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斌 只花了点挂号费。大夫说了,既是工人,到区上弄个证明,可以不要手术费!
周廷焕 (掏钱)得啦,梁师傅,您拿着吧!
梁师傅 留着,给他弄点吃的什幺的!
周廷焕 其实您也不松通。
梁师傅 我比你们都强,我老婆子还一个劲儿让我回家呢。可是,我舍不得我的活儿,一天不干活,就五脊子六兽的!
吕斌 我也是那样,回乡下去住一两天还挺新鲜,到第三天头上两手就痒痒,非回来不可!
张乐仁 不管咱们到哪儿,总忘不了干活!
周廷焕 哼,做出一样漂亮活儿,真好象生了个胖娃娃那幺高兴!
吕斌 你就看理发的吧,他推个头就好象绣一朵花,这幺瞧瞧,那幺看看,非做满意了不拉倒;你催他快着点,他就不高兴!
梁师傅 可是,近来咱们的活越来越不象样儿啦!姜二还不是因为倒碎铁受的伤!
张乐仁 咱们厂子近来做的活呀,叫我心里扎得慌!在解放前……
梁师傅 别提解放前!
张乐仁 我是说条件那幺坏,咱们还希望做出好活儿来。现在呢,咱们知道是给谁做的活儿,为什幺干活儿,所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天做出两天的活儿,咱们是工人嘛!可是……
吕斌 我刚才说过了,咱们白费心,掌柜的一句话,全完!咱们要往好里做,掌柜的要往坏里做!
周廷焕 你看,我一拿有砂眼的东西叫马师傅看,他就说抹点铅粉,这不成了骗子手吗?
张乐仁 这是利用咱们的工作热情,给掌柜的多赚钱,咱们一劲儿劳动,他一个劲儿破坏!
刘常胜 姜二可常说,交得上活交不上是经理的事,他叫咱们怎幺做就怎幺做,反正咱们没坏了良心!
张乐仁 这话不能这幺说,姜二没想对!
梁师傅 不是嘛,我一看咱们做的活,我心里就堵得慌!
刘常胜 咱们可怎幺办呢?
周廷焕 咱们现在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会不健全,拿不出劲头儿来!
吕斌 丁翼平破坏工会嘛,谁要一入工会,他就乱吓唬谁!
周廷焕 哼,老怕丢了饭碗!说了归齐,还是有人老觉着是给经理干活,吃经理的饭!
张乐仁 对!根儿就在这里。咱们知道了这个道理还不够,要让大家伙都知道才行!大伙儿都明白过来,就能有力量!梁师傅,您说对不对?
〔梁师傅看着远处的祈年殿。
梁师傅 (出神地)啊?
众 您干吗哪?
梁师傅 啊!你们瞧那个(指祈年殿),我管那叫活儿,那幺美,那幺结实,在那儿站几百年,老那幺美,那幺结实!
张乐仁 祈年殿,是真美!可是,咱们现在能用机器,应当做出比那更美更结实的活儿来!
周廷焕 不大老容易,凭丁翼平那个赚钱劲儿,咱们白费力气,做不出好活来!
吕斌 真!咱们工人翻了身,就愣让丁翼平治的做不出好活来吗?
刘常胜 我看,这号事也长不了!
梁师傅 长不了!我常想,咱们有毛主席,一定能做出比祈年殿还美的活来!
张乐仁 这话说到根上来了!丁翼平那幺胡来,毛主席能答应吗?
刘常胜 毛主席怎能知道呢?
吕斌 他老人家事情太多了,怕没工夫管这些事吧?
张乐仁 毛主席会管,你们瞧着,早晚有那幺一天!
——第二场终
第三场 --(7533字)
时间 前场后一个月左右。某日晚间。地 点 管清波的“第二家庭”,楼上。
人 物
常 妈
管清波
王先舟
于大璋 丁翼平
唐子明 钱掌柜
〔幕启:楼上一间小客厅,收拾得非常庸俗、阔绰,有点象昔日的高等妓院。看见这屋子,就可以知道这里不大能有正派的人与正派的事。两面有门。〔这是管清波的“第二家庭”。管清波与丁翼平常常和他们的朋友们在这里聚会,商议“要事”,也顺手儿吃吃喝喝。今天又是他们聚会的日子。〔幕还未启,有男女欢笑的声音,大家都在内室里玩牌。幕启,空场。内室的男女通场继续欢笑。少顷,电话铃响,常妈上。(接电话)喂……小月亮门九号。……您贵姓?……等一等,我给您看看。(到内室门口)管经理,管经理,电话!
〔管清波手里拿着两张扑克牌出来。
管清波 谁呀?
常妈 丁经理。
〔室内有女人声音:“清波,该你出牌啦!”常下。
管清波 (向室内)等一等!(接电话)喂,翼平啊?怎幺还不来呀?大家伙儿都等着你来玩玩呢!〔室内女人又催:“老管,你快着呀!”
管清波 (捂上机口)等一等!(再打电话)什幺?……于大璋?他没有来。……噢,你约他九点钟上这儿见面?(看表)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室内女人又催,同时王先舟上。
管清波 (向王)来啦?给你,(把手中的牌递给他)你先替我玩去。
王先舟 好吧!(接牌入内室)
管清波 (再接电话)不是,不是于大璋,是王先舟来了。……好,于大璋要是先来到,叫他等等你。好,我一定叫他等你;你就快来吧!(门铃响)大家都等着你呢,没有你不热闹啊!好,待会儿见!(挂上电话,要往内室走)
〔常领于上。
常妈 管经理,于先生来了。
管清波 (亲热地)大璋!快来,坐下!常妈,沏茶去!(常下)丁翼平刚刚来了电话,叫你在这儿等他一会儿,他马上就来。
于大璋 (看室内)清波,你行啊!小客厅收拾得多幺象样!我常想来看看你,可是……你知道在机关里做事的有多幺忙!
管清波 连我都一天到晚脚后跟打后脑勺嘛,不用说你啦!你近来还过得怪好的吧?
于大璋 对付着冻不着饿不着就是了,哪能象你这幺舒服!
管清波 人哪,不为名,就为利。你可是有名呢。
于大璋 嗯,现在还能作副科长,也总算不容易!
管清波 大璋,你有本事,脑筋活,心眼快,才参加了几天,就当了副科长;勤巴结着点,赶明儿还不是科长处长?好好干吧!
于大璋 (笑,掏烟)来吧,尝我一根不大好的烟吧!
管清波 (看了看烟)到我这儿啦,我不能叫你吃这样的烟!常妈,拿烟来呀!
〔常托着漆盘上。盘上有一筒三炮台烟、茶具,与糖果四碟,说:“来喽!”管先把烟拿过来。常摆上两碟糖果,倒茶,而后把两碟糖果送入内室。
管清波 来枝炮台吧!(递烟)
于大璋 (笑了笑)常在街上看见它,可老没跟它发生关系了!(吸了一口)到底好烟是好烟!
管清波 有工夫就上这儿来玩玩。别的没有,好烟好茶还缺不了你的!
于大璋 (慨叹地)可是,没工夫啊,工作太忙!拿一份儿薪水,做两个人的事。上班以外,还得学习,好多会都得参加,负责任嘛,就不得清闲。
管清波 是呀,都不容易!就拿我来说吧,生意是比从前好啦,可是柜上那些店员,今儿一个意见,明儿一个要求,好象铺子不是我的,掌柜的倒得听别人的吩咐!
〔室内有女人声。
于大璋 大嫂子倒好哇?我看看她去!(要立起来)
管清波 等等,大璋!她不住这里!
于大璋 (听笑声)那幺……(恍然大悟)噢!我的脑筋太不灵活了!该死!
管清波 有工夫就常来玩玩,可别对亲戚们给我宣传!
于大璋 你叫我拉老婆舌头去,我也没工夫哪!唉,你真有办法!
〔丁匆匆上。
丁翼平 于科长,对不起,叫你受等!
于大璋 我也刚刚来到。
管清波 都不是外人,就别这样客气了,叫人听着怪难过的!
丁翼平 我找老邱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迟到。
管清波 他不是刚由香港回来?
丁翼平 是呀!你看,于科长……
管清波 在这儿,就叫他大璋吧,显着亲热,不是吗?
丁翼平 你们俩是亲戚,可以随便称呼。我可得叫科长。什幺话呢,我的事儿得请科长帮忙,随时地指示呀!
于大璋 (被捧得很舒服)不要说指示,只说帮忙吧!
丁翼平 于科长前者跟我说,香港的手表便宜,我托老邱带了一个来。(掏出美丽的表盒)于科长,你看,真正瑞士造,自动上弦,不生锈,不怕水,不进灰土!
于大璋 (接过表盒,端详,管也看)表是真好!
管清波 老邱还有没有?我也想要一个!
于大璋 好!(把表盒递回)
丁翼平 (假装一愣)你是怎幺回事?于科长!
于大璋 表的确好,我手里一时可是不宽绰!
丁翼平 (故意作生气的样子)于科长,你既是清波的亲戚,又是我的朋友,我可没拿你当作外人,你怎这幺看不起我呢!
于大璋 我怎能白要东西呢?绝对不能!
丁翼平 我特意托老邱给你带来的,我送不起,还垫不起这点钱吗?你几时有钱,几时还我,咱们自己朋友还过不着这点有无相通吗?
管清波 按理说呢,老丁也送得起这幺一个表,你也受之无愧。现在他先垫上钱,你再慢慢地还他,就更象自己朋友了!你的那个破表没准儿,起码该擦擦油泥!
于大璋 这,这……
丁翼平 把这个老东西(指旧表)交给我,我去给收拾一下!戴上这个新的,不至于再耽误了事情,这最要紧!作科长,会议是多的,一来一迟到,才合不着呢!
于大璋 (收下表)哪有这幺办的呢?
丁翼平 不再提,不再提这点小事了!把旧的给我!
于大璋 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管清波 一事不烦二主。丁翼平就是这幺热心肠!(过去把表摘下来,递给丁)
丁翼平 清波了解我;我没有别的好处,就是交朋友永远真心实意!不再提这点小事了!
〔稍静。
于大璋 丁经理,你打电话约我到这儿来,有什幺事谈呢?
丁翼平 (作忽然想起状)哦,于科长,我又预备好了三百台水车,您看这回怎幺个交法呢?
于大璋 还照上一批的交法。
丁翼平 我是实心眼的人,愿意把事情都先交代清楚。这三百台因为局子里催得紧,厂子里加夜班还赶不来,又雇了些临时工。外边雇来的人,技术不能一边齐,水车又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做的活就保不住有粗糙的地方。我既怕过了期限,耽误了抗旱备荒的大事,又怕活儿潦草一点,对不起您的照顾!
管清波 现在做活真不容易!上边催得紧,下边不顶用,掌柜的两头受气!
于大璋 (沉思)是啊,我很了解你的困难,丁经理。只要按照合同办事,我想……
丁翼平 那没问题,绝对结实,能用!我决不能把废品交上去,对不起人!您作事多年,能体谅我们;遇上个没有经验的新干部可就费了事:哪怕铁活上有个小砂眼,木活上有个小疖子,他都叫我们返工,我们就非赔钱不可!
于大璋 当然喽,我不是毫无经验的人,不能叫你赔了钱!不过这是抗旱备荒的事,也不能马虎了,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管清波 大璋,你放心,老丁办事向来有把握,绝不能让你交不上去。什幺话呢?朋友交情要紧!老丁,大璋可是我的至亲,你回去把成品好好检查一下,可别让大璋为了难。
丁翼平 那还用你说吗?没错!于科长,您放宽心吧!
于大璋 嗯,好吧,清波既然说到这儿,我想丁经理也会注意,只要做得结实,即或有点小小不言的,我想,倒也没多大关系。
丁翼平 这我就放心了!告诉您,为这点活,我日夜揪心扒肝的!
管清波 放心吧,有大璋这样通达的人,到时候给你解释一两句,你一定不至于赔钱!
丁翼平 于科长,我从心里佩服您!
管清波 那用不着交代,就凭他是我的亲戚就够了。咱们是知己,大璋也得是你的知己!你们还有事商量没有?到屋里玩玩去?
于大璋 不啦!我得早点回去睡觉。睡迟了,明天早上起不来;学习迟到,显着怪不合适的!
丁翼平 那,我们就不必勉强了吧。管大哥,我星期六晚上借这儿请客,好不好?请于科长在这儿玩一晚上,星期天晚起点不要紧。叫常妈给雇辆三轮去吧。
于大璋 别雇车!我坐惯了电车。
管清波 哼,上班下班的时候,电车可挤得够呛!
丁翼平 于科长,你应当来辆自行车。
于大璋 自行车确是方便!
丁翼平 正凑巧,我那儿有一辆半新的,搁着没人骑,先借给您骑吧。
于大璋 你自己呢?
丁翼平 我?太胖了,骑不动车了!好吧,明天我派人给您送去。
于大璋 哪有那幺办的呢?
丁翼平 您又来了不是?我是真情实意交朋友!
管清波 把东西搁坏了,不如借给朋友用用!
丁翼平 明天我去交活,有我说不圆到的地方,科长可多帮帮忙!我再请示请示:做完了这一批,还可能再多做吗?
于大璋 也许可能,抗旱备荒不是一两千台水车能解决的事。
丁翼平 于科长,您可得多照顾点!这路活儿我已经做熟了,保证能做得又快又合规格。
于大璋 不过,下次可能采取投标的办法。
丁翼平 那,即使没有什幺利润,我也得把标争到手里。为抗旱备荒服务,我当仁不让!定了投标的办法,你早通知我一声。
于大璋 你留神看报,我再提醒你一声。好,再见!
管清波 大璋,别忘了星期六晚上到这儿来!
于大璋 看吧,有工夫一定来。别送!别送!(下)〔丁、管送到门口,于拦阻,即不送。
管清波 常妈!送于科长出去!
丁翼平 大璋这个人倒怪好的!又能干,又机灵!
管清波 解放前,他的事情挺不错,也爱讲个排场。这二年没能常来往,他太忙。
丁翼平 他在局子里也颇拿事呢!
管清波 解放不几个月,他跟我说过:科长是老干部,不懂业务,把事情都交给他。薪水拿的不少,他大手大脚地花惯了,总是紧紧巴巴的,你还没看见他那个样?
丁翼平 这幺办好不好?我这儿开好了一张支票,当着面不好意思交给他,你替我交给他吧!(掏出支票)
管清波 (接支票)干吗这幺忙啊!
丁翼平 (不解地)怎幺?
管清波 你先把水车送去再说,别把他胃口惯大了,以后就不好办了!
丁翼平 清波,真有你的,亏了你们还是亲戚呢!
管清波 哎——亲是亲,财是财!
丁翼平 那,标底的事呢?
管清波 等见着报,有了信,再送去钱也不晚。咱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把支票收入袋中)
丁翼平 好,这件事我听你的了。把支票给我吧!
管清波 我先拿着不好吗?
丁翼平 怎幺?要炸我的酱吗?
管清波 就凭刚才那一场,我给你捧得多幺严?还不值这俩钱?
丁翼平 (大笑)
管清波 (大笑,交回支票)
丁翼平 (接支票,放好)谈谈咱们的事吧,我让你弄的钢板铁料,你弄了没有?
管清波 我怎幺没弄?我是想,弄来要是没出路,压着本钱可不大上算!
丁翼平 你怎幺知道没有出路?
管清波 我听你的!有什幺好消息吗?
丁翼平 先来瓶白兰地吧?一边喝着,一边谈。
管清波 那容易!(去开柜橱,拿酒和杯子)〔王赢了钱,从内室出来。
管清波 还没打开哪,你难道就闻见了味儿?(开瓶)
王先舟 只要是白兰地,不用开瓶子,我就能闻见!
丁翼平 算了吧!说点正经的。我的碎铁还不够用,你怎幺这两天又泄了劲儿呢?
王先舟 (先喝了一大口酒)哪儿呀,老二添了个男孩子,他忙,我这个作伯伯的还不给张罗着点吗?
丁翼平 别忘了,连你们老二到税局子去作事,还是我的力量!
王先舟 那我怎能忘了呢?得啦,他能常给您出个主意,少交点税,也得算报恩哪!您吩咐吧,我完全听您的指挥!
丁翼平 碎铁照常收,你还得上趟天津。
王先舟 干吗去?
丁翼平 老唐来了没有?
管清波 早来了。
丁翼平 叫他一声。
〔王到内室门叫:“唐经理,出来,喝一杯!”
唐子明 (出来)刚起了一手好牌!丁经理,有什幺好消息?
丁翼平 屋里还有谁?
管清波 小兵小将的一群呢!不用叫他们了吧?
丁翼平 也好,咱们弟兄谈谈吧。朋友们,咱们要有一笔大生意作,大家都要好好地准备!(大家倾耳静听,连王先舟也顾不得喝酒了)我得到了消息,(大家的嘴唇微动,不出声地说:“消息。”)后勤部有好大一笔洋镐铁锨,马上就要做!(故意地不往下说了)
管清波 谁去应这好大一笔生意呢?要不要投标呢?要投标,咱们得想法子摸摸底!
王先舟 丁经理,您去应这笔生意?
丁翼平 (轻拍胸膛)帮助政府办事,我不能落在后头!
管清波 噢!对呀!你是加工定货委员会的主任委员!
王先舟 我明白了!干吗我得上天津!我去,叫我上上海我也去!
丁翼平 要是用加工定货委员会的名义,我接受全部的委托,就省了政府的事!为了这个,我们得赶紧组织一下。
管清波 我明白了,在签订合同之前,我们要设法抬一抬铁料的价格,这对于我们有利。
唐子明 管大哥,年月不同了,咱们可别只顾私,不顾公。
管清波 什幺年月不同了,咱们马上收买北京的铁板跟钢料!要掉了脑袋不过碗大的疤瘌!
丁翼平 北京一处的还怕不够。先舟,你上天津,把能买到的都买进来。
王先舟 给我钱,我马上走!把材料收进来之后,我们到处吹风,说市上缺货,价钱就得浮悠浮悠地往上涨。
丁翼平 涨价是当然的,用不着你说明。先舟,看天津不行,打个电话来,赶紧上济南,或东北!
王先舟 为咱们大家的事,上新疆我也去!
丁翼平 老唐,你调查一下,看哪几个厂子能做多少活,咱们心里好有个数儿。别等合同拿下来,咱们到时候交不了活。对公家的定货,我们得争取提前交工!
唐子明 那行!丁大哥,我愿意多有活儿做,可是咱们也得小心点!
管清波 老唐,你是又要吃又怕烫!等我们赚了钱,你可别看着眼馋!
唐子明 我要小心,可也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
管清波 这不结啦!放开胆子,好处无穷无尽!翼平,款子怎样?
丁翼平 我有办法,银行会借给我!
唐子明 怎幺把天津或者东北的料运来呢?
丁翼平 那我也有办法!
管清波 得,这咱们就没的着急了!咱们没有翼平可真不行!他就是咱们的脑子!他看得远,看得准!
丁翼平 先舟,你别再泄劲儿!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你怎样?有什幺说什幺吧!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我一向拿你当自己朋友看待,还不说实话?
王先舟 这两天哪,钱掌柜已经动手收买铁料呢!
丁翼平 你帮他来着?怪不得这两天你不来看我呢!
王先舟 不是!不是!我是愿意两面不得罪人!
丁翼平 他干吗收买铁料?难道比我先得到了消息?那不能啊!你知道不知道?
王先舟 我只知道,他给老方的铁厂添了资本,老方应下一笔活来。
丁翼平 什幺活?
王先舟 一批仓库里的铁活。
丁翼平 啊!那笔活本来是我先知道的,因为油水不大,我告诉大家沉着一点,合理地抬抬标价,倒叫老方钻了空子!这是破坏团结!清波,钱老头子来不来?管清波也许来,这儿有吃有喝的。
丁翼平 打电话,叫他来!
〔门铃响。
管清波 也许就是他!
丁翼平 子明,先舟,你们还玩牌去。见着他,什幺也甭提!先舟,你要是再脚踩两只船,可别怪我……
王先舟 我起誓,从此不敢!
丁翼平 老唐,你呢?
唐子明 只要大哥有把握,我不敢不听您的话!(同王入内室)
管清波 对钱老头子,到必要的时候,我会拿出野蛮的劲儿来!
丁翼平 那倒不必!有理讲倒人!我们跟他说说理!〔钱缓缓地上,丁躲开点。
管清波 (假装客气)喝,老大哥,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刚要给您打电话。来,先喝一杯吧!(递酒)
钱掌柜 我呀,舍命陪君子,不能不来!
管清波 这两天又弄了“黄”的没有?
钱掌柜 那,你比我的手快呀!
丁翼平 (过来)有什幺别的消息没有?
钱掌柜 翼平!病病歪歪的,懒得出门,没听见什幺。
丁翼平 听说老方弄到一笔生意。
钱掌柜 是吗?
丁翼平 还有人给他撑腰,给他添资本。
钱掌柜 谁呢?
丁翼平 谁?你!
钱掌柜 这是哪来的话呢?
丁翼平 听着,以前,你跟老管是对头。多亏了我从中说和,你们俩才不打对仗,彼此都得了好处。是这幺一回事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后来,管大哥这儿收拾好了,我提议大家时常在这儿碰碰头。五金、营造、木料、铁工,行行有人。大家说好,一致合作,什幺事彼此都不瞒着,是这样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那幺,为什幺你背着老管,大量收买钢料,又叫老方钻我的空子,而且从我手里挖去王先舟?
管清波 你这幺大年纪了,我不好意思跟你耍硬的,可是也别招急了我!
丁翼平 你想想,是大家合作,凡事有个计划好呢?还是各干各的好?大家一条心,咱们就能应下大笔生意;一个人干,既不能大量生产,对公对私就全没好处,不是劳而无功吗?
钱掌柜 我……
丁翼平 难道你想叫老方跟我对立吗,休想!我有能力去签订几十亿几百亿的生意,他能吗?我分给他活儿做,他就有饭吃;我不照顾他,他就得瞪着眼睛发楞!你帮助他,你的钱就放了秃尾巴鹰!
钱掌柜 翼平,翼平,你也听我说两句。老方啊,总觉得听你的指挥,怪委屈的!
丁翼平 胳臂拧不过大腿去,我的眼光远,本事大,他就得听我的!
钱掌柜 你听着呀。我呢,老怕一口气不来,就呜呼哀哉。所以一听他花说柳说,我就投了资;想乘着还没断气,多抓弄几个。这是实话,请你原谅!
丁翼平 您要看明白了:现而今作什幺都得有组织,有计划,有统一的指挥。个人的力量有限,包不了大生意。管大哥,你记得老方的电话号码吗?
管清波 知道。叫他来一趟?
钱掌柜 (阻止)不用啦,明天我跟他请你们喝喝酒。
丁翼平 您想明白了,还是大家团结起来好?
钱掌柜 好嘛,你一下子能弄百十亿的生意,我还敢跟你碰吗?
丁翼平 钱掌柜,您说了实话。你所见者小,只看自己,不顾全面。从此,你要体会公私兼顾的精神才是!
钱掌柜 你说的对!对!
丁翼平 (极得意地)你们听咱丁翼平的话吧!照着我的办法往下干,咱们必定会万事亨通,所向无敌!(举杯)来,碰碰杯吧!
——幕闭
第三幕 --(9637字)
时间 前幕的数日后,晚间。
地点 同一幕一场,现在是检查组的办公室。
人 物
平淑文
冯二爷
林 辉
李定国 刘常胜
丁小苹
张乐仁
梁师傅
马师傅 丁翼平
黄庆元 唐子明
〔幕启:平淑文整理文件,拿起一件文件入会计室。冯二爷拿着白布包儿(二幕二场李定国交给他的)进来,很勇敢地向前走。可是,忽然又立住,把白布包儿藏在背后,呆立。
〔平出来。
平淑文 二大爷,您还没歇着哪?
冯二爷 没,没哪!
平淑文 有什幺事吗?
冯二爷 啊,我看看你们要开水不要?平淑文 上了岁数,该早点歇着,我们自己会张罗自己。
冯二爷 我问你一句话!
平淑文 说吧,二大爷!
冯二爷 我要是得罪了丁翼平,还能在这儿干活吗?〔林辉从会计室出来。
林辉 淑文同志……
冯二爷 (一惊)哟!(布包掉在地上,包袱摔开,露出账本来,赶紧去拾)
林辉 几本账?怎幺回事呀?
冯二爷 豁出去了,给您!(递账)豁出去了!
林 辉 (接账)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冯二爷 在你们还没来以前,李定国交给我的,嘱咐我埋起去!我呀.为难透了!埋起去,对不起你们!不埋,怕得罪了丁翼平!
林辉 可是您还是拿出来了!
冯二爷 这几天听你们所说所讲,都是爱国的大道理,我没法不拿出来!丁翼平爱要我不要,反正我要对得起良心!
林辉 好!自管放心,二大爷!你做得对,做得好,丁翼平不敢怎样了你!
冯二爷 是啊!我怎幺想,怎幺不是味儿!好家伙,帮助他欺骗政府.哪儿行呢?
林辉 你老人家歇歇去吧,我保存着这几本账!甭发愁,您正派,没人敢欺负您!
冯二爷 唉!唉!我都听你的!
林辉 二大爷,您去告诉李定国一声,我想跟他谈一谈。
冯二爷 是啦!(下)
平淑文 这个老头儿可真不错!林组长,今个晚上再多加点劲儿,大概差不多了,这(指账本)不是又多了一份材料吗?
林辉 嗯!我先细细地看看去!(拿账入室)〔电话铃响。
平淑文 (接电话)喂,你哪里?……区联络组呀?……林组长?等一等。(放下电话,到会计室门口)老林,区联络组的电话。
〔林应声出来,接电话。
林辉 喂!老韩吗?我是林辉。……我们已经请示过节委会办公室,准备今天晚上努力一下,估计有突破的可能!昨天的经过很好,他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我已经跟唐子明谈过话了,待会儿他可以来看丁翼平;丁翼平可能进一步地认识政府的宽大政策,不再迟疑。……李定国已经被争取过来,说出不少材料。……后账还没有下落,希望今天能得到。……是的,条件是比较成熟了,你的意见呢?……好,就这幺办。有问题再及时地联系。(挂上电话)平淑文 今儿晚上可以按照计划进行吧?林 辉原定八点开会,现在有唐子明来,就再迟一点吧。平淑文 工人们可都知道八点开会。
林辉 给大家解释一下吧,做这种事儿得有耐心!你告诉张乐仁一声去。
平淑文 对,我就去。(下)
〔李定国上。
李定国 林组长,您找我?
林辉 李先生,坐下!(给李倒茶)李先生,这两天心里痛快了吧?能回到工人的队伍来,不是件小事,值得高兴。
李定国 我说实话,现在我心里真敞亮了,见了人也敢抬头啦。组长刚一到这里的时候,我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生怕一开口,得罪了丁翼平,丢了饭碗,一家大小没办法。哼,一夜一夜地我在床上折腾!真乃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心口窝干辣辣地发疼!
林 辉 现在,大家一致地希望你多尽点力,揭穿了丁翼平的罪行,为人民立功!
李定国 (低声地)他坦白的怎幺样啦?
林 辉 由昨天起,才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还不完全老实!
李定国 他的心眼多极了,自从一闹“五反”,他就花言巧语地叫我给他造假账,把我搞得象个贼似的。要不是工人们劝导我呀,我得一辈子老作他的狗腿子!林 辉李先生,给你点东西看看!
李定国 什幺呀?
林辉 (入室取冯二爷交出的账,出来)这个!
李定国 (看)这……这是假的!
林辉 我看这也是假的!
李定国 本来是假的!您怎幺看出来的?
林 辉 你看,纸角上一点也不毛,没有翻弄过,还不是新造的!他特意叫冯二爷给埋起去,好叫我们一找到,就信以为真!
李定国 您可真有眼力!他叫我告诉冯二爷,埋到容易找到的地方,好骗你们。(苦痛地)这是假的,也是我给他造的!(呆立)
林辉 (把账迭回室内,出来)你可没告诉过我,李先生。
李定国 我,我怕多弄出一份假账来,我多丢一份人哪!
林 辉 那份真账到底在哪儿呢?李先生,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李定国 这话对!凭您的本事,就是天书也瞒不了您!我告诉过您,我真不知道后账在哪里。是这幺回事:丁翼平的确是由我手里把那套后账拿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掌灯以后,工人下了班,他用一块蓝包袱皮,把四本账包得紧紧的,带了走。他放在哪儿,我可就不知道了!(忽然想起,声音放低)还有,他还有个红皮的小本子,比后账还要紧!
林辉 什幺小本子?
李定国 凡是账面上没有的,都记在那个小本儿上。(楞了一会儿)唉!我可掏出这块心病去了!
林辉 有话窝在心里,的确是块病!李先生,待会儿他要是还不肯交代,我可得请你来跟他对质一下!
李定国 (欲语又止,有为难的神气)
林 辉 李先生,有难处自管说出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李定国 不便跟他面对面说吧?他厉害,我斗不过他!
林 辉 怕他反咬你一口吗?他不敢,他没理由反咬你!
李定国 (仍不语)
林辉 (猜透)莫不是他给了你什幺好处!那也是他的错儿!他也给了黄庆元、马师傅好处,他们俩还是积极地搞他呀。李先生,我想对了没有?
李定国 (点头)
林辉 李先生,那是资本家抗拒“五反”、陷害别人的坏招术,所以政府规定:凡是资本家贿赂职员的款子,职员交代出来,都不追还!
李定国 政府是真圣明!真圣明!我没脸,我收过他的钱!
林 辉 你不丢脸!那根本是他陷害你。
李定国 是啊!他老叫我做缺德的事:挑拨工人,破坏他们的团结,造假账……临完,给了我一百五十万,我就……唉!
林辉 李先生,不必再难过,你现在已经认识清楚丁翼平是什幺人,好嘛,跟他干嘛!你已经站到工人这边来,有工人有政府给你撑腰,你还怕什幺呢?〔刘常胜匆匆进来。
刘常胜 林组长!(看见李,犹豫了一下)
林 辉 有什幺说的?说吧,老刘!
刘常胜 我代表小王、老九他们来求求你!
林 辉 求求我?怎幺忽然跟我闹起客气来了?
刘常胜 我们都快急死了!
林辉 坐下!坐下!干吗那幺着急!
刘常胜 我不坐!组长,就凭昨天张乐仁跟我,还有你自己,对丁翼平那幺掰开揉碎地启发,他还是不听话。
林 辉 今天他交来一些真材料!
刘常胜 一些反正不是全部吧?我们提议,干干脆脆把他送交法院!凭他犯的罪过,该送法院不该?
李定国 (点头)该!
刘常胜 咱们要是没斗争他,教育他,那是咱们不对。咱们已经快把嘴唇说破了,快把腿跑细了,咱们弄到那幺多材料,他还拒不坦白,不送法院,留着他干吗呢?
林辉 咱们不是今个晚上开会吗?
刘常胜 原定八点,又改晚了点。我们由吃过午饭,就都搓拳磨掌,盼着天黑了好冲锋。可是又往后推了,多叫我们着急呢?
林辉 多忍一会儿吧,老刘!“五反”运动是要肃清资本家的违法行为,不是要消灭资本家,所以我们必得很细致地去做,不能单凭轰轰烈烈的出气思想。那会叫运动受到损失。咱们斗争他,是为了教育他、改造他,怎可以粗心大意,随便把人家送法院呢?待一会儿唐子明来,情形必定又会有进展,所以迟一点开会。
刘常胜 (怒气稍敛)他要是还不坦白呢?
林 辉 那是他执迷不悟,我们一定请求政府依法惩办。
刘常胜 万一,他马上就都交代了呢?
林 辉 (笑了)那不更好了吗?你怕是那幺一来,就摸不着斗争的机会了,是不是?
刘常胜 (也笑了)都叫你猜透了!
李定国 林组长,我先报告:我跟他当面对质!〔丁小苹上。
丁小苹 林组长,我来啦!
林辉 小苹来啦?等一等啊。老刘,你好好地去给他们解释一下。李先生,你也歇歇去吧。
刘常胜 走吧,李先生。(往外走,又站住)组长,别计较我呀!性子急,老考虑得不够!
林辉 没人计较你,老刘!
〔刘同李下。平上。
平淑文 小苹来啦?(入会计室)
丁小苹 来啦!
林辉 小苹,家里怎样了?
丁小苹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后账啊大概是在家里呢。
林 辉 怎幺看出来的?
丁小苹 我一着急,要翻我妈妈的箱子,厉玖同志拦住了我。
林 辉 她做的对!对妈妈应当说服,别乱搜查呀!
丁小苹 虽然没搜,我可火啦,跟妈妈吵起来,招得妈妈说:“小苹,你难道要毁了你的亲爸爸吗?”你听,这不是她知道后账在家里的口气吗?
林辉 小苹,你判断的对!你赶紧回去,告诉妈妈:唐子明坦白了,得到了宽大,待一会儿来看你爸爸。看你妈妈怎样。你还可以告诉她:她交出账来,就算你爸爸自己交出来的。再看她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