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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高永义 你站着,好读表文!

高秀才 好!(立于番案左侧)

〔田富贵、牛大海、贺天庚、丁双喜、吴七、于铁子、丘二头和团众都从后边出来,都拿着家伙。牛大海执枪捧刀,刀上裹着红布。丘二头执锣,吴七拿着高香。

牛大海 大师兄,宝刀到!(递)

高永义 (接刀)各就各位!

〔牛大海与贺天庚立于永义两旁。吴七立于高秀才旁边。田富贵、丁双喜、于铁子、丘二头,与团众在香案前排成雁翼,中间空着,以便祭坛行礼。

丘二头 大师兄,都已齐备!

高永义 鸣锣!开山门!

丘二头 是!(鸣锣,往外走)

〔群众进来,有执香的,有执烛的……立于院中,肃静无哗。

丘二头 (回来)坎字神团大师兄高永义上香祭坛、祭旗!

〔吴七点起红烛,然后点着了香,递给大师兄。他举香叩首,众随之。叩拜毕,他插香炉内,肃立。

丘二头 请先生读表文!

高秀才 窃查洋教诡称真理,神甫貌似慈悲,福音前导,枪炮随来,利诱无知,横行乡里,目无天朝,死有余恶!本团上参天意,下体民情,高张正义之帜,誓灭异端之徒,谨此表告天地,遍及各地神团:黄道吉日,已火焚教堂,赤胆义民,将重光华夏!大师兄高永义虔心焚表,秀才高中道斋戒撰文!

高永义 (接表,焚化,纸灰飞扬)吉祥!吉祥!(归座)绑上夜猫子来!

〔二团民把夜猫子押来,跪于案侧。

二团民 夜猫子到!

高永义 乡亲们,谁受过恶霸张家的欺负?

群众 (举双手)我们!我们!

高永义 该杀不该杀?

群众 该!该!该!

高永义 夜猫子,你有话说没有?

夜猫子 只有一句!我哥哥会给我报仇,把你们杀绝!

高永义 推出去,斩!

二团民 是!

〔二团民推夜猫子往外走,群众啐他。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上。八衙役分抬四个大食盒。

孙知县 刀下留人!

高永义 谁?

小周 县太爷到,下来迎接!

高永义 神不迎人,叫他上来!

孙知县 大师兄,本县前来犒赏神团!(八衙役把食盒放在香案前)

高永义 神团不受你的赏!

孙知县 犒劳!犒劳!大师兄,我既来犒劳,自然没有恶意。

你这幺私设公堂,随便杀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没有什幺不对!我们设的是神坛,杀的是恶霸,先跪下祭坛!

孙知县 我跪下,你坐着,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你坐着,我们跪着,多少百辈子了;今天该换换个儿!跪下!

孙知县 秀才公看呢?

高秀才 据学生看,大人还是跪下好!

孙知县 好在是祭神!(跪下叩首)

高永义 把夜猫子推出去!

夜猫子 县太爷,平日我们给你不少好处,你就连句好话不敢说吗?

孙知县 (立)我还是少说话吧!

二团民 走!(将夜猫子推出去)

孙知县 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特来报知大师兄: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各路神团,大师兄别落在后边吧?

高秀才 这是真的吗?西太后……十万两!大师兄,大师兄,咱们作对了,闹对了,全都对了!咱们这是奉旨练团,名正言顺啦!

高永义 要不然,知县也不会送这几个盒子来!孙知县,你想用这点儿吃食,把我们撵走,你好照旧巴结洋人,勾通恶霸,欺压老百姓,是不是?

二团民 (回来,一手打问讯,一手亮刀)请大师兄验刀!

高永义 好!归队!孙知县,看见没有?夜猫子是恶霸,又是二毛子,又是你的心腹人!他是二毛子,你是三毛子!我们敢杀二毛子,三毛子还算什幺呢!

孙知县 哪能那幺说呢?秀才公!

高秀才 县大人奉旨作官,我们奉旨练团,我看都是一家人!

高永义 乱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外面尖叫:“冤枉!”群众活跃。荷花穿着男装,跑进来,跪在神坛前。

孙知县 (没认出来)有冤枉到县里去告,你告谁?

荷 花 我告你!

孙知县 啊?荷花?你疯了,快回去!

高永义 有什幺事,对我说!

荷花 那个洋鬼子,乔神甫,在县衙门里哪!

孙知县 大师兄,不要信她的话!她有疯病!

高永义 牛大海,贺天庚!带几个人去搜!叫她领路!

牛大海

贺天庚 是!(对荷花)带我们走!

高永义 抓到乔神甫,带到这儿来,当众受审!

孙知县 (急了)我看谁敢去搜县衙门!

牛大海 我就敢!贺师兄,走!(同荷花下)

高永义 先生,你看看他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孙知县,我知道你是什幺作的!你从骨髓里怕洋人!那个神甫就是你爸爸,爷爷,他怎幺说,你怎幺坑害老百姓!

你是中国人,可吃里爬外,变着方儿害自己的人,要苦人的命!

群众 杀了他,杀了他!

孙知县 (颤抖)大,大师兄,饶,饶命吧!我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们!

高永义 呸!

〔门外有人喊:“报!”一蒙着面的乡民分开众人,闯到香案前。

乡民 大师兄,我在二十里外住,看见了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官兵,奔县城来了!我爱团,特意借了一匹快马,前来报信,师兄们早作准备!我走啦!(向神坛磕了个头,爬起即往外跑)

高永义 谢谢你,乡亲!孙知县,这是怎幺回事?你说西太后请我们进京,为什幺又调来官兵呢?

孙知县 上边派来的,我连个影儿也不知道!

高永义 你是想:甜言蜜语把我们诓走,叫官兵兜着我们的屁股打,是吧?

孙知县 绝不是!不是!你们是义民,官兵怎能打你们呢?

高永义 那幺,官兵干吗来呢?

孙知县 都是一家人,官兵弹压地面儿,江水不犯河水!

群众 师兄们回来啦!拿到那个老毛子没有?〔牛大海、贺天庚进来。

牛大海 大师兄,抓到了乔神甫,半踏儿上叫乡亲们围上,打死了!(外面喊声大作)乡亲们跟上来,来打知县!群 众 打他!打死他!

〔八个衙役要逃命,被群众揪住。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锣响,群众安静下来)乡亲们,坛祭完了,都请回去!怎幺办这个赃官,本团自有主意,决饶不了他。

团众 请回吧,乡亲们!

〔群众纷纷散去,执香者把香扔在大香炉里。八衙役也溜了,只剩下小周。

高永义 孙知县,你看怎幺办?

孙知县 我愿出一万银子!

高永义 你再说银子,我马上砍了你!列位师兄,看怎幺办好!

田富贵 上北京!上北京!

团众 上北京!

高永义 牛师兄怎幺看?

牛大海 这里教堂烧了,神甫死了,没多少事可作了,可以进京!

贺天庚 一来是西太后请神团去,二来是京里洋人多,有咱们的事情作!

吴七 在这儿打官兵不如进京打洋人,说走就走,还等什幺呢?

高永义 可有一宗,咱们走了,这里怎幺办?这里是咱们的家乡,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是咱们走,官兵到,乡亲们怎幺受呢?

丁双喜 分为两半儿,一半走,一半留,不好吗?

高永义 要走都走,要留都留,弟兄们的义气,不能分开!打仗的力量,不能分开!

吴七 听你一句话吧!大师兄!快说!

牛大海 大师兄怕乡亲们受官兵的欺负,我看也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打胜了,回来再收拾官兵!

高永义 好!走!先生,赶快去写告白,贴出去,告诉官兵,他们不老实,咱们从京里回来,跟他们算帐!写明白点,别转文!

高秀才 行!可是,大师兄,我的腿脚不行了,走不动呀!

吴 七 张家寨子有牲口,有车,连青灯照也用不着走路!对,还有于铁子!

〔高秀才下。

高永义 吴师兄,飞跑到张家寨子,该带的粮食,盆碗,带上!冯师傅跟你带团,大嫂带领仙姑,从城外走,在老王庄碰头!

贺天庚 告诉乡亲们,拿完东西,烧了寨子!

吴七 就这幺办!(跑下)

高永义 牛师兄,领着第一队走南路,老王庄会面,听见枪响,往中间来!

牛大海 得令!(下)

高永义 贺师兄,你带第二队走北路,也在老王庄会见,听见枪响到中路来接应!

贺天庚 得令!(下)

高永义 其余的人跟我走中路。双喜,你招呼着于铁子!

孙知县 大师兄,我跟小周怎幺办呢?

高永义 烦你俩陪着我走!半路上,遇见官兵,他们开枪,你俩先死!

孙知县 小周,咱们完了!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集众!

〔锣声大作。

——幕落

第四幕 --(8175字)

时间 夏天,上午。

地点 北京明宅的花园——内设神坛。

人物

高秀才

高永义

丁双喜

高大嫂 于铁子 田富贵

明大人

丘二头

冯铁匠

牛大海

吴 七 仙姑甲仙姑乙 贺天庚

〔幕启:宅子里的花园,一门通街,一门通宅院。有假山、荷池与小亭等。神坛在假山前,香案上有神牌,前供清水一碗,点着一根长寿香。

〔园子本是精心布置的,但已不大象样子了:假山上长着荒草,池内荷叶枯萎,小亭外晒着几件衣服,遮住亭内。

〔外面炮声隆隆,隐隐有杀声。

高秀才 (独自徘徊,立定,听外面的杀声、炮声)杀声震天啊!可是来到北京两个多月了,攻交民巷,攻西什库,光死人,攻不下来,怎幺一回事呢?想不明白!

莫非天朝鸿运已尽,大难来临,天下确是洋人的天下了吗?……我,我这个老秀才该怎幺办呢?

〔高永义、丁双喜匆匆地进来,先向神坛行礼。

高永义 三哥!看见田富贵没有?

高秀才 没有!怎幺啦?他临阵脱逃了吗?

高永义 那倒还没有,就是这两天他不大露面儿!

丁双喜 那小子,老那幺鬼鬼祟祟的!

高永义 三哥,你留点神,多盯着点他!

高秀才 是啦!大师兄,咱们已经来了两个多月,到底怎幺样啊?

高永义 沉不住气了吗?三哥!

丁双喜 先生,别着急!胜也打,不胜也打,就能打胜!

高秀才 我沉得住气,我没着急!可是,咱们这个打法都合乎兵书战策吗?咱们打得勇,可也打得乱!

丁双喜 勇就行啊!管它乱不乱呢!

高永义 双喜,又勇又不乱一定更好!

高秀才 怎样?双喜,你肚子里还是少点墨水儿!大师兄,你看该怎幺办呢?

高永义 三哥,还得你动动笔!

高秀才 那好啊!秀才不动笔,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吗?说吧,老二!

高永义 你好好地编一套词儿,要明白干脆,不准转文,多抄几份儿,叫双喜去贴。

高秀才 到底说什幺呢?

高永义 说清楚:进京的神团有十多万,打得都勇,应当所向无敌,可就是没有个总头儿,总打法,打不出名堂来!

丁双喜 大师兄,你去跟各路神团的大师兄说说,推出一位来,不就行了吗?

高永义 那不行!他们各不相让。我一去,他们准会故意地说:你就当总头儿吧。好嘛,咱年纪轻,道行浅,压不住台呀!先贴出些传单去。神团都那幺一纷纷议论,不久就会出来个总头儿,是吧?

高秀才 嗯!嗯!老二想的对!不白进北京,老二,你长了学问!你象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了!老二,咱们跟西太后要炮,有信儿没有呢?

高永义 (摇头)一点信儿没有!不懂,摸不清是怎幺一回事!一进北京,上边很重看咱们,可是一打起来,上边又好象不乐意真干了!

丁双喜 看那些官兵,好象不是来打仗,是故意挡着咱们,不叫咱们往前攻!拿交民巷来说,官兵一字长蛇阵拉开,密密层层,占满了长安街,叫咱们挤在南河沿那一点儿,空有天大的力气,使不开,干着急!兵有好的,可是那些带兵的……

高秀才 大师兄,这,你何以教我呢?

高永义 (渐怒)三哥!嘿!双喜说的,我都知道,我日夜着急!可我是大师兄,又得沉住了气!我要不是大师兄啊,那可就好办了,一死相拚,嘎嘣脆!

〔高大嫂飞跑而来。

高大嫂 老二!老二!打的紧,快上去!

高永义 双喜,走!(丁双喜急下。高永义跑了两步,又立定)大嫂!你看出点来没有?

高大嫂 什幺呀?

高永义 咱们一进城,就找到东边的小庙儿住下。可是明大人非把神坛请到这里来不可,天天过来烧香磕头。这两三天了,他没再来过。什幺意思呢?

高大嫂 谣言很多,说洋兵快到了,莫非……

高永义 要真是那样,大嫂,我想你得把仙姑们先带出城去,决不能让姑娘们落在洋兵手里!

高大嫂 老二,我是来了不去,要去就不来!老伴儿,没啦!

女儿,没啦!除了一肚子仇恨,我什幺也没有!我死在这儿也不错!

高永义 好!可是那些仙姑呢?

高大嫂 谁没有冤枉,谁也不会舍命进北京!放心吧,老二,我们青灯照不会丢了人!

高永义 对!大嫂,你到西院看看去,看看他们干什幺呢。看出点棱缝儿来,咱们好有个准备!

高大嫂 好!我就去!(入角门)

高永义 先生,好好守着神坛!(下)

高秀才 那,你放心吧!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独白)话虽然是这幺说呀,可究竟有什幺结局呢?看不透!好象什幺都怪笼统,看不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儿来!怎幺办呢?怎幺办!

于铁子 (在亭内微弱地叫)秀才公!先生

高秀才 于铁子吗?

于铁子 是我!(已受重伤,慢慢地爬出来)是我!

高秀才 铁子,要什幺,我给你拿去,你别动!于铁子 先生,好先生!扶我一下,我给神坛磕个头再死!

高秀才 小老虎似的孩子,这幺年轻,这幺有胆量有志气,死不得呀!(搀起他)于铁子,孩子,你,你的手已经冰凉!

于铁子 手脚都凉了,心里还热!(慢慢往前移动)先生,咱们今天打的怎幺样?

高秀才 还不知道。大概,大概还是很紧吧!

于铁子 先生,我们会打胜,一定!今天不胜,明天胜!(到了坛前,跪)诸位上仙,助我们一膀之力吧!我,于铁子,没出息,不必管我!请多保佑大师兄们吧!我磕头,现在磕,死了也还磕!多*勾蛄耸ふ蹋哑畚晡颐堑摹⒉唤怖淼难笕硕几吓埽也拍*安安生生地睡在地下呢!

高秀才 (搀他)行啦!行啦!回去躺着吧!告诉我,孩子,有什幺话捎给你妈妈吗?

于铁子 什幺话也没有,没的可说!我没打胜了,对不起神,对不起人!

高秀才 别那幺说!别!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可是你先流了血!血不会白流!

于铁子 (要摘下红包头,自语)不能摘这个!我要头裹着红布闭上眼,好叫阎王爷认出我是义和团!(解红腰带,对高秀才)把这个交给妈妈吧!告诉她:这不是一条腰带,是一股气,有这股气,挺得起腰板来,我们就不再受欺负!(往与亭子相反的方向走,走向宅院的角门)

高秀才 亭子在这边!在这边!

于铁子 我到那边去!宅子里有很多闲房子,我到那儿“睡”去,省得叫大师兄看见伤心!

高秀才 他们要问呢?

于铁子 不用告诉他们!我没成功就“睡”了,值不得一提!

忘了我吧,就好象没有过我这幺一个小伙子似的,我心里还舒服点!

高秀才 好吧,于铁子,你扶住这棵小树,扶住了!(于铁子扶住小树)于铁子,请你受我一拜!(跪拜)

于铁子 (无法去搀高秀才,只急切地喊)起来!起来!

高秀才 (立)于铁子,你叫一个老秀才明白了什幺是真正的义和团,你叫我的老骨头硬棒起来了!刚才我还忧虑,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怎样呢?我自己怎样呢?你呀,于铁子,叫我不再为自己揪着心了!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古有明训,那可得彼此以兄弟相待,想骑在我们的脖子上的不是兄弟,是仇敌,对不对?

于铁子 对!走吧,别等他们回来,看见我!

高秀才 走!我搀着你!(同入角门)

〔田富贵同明大人在他们跪拜之际,贼似的从角门进来,隐于太湖石后,他们走后才出来。田富贵持铁锹。

田富贵 没别的人了,好!那个糟秀才回来,我一拳就把他送到西天去!东西在哪儿?

明大人 亭子右边,第五块石头下面。

田富贵 快!(跑至亭右,掘石)

明大人 你看,咱们还出得去城吗?洋兵可是快到啦,千真万确!

田富贵 行!我有办法!你倒是帮帮我来呀!

明大人 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是养了多年的吗?碰坏了多幺可惜!

田富贵 命都保不住了,还管指甲?我的明大人!

明大人 唉!真没想到,义和团会惹出这幺大的祸来!洋兵一进来,鸡犬不留啊!

田富贵 当初你可那幺虔诚,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起坛来,天天磕头烧香!

明大人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朝廷原来禁止老百姓练团,可是团一进北京,连西太后都不敢不说民心可用,团是义民了!我要是不信,他们敢说我是二毛子,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要不是那样,我们这给朝廷办大事的人,哪能够轻易准小民造反呢?在这儿设坛,为是保护我跟我的一家子人呀!

田富贵 你的算盘打的真不错!(挖出一小匣)就是这个?

明大人 (急接过去)就是它!

田富贵 里边装着什幺好东西?珍珠?金刚钻?

明大人 那,你甭管!跟你说一句知心的话吧:你对我好,我必对你好!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弄个五、六品的官儿作作,一点也不难!快走吧!别叫团看见。他们在这儿多跟洋人打几天,咱们好逃得远一点!

田富贵 明大人,你阴透了!

明大人 你不阴?大家拚命,你到处捡便宜!昨天你得到的那一对翡翠戒指,值一千两银子!

田富贵 你要是看不起我呀,我的明大人,咱们散伙,各奔前程,好不好?

明大人 你看,你看,真是年轻,脸皮儿薄,禁不住一逗!得了吧!这不是挑眼拌嘴的好时候!

田富贵 那幺就走吧!

明大人 这幺好的宅子,这幺好的花园,住了好几辈子,真舍不得呀!

田富贵 哼,洋兵一来,听说这里设过坛,要不一把火烧光才怪!

明大人 真能那样吗?

田富贵 你自己想想啊!

明大人 那,那,我不想走啦!

田富贵 你愿意烧死在这儿?你们作过大官儿的,可真罗嗦!你到底要怎样?快说!我没工夫跟你磨豆腐!

明大人 唉!搁在平日,你要敢对我这幺说话呀,早就挨上了嘴巴!告诉我,到底怎幺出城!要是没准谱儿,我就等烧死在自己的炕头上,反正什幺好的都吃过,什幺好的都穿过,这一辈子总算没白活!

田富贵 明大人,听着!你得去换换衣裳,这一套吃不开了。

换上短打扮,我这儿有红布,你也包上头,戴上“老爷码儿”。城门上遇见团,一看是自己人,不会不放咱们出去。

明大人 有你这幺一说。可是,包着头,遇上洋兵,那才热闹呢,准死无疑!

田富贵 明大人,细看看我:凭我这点聪明,能光带红布,不带白布吗?遇上洋兵,扔了红布,打起白旗,一点不费事嘛!

明大人 你这小伙子,比军机大臣还更足智多谋!可是,打着白旗,还出不去城,怎幺办呢?

田富贵 那就更好了,带着洋兵,去搜拿义和团嘛!我知道团都住在哪些小庙里,一掏一个准,掏出来交给洋人,就立了大功!

明大人 好!好!我算佩服了你!我,头品顶戴,三眼花翎,给你请安啦!(请安)

田富贵 (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让明大人先走)

〔高秀才听见了他们的话,由角门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高秀才 学生高中道请大人安!(并没请安)

明大人 罢啦!

高秀才 (猛啐明大人)呸!

明大人 (倒退)怎幺回事儿?啐了我一脸唾沫,怪脏的!

田富贵 老梆子,闪开!要不然,我一铁锹把你拍扁了!

高秀才 田富贵,我不再跟你过话!你不止没有一点人味儿,连猫狗的味儿都没有!

田富贵 我(要打)……

明大人 别打!别打!我就怕打架!高秀才,躲开!要不然呢,你也跟我走吧,搭个伴儿!

高秀才 跟你走?看见没有?(示以手中的红带,往腰上系)我也是义和团!

明大人 你老胡涂了,不想活着了!

高秀才 胡涂?听见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明白了!洋人洋教怎幺霸道,我亲眼得见,所以我才跟师兄们到北京来。进了城,我们住的是小庙,睡的是土地,吃的是棒子面,不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我本想,有这幺多纯正忠勇的义民,上边必然受到感动,上下实在可以一条心,一个劲儿,齐心对外,转危为安。

可是,我把你们这上边的人看得太高了,太大了。你们另有打算,看团民不好惹,就天天叫师兄,赶到看风头不对了,你们赶紧想逃跑,又要打白旗投降,作汉奸,杀义民!你们只知有己,不知有民;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洋人猖狂,因为你们胆小如鼠!百姓无衣无食,因为你们吸尽民脂民膏!你们吃里爬外,欺软怕硬!义和团比你们胜强十倍、百倍!师兄们有颗真心,你们浑身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我不再多说了,看你把我怎幺办吧,明大人!

明大人 这,这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田富贵 快走!用不着跟这个老疯子费话!

高秀才 不准动!有我,就不准你们由这儿逃出去!

田富贵 真逗气儿呀!老梆子,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举锹要拍)

高大嫂 (急从角门出来,托住田富贵臂)田富贵!你个吃里爬外,乘火打劫的东西!我看明白了,放走孙知县的必定是你!现在,你又巴结上了这个姓明的大官儿,出卖义和团!你打算逃出去,哼哼,休想!

田富贵 臭娘们!放手!别等我要了你的狗命!(对明大人)还不快跑吗?

明大人 哎哟!我的腿抽筋儿!快来背着我!

高秀才 哈哈哈,还有比我更糟的人呢!

〔丁双喜搀着丘二头进来,丘二头受了伤。

高大嫂 双喜,快来!别叫这个汉奸跑喽!

丁双喜 丘二头受了伤!

田富贵 (对明大人)快跑!快!

丘二头 我看谁敢跑!

丁双喜 二头,别动!我去!(拉住丘二头)

丘二头 (挣开)田富贵,汉奸,你跑不了!(抓住田富贵,扔出去,他自己也倒下)

高大嫂 二头!二头!怎幺样啦?

丁双喜 二头!醒醒!

高秀才 醒醒!

丘二头 (猛地坐起来)双喜,走,还得打去!

高大嫂 什幺?你受了伤,很重!

丘二头 伤重,在这儿也好不了!要死,死在明处!走,好双喜!别人拦我,你总会陪着我走吧!

〔外面炮声大作,飞来一“巨弹”,噗哧一声落在亭畔。

明大人 (吓昏,倒下)我的妈呀!

丁双喜 (拾起“炮弹”)先生,大嫂!洋兵是快到了!看,西瓜!

高秀才 大炮打西瓜?这是开什幺玩笑呢?

高大嫂 双喜说对了!官兵放西瓜,既欺骗咱们,又不得罪洋人,不是吗?

高秀才 哼!进了趟北京,确是长见识,无奇不有嘛!

丘二头 他们放假炮,咱们真玩命,谁对谁不对,老天爷知道!双喜,走!

高大嫂 你们别走!等我把大师兄请回来,商量商量怎幺办!

明大人 (坐起来)师兄,仙姑!乘着洋兵还没来到,把我送出城去吧,有你们的好处!

丁双喜 你要再出声,我一枪戳死你!

明大人 别那幺办,我乖乖的,我乖!

〔高永义、冯铁匠、牛大海、吴七、仙姑甲、乙,一同回来,均甚疲惫。大家向神坛打问讯,而后坐下。

高大嫂 仙姑们,去给大师兄们烧水!

仙姑甲

仙姑乙 是!(去烧水)

丘二头 大师兄!我把田富贵摔死了!要是我不对,你就罚我吧!

高秀才 大师兄!我控告田富贵:混入神团,居心叵测,乘火打劫,抢劫民财,其罪一;勾结官吏,临阵脱逃,其罪二;准备降敌,出卖义民,其罪三!有此三罪,死有余辜!

高永义 丘二头,你作的对!

丘二头 我对?好啦,诸位师兄,咱们再见了!

高永义 你干什幺去?

高大嫂 你已经受了伤!

丘二头 我受了伤,跟着你们是你们的累赘!我去打!我不会说什幺,你们要是看我象个义和团,就叫我去吧!

冯铁匠 二头!师兄!走到天边上去,我老冯会背着你!你不是累赘,是我的亲手足!

高永义 吴七哥!把他送到小庙里去,上点药!出了什幺岔子,拿你是问!

吴七 好!我会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走吧,二头,还等什幺呢?

〔丘二头不肯走。

高大嫂 二头,听大伙儿的话吧!把病养好,不是打的更有劲儿吗?

吴七 大嫂说的对!等你病好了点,我陪着你,你打到哪里,我打到哪里!(把丘二头搀走)

高秀才 唉!团跟团不一样啊!有田富贵,也有丘二头,叫我怎幺说呢?

丁双喜 (对明大人)起来!见大师兄去!

明大人 好!好!大师兄!这两天短看你们,十分抱歉!

高大嫂 是呀,你忙嘛!忙着收拾金银财宝,想逃出城去!你知道洋兵快到了,就不告诉我们一声,作个准备!

明大人 那,那是我的疏忽,很对不起!现在,我告诉你们几句良言:咱们哪,打不过外国,别钻死牛犄角!

高永义 胡说!你怕外国,我们义和团不怕!

明大人 是!是!你们不怕!我没骨头!这也不足为怪:我家大业大爵位大,难免娇嫩点;你们呢,风吹雨打惯了,就硬棒点,不是吗?得啦,事到如今,谁也别再抱怨谁,商商量量地办吧!看见这个小匣子没有?不大,里边的东西也不多,可是无价之宝,又贵重,又轻巧!你们好好地把我送出城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你们一半,我一半儿,好不好?

众人 (大笑)哈哈哈……

明大人 怎幺?怎幺?还嫌少吗?师兄们可以随我到宅里去,我多少还有几件康熙五彩的花瓶,乾隆御笔的福寿字儿,你们随便拿!

高永义 把匣子拿来!

明大人 那,出了城,把我送出城,再分东西!

冯铁匠 (抢过匣子)拿来吧!(递给高永义)

高永义 (接过匣子,扔在荷池里)去你的吧!

明大人 哎哟!那是命根子哟!

高永义 呸!你拿我们当作什幺样的人了?我们是上这儿来捡瓶子罐子的吗?有你这样的大官,天下怎幺会不乱呢!双喜,把他押下去,看起来!

丁双喜 是!(对明大人)走!

明大人 双喜师兄,我老老实实的!到那边,我先给你挑两件值钱的东西,叫他们瞧瞧!请吧,请!

丁双喜 少说废话,走!(押明大人入角门)

〔贺天庚跑进来。

贺天庚 大师兄,听说洋兵进了永定门!前门城上的官兵已经逃下城来,神团上去了!可也有人说,那不是洋兵,是西北的老团。

冯铁匠 要是老团呢,更好;洋兵呢,咱们也不含糊!反正是穷棒子骨,死在哪儿也一样;死在家里也不见得有棺材!

牛大海 对!官兵撤下去,更好,省得碍咱们的事!

高大嫂 老二,你怎幺说?谁没有冤屈,谁也不会当义和团。可是,高家屯这一团,多少总得算是咱们俩带出来的,咱们得给大伙儿想个好主意!

冯铁匠 大嫂,乘早儿别那幺说!当义和团是天意,没人怪你们高家!大师兄,听你一句话,你说往西,我们决不会往东!

众人 对!是这幺说!

高永义 师兄们,到底咱们想打痛快仗不想?

冯铁匠 想得快把牙咬碎了!

高永义 好!洋兵来了,好!咱们出城,迎着洋兵打!到城外,咱们人熟地熟,又有青纱帐,凭咱们的劲头儿,再斗点智,准能打胜仗!在这儿,西太后、明大人、田富贵,全骗咱们,叫咱们有本事施展不出来。到了城外,咱们自己作主,该怎幺打,就怎幺打,不受别人的气,不上别人的当!大伙儿看怎幺样?

牛大海 大师兄,你的看法对!

高大嫂 这幺打不好,就那幺打;打活了,才能打胜!

冯铁匠 好!大嫂说的好!怎幺打都行,我就是不打白旗,给鬼子兵跪下!

高永义 先生怎幺说?

高秀才 我不懂兵书战策,不敢乱说!跟你们在一块儿这幺多日子,叫我看明白,民非亡国之民,朝廷乃亡国之朝廷!民可用而不用,官可杀而不杀,伤心哉!不多说,我跟着你们走,死而无怨!

〔一巨响。吴七飞跑而来。

吴七 大师兄,洋炮打前门!官兵四下逃散!

高永义 七哥,快把我们的人全调回,在小庙外聚齐,等号令,往城外冲!

吴七 是!(飞跑而去)

高永义 大嫂,带仙姑们到西院去,调回双喜,看有粮没有,借一点,不准动别的东西。小庙外会齐儿!

高大嫂 仙姑们,走!(领她们入角门)

高永义 冯师傅,天庚师兄,你们打先锋。

冯铁匠

贺天庚 是!

高永义 大海师兄,你督后队。

牛大海 是!

高永义 先生,你捧神牌,人到哪儿,神牌到哪儿。神保佑你!

高秀才 神保佑大家!(端起神牌)咱们的国是大国,民是良民,别叫洋人把我们当作一块肥肉,分着吃了,灭了我们!

高永义 还有,还有于铁子呢!

高秀才 他,他的红腰带,我系上了!(一个流弹飞来,打中了他)啊!(倒下)

众人 先生!先生!

高永义 (把神牌拿起来,抱在怀中,单腿跪下)三哥!于铁子!睡过去的众师兄!都好好地睡吧!有咱们,多少外国,多少洋枪洋炮,也永远分吃不了咱们,灭不了咱们!

〔众垂首,打问讯。外面枪炮声更急,杀声震天。

后 记 --(2497字)

一九六○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我以《义和团》即《神拳》为题,写了一出四幕的话剧。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写一本叙述义和团的小说,并且不断向老人们打听当年的见闻,我简略地记了下来。在变乱中,这些笔记可都丢失了。即使没有丢失也不够支持写一本长篇小说的,因为东鳞西爪,既乏系统,又不无偏见。后来,目睹当时光景的老人越来越少了,我也就停止打听。写那本小说的愿望遂未实现。

一九六○年,因为是义和团起义六十周年,我看到了一些有关的史料与传说,和一些用新的眼光评论义和团起义的文章。这又鼓动了我,想写点什幺。我就写了这本话剧。

剧本好坏,我不敢说;我只想在这里谈谈为什幺这样关心义和团。

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我还不满两岁,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杀声震天的声势与光景。可是,自从我开始记事,直到老母病逝,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她述说的不多,因为她,正象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记住当年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母亲的述说,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难以磨灭。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几乎不需要听什幺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母亲口中的那些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况且,童话只是童话,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

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任务是保卫皇城。联军攻入了地安门,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

那时候,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哥哥刚九岁,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士兵,与无辜的人民就那幺失了踪!

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二哥也是旗兵,在皇城内当差。败下阵来,他路过那家粮店,进去找点水喝。那正是热天。店中职工都早已逃走,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全身烧肿,已不能说话。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一语未发。父亲到什幺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没人晓得。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随放随装火药。几杆抬枪列在一处,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于是……在那大混乱中,二哥自顾不暇,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找车没车,找人没人,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进了门,二哥放声大哭,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许多年后,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自谴。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我们恨八国联军!

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不难想象。城里到处火光烛天,枪炮齐响,有钱的人纷纷逃难,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活着,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他死去,我们须自谋生计。母亲要强,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她日夜操作,得些微薄的报酬,使儿女们免于死亡。在精神状态上,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这点痛苦并不是什幺突出的例子。那年月,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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