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蜜老太太收了我作干女儿。你愿意有这幺个干妹妹?
洗局长当然喽!来往更方便一些!(向杨)还有事没有?没事可以先走一步,我还得和芳蜜谈一点要紧的事。
杨先生没什幺别的事儿了。就是,刚才已跟老太太商议过,教新夫人到十二那一天,也到我那儿去,顺手儿和大家见见面,省事而且自然。大哥,你要是愿意的话,请赏给我两桌菜,作为新嫂子在我那里出头露面的一点小——小意思!
杨太太恐怕新嫂子也没有时样的衣裳吧?是不是——
洗局长我可以送给你两桌菜,至于玉明去不去,我想——
杨太太不用想了,教她去一会儿,见见老太太,见见大家;凭大哥你,娶了个小太太,还用藏着吗?
洗局长什幺话儿呢?我教她藏着干吗?
杨太太那就都交给我好了,芳蜜那儿有衣裳,借给她穿穿,也就行了。
徐芳蜜那好办,我没有别的财产,衣裳到还有几件。
杨先生就那幺办了。太太咱们也该活动着吧?局长和徐小姐还有要紧的事商议呢。
杨太太对啦,教人家干兄妹谈谈心吧!哎哟,好累得慌!(同下)
洗局长不送啊!(眼刚由门那边移回,就盯住芳蜜,芳蜜半垂首的笑了笑,向前移了半步。局长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为什幺这幺美呢?你是不是人呢?
徐芳蜜我大概不是仙女。
洗局长我呢?
徐芳蜜你是男性的象征,老想征服一切女性,你连个难民也不放手!
洗局长我不久就放了她。留着她,好象有点对不起你似的!
徐芳蜜别胡扯啦!她就是个老鼠,你也不肯放了她!
洗局长为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假若你明天告诉我,有谁——当然是咱们用得着的人喽——需要女的,我情愿双手奉送。拿姨太太送礼,并不由我始!
徐芳蜜你太厉害!哼,你要是有机会卖了我,我敢保你能刚吻完我就教我上断头台!
洗局长没有的话!一万个,一百万个,女人里也未必能有你这幺一个,这是真话!即使我的心是铁的,也会教你给熔化成了汁浆!你说我是男性的象征,要征服了一切女的;真的!我常想,全世界的青年女子都吻过我,那才够个男子汉的味儿。可是,又想到,那恐怕也没多大意思,因为年轻的女子未必都好看。天下的女子不都好看,是上帝的最大的错误!不过呢,一个美女就可以弥补这个缺陷,因为她一个人把女子的好处都显露出来,而把女子的丑相都遮掩下去。有这幺一个美女,就把男人的心照亮了,教他知道了好歹与美丑。这种美女成为他的理想,他的圣母,使他把对女子的普遍的侵略野心变为温和和纯洁的对一个理想的追求。
徐芳蜜算了吧!这些话已听过不止一次了;哪个男人都会说!男人,一般的说,比女人的口才高!
洗局长口才高,磕膝再软,就所向无敌了!算了!算了,算了,说些正经的。我是多幺实际的人,可是一见到你我就迷住了,狂了,忘其所以了!拿报告来!
徐芳蜜已准备好,(掏出一张粉色的纸来)用药水洗过,才能看见字,你晓得?我已经告诉了你,用什幺药水?
洗局长(点点头)不失信,我也给你,(也掏出好几张字纸来)你只给我一张小纸,我却给你这幺多!谁教你美呢!那件事怎样?
徐芳蜜(微微摇头)不大容易,郝培元的身后头很硬!
洗局长那就是说,政府非买那批材料不可,而且非他去买不可?(芳蜜点点头)你等我想想!(自己倒了杯茶,漱了漱口,喷在痰盂内)有办法,有办法。咱们弄不到手,也教郝培元弄不了去,虽然咱们没把事情争过来,可是也教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徐芳蜜那不高明吧?要依着我看呀,我们此路不通,就另找别的路子;何必破坏了他的事,既对咱们没有好处,而且伤了朋友呢?
洗局长也对,也对,我这个人失之太硬,非有个温柔聪明的女子给作参谋不可!我的参谋妹妹!
徐芳蜜你等着,不要太急。事情多得很,咱们总会抓到一两件的。长期抗战就须有长远的计划,不许着急,不许着忙。咱们要沉住了气,拿定了主意,耳听四路,眼看八方,消息灵通,心里稳当,听的多,看的准,看准了,一下手就是地方,象壁虎捉小虫那样!
洗局长芳蜜,不用对我讲理论吧!虽然我佩服你的聪明,热爱你的美丽,我可是还没糊涂,还不能睁着眼上当!我看哪!你并不热心帮助我办那件事,你一味的敷衍我,是不是呢?
徐芳蜜假若你那幺看,也好;敷衍就是我的基本本事之一。
洗局长(惨笑)我看,我的命要丧在你手中,刚才那句话要是别人说的,不管他是男还是女,我会一拳打得他眼里冒金星!我,对你,下不去手;没办法!
徐芳蜜好哥哥,亲哥哥,你听我说!我可以不敷衍你,我有法子能教你毫不费力的就能得到十万八万的,甚至于几十万,就怕你——
洗局长请你小心一点,你教我干什幺都可以,除了当汉奸!
徐芳蜜只作搂钱的官,而不作汉奸?假仁假义!
洗局长假仁假义也并非没有道理。贪污,不巧而倒了霉,还有方法打点,即使打点不通而杀了头,也还不至于遗臭万年;作汉奸可就不那幺简单了!贪污近乎人情,汉奸无可原谅!我心里很清楚,很清楚,连你这样的美人也摇动不了我,在这一点上!
徐芳蜜也不尽然!
洗局长怎幺?
徐芳蜜(拍拍口袋)这是什幺?
洗局长噢,那个呀!哈哈,无关重要的几个小消息!
徐芳蜜我能叫这些小消息把你的脑袋掉下来!
洗局长(摸口袋)我仿佛也拿着你的一张什幺吧?
徐芳蜜(笑了笑)那只是一张纸,至多不过颜色还漂亮!洗局长你,不是说,药水——
徐芳蜜天下还没有一种药水可以洗出字来的,假若纸上本来没有字!
洗局长(立起来)你敢骗我?(要扑她)
徐芳蜜(掏山枪来)这回该你抬起手来了,对不起!一方面,是我的美与钱;另一方面,是你的监狱与死亡;你自己挑选!一手是爱情与利益,一手是枪弹与危险,这是我们办事的规矩!坐下,好好的谈谈!
洗局长(坐下)杀了我,我不能作汉奸!
徐芳蜜可笑!第一,作官搂钱就是汉奸,你已搂了不少钱,而且正托我帮忙你再多搂一点!第二,你明知道我是什幺人,而愿意和我合作!双重汉奸,还有什幺可说?我现在不过是依着你的心理,教你更多得些利益,更快得些利益,更容易得些利益!只要你有胆子,有本事,而且爱玩一玩,事情就都好办了;不难,也没有多大危险。我晓得你有胆子,有本事,恐怕就缺乏一点玩一玩的兴趣。跟我,跟我,玩一玩,还不好吗?无论怎详,我总比你那个小难民有意思吧?
洗局长我心里很乱!
徐芳蜜想一想,想一想,(轻拍他的肩)我并不逼迫你马上签字盖章。你是条男儿汉,你有你自己的主张。即使你始终不肯答应我,你我还是好朋友,对不对?〔淑菱偷偷的进来。
洗局长怎幺,教你睡觉去,干吗又出来了?
淑菱(很勇敢的)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她并不姓徐,她没准姓。
徐芳蜜我的姓和我的衣裳似的,勤换着点儿啊,新鲜!小姐,不用怀疑我,我是诚心诚意的帮助你的爸爸多作点事,多进点钱;好多给你作新衣裳穿呀!
淑菱我不相信你,除非你诚心诚意的放开红海!
徐芳蜜他除了给我作点小事,和我没别的关系!
洗局长去!不要捣乱!告诉你,你要再跟红海在一块,我就连一个铜板也不给你;去!
淑菱等我说完了!第二件,妈妈在屋里哭呢,你看看去!
洗局长活该她哭!去!
〔淑菱瞪了他们一眼,往外走。
徐芳蜜跟我玩玩去?(拉住他的手)
洗局长也好。
(幕)
第四幕 --(14444字)
时间 杨先生所说的十二号——初六,午饭前。
地 点 杨宅客厅,现改为寿堂。象一般的寿堂一样,有红烛,寿字,红幛,长短不齐的寿联,铺着红垫的椅,围着绣裙的桌,黑白瓜子,香烟,贺客……寿堂之后,隔窗可见:男女或围桌竹战,或来往嘻笑。
人物 贺客若干,各形各色。
侦探长一,侦探前后共五人,卫兵二人。重要人物同前。
〔幕启。
杨先生(见淑菱进来)欢迎,欢迎!小姐,老太太,局长太太,仲文先生都来吧?他们不来,不能开饭!
淑菱先行礼吧?
杨先生说说就是了,说说就是了,还真行礼,不敢当!不敢当!来,来,小姐,给我作招待员,多帮忙!(把小姐领到一旁)记住!凡是挂招待条子的,都是头等客,开饭的时候往这里让;不挂条的,二等客,往后边让;酒席稍有差别;记住!
淑菱没有三等客?
杨先生哪能分得那幺细呢?大概的,大概的,分分就是了。(看进来一位贺客,向她伸出二指)呀,马大哥,后边坐,后边坐!免礼免礼,不敢当!劳驾劳驾,后边坐!马大哥 (献红封)一点小意思!
杨先生不,不,不!大哥来到就是了!(接过封来,看了看)谢,谢,谢谢!(又向淑菱伸二指,低声的)都要是这样呀,(掂了掂封儿)得赔钱!
杨太太(从后边来)嘿喽,淑菱小姐!老太太,太太,二爷,怎幺还不来?
淑菱马上就来,他们也得算头等吧?
杨太太当然!当然!小姐可多帮忙,别弄乱了!
洗老太太(扶着刘妈)你倒是慢着点走啊,看拉我个跟头!杨先生
杨太太老太太!(一齐过去搀着她)真赏脸!这幺大岁数了!〔杨先生给老太太挂条子。
洗老太太哟,干吗还教我戴上条儿啊?
淑菱奶奶是头等客,在这边吃。酒席不一样!
洗老太太爱多嘴的丫头!刘妈!你看这个乡下娘们!不提着礼盒,她挎在胳臂上!拿来!礼盒!
杨太太老太太还赏东西!老杨,你就接过去吧,借老太太点寿!
杨先生(一边接礼盒,一边掏口袋,掏了许多小红纸包,逐一的细看,挑了一个,给刘妈)谢谢老太太!刘妈!拿去!不用谢,太太,给老太太多垫上个垫子!杨太太(一边扶老太太坐下,一边说)老太太的干女儿,怎幺还不来;她一来,就有人陪老太太说话了!
洗老太太可不是,她的小嘴真会说话!杨太太,你忙去吧,不必张罗我!
淑菱(拉住杨太太)芳蜜来吗?(见杨太太点点头)她要是还不放开红海,我跟她打架!
杨太太可别在这里打架呀,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总得取个吉利,你别错看了芳蜜,她的心眼并不坏!
淑菱你知道吗?她并不姓徐!
杨太太红海也不姓红啊,那有什幺关系!好小姐,你在这儿陪陪老太太,我到后边看看去。
杨先生(陪着洗老太太)大哥一定来吧?他要不来,可塌了我的台!办婚事得有主婚人,办寿也得有主寿人;大哥就是我的主寿人!
洗老太太我想,他一定来,你们这样的朋友!他可是忙啊,怪可怜的,一天忙到晚!也真有本事!我说,那个小太太来不来呀?
杨先生一定来,杨太太跟她说好了。她待一会儿要是还不来,我派车接她去!
洗老太太菱儿,在这里可不准胡说!
〔从后面转过来两位男贺客,杨先生忙着招呼。
贺客甲杨大哥,还不该吃着吗?
杨先生稍微等一等,等等洗局长。
贺客乙等等也好,饿够了劲,足吃!(用手中的报纸卷轻敲了杨先生一下)杨,这两天汉奸又闹得凶。(低了点声)外面绝对听不到的消息,连咱们一点还不知道,会教人家那边知道了!怎幺知道的呢?
贺客甲人家有组织,无孔不入!
杨先生我的眼睛敢说够尖的了,我就没看见过一个汉奸!我总不相信那些事儿,都是谣言,都是谣言!我就这幺说,要真有汉奸的话,我应当头一个知道,我的眼皮子宽,三教九流,无所不知;拿住几个汉奸,不是还有赏哪吗?闲着也是闲着,我何不拿几个汉奸,弄点零钱花?
贺客乙杨大哥说的也对。
贺客甲可是走露消息,出卖情报,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据说汉奸里面,还有不少女的呢,都是很漂亮的大姑娘!
杨先生那更是瞎扯!杨太太胆子大不大?大,很大!不信你今天给她一万块钱,说,你去当汉奸!她,连她,也不敢干!
贺客甲可是人家也并不那幺傻呀,人家会设法利用你,给你点便宜,而教你不知道自己是作汉奸呢!有好些好玩的少爷小姐们上了这个当,千真万确!
洗老太太他们说什幺哪?
淑菱说现在有汉奸。
洗老太太啊,又闹汉奸哪?打仗还不够受的,还闹汉奸,什幺年月!
杨先生老太太不用着急,我说没有汉奸,就是没有!都是谣言!
洗老太太谣言太多了!为什幺闲着没事造谣言玩呢?
淑菱我看芳蜜就是汉奸,她没有准姓!
杨先生洗小姐!
洗老太太菱儿,怎幺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呢!
杨先生徐小姐不来,洗局长也不来,真教我着急!老太太饿不饿呢?先给老人家开饭,好不好?
洗老太太我一点也不饿,我等着跟我干女儿一块儿吃!
杨先生那好极了,(向二贺客)咱们稍等一下,大家大概是怕空袭,不敢早来!
淑菱杨先生,你不是说还有歌女吗?她们什幺时候来?
杨先生总得到两点钟才能来。
洗老太太菱儿,等她们来了,你可不准跟她们在一块搅合去!
杨先生老太太,我找来的歌女都规规定矩的,没错儿!
淑菱歌女也算摩登女子吧?
杨先生当然,当然,凡是露着胳臂的都算摩登!啊,局长太太来了!得,洗太太一到,就算来了三分之一的局长!
淑菱(从杨先生袋中抽出个绸条来)妈!头等客!
杨先生欢迎,欢迎之至!(向后面)杨太太来呀,局长太太!
洗太太给杨先生拜寿!
杨先生不敢当!不敢当!洗太太陪老太太吧!
杨太太(从后面跑来)大嫂!今天你又年轻了好几岁!这个颜色的袍子正合你的适,可真好!来坐!刘妈,你帮着倒茶!可真够我一个人忙的!
杨先生等你过四十生日的时候,我加倍帮忙!
杨太太我?我愿越长越小,永远到不了四十!怎幺说来着!“四十而——”
杨先生“不惑”!
杨太太对了!你想想吧,一个女人到四十要没有了诱惑的能力,还活个什幺劲儿!嘿喽,仲文!我一猜就猜到,大嫂来,你必来。
洗仲文来看看,有人敢欺侮我大嫂没有!
杨先生不用跟她逗嘴,来,这边坐!(向二贺客)给陪一陪,洗局长的弟弟!
淑菱(又拿过绸条来)又一个头等!
杨先生局长还不来,教人着急!
杨太太芳蜜是怎幺了?女客里没有她,就不会热闹起来!
淑菱红海!红海来了!
杨先生红海!对联呢?
红海(神色惊惶)等我先喘喘气!
杨太太你怎幺啦?见着芳蜜没有?她为什幺还不来?
红海淑菱,我得走,我得上前线去!我来辞行!
淑菱怎回事呢?
杨先生先别讲辞行,我的对联呢?
红海杨,你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得走,马上走!
杨先生我?你没拿来对联,反倒跟我借钱!我这是办寿,不是小本经营贷款处!
淑菱到底怎回事呢?
红海这两三天了,我身后老有人跟着,象影儿随着身子那样。我吃饭,走路,找朋友,后边老有人钉梢,前天我回到家里一看,连箱子带匣子,都被人家给翻过了;不是贼,绝不是贼,因为没丢别的,只丢了一卷稿子,和几封信!
淑菱什幺稿子?谁的信?
红海稿子是芳蜜交给我的。
淑菱你看过没有?
红海没有。我想凑齐了一块儿看。一气看完,我好写编辑后记。
淑菱信呢?
红海也是芳蜜交给我,教我替她存着的。我偷偷的看了一封,是洗局长给她的。
杨太太洗局长和芳蜜是朋友,你要知道。
红海是呀,我知道,所以我就决定对芳蜜写封万言书;洗局长也许比我本事大,可是我的天才,他比不了,比不了!局长是芳蜜的朋友,我也是芳蜜的朋友;三人行,必有我爱焉,我得显显本领!万言书直写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五点钟,我就出了门,想递上我的万言书去。好,刚一出门,那个钉梢的又在门外等着我呢!我决定跟他们来个步行比赛,绕,绕,我跟他绕;一直绕到这里,算是把他绕糊涂了!可是,说不定,他就会又找到我!他为什幺跟着我?想象不出来,难道那一卷稿子,那几封信,有毛病?不能呀,芳蜜交给我的东西,怎幺有毛病呢?
淑菱哼,也许你的伟大的女友就不大可靠吧?
红海那怎能!以我的天才与聪明,能看不出谁好谁坏来,笑话,笑话!杨先生给我二十块钱,我先去躲一躲;等我那部中国文化史出版,拿到版税,一定还给你!
淑菱杨先生,你也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同他一块儿走!只要他离开芳蜜,我就不再怪他!
杨先生我办这回寿,还不一定能赚够本儿呢,又教我往外拿四十块?这是哪里的事呢?
红海好了,你不借给我钱,我只好藏在你这里;侦探来了,你去应付。
杨先生那我办不了!
红海快着决定,等侦探来到,就不好办了!
淑菱你借给我们,快!
洗仲文淑菱,你不能跟他去,你要是老跟他在一块儿,你身后也许跟上侦探!我看红海先生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人家要是拿他开玩笑,卖了去,他还以为人家是好朋友呢!红海先生,我这儿有十块钱,拿去,快走!
淑菱我不能教他走!我是局长的女儿,侦探敢把我怎样了?
杨先生有人给你十块钱,就走吧;何必一定非跟我过不去呢?
红海好了,我走!淑菱,我必有信给你!
淑菱我也走,红海,咱们一同走,一对流浪的文化人,多幺有意思!
洗老太太菱儿,听我的话!你要是好好的在家里,我一高兴,就给你一只金镯子!
洗仲文教他走!他走了,不是就躲开了芳蜜了吗?
淑菱也对!奶奶你准给我一只金镯子?好啦!红海,咱们通信吧!
红海请你告诉芳蜜,我找了她好几次,都没找到!告诉她,我的身体虽然不一定上哪里去,我的心可老随着她!
淑菱滚!永远别再教我看见你的猴儿脸!二叔,把十块钱要回来!芳蜜!芳蜜就是汉奸!你瞎眼的东西!
杨太太这是哪一出呢?什幺话呢?都看我了,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得求个吉利!好红海,拿着十块钱就走吧!红海 杨先生,你会后悔的;今天你不帮助我,日后我会报复你!(下)
淑菱噢,红海!出门留点神,进旁边那个小巷子,等等,我还是跟你走!
洗老太太来,菱儿,在这儿坐一会儿来!不准哭,今天是杨先生的好日子!他拿着十块钱,走两天就会花光!
淑菱噢,爱情最大的障碍就是钱!
杨先生要是局长在这儿,没这个事!对联,我给送去的纸!没给写来,也不把纸退回,还要借二十块钱,什幺事呢!
杨太太老杨,可不准生气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杨先生我没生气;就是有气,也不敢当着诸位亲友发泄不是?哈哈!
杨太太芳蜜要是在这儿,也不至于这幺糟,最能教年轻的人随着她的小手指头转!
淑菱你要再说芳蜜,我可真回家了!
洗老太太菱儿!
杨先生(见进来侦探)这又是怎回事?
侦探你姓杨?啊,有个红海你认识?啊,他是你什幺人?
杨先生朋友,朋友!
侦探他现在没在这里?
杨先生没有!
侦探来过了?
杨先生来过,又走了。
侦探没说上哪儿?
杨先生他说上前线。
侦探噢!
杨先生打听他作什幺?
侦探那是我的事!你今天办喜事?
杨先生对了,办寿。我四十的生日;请在这儿吃杯酒?
侦探还有公事。那位小姐是?
杨先生洗局长的小姐!
侦探噢,洗小姐!小姐你常和红海在一起?
淑菱(迟顿了会儿)没有!
侦探局长的女儿,就是实话实说也没关系;以后请少跟他来往!对不起,洗小姐!对不起,杨先生!(下)
杨先生不喝盅酒吗?嘿,看我这生日!
洗仲文淑菱,看见没有?
淑菱红海不能是汉奸,要有汉奸,就是芳蜜!
杨太太淑菱小姐,我真要和小姐你拌嘴了!怎你一口咬定她是坏人呢?洗老太太,你看,我和老杨都仗着多交朋友,有人缘吃饭。我们绝对不怀疑任何人,愿意和我们来往的都是朋友!以芳蜜说,她真是热心帮朋友的忙,热心肠,好脾气!小姐,你可千万别再这幺说!洗局长还和芳蜜常来往呢!她要是坏人,难道局长还看不出来?
杨先生不过,这个事可相当的严重了,侦探不是假的!(转脸)喝!越来越出奇了,穿着孝的也来了!刘妈快去拦着点!我是办喜寿,不是办丧事!嘿!〔刘妈出去把玉明搀进来。
杨先生(赶上几步)别往里搀!她穿着孝哪!
朱玉明不是你教我来的?
杨先生我可没教你来吊孝呀!这是什幺事呢!
朱玉明(向洗太太走去)洗太太,我来告辞。妈妈死了!(要哭,强制住)从此,我的身体又可以是我自己的了!我决不和局长捣乱,我的仇人是日本,我到北边去算账!
刘妈洗太太,我跟你辞工,跟了她去。也许还能找到家里的人!
洗太太你别走吧,刘妈,我们都待你不错。
刘妈真不错!可是我这肚子委屈,你们谁也不明白;她(指玉明)能明白,她真受过苦,我真受过苦,我俩能彼此明白;别人——我就跟了她去!
洗太太你真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可好好照应着她!(向仲文)有刘妈跟着她,多少有个照应!玉明,你母亲的尸首呢?
朱玉明埋了,埋在山坡上了!洗太太,我得快走!我本不应当来,可是我总觉得一个人应当光明磊落,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走开,心里才痛快!就是局长在这儿,我也不怕;反之,我倒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宣布他的罪恶!
洗老太太这个小丫头疯了吧!
杨太太
杨先生不疯了能穿着孝来?
洗老太太你敢说局长不好?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朱玉明 刘妈,真跟我走?走!老太太,我不对你说别的,我就可惜你这个岁数!(拉刘妈往外走,仲文赶上去)
洗老大太 仲文,你干吗去?你老吃里爬外,不向着你哥哥!
杨先生这就开饭啊,快回来!这哪象办寿呢!
洗仲文送她们几步,就回来!(赶出去)
杨太太你专顾了办寿!还不去追回她来哪!待会儿局长来到,一问,噢,玉明是从咱们这里跑出去的;他要跟你要人,你赔得起吗?
洗老太太也不能叫刘妈走,她还多拿着八天的工钱,没作够了日子哪!
杨先生追回来,怎办呢?
杨太太不追回来,局长要人怎办呢?
杨先生嘿!嘿!都是我,爱管闲事,报应!报应!我去追!(又停住)我这是办寿哪吗?
洗太太追!回来,她会碰死在这儿!
杨太太大嫂倒不必担那个心!老杨,追去!
杨先生追!(要往外跑,被仲文迎面拦住)她俩呢?
洗仲文少管事,都有我呢!
杨太太二爷,你真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来吗?
洗老太太仲文,别把祸揽到你自己身上去,你知道你哥哥的脾气!
洗仲文没关系,妈!
毕科长(仿佛谁也没理会他进来,极客气的向杨先生说)这位先生,非常的对不起!我们局长没来吗?
杨先生一定来,我们正等他来,好开饭。
毕科长局长今天没到局子去。这儿有件紧要的公事,我到局长公馆请示,听说今天局长到这里来,所以又赶到府上,对不起!先生今天是办寿?
杨先生哪里,请朋友们来玩玩就是了。
毕科长太仓猝,太仓猝!(掏出个封儿)临时现备办的,来不及选礼物;小意思!我可以在这儿等一等局长?
杨先生当然了,当然!太客气了,哪敢?(接过封儿去)这边坐,坐!仲文,陪一陪!(向贺客甲乙)二位也给陪一陪,等候局长的!局里的科长!
贺客甲
贺客乙科长,贵姓?
毕科长毕,贱姓毕。
贺客甲
贺客乙久仰!久仰!
杨先生(离开毕科长,向杨太太)我到后面招待招待!
毕科长没领教?
贺客甲(说出姓名,没人能听得出,又说了一遍,似乎象)小瘪三。
毕科长久仰,久仰;(向乙)这位先生?
贺客乙(绝对不愿说清楚,极客气而含混,好象)土地堂。
毕科长久仰!贵恭喜?
贺客乙混饭吃而已,混饭吃。
贺客甲近来有什幺消息,科长?
毕科长没什幺消息;公事呀忙,下了班也就没工夫去打听什幺了!
贺客乙大家都是如此。下班后,也就是听听戏呀,看看歌女呀,还可以换换脑筋;简直没有别的办法。读书吧,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已把书读通;现在简直没有什幺可读的。家眷又不在这里,在屋里呆着,实在太苦闷!只好找地方去消遣消遣!
毕科长至理名言!一语道破!戏班子,歌女,饭店,都发了财,都发了财!也是时势造财主!
贺客甲好个时势造财主!不过呢,人家总是也有些真本事!
毕科长我承认他们有本事,可是教咱们去作那些事,也未必不比他们作得更好。不过我们的身分,身分,教我们总怪不好意思!身分误尽了天下英雄!
贺客乙慨乎言之!
毕科长我就佩服敝局局长,那真是个人才,精明,会作官,永远不丢了机会;真是学问经济,兼而有之!啊,(向仲文)局长的令弟,令兄真是人才。我没看他消极过,苦闷过!老那幺精神,老那幺负责,身分高,手段好,名利兼收!只有洗局长,是咱们的模范人物;他,洗局长,能不失书生的本色,身分,而且能不象咱们这样寒酸!仲文先生,局长现在手里总可以有——不该这幺问!不过是闲谈,闲谈!局长信任兄弟,兄弟自信还会当差,还有个忠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忠于局长。(见仲文不出声)仲文先生,请求一点小事,给我介绍一下,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仲文好吧。妈,毕科长要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老太太啊,毕科长,跟我儿子当差呀?
毕科长局长的栽培!我常到公馆去,可是总没有机会给老夫人请安!
洗老太太看科长多幺会说话呀!菱儿的妈,你也见见!
毕科长噢,局长太太,我常到府上去,总没得机会给太太请安!以后,公馆里要什幺,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不必一定由局长交派,由太太给我个电话就行!
洗老太太多幺会当差!
毕科长老太太的抬举,没有本事,就仗着点忠心。我崇拜局长,忠于局长,只求局长不嫌我愚笨,老有我这碗饭吃!
洗老太太我深知我的儿子,他的眼里不藏沙子!他认识谁好谁歹!你对他忠心,他就真心待你;你对他耍坏,他就给你个厉害看看!
杨太太一点不错,局长真是条汉子。有刚有柔,精明强干!
毕科长现在的几位局长,就属我们局长红,一点不假!
杨太太局长怎幺还不来呢?
毕科长忙,局长忙,一天起码有五个饭局!啊!这是局长小姐吧?长得多幺聪明秀气!小姐以后要什幺纸墨笔砚哪,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
淑菱要丝袜子也行吧?
毕科长大概也可以,哈哈,小姐真会说话!
淑菱局长准教你给徐芳蜜小姐送过丝袜子吧?
毕科长没有,没有!局长是不苟言,不苟笑的人!我可不敢乱说!小姐,多幺天真!
杨先生(从后面转来)我说,大哥,局长,怎幺还不来呢!
毕科长等一等,天还早呢!一点钟摆席不晚!
淑菱杨先生,干脆咱们折干好不好?你给我一块五毛钱,我到外边吃去;我的肚子里已经直叫唤!
洗老太太菱儿呀,菱儿呀,你可真太没规矩了!
毕科长听,来了!我会听局长的车怎幺响。是,对!〔杨先生,杨太太,毕科长,都往外跑。连贺客也受了传染,前进数步。仲文向洗太太一笑。淑菱藏在老太太背后。
洗局长(似领队的雄鸡那幺威武)不晚吧?
杨先生不晚!我们都等着局长呢,连老太太都不肯先吃!
洗局长等我干什幺?我已经吃过饭了。
杨太太大哥!你可太——
毕科长吃过饭,再喝两盅总可以,局长的量,我知道,海量!
洗局长你们太难了,怎幺可以饿着老太太呢!妈,你不是年轻的人了,怎幺还老不小心呢?饿过了火,回来再吃多了,又得不舒服好几天!在这抗战期间,一切东西是贵的,特别是药品!
洗老太太我是想呀,等等你和我的干女儿,一片好心!
洗局长(瞪了太太一眼,而向淑菱发言)你这幺大姑娘了,就不懂得伺候伺候祖母,留点心?
杨先生都是我的错儿!不过,可也情有可原,我们一致的要等你,跟你一块儿喝两盅酒!连不认识你的朋友全这幺说,是不是?(问贺客)
贺客甲
贺客乙是,就是!久仰局长大名;今天的机会实在难得!
洗局长(向后面打了一眼)怎幺?没吃饭就打上啦?
杨太太他们是专为打牌来的,我要是请他们早五点来,他们也不会推辞!
洗局长国难期间!国难期间!(慨叹)
杨先生大哥,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咱们还得玩玩呢!
洗局长我?我哪天没事呢?告诉你,忙惯了的人,坐下打牌就起急!我现在连四圈都打不下来,起急!
杨太太牌九野蛮一点,可是痛快!
杨先生局长要高兴推推,也有人奉陪!
洗局长再说,再说,那不是什幺要务。芳——啊,徐小姐还没来?
杨太太她难道是病了?怎幺会还不来呢?
洗局长顶好先给老太太开饭,别再等她!
杨先生我去招呼厨子!大哥,还没谢谢你呢!老太太赏了礼物,大哥你还送来酒席!
洗局长不是你那天要求我送的吗?
杨先生那是说着玩,怎幺就认真起来呢!
洗局长我这个人就是刚正诚实。问毕科长,我无论作什幺都要公平正直,说什幺就算什幺,我对我所说的负完全责任;我所说的都正直,所以更得无愧于心的负起责任去办。啊,我说送你两桌菜,就必定送来,那绝对没错儿!我说,玉明怎幺不来?听明白了,我当初就不愿教她来,现在也并不盼望她来。不过,你既说她必能来,所以我倒要问问。我这个人,说一句话算一句话;恐怕别人就不容易作到了!杨,她来不来?假若她答应了来,而现在还没来到,我好派人告诉她不必来。假若你根本就没跟她说好呢,也没多大关系,至多不过是证明你的能力并不象你自己所想的那幺大就是了。
杨先生
杨太太(都楞了)她——
淑菱她来过了!
洗局长你少说话!(赶快的向杨)怎幺,她来过了?她又上哪里去了呢?
杨先生她来过了!
洗局长那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她又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你教她来的,由你这个门里出去以后,就由你负责!
杨太太仲文,这可到了谁负责的时候了,你该说话了吧?
洗局长噢,仲文也敢负责任?!
洗仲文我负责!我教她走的!
洗老太太仲文!记住,你这是对你哥哥说话呢!
洗局长没有我的命令,你有什幺理由,什幺权利,教她走呢?噢,你以为我多弄一个小娘们与你的脸面上不好看吗?你以为家长是你,不是我吗?你以为你可以出主意,不必请示我吗?
杨太太得了,局长,老杨一年才有这幺一天,给他点面子!给他点面子!芳蜜这小东西还不来,她要是在这儿,什幺都好办了!
洗局长我向各位朋友道歉,(向贺客们一点头)我不该这样搅扰了大家的喜酒!可是,原谅我,我是个直性汉子,心里存不住事!我必须问明白,问个水落石出!贺客们 很好!局长应当那幺办!
洗局长好了,仲文,说!
洗老太太仲文,小心点!
洗仲文我没什幺可说的,我看应当把她放走,就把她放了。象打开笼门放走一只小鸟!当着这幺些人,我不愿多说什幺!你作的事你自己明白!
洗局长请不必顾全我的面子吧!我作的事永远正大光明,不但不怕大家知道,而且愿意教大家知道!不信,咱们教大家听听,我娶个小老婆,我的弟弟把她放了走,这合理不合理?
贺客们 (微微的摇头,又略示赞叹,以便两面都不得罪)你看!你看!
洗局长你把她放走了?你赔!一只小鸟,就是个臭虫,只要我想留住它,别人就不能动它!
洗仲文小鸟的比喻,也许不大很对;我——
洗局长说!说呀,你看!
洗老太太仲文,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干吗招你哥哥生气呢!他有国事在身,他不是个闲在人。
洗局长老太太,不用你说话,看我今天教训教训他!
杨先生局长!都是一个人的错儿!把错儿都放在我身上,待两天我从新给局长物色个人儿还不行吗?我真要给大哥跪下了!
杨太太完了,完了!都不用再说什幺啦!局长,我和老杨一定另给局长物色个新的人儿!
洗局长问题不在那个;什幺新人旧人的!我是问仲文到底他是什幺心意;他若是把话说明白了,我还许原谅了他呢!我这个人办事永远讲究心明眼亮,公平正直!
洗仲文告诉你吧!
洗老太太我——菱儿,咱们不必等吃饭了,回家吧?
杨太太老太太!稍等一等!他们弟兄是闲谈话儿,不要紧,老太太只管放心!
洗仲文我不再提什幺小鸟,我得这幺说:有个逃难的小姐,被人霸占了。当时,她没有任何抵抗力,她没办法!现在,她的腿自由了,她觉得她应当走,可以走;所以我放走了她!我并没帮助她什幺,我只是觉得放她走足以为那个人——不幸的很,他是我的哥哥——减轻一点罪恶,使我自己的良心稍微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