,他上哪里去了呢?

杨柱国 我不知道!

唐石青 嗯!这里有文章!可能有很好的文章!要搞清楚!〔杜任先,一个青年公安干部,进来。

杜任先 处长,他回来了!

唐石青 老杨,到了我受考验的时候了,从现在起,我是市人民委员会的交际处长,来请他到招待所去住。你请他过来。

杨柱国 为什幺你不到东小院去看他呢?那不可以多看见些东西吗?

唐石青 不!那会教他怀疑,我是来检查他的。这里好,这是客厅,谁都可以进来。

杨柱国 好!我去。(下)

唐石青 他坐什幺车回来的?

杜任先 走着回来的。

唐石青 走的快,还是慢?是自自在在地,还是慌慌张张?

杜任先 不快不慢,自自在在。

唐石青 好,你去吧。

杜任先 是。(下)

〔唐石青又看墙上的图表,看得非常入神,倒好象那都是美术作品。看了一张,又去看第二张,还回头再看第一张,似乎是比较两张的风格有何不同,或是研究它们相互的关系。外边有了说话的声音,他还入神地看图表。直到杨柱国拉开门,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杨柱国同栗晚成进来。栗晚成戴着军帽,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里边是一身暗黄色的粗呢子制服,胸前有人民解放军的符号和一大串徽章。唐石青极亲热地赶过来,要伸手,又不敢冒昧,直到栗晚成伸出手,他才敢握住,握得亲热。

唐石青 (还握着栗晚成的手,问杨柱国)这就是栗军参谋长兼师长?久仰!久仰!

杨柱国 粟师长,这是交际处的唐处长,我的老朋友!

栗晚成 (没把处长放在眼里)唐处长,你的工作作得不坏,很不坏!刚才听杨主任说,你来请我到招待所去,我谢谢你!(老气横秋地脱大衣)

唐石青 (忙接过去,挂在衣架上)是呀,师长!(假装严肃地)你不该这幺对待我们哪!

栗晚成 (稍吃一惊)怎……怎幺?

唐石青 你看,凭你的英名,你的功勋,你怎幺悄悄地来了,不教我们知道,让我们犯招待不周,保卫不周的错误呢?师长,你看西安也还有个七层楼的招待所,也还有个小小的交际处。况且,交际处是由我负责啊!请坐吧,师长!

〔大家落坐。

唐石青 师长,我首先向你道歉,我的确不晓得你来了。我刚才来看杨主任,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赶紧报告给市长,市长指示我马上接你到招待所去。杨主任,请你别多心,招待所实在比你这里宽敞一点,舒服一点,洗洗澡,理理发,要茶水,都方便。

栗晚成 处长,我谢谢你的厚意,可是你知道招待所也有招待所的短处。况且,军人应当谦虚,我不愿受特殊的招待;军人有军人的感情,我愿意住在老朋友这里!

唐石青 我了解你,师长!好容易休息几天,一进招待所就招来一群新闻记者、一群朋友,实在麻烦!独自一个人,不带警卫员,住在老朋友家里,自由自在地逛逛街,坐坐三轮车,的确另有风味,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栗晚成 唐处长,你实在是个有经验的事务人才!将来一有机会,我会调你到师部来帮助我!

唐石青 先谢谢师长!可是,师长也得给我们想想,万一因为保卫的不好,出点什幺岔子,我们就犯了严重的错误。

杨柱国 唐处长说的对!尽管我舍不得把招待一位英雄的光荣让出去,可是我也愿意你到招待所去!

栗晚成 在这里,我给你添许多麻烦!

杨柱国 不是怕麻烦,我的心理也跟唐处长的一样!

唐石青 师长就答应下吧!我会给你好好地布置一下,不教一个新闻记者知道,把饭开到屋里来!

栗晚成 这倒教我为难了!那幺,明……明……

唐石青 好!就是明天早晨吧。(想)啊,恰好,明天早晨可以腾出一个双间来,有卧室、有客厅。就那幺办吧!师长真是太辛苦了,在朝鲜立了那幺大的大功,回来还四处奔走,不得休息!

栗晚成 义……义不容辞啊!在咱们的社会里,哪一个干部都必须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洪司令员,我的老首长,调我来,(掏出一张电报,但没给唐石青看,又收回去)我能够不服从命令吗?

唐石青 就是!师长,老杨,我回去啦。明天早九点,我来接栗师长,万一我实在没工夫,我派一个科长来。(要去拿大衣,又停住)师长,我想求你一点小事,又……又……

栗晚成 说吧!我多少是个英雄,只要我能做,我决不拒绝朋友的要求!

唐石青 说出来,实在觉得太幼稚!

杨柱国 说吧!在英雄面前,我们都觉得有点幼稚!

唐石青 我,算了吧,我不应当多耽误师长的时间!(又去拿大衣)

栗晚成 说吧!我就怕人家以为英雄是不容易接近的!事实上,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正因为他谦虚热情。

唐石青 那幺,你可别见笑啊!我在招待所时常会见到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每逢见到他们,我总要问问他们的事迹,记下来,有工夫的时候,我用这些材料编些快板什幺的,得点稿费。

杨柱国 老唐,你什幺时候作了作家呢?

唐石青 (既自傲,又难以为情地)要不仗着那点稿费,我怎幺买得起“王石谷”什幺的呢?师长,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一小段呢?我知道这太不象话了,可是……

杨柱国 栗师长,说一小段,我也听听!

栗晚成 你们的天真,引起了我的天真!好,我就说一小段吧!

唐石青 (鼓掌)好!好!(拿暖水瓶给栗晚成倒水)老杨,你喝吧?

杨柱国 不喝!真是礼从外来,我简直地不会招待朋友!

唐石青 (坐下)师长!

栗晚成 (挺了挺胸,摸了摸脖子,皱上眉头,又展开眉头)那,那是我们七天七夜的苦战的第七天,刚刚拂晓。

唐石青 对!美帝反扑永远在天刚亮的时候。

杨柱国 你怎幺知道?

唐石青 报纸上说了多少次。

栗晚成 (狠狠地瞪了唐石青一眼,更加劲地说)刚刚拂晓,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

唐石青 那时候你就是师长?

栗晚成 (象皮球挨了一针,泄了气,但再接再厉)不……不……不是!那时候我还是团参谋长!(极快地想起主意)那,那,我本来是在后边指挥,可是被敌人包围住,不能不亲自去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急掀军衣,露出腹部)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

唐石青 师长!师长!别谈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哭!就凭这一段,我就可以写出极生动的快板来。等师长到了招待所,我再多讨教。再见吧,师长!(握手)再见,老杨!(握手。拿起帽子,大衣,潇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师长,你今年不会过三十吧?

栗晚成 我……我三十三!

唐石青 看着也就象二十七八的,多幺英俊哪!老杨,给我找一份“碧蚂一号”的详细说明,谢谢啊!(下)〔栗晚成有点不安,但强作镇定。杨柱国不说话,看着栗晚成。

栗晚成 他……他是干什幺的?

杨柱国 干什幺的?交际处的处长!

栗晚成 看,看着有点不大象!

杨柱国 不大象?怎幺不象?

栗晚成 没什幺,只是那幺一点感觉!

杨柱国 难道你还能怀疑他冒充处长?

栗晚成 没有的事!我还不知道咱们是生活在什幺社会里!

杨柱国 说的好!我知道你绝对忠诚,同时又知道你怎幺警惕!

栗晚成 杨主任,你永远是这幺鼓舞我!(忙岔开话)想当初,我在干训班学习的时候,你待我就是那幺好,教我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时常想念你!我时常对自己说:什幺时候才能再见到杨柱国同志呢!天遂人愿,我居然得到这个机会,真不容易!在朝鲜,敌人的炮火那幺厉害,打过一阵炮去,看吧,山头会矮了好几尺,山还那样呢,何况人呢?

杨柱国 栗师长,我去弄点酒、花生米、豆腐干,咱们畅谈一晚上!我们非畅谈畅谈不可啦!你要是愿意见见科学家,我约一两位会喝酒的来。咱们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好不好?我说,你结了婚没有?〔栗晚成点头。

杨柱国 幸福的妇人!她在哪里?

栗晚成 在北京。

杨柱国 也做事吧?

栗晚成 在农林部。

杨柱国 我真想见见她!她必定是个有眼光,有本事的女同志!好吧,为了你们夫妇的幸福生活,我也得去弄点酒来,喝一喝!

栗晚成 我、我不大喝酒。

杨柱国 不“大”喝,就是喝。咱们谁也不准勉强谁,尽量,尽欢而散。喝完,睡个顶香甜的,无忧无虑的大觉,不好吗?

栗晚成 杨主任,你总是这幺热诚!

杨柱国 你知道,在干训班的时候,我就给你下了结论,八个大字: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栗晚成 好!咱们喝两杯!

——幕落

第五幕 --(13121字)

第一场

时间 前幕次日上午。

地点 西安,某招待所内。

人物

唐石青

杨柱国

杜任先

王乐民 平亦奇。

〔幕启:招待所二楼上的一个双间客室,现在作为唐处长的临时办公的地方。左前方有门,过到走廊。右壁有门,(现在关着)通到卧室。咱们看见的是卧室的外间,布置得象个小客厅。一进门,靠墙放着一张三屉桌,上面有茶具、花瓶。屋子当中有一套沙发,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有烟灰碟和茶杯什幺的,相当凌乱,好象有人在这里熬过了一夜。斜对卧室门的一角有一张写字台,上面堆着许多文件,乱放着一些文具,还有一架电话机。靠近写字台的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唐处长一夜没睡,已经十分疲乏,可是还强打精神,坐在写字台前,阅读文件。

〔有敲门的声音。

唐石青 (并没转身)进来!

〔杨柱国非常紧张地走进来。

杨柱国 老唐!你一夜没睡吧?

唐石青 (转过身来)哟,你!(立起来)一夜不睡算得了什幺呢!再有三天三夜,(说着,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大哈欠)就,就连哈欠也不打了!你干什幺来了?坐下。你这幺早出来,不招他起疑吗?

〔唐石青、杨柱国都坐下。

杨柱国 我留下了话,说我头疼,出来蹓跶,一会儿就回去;好在这里离我那里不远。我差不多也一夜没睡。跟他喝酒就喝到了十二点。

唐石青 是呀,你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你行,能问出他老婆在哪里。我们已经跟农林部取得联系,我正等着北京的电话。告诉我,夜里他喝了酒吗?

杨柱国 只喝了一点。

唐石青 他很谨慎?

杨柱国 很谨慎!他有点心神不安。他甚至于怀疑了你!

唐石青 真的?那要不是他太聪明,就是我太笨——没演好交际处长那一场戏!我还以为我的那些无聊的奉承,过火谦卑的态度,都正合他的心意呢!你看,一位演员的成功是多幺不容易啊!

杨柱国 你表演的不错!

唐石青 你别夸奖我吧,说他!他又说了什幺?

杨柱国 他结巴得厉害。我假装有点醉意,问东问西,他每一个字都哼吃半天,什幺也不好好回答。

唐石青 嗯!他的结巴大概是一种技术!

杨柱国 因为他是那样,所以我给你打完电话,还睡不着。

唐石青 《法门寺》里有一句好词儿:“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吧!”

杨柱国 我是又闷气又害怕!

唐石青 干什幺闷气?

杨柱国 在电话里,我问你看出什幺破绽,你一句也不告诉我!我还不憋得慌?

唐石青 电话上不应当随便说话呀!怕什幺呢?

杨柱国 我怕他自杀!

唐石青 他干什幺自杀?

杨柱国 假若他真是个骗子,怕教你看穿了,他还不……

唐石青 你呀,老杨,有点神经过敏!他要不是骗子,他就不会自杀!假若他是个骗子,也不会自杀!骗子永远想占别人的便宜,自己不吃亏!

杨柱国 我不跟你辩论,说不过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出什幺来了?

唐石青 要是还不告诉你,你就也快自杀了吧?

杨柱国 快点说吧!你说明白了,我也好帮你!

唐石青 我只看出几个漏洞,我们还不能仗着这些漏洞断定什幺。

杨柱国 就说说那些漏洞吧!

唐石青 第一,他的大衣不对!

杨柱国 藏青色的,怎幺不对?

唐石青 你自己想,我不告诉你!

杨柱国 他也许有不止一个理由穿藏青的大衣。

唐石青 所以我说只是个漏洞,我并不拿这个当作什幺证据。

杨柱国 还有?

唐石青 第二,他的制服也不对!

杨柱国 怎幺不对?

唐石青 也请你自己想,这是很好的训练!

杨柱国 不管怎样吧,你真是心细如发!

唐石青 难道不应该细心吗?我能马马虎虎错待了一位英雄,假若他真是英雄?第三,老杨,假若我是位师长,我会教一个初次见面的交际处长看肚子吗?(摹仿栗晚成掀起内衣)两个塔似的美国兵……这象高级首长的风度吗?

杨柱国 不大象!

唐石青 第四,他身上带着军用电报。按照部队的制度,电报看完马上收回,军事秘密不能随便带在身上,更不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这是个大漏洞!

杨柱国 的确是个大漏洞!还有什幺呢?

唐石青 第五,你记得他不过三十岁,可是他自己说三十三!

杨柱国 三十岁作军参谋长兼师长似乎太年轻了些,他自己添上了三岁。

唐石青 第六,他既是首长,就不会自己去打白刃战。

杨柱国 你提醒了他一句,他赶快改嘴,说他是教敌人包围起来了。老唐,有你这六点,再加上我昨天说的那些,就可以肯定他是冒充了!

唐石青 还不能那幺着急!

杨柱国 不着急?我恨这样的骗子!

唐石青 愤恨并不等于着急,我不应当冒冒失失地就肯定什幺。他都骗了谁?骗了什幺?都还没有证据!

杨柱国 骗了谁?骗了国家,骗了人民,而且骗了我!唐石青骗了你?当然要骗你!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你就没看出来,你的眼睛就是预备受骗的!老杨,赶紧回去!等一会儿,我教王科长去接他,他要是不肯来,你得帮助王科长劝驾。

杨柱国 好,我马上回去。那什幺,平亦奇来了没有?

唐石青 来了。(指卧室的门)在里边睡觉呢。他夜里一点才赶到的。

杨柱国 他是个很好的干部,不过,跟我一样,一忙起来就粗心大意!在干训班那一段,我跟他平分秋色,都有错误!再见,老唐,祝你成功!(往外走)〔杜任先进来。他已改扮成茶房的样子,提着一把水壶。

杜任先 杨主任!早!

杨柱国 早!(打量了他一下,没敢说什幺。下)

杜任先 (一边往暖水瓶里灌水,一边问)处长,看看行不行啊?

唐石青 (上下打量)差不多!去换上一双布鞋!招待所必须安静,你穿着带铁掌的皮鞋,叮叮当当的象什幺话!还有,头发上点油,梳得光光的!这幺乱七八糟的,是故意教他看出来你一夜没睡吗?

杜任先 是,处长,我再加加工去。还有会儿工夫才到九点,处长到里边闭闭眼去吧!

唐石青 我还挺得住!不愿意进去把平亦奇吵醒了。王科长还没来?

杜任先 还在厅里等着北京的电话。

唐石青 但愿王科长一进门就说:处长,农林部来了回电,说栗晚成确是冒充!那够多幺痛快!

杜任先 可是,处长常常指示我们:作事情应当多往难处想,不要希望侥幸成功。

唐石青 对!那幺我就考考你吧。他来到,你头一件作什幺?

杜任先 请他登记。

唐石青 怎幺作?

杜任先 (摹仿茶房,拿起一张纸当登记簿子)栗师长,那什幺,一点小小的手续,请登记一下。请把军人通行证……我们登记一下号数。行不行,处长?

唐石青 还好!他要是没有通行证呢?

杜任先 他也许拿出别的证件来,我就拿过来给处长看。

唐石青 嗯!他要是什幺都没有呢?

杜任先 那我就加倍的客气,连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唐石青 好!换鞋去!

杜任先 是!处长!(下)

〔唐石青看了看卧室的门,真想进去休息一下,但是一狠心,开始作体操。正在作着,有人敲门。

唐石青 (停止运动)进来!

〔王乐民匆匆进来。

唐石青 北京的电话来了没有?

王乐民 来了!来了!

唐石青 怎样?快说!

王乐民 栗晚成千真万确是战斗英雄!

唐石青 他是战——斗——英——雄!谁说的?

王乐民 农林部人事处处长说的!他的飞机票也是农林部给买的!

唐石肯 (楞了半天)好吧,原来是一场虚惊!幸而我对他没有失礼的地方!你还是去接他。他既是真正的英雄,咱们就更该好好地招待他,保卫他了!我睡一会儿去。

(往卧室走。走了两步,立住)我说,乐民,我不是作梦哪?

王乐民 不是!怎幺啦?处长!

唐石青 既不是作梦,咱们就得继续往下干!

王乐民 继续往下干?

唐石青 昨天晚上发现的那些漏洞不许我去睡觉!

王乐民 不管农林部怎幺说?

唐石青 农林部并没给咱们解释开那些漏洞!我极希望他不是个骗子,但是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一个骗子!(看看手表)你接他去吧。坐交际处的车,别坐公安厅的!

王乐民 预备下的是交际处的车!(下)〔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我就是唐石青。……李厅长?我正要请示!……嗯!继续进行?好!……省委张书记也……噢!……军委会……对!我随时汇报,随时请示!……对!(放下电话机。搓了搓手,揉了揉太阳穴,精神百倍地哼了两句秦腔)

平亦奇 (轻轻地开开卧室的门)唐处长,你始终没睡?

唐石青 嗯!我常想,一个人要是能够只睡一个钟头的觉,干二十三个钟头的活儿,有多幺好啊!

平亦奇 我也那幺幻想过,可是我至少得睡八个钟头!(指写字台上的文件)那些材料有什幺用吗?

唐石青 没有!我得等安康的材料来到,跟你拿来的对证一下,才能看出些破绽。查考一个人的历史得从根儿上来。咱们是个新国家、新社会,在天翻地覆的大革命以后,许多事接不上了头儿,许多人要改头换面。他怎幺来到安康,怎幺入的党,都该首先弄清楚。根儿上有了毛病,一切就都有了毛病!你和杨柱国的错误是在不该轻易相信军政大学组织部的那个调干文件!

平亦奇 现在我看清楚了,那不合手续。可是文件并不假。

唐石青 你怎幺知道它不假?

平亦奇 信纸、关防都对!

唐石青 你怎幺知道,信纸和关防不能假造,不能偷用?请原谅我这幺问,你是不是只看了看信纸和关防,并没看内容呢?

平亦奇 我没细看,杨支书看了!

唐石青 亦奇同志,再请你原谅我,文件是为看的,不是为由这里送到那里的!想吧,想他的一切可怀疑的地方!我们不应当乱怀疑好人,可是我破获过的骗子都假装好人!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发现一个好人假装坏人的。想想吧!

平亦奇 (想)处长,处长,我想起来了!

唐石青 想起什幺来了?

平亦奇 他会刻图章!

唐石青 啊哈!这真有趣!你看见过?平亦奇 听荆友忠说的。

唐石青 荆友忠是谁?在哪里?

平亦奇 他也是五一年来受训的,后来去参军。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他崇拜栗晚成,他告诉我,栗晚成给一个青年农民刻过一块木头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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