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 好人哪!好人哪!可是,你空着手儿回去,不得挨打吗?(要接)
赵旺 那——(缩回手去)别忙,再想想看!
刘老汉 赵旺哥,你甭管啦,我去卖个孩子吧!
赵 旺 你,你拿去!拿去!(又递)
刘老汉 唉!那金三官厉害呀!(不肯接)
赵旺 谁说不是呢?是这么一笔账:心里要舒服,别怕打屁股!(坚决地递过粮食)
刘老汉 你为我们受委屈,我于心不忍哪!(仍不接)
赵旺 拿去吧,甭管我的屁股!(扔给刘老汉)
刘老汉 唉!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背粮下)
赵 旺 大叔,到家问大婶子好!(笑了笑)哎呀呀呀,身上轻松多了!再歇歇,养足了精神,回去好挨板子!(坐树下)
〔赵鹏上。
赵鹏 唉,无衣无食,一肚子书,凄凄惨惨,晕晕惚惚!子曰诗云不解饿,之乎者也肚子里乱咕噜!员外真可恨,赶我出门还剥下衣服!我想赵旺,也想荷珠,更想小姐深情厚意,给我银钱,劝我读书!赵鹏啊,赵鹏,紧紧腰带,劝劝老肚,不要老这么唧哩咕噜!等我呀,金榜题名,高官得作,天天请你吃烧猪!哎呀,不行!不行!空话安慰不了这老肚,饿得发慌,支持不住!也罢!四顾无人,清清静静,倒不如上吊,结束苦恼,一命呜呼!老树啊,请你老老实实地把我挂住!
〔解腰带,掷树上。赵旺从后面把带子扔下来。
赵 鹏 咦!上吊都不成,莫非这里真有鬼乎?鬼呀,鬼呀,干什么跟我开玩笑?难道说拉个替身也嫌贫爱富?〔再掷带,被赵旺接住。
赵旺 (过来)赵相公!
赵鹏 哎呀赵旺呀!你也死了,在此拉替身么?
赵 旺 赵相公,我还没死,你也死不得!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
赵鹏 你真不是鬼?
赵旺 你来摸摸,浑身都热乎乎的!
赵鹏 (摸)不错!不错!是热乎乎的!赵旺啊,我好羞惭也!
赵旺 吃多少米面才长这么大,怎好两个五百,来这么“一吊”呢?
赵鹏 如此说来,我不该死?
赵旺 谁也不该自己杀了自己!
赵鹏 怎奈吃没吃,穿没穿啊!
赵旺 你去卖卖字画,也不会饿死嘛!
赵鹏 你想得好!想得好!可是,可是,连纸笔墨砚也没有啊!
赵旺 买去嘛!(摸银)赵相公,纹银五两,买纸笔墨砚去吧!
赵鹏 你的银子,我怎能接收?
赵旺 收下,收下!我比你强,还有吃饭的地方。
赵 鹏 实在愧不敢收!
赵旺 拿着!拿着!别等我后了悔!
赵鹏 赵旺哥大恩大德,受我一拜!
赵旺 使不得!使不得!
〔二人互拜。
赵鹏 就此告辞!
赵旺 不远送喽!(见赵鹏转身要走)相公,相公!套脖子的玩艺儿还没给你呢!
赵鹏 惭愧!(接)
赵旺 (又不给了)慢着,你可别走到前面,又想不开,再去上吊,我可不能老跟着你呀!
赵鹏 不会!不会!我记住了你的话: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接过带子)
赵旺 慢走!慢走!
〔赵鹏下。
赵旺 得,这倒痛快,粮也没了,银子也没了!走,回去吧!且慢!那五两银子是给员外收的租子呀!糟了!
糟了!唉,多挨几下打也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走!(挺腰,踢腿,下)
(幕)
第四场
时间 二年后。
地点 金家大厅内。
人物
金三官
赵 旺
王 兴
黄员外 金贞凤〔金三官非常高兴,准备迎接女儿女婿。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什么事,员外?
金三官 到厨房看看,杀了鸡没有?
赵旺 员外接姑奶奶、姑老爷,叫杀鸡,谁敢不杀呢?
金三官 我是叫你看看去,要是还没杀,就算了。
赵 旺 要是已经杀了呢?
金三官 那也算了。成心说废话!
赵旺 好吧。(要走)
金三官 回来!
赵旺 好,回来喽!
金三官 要是已经杀了鸡,把那只肥的给我留下!
赵 旺 是啦!(下)
金三官 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 来了!参见员外!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看,姑老爷说过:我耕地,他出牛。我今天好不好就把他的牛都要过来?
王 兴 那么,他要是也耕地呢?
金三官 是呀,你找个他不认识的人,把我的牛贵贵地卖给他呀!
王 兴 员外,你真有智慧!就这么办!
金三官 还有,我留他在这儿住几天,天天好茶好饭的款待,开销小不了!你跟他说说,叫我上他那儿住几天去,不是两不吃亏吗?
王 兴 又是个好主意!可我怎么说呢?
金三官 你就说:我们员外上了年纪,常闹腰酸腿疼的,何不请他去住住姑老爷的楼房?楼上干燥,没有潮气呀!王兴,你看,我活了一辈子还没住过楼,我要尝尝那个滋味!
王 兴 行,我跟他说,准行!女婿应尽半子之劳嘛!〔门外有车辆停住声。
金三官 他们来了!王兴,你出去迎接。我在这儿等着,拿出点老丈人的威风!你快去!
〔王兴下。
金三官 哎呀呀呀,这门亲事不坏!不坏!真不坏!那天,黄龙衮居然带我去见知县太爷,当着县太爷的面儿,他说:知县把兄弟啊,金、黄两家是一家人了!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财产一样,把兄你要多多照应!哈哈哈哈!
〔王兴引黄员外、金贞凤上。
黄员外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
金贞凤 爹爹在上,孩儿叩头!
金三官 (人模狗样地受礼)起来,起来!啊,贞凤,你倒又胖了一些!
金贞凤 是呀,心宽体胖。黄家吃的好,喝的好,诸事顺心哪!
金三官 儿呀,后边休息去吧!
金贞凤 遵命。(下)
金三官 贤婿请坐!
黄员外 谢座!
金三官 王兴,去看看姑老爷带来的仆人,告诉他们喝点水,可以回去了,我这里有人伺候姑老爷。
王 兴 是!(下)
金三官 贤婿,今天天气甚好!
黄员外 是呀,天气甚好!哈哈哈哈!
金三官 贤婿,不知明天天气如何?
黄员外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金三官 有了贤婿,老夫就不怕那坏天气了!哈哈哈哈!
黄员外 是呀,乘着今天天气好,岳父该出去活动活动。
金三官 你叫我上哪里去呀?噢噢噢!莫非请我去住你的大高楼么?是呀,你曾说过:你住这里,我去住大高楼!
黄员外 小婿说的是去住“那”大高楼,没说去住“我的”大高楼!
金三官 你说的是什么大高楼呢?
黄员外 县城的城门楼子比我的楼还高啊!
金三官 取笑了,哈哈哈哈!贤婿,你也说过:我耕地,你出牛,你要不出是个大马猴!现在,正是耕地的好时候……
黄员外 老岳父,你又听错了!我说的是:你自己去耕地,还管喂我的牛!
金三官 又取笑了!我金三官什么时候下过地,喂过牛呢?
黄员外 岳父啊,从今以后,你就要去耪地喂牛了!
金三官 贤婿,不要老开玩笑啊!
黄员外 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贞凤过门的时候,你没送嫁妆,我特意前来讨要!
金三官 当初说好,你不要嫁妆。
黄员外 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今天哪,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今天”就是提亲的那一天。现在,我与贞凤已成了亲,还能不要吗?
金三官 那,那,你要什么呢?
黄员外 全要!我说过:你的房,我来住,咱们是一家呀!
金三官 这是真话?
黄员外 谁有工夫说闲话?
金三官 你,你这是敲诈呀!(立)我自有地方去讲理!
黄员外 上哪里去?
金三官 找县太爷去!
黄员外 那是自讨无趣!前几天,当着知县,我的把兄的面儿,我说: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一样,我那么说了,你还直点头啊!
金三官 那,那也不过是句空话,何足为凭?况且,那句话并不是那个意思呀!
黄员外 不管是什么意思吧,我的把兄,县太爷,给写下了文书证件!(掏出来,拍了拍)
金三官 给我看看。
黄员外 看不看都一样:产业是我的了,你请出!
金三官 你,你,你爱贞凤,怎能赶出贞凤的爹呢?
黄员外 谁说的我爱那个胖丫头呀?我娶她,就为的是这份财产!
金三官 你!你!
黄员外 好好地听话,好好地走出去,别着急,也别生气!常言说的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要不吃你,怎能合天理!请!
金三官 这是我的房,我的地,我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去!
黄员外 讲打吗?
金三官 打!打!打!
黄员外 好!王兴!王兴!
〔王兴持大棍上。
王 兴 姑老爷有何吩咐?
金三官 王兴,打!
王 兴 得令!(打金三官)
金三官 怎么打我?
王 兴 不打你,打谁?你个一毛不拔的老磁公鸡!
金三官 来人哟!救命哟!
王 兴 甭嚷!没用!你是老虎掉在山涧里了,伤人过众,谁也不会帮助你!我现在是姑老爷的管家了,大伙儿全听我的!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来喽!干什么?
金三官 救命!救命!
赵旺 救谁的命?
金三官 他们要把我打出去!
赵旺 当初,赵秀才不是叫你给打出去的吗?那回是丈人打女婿,这回是女婿打丈人,半斤八两,一边儿大!
黄员外 哈哈哈!这家伙说话倒有点意思!
金三官 赵旺,赵旺,发发善心吧!
赵旺 一发善心,你就揍我!那回,我还给刘大叔一点粮食,你揍了我一顿!我把五两租金送给个要上吊的人,你又揍了我一顿!善心发不起呀!
黄员外 赵旺,说得好!别管他,好好在这儿干活,我给你长工钱!
赵旺 我看你也不是好东西!
黄员外 什么?王兴,把这俩都打出去!
赵旺 别打!你不愿意要我,我还不愿伺候你呢!(走)
金三官 (拉住赵旺)赵旺,别走,帮帮我!救救我!
赵 旺 我是混账,奴才,怎么帮得上你呢?
金三官 我是混账,我是!你快去告诉小姐一声,叫她来看看我这儿挨揍呢!
黄员外 赵旺,滚!
赵旺 我管不了你啦,求你的心腹人吧!(指王兴,走)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给我说句好话!
王 兴 这就是好话——看打!
金三官 我,我会到北京,告御状去!
黄员外 走不到北京,你个老梆子就饿死啦!王兴,给我打!
金三官 (跪,叫)赵旺!赵旺!咱们一块儿走!(下)
黄员外 哈哈哈!老梆子跑了,待我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胖娘们!(与王兴同下)
(幕)
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不久,快到中午。
地点 状元府门外。
人物
门 役 李大妈
荷 珠
赵 鹏 随从四人
赵 旺
金三官 金贞凤〔门役在状元府门外,信口哼唧着。
门役 (哼唧)新修的状元府,朱门大铜环。状元心慈善,施粥又舍钱。打粥的、要钱的,有点不好管,我一拦呀,他们就翻脸!
〔李大妈搀荷珠上。荷珠带病,头罩鸳鸯帕。
李大妈 好姑娘啊,这里就是状元府,你去要点粥,求点钱吧!
荷珠 多谢大娘!我自己去,大娘请回吧!
李大妈 好,再见吧,姑娘!(下)
荷珠 (对门役)啊,差官!
门役 干什么的?
荷珠 听说这是状元府?
门役 对!
荷珠 听说这里施粥舍钱,周济穷人。
门役 也对!
荷珠 我从远道而来,无衣无食,求些周济!
门 役 年轻轻的,什么干不了啊,怎么要饭呢?
荷 珠 唉,我缝缝补补,浆浆洗洗,都干得来。怎奈这几天生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啊!
门役 可是呀,你来晚了,粥也放完,钱也舍光了!
荷 珠 唉!真来得不巧!啊,差官,这是状元府,可要雇用使女?
门役 又不凑巧!新科状元还没成亲,没有状元夫人,也就用不着丫环!
荷珠 唉!既是如此,你看,风寒雪冷,叫我这带病的人在门洞里避避风雪吧!
门役 我说,要饭的,别看我好说话,就麻烦上没完啊!状元有话,不准错待了穷人。可是,你也别不知好歹,一个劲儿麻烦我呀!你想想,状元府门前,能叫花子蹲着吗?那不成体统!
荷珠 不行就罢,何必罗哩罗嗦!
门役 你瞧,脾气还不小!
荷珠 嗯!人穷志不短。我就讨厌狗仗人势的人!
门 役 我这儿耐着性儿跟你费吐沫,怎么说我狗仗人势呢?
荷 珠 (一阵眩晕)哎呀!(倒)
门役 怎回事?怎回事?我不叫你在门洞里坐坐,你怎么爽性躺在这儿了呢?
〔四随从开路,引赵鹏上。
四随从 状元回府!
赵鹏 (看见荷珠)啊?这是何人?
门役 启禀状元公:这是个要饭的!
赵鹏 既是要饭的,你为何不给她点粥呢?
门役 粥都放完了。
赵鹏 粥虽放完,你为何叫她倒卧在此,不管管呢?
门 役 那,那……
赵鹏 (过去看)啊?鸳鸯帕?鸳鸯帕为何落在她的手里?
莫非小姐……不能啊!若不是小姐,怎么头罩鸳鸯帕呢?来人哪,搀了进去,夫人到了!
门役 得!我算碰在点子上了!
〔赵鹏与随从扶荷珠入。
门役 留点神吧,再来个讨饭的,还许是状元的大舅子呢!〔赵旺捧着空碗上。
赵旺 真是的!刮风嘛,就别下雪!下雪嘛,就别刮风!偏偏风雪一齐来!好吧,我把你们顶回去!(用头顶风、雪)
门役 (立好)又来了一个,就许是大舅子!
赵 旺 嗨,过来!
门役 (要发火,又控制住)干什么的?
赵旺 问问你:这是状元府吗?
门役 是状元府!
赵旺 状元在家不在?
门役 在家,怎样?
赵旺 叫他给我两份儿粥,一吊钱!
门役 气派不小啊!
赵旺 本来是不小嘛!我是天地作房屋,日月当蜡烛,盖的是肚皮,铺着脊梁骨!再问你:状元姓什么呀?
门 役 要饭就要饭吧,管状元姓什么呢!(旁白)怎么又动气!(对赵旺)我们的状元姓赵。
赵旺 我也姓赵。
门役 幸而没发火!这还许是状元的哥哥呢!
赵 旺 告诉我:状元可叫赵鹏啊?
门役 是!是!
赵旺 (要进大门)赵相公!赵相公!
门役 请等等,有事我去通禀一声。
〔金三官上。
金三官 赵旺!赵旺!我都快饿昏喽!
门役 喝!又一个!也许是老丈人吧?
赵旺 饿昏了,也得等我要到东西!告诉你,这是赵鹏的状元府,他中了状元!
金三官 啊?我的女婿中了状元?
门役 嘿!真是老丈人!(急入)
赵旺 他中了状元,你可得提防着点!
金三官 我不供给他念书,他中得了状元么?
赵旺 你算了吧!谁拿大棍子把他赶出去的?
金三官 我会说,那不是我的主意!
赵旺 是哪个杂种的主意?
金三官 是王兴的主意!这么一说,他必把我留下!然后,借着状元的势力,把我的财产都夺回来,再当老员外,老太爷!(掏出个烧饼吃)
赵旺 怎么?你说饿昏了,可还藏着个烧饼!我要饭,给你吃,你还揣着坏心眼儿!
金三官 别生气,别生气!我当初不是给你下了跪,求你救我一命吗?这个烧饼不是你要来的!
赵旺 哪儿来的?
金三官 我自己捡来的?
赵旺 那么方便!满地是烧饼,谁还要饭?好啦,你等着状元。我赵旺告辞了!
金三官 走不得!见了状元,他必给你个差事,你就发财了哇!
赵旺 你把我太看扁了!我发点善心是为发财吗?
金三官 不为你自己,还不帮帮我吗?状元见了我若是发了脾气,你得给我说说好话呀!
赵旺 我不会扯谎!
金三官 你不出声就行了!你不说,他不知道贞凤的事呀!再说,你上哪儿去呢?
赵旺 上哪儿都行,到处凭我这两只手,还喂不了这张口?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吧!状元收下你,好;不收,我也没办法!
金三官 别走!帮人帮到底!我再给你磕一个!赵旺,赵旺哥!
〔门役引赵鹏上。
赵鹏 谁?赵旺哥?
赵旺 哎呀,真是你呀?
赵鹏 赵旺哥呀,救命的恩人,受我一拜!(拜)
金三官 (旁白)行!有门儿!他给赵旺行礼,还不给老丈人磕头吗?(假嗽,没人理他)
赵旺 赵相公,恭喜你中了状元!
赵鹏 中状元也没有遇见你这么高兴!来呀!
门 役 在!
赵鹏 端着恩人的碗!
门役 是!(接碗)
赵旺 慢来!慢来!你中了状元,我放了心!是呀,你脸上长了点肉,眉头也不那么皱着了,好!我放了心!
这个碗我还用得着,自己端着吧!我还是找个地方,卖卖力气去吧!
赵鹏 那万万不可!(拉赵旺)
赵旺 慢着!留神摔了碗!(还想走)
赵鹏 你总得进来,喝口水,吃点什么吧?我对你,是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哪!
赵旺 好吧,我进去看看,省得你一劲儿转文,越听越糊涂!状元请!
赵鹏 赵旺哥请!
赵旺 你我……那句怎么说?
赵鹏 你我挽手而行!哈哈哈哈!
金三官 (过来扯赵旺的袖子)赵旺!赵旺!多照应,少说话!
赵 鹏 这是何人?
金三官 贤婿呀,想死我也!(假哭)
赵鹏 啊?金三官?你还有脸来见我?
金三官 状元公啊!(跪)
赵鹏 (冷笑)喝,喝喝喝喝!(拉赵旺入)
门役 怪呀,哥哥进去了,老丈人怎么跪在这儿呢?
金三官 (立)老丈人给女婿下跪,是我们的家规!先给我端点吃的来,伺候好了我,有你的好处!伺候了!〔金贞凤上。
金贞凤 这就好了!找到了状元府!啊!爹爹!爹爹,我也叫黄家赶出来了!
金三官 住口!(扯她躲开大门,耳语)
(幕)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状元府大厅。
人物
赵 鹏
赵 旺
门 役
金贞凤
金三官 荷 珠
〔赵鹏、赵旺进入大厅。赵旺把碗放在桌上,四下里看。
赵鹏 赵旺哥,你看这厅房还好么?
赵旺 还好,还好,就是太大了些,打扫起来费事!
赵 鹏 赵旺哥,请坐!
赵旺 你也坐吧!喝!这些椅子都这么硬梆梆的,又大又硬!(坐,盘着腿)
赵鹏 赵旺哥,今天哪,真是双喜临门!
赵旺 怎么?
赵鹏 你看,刚才小姐来了!
赵旺 什么?小姐?(由椅上溜下来)她,她什么样子呀?
赵 鹏 她么,也象你这样。
赵旺 要了饭?她现在哪里?
赵鹏 在后边梳头洗脸。
赵旺 状元,我,我还得走!
赵鹏 赵旺哥呀,你怎么这样不亲热,总想走啊?
赵 旺 不是不亲热,是,是我弄不清这些事儿,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离开这儿倒心静。
赵鹏 此话怎讲呢?
赵旺 还是那句: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
赵鹏 赵旺哥,坐下!你要真走了哇……
赵 旺 怎样?
赵鹏 我就又去上吊!
赵旺 可别那么办!我坐下好啦。(坐)相公,你跟小姐说了话儿没有?
赵鹏 还没有。还没有成亲,怎好说话呢?我打算请你去替我问问。
赵旺 我,我跟小姐说话,也不大在行。
〔门役上。
门役 启禀状元公:外面来了个女人,她说她是状元夫人。
赵旺 (又由椅上溜下来)喝!又来了一个!
赵 鹏 怎,怎么又一个状元夫人?赵旺哥,你看怎么办哪?
赵 旺 我,我对这种事儿,没有经验。叫进来,比比吧,看哪个是真的。
赵鹏 (对门役)有请!
门役 遵命!(下)
〔荷珠收拾干净,头上仍罩鸳鸯帕,上。
荷珠 谢谢相公!
赵鹏 (俯首,不敢看她)小姐,小姐……
荷 珠 啊?这不是赵旺哥吗?
赵旺 是我!是我!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荷珠 你怎么来到这里?
〔金三官与金贞凤大摇大摆地上。
金三官 贤婿呀,小姐来了!
金贞凤 哎呀,我的,我的相公啊!苦死我也!
赵 鹏 金三官,你给我下站!
金三官 贤婿呀,我把女儿带来,将功赎罪,饶恕了我吧!(下站)
赵鹏 (看看荷珠,看看贞凤)你们,你们哪个是小姐?
荷 珠 我是荷珠!刚才在门外昏了过去,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当作了小姐。
金贞凤 我是小姐!荷珠,快去打水,伺候我洗脸!
荷 珠 我已不是你家的丫环,伺候不着!
金贞凤 啊?你个不要脸的丫头,假充小姐,待会儿我跟你算账!(对赵鹏)相公啊,自从你走后,我日夜想念!
闻听人说,你中了状元,我不怕风霜之苦,不远千里而来,真有一片真心啊!
赵鹏 小姐呀!当初我在困难之中,你来赠送银钱,今天又涉水跋山,前来找我,小生感激不尽!
金贞凤 相公既感激我,就也饶恕了老爹爹吧!
金三官 是呀!我家中遭了不幸,产业一空,走投无路。当年,你家衰落,我收容了你,供给你读书,这点小小好处,相公必定不肯忘记。况且,你我吵闹起来,全是王兴的挑拨,老夫一时失察,望相公多多原谅!
赵 鹏 这个……
荷珠 相公,他说的都是谎话!
金贞凤 荷珠,你随我多年,知道我们不说谎话!况且,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金三官 是呀,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状元的事,状元自己拿主意,我不爱说人家的坏话!
金三官 赵旺说的好!一家人失散,今天又能团聚,都该欢天喜地,干吗说坏话呢!
金贞凤 相公,你我成亲,若把岳父赶出去,也不好看哪!留老爹爹在此,我要好好地劝导于他,改了他的老脾气!
赵鹏 唉!看你偌大年纪,我赵鹏以德报怨,赏你个座位!
金三官 谢贤婿!(坐)
金贞凤 荷珠啊,带我到后边梳洗梳洗吧!告诉你,你把我伺候好了,状元必定多给你工钱,还给你作好衣裳!来,我还要多嘱咐嘱咐你!来吧!
荷珠 后面有水,自己去取,我不打算再伺候你!
赵鹏 荷珠姐,我这里没有丫环,你多帮帮忙吧!
荷 珠 我想马上就走!
赵鹏 你是带病之人,怎么可以走呢?
荷珠 看见相公、赵旺哥,我心里一痛快,病已好了一大半儿。
赵鹏 那我也不放你走。
金贞凤 相公,也不必勉强吧!
金三官 (端起架子)老夫看么,她走了也好!她既不肯服侍人,得罪了贞凤,还是小事,冲撞了状元公,哪个担待?
赵鹏 荷珠姐,你走,我不放心哪!
金三官 老夫倒有一计,叫赵旺送她去吧!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金三官!
金三官 啊?我是状元的老岳父,怎不叫声老太爷呢?状元公公,贤婿,你若留下他们,他们野调无腔,不有失状元府的体统吗?
赵旺 金三官,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刚坐在椅子上,就想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对吧?
金贞凤 这里的事都由状元作主,老爹爹不过是怕你们没有规矩,丢了状元的脸!
荷珠 就凭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我就非走不可!
金贞凤 哎呀荷珠呀,你怎么管状元的老泰山叫老东西呢?我是状元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污辱!滚出去!
金三官 对!赵旺,你也走吧!有你们俩在这里,一定会闹得状元府乱七八糟,没大没小,没上没下!
荷珠 赵旺哥,走!
赵旺 等等,等我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完再去!相公,他们父女来到,我说了什么没有?
赵鹏 没有,没有。
赵旺 是嘛,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不如不说!
赵 鹏 现在就说说吧!
赵旺 不说不行了!他们父女要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就为的是怕我们泄了他们的底!金三官,这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我可要说啦!
金三官 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说它作甚?
赵旺 那也看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相公,你看,当初那点银两是小姐送去的吗?
赵鹏 那……
赵旺 你听听这个:(学女音)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对不对?
赵 鹏 哎呀,你怎么知道呢?
赵旺 这几句是我教的嘛!
赵鹏 小姐,可有此事啊?
金贞凤 我,我,不记得!
赵旺 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教小姐,我可教给了荷珠!
赵 鹏 赵旺哥,你越说,我越糊涂!
赵旺 好好地想想吧,你是状元哪!
赵鹏 嗯!嗯!是荷珠姐送去的?
赵旺 行,有点门儿了!
赵鹏 是荷珠?是荷珠?
赵旺 不光是她送的,银子还是她自己的!
赵鹏 她自己的?
赵旺 还是卖身葬母剩下的一点银子!
赵鹏 哎呀,我的好荷珠姐呀!
荷珠 哎呀,我的娘啊!
赵旺 哎呀,我的好心啊!
金三官 哎呀,可恨的坏王兴啊!
金贞凤 哎呀,我的哎呀啊!
赵旺 这个老东西,把银子拿去,倒说是荷珠偷的,要把她卖给人贩子!因此,她逃出在外,落得这般光景!
赵 鹏 金三官,下站!
〔金三官站起。
赵鹏 荷珠姐,我谢谢你的侠肠义胆!(拜)荷珠姐,那鸳鸯帕子并未交给小姐吗?
荷珠 没来得及,他们就把我圈起来了啊!
赵鹏 好!好!赵旺哥,往下说!
金贞凤 赵旺哥,赵旺大叔!话下留情!
赵旺 我想留情,你们逼得我无情啊!你和那个老东西,见钱眼开,看中了黄龙衮!
赵鹏 黄龙衮是谁?
赵旺 就是这个娘们的丈夫!
赵鹏 啊?你,你改嫁了别人,还敢到这里充小姐?
赵 旺 所以才一个劲儿叫我走嘛!那黄龙衮先把金三官赶了出来!
赵鹏 也用大棍子赶出来的?
赵旺 对!
赵鹏 剥下他的衣服没有?
赵旺 没有!这一招,黄龙衮还没有金三官那么厉害!赶出之后,金三官给我下跪央告,同他到京里告状。我又发了慈心。一路上,我要饭,他吃,他还偷人家的烧饼,不叫我知道。到了这里,他叫我少说话,我就不开口。可是,他刚坐下,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赶走!那金贞凤想必也是叫黄家赶了出来,还假充千金小姐!呸!呸!呸!
荷珠 呸!呸!呸!
赵鹏 呸!呸!呸!
金三官 (跪)状元公,发发慈悲,留下我吧!有那吃不了的残汤剩饭,赏与老狗一碗半碗,感激不尽!
金贞凤 (跪)夫哇!
赵鹏 呸!
金贞凤 状元哪,那些坏主意,都是爹爹出的,与我毫不相干。留下我吧!我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将来也中状元!
赵鹏 胡说!走!
金三官 (掏出半个烧饼)赵旺哥,你给美言几句吧!你看,那个烧饼,我给你留下了一半儿!你发发善心吧!
赵 旺 我不要你的烧饼,也不再对你发善心!我看透了你,看透了!
金贞凤 状元,你不要逼人过甚哪!我会碰死在这里!
荷 珠 那就碰吧,用不着商量!
金贞凤 荷珠啊,你大概有意作状元夫人吧?那,我就让给你!你可得管我的吃穿!
荷珠 你呀,心眼儿脏透了!
赵鹏 荷珠姐呀!(跪)
荷珠 起来!干吗爱跪着呢?
赵鹏 你点头,我才起来!
荷珠 我点什么头呢?
赵鹏 想那鸳鸯罗帕乃家传之物,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么说吧,它就是媒人!我要报答荷珠姐的恩德,那帕子又落在你手,真乃天作之合!
荷珠 起来,你先把他们赶出去再说!
赵鹏 来呀!
〔门役上。
门役 参见状元公!
赵鹏 给他们五吊大钱,赶了出去!
金三官 状元开恩,再添点吧!
赵鹏 再添五百钱,滚!
门役 走!下面领赏!(下)
金三官 唉!(下)
金贞凤 荷珠,状元娶了丫头,羞!羞!羞!(下)
赵 鹏 哈哈哈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事情弄得一明二白,以后么,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荷珠 相公,你该去换换衣服,别老穿着大红袍啊!
赵 鹏 好!正当如此!(下)
赵旺 荷珠姐呀,那件事儿,你想点头吗?
荷珠 你没听贞凤说吗:状元娶丫头,羞!羞!羞!日久天长,人人都这么说,谁敢保状元不变心呢?
赵旺 状元跟咱们不是一码事!你还是要走?
荷 珠 你呢?赵旺哥!
赵旺 我闲了这么多天了,得去找点活儿干。在这儿吃闲饭,我受不了!
荷珠 咱们俩一块儿去找活儿,不好吗?
赵旺 好啊!两个人说话搭理的,不闷得慌呀!
荷 珠 你种地,我就纺线。
赵旺 我喂牛,你就养猪。
荷珠 多么有意思儿!
赵旺 可是,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么一个地方呢?
荷 珠 天底下,总会有那么一块地方!咱们走吧!放下我的鸳鸯帕!
赵旺 拿起我的破饭碗!
荷珠 我身体不大好,拉着我点吧!给你!(伸手)
赵 旺 那,心里乱跳,不敢拉呀!
荷珠 你不敢,我敢!(拉他)走哇!正是:一对苦人情意投!
赵旺 有活就干不发愁!
〔二人同下。
〔赵鹏上,已经换了便衣。
赵鹏 哈哈哈哈!鸳鸯罗帕最风流,香露珠圆莲并头!
(见帕)啊?鸳鸯帕!荷珠姐!荷珠姐!赵旺哥!赵旺哥!
〔门役上。
门役 禀状元,他们俩走了!
赵鹏 走,走了?
门役 手拉手儿走的!
赵鹏 手拉手儿……哎呀!(昏过去)
门役 状元醒来!状元醒来!
(幕落·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