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花儿与少年》作者:严歌苓【完结】 > 花儿与少年.txt

第19章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6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她走进浴室。浴缸旁边有许多块旅馆的小香皂。洗脸台上,也堆满小香波、小润肤露,一次性刮脸刀、一次性梳子。要这些小破烂有什么用呢?大概她徐晚江在十年前也会干同样的事,贪占小便宜,积攒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小东西,最后就把它们搁在这儿落灰。假如不跟瀚夫瑞生活,恐怕她今天还会像洪敏一样。可洪敏居然宿过这么多廉价旅店?。……她读着一把把梳子上的客栈名称,心想,或许老女人们把这些破烂当礼物送他的。她绝不追究他。她徐晚江难道乾净?

洪敏回来了。睡眠太多,他脸浮肿得厉害。

“我要回去了。”他说,“东西叫九华来帮我收拾,完了拿到他那去。”

“什么时候走?”晚江问。要不是她脑筋一热跑来,他招呼也不打就扔下她走了。

“明天。”他说。

“……后天吧。”果然啊,你也躲我的债。

“票是明天的。”

“后天走。”眼泪流下来,她视觉中他的脸更浮肿了。

“……”他摇摇头。

“后天我就能跟你一块走。”

他走上来,抱住她。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着。她心里清楚她后天不会跟他走的,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会了。是跳蚤市场买来的高尔夫球具,还是廉价客栈拿来的一次性梳子让她看到了这个痛苦的结局,她不得而知。或许从他借老女人钱的一刹那,结局就形成了。

“别胡闹,你在这儿好好的……”

“我要跟你走!”

“我有什么用?无知、愚蠢……”

她在他肩上使劲咬一口。他一声不吭。她抓他的脸,啐他,“那你就打算把我们母子仨撇下,自个逃命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不知道啊?你跑了要我抵债是不是?……要是我不来,你就贼一样偷偷跑了,我们的死活你也不管了!……”

她明明知道他是无颜见她才打算悄悄走的。

“我回北京,好好做几桩生意,有了钱,买个两居室。……我们团的陈亮记得吧?公司开得特大,老说叫我去呢……”

听不下去了,她转身抄起高尔夫球棒,朝他打下去。多年前她动手他是从不还手的。所以他站着,任她打。打得他跌坐在地上。这个高度打起来舒服了,她两眼一抹黑地只管抡棒子。最后棒子也打空了,才发现他倒下了。她喘着气,心想,没什么了不起,我这就去厨房开煤气。要逃债大家一块逃,要走我同你一块走……

……她眨眨眼睛,满心悲哀地想,这样壮烈的事,也只能在幻觉中发生了。十多年前,她做得出同归于尽的事。现在只能这样了:抹抹泪,

回家。洪敏开车送她。一路上两人相互安慰,说只要不死,总有希望。

回到家她跟瀚夫瑞说她碰见了个大陆来的熟人,两人去早餐店一块吃了早点。她想,最晚到明天,你就不必费事盘问了,信上我什么都招了。

到第二天傍晚,那封挂号信却仍没有到达。晚江问仁仁,是不是把信丢了,仁仁说她可以起誓。那么就是她慌乱中写错了地址?粗心的仁仁填错了挂号单?邮局出了差错?仁仁这时根本顾不上和她啰嗦,她一心要去跟瀚夫瑞谈判。

晚江在厨房旁观“谈判”的进行。

仁仁抱着苏的一只猫说:“借五百块,不行吗?”

“不行。”

“兽医说,只要把肿瘤切除,它说不定会活下去。要不切除,它就会很快死的。”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动手术得花一大笔钱。你认为值得为这只猫花这么一大笔钱吗?”

“……那是我的事。”

“借不借给你钱,是我的事。”

仁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体温不足的猫。她抬起眼睛,死盯着瀚夫瑞。“要是我求你呢?”

“你求求看。”

“你原来这么残忍。”

“那是你的看法。”

“苏的看法一定和我相同。”

瀚夫瑞忽然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深深地看着女孩,说:“你看见苏是怎么回事了吧?想想,我会让这房子里再出一个苏吗?”

女孩一时不懂老继父的意思。她说:“我求您了。”女孩突然妖媚地笑一下,很快意识到这笑有点低三下四,脸红起来。十五岁的女孩从来没有低三下四过。“就算你为我开了大恩。就算你救的是我。”

“苏来的时候,也四岁。看看,我能救她吗?我什么都试过了,最后我还是把她交给戒酒组织去救。苏可能这辈子没救了。她痛苦吗?不痛苦。痛苦的是她的继父,我。”瀚夫瑞的痛苦深沉而真切。按说他不该向十五岁的女孩暴露这些,但他不愿在女孩眼里做个残忍的人。

女孩垂下头。当天夜里,猫不行了。仁仁独自守在苏的地下室里。晚江不放心,披着厚绒衣下来陪她。两人一声不响地面对面坐在长沙发上,猫伸直四爪侧卧在她们中间,更扁了。早晨四点,猫溢出一小泡尿,咽了气。仁仁抱着猫向院子走时,鹦鹉醒了,脑袋从翅膀下面钻出来,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噜作响。从猫进入病危,它的夥伴,那只三脚猫就不知去哪里逛了。晚江告诉仁仁,是猫就是三分魂灵,三脚猫才不要回来,在它的伴儿身上提前看自己的下场。晚江也不知这说法哪里来的,有没有道理。

在猫死之后的一天,晚江发现一只兔子下兔崽了。仁仁一下子缓过来,每天回到家就跑到苏的地下室,一双眼睛做梦地看着八只兔崽吧咂有声地吃母兔的奶。她看一会儿,长长叹一口气,接着再看。电话铃响了好几遍,她都醒不过来。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上来就叫“心肝”。晚江听了一阵明白他叫的“心肝”是苏。苏也有把她当“心肝”的男人,尽管她头发擀毡、酒糟鼻子、涂九角九的口红,都不耽误她去做人的“心肝”。正如兔子们,在床底下度日,一样有它们的幸福和欢娱,一样地繁衍壮大。

挂号信仍没有到。每天傍晚看瀚夫瑞去取信,晚江都像等枪决的子弹那样,有几分无畏,更多的是麻木。等到他坐在吧台前用一把银刀拆开所有邮件,然后问:“晚餐准备得怎样了?”她便知道这一天又过去了,枪决延缓执行。

九点半她又闻到瀚夫瑞身上香喷喷的。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思议,居然开始刷牙、淋浴。

隔壁院子几十个少男少女在开Party。音乐响彻整个城市。

她擦干身体,也轻抹一些香水。洪敏这会儿在家里了,趿着鞋,抽着烟,典型断肠人的样子。

少男少女的Party正在升温。无论你怎样断肠,人们照样开Party。

书评 错位归属——写在《花儿与少年》之后

我在美国生活十二年而不会开车,对许多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我喜欢乘公共汽车和地铁,挤在三教九流里观察他们的衣着、举止,“窃听”他们的谈话。旧金山市内有一趟公共汽丰纵穿唐人街,乘客百分之八十是华人,我可以从他们的装束、神情,偶尔一两句和司机的对话,大致判断出他们是新移民还是唐人街老街坊,他们的职业或经济状况。乘公共汽车的人多数贫穷,往往有残疾者和精神病人。一次我听一位精神病人独白,竟听到不少可以为之喝彩的句子。美国的生活自由、独立是没错的,但人和人之间的隔绝非常可怕,我想正是这隔绝要对越来越多的独白狂们(如我在公共汽车上遇见的那位)负责。我还会去挑起一场闲聊,走运的时候可以浮光掠影地获得一点他人生活的印象。

我有一些女朋友是闲聊好手,会把她们熟人的、或者熟人的熟人的故事讲给我听。渐渐这使成了我的习惯,只要这些女朋友打电话来,我就戴上耳机(这样可以空出两只手,该切菜还切菜,该熨衣还熨衣),听她们柳上一个来钟头。我不少短篇小说是从这儿得到启示的。尤其是细节,若有一两个极其独特和传神的,就使我的想象蠢蠢欲动起来。

成花儿与少年》是这类貌似胡址的谈天的结果。当然百分之九十是我的想象。原始素材中的一些人物启发了我对“Displaccmcnt”一词的思考。“Displaccmcnt”意为“迁移”,时于我们这种大龄留学生和生命成熟后出国的人,“迁移”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和感情上的。纳博科夫十九岁离开俄国之后,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处房产。因为没有一座房屋感觉上像他少年时的家园。既然没有一处能完成他感情上的“家”的概念,没有一处能真正给他归属感,他便是处处的归而不属了。因此纳博科夫的一生,除了租房就是住旅店,似乎把没有选择的流亡变成了有选择的“自我流放”,使无所归属的不适(甚至痛苦)反过来营养他的感情和语言。

在我看“迁移”是不可能完成的。看看旧金山30路公共汽车上的老华侨们,他们那种特有的知趣、警觉、谦让和防备,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我的假定。我和他们一样,是永远的寄居者,即使做了别国公民,拥有了别国的土地所有权,我们也不可能被别族文化彻底认同。荒诞的是,我们也无法彻底归属祖国的文化,首先因为我们错过了它的一大段发展和演变,其次因为我们已深深被别国文化所感染和离间。即使回到祖国,回到母体文化中,也是迁移之后的又一次迁移,也是形归神莫属了。于是,我私自给“Displaccmcnt”添了一个汉语意译:“无所归属”。进一步引申,也可以称它为“错位归属”,但愿它也能像眷顾纳博科夫那样,给我丰富的文学语言,荒诞而美丽的境界。

即使曾是“花儿和少年”那样天造地设的爱人,“错位归属”使他们不可能旧梦重温。情在义也在,回到原先位置却已是陌生人。彼此心灵的迁移,竟比形骸的迁移要遥远得多。

书评 严歌苓和《花儿与少年》——梁青平

初看书名,以为内容与那首耳熟能详的西北民歌有关。读完后才知道,还是沿袭了严歌苓一贯的移民和文革题材。

小说讲述了一个叫晚江的中国女子,为了寻求物质上的幸福,和丈夫离婚并嫁到美国。10年后,两个家庭以及两个家庭的孩子,都来到她身边,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爱的依然是前夫。

娇艳欲滴的花儿,命运多舛的少年,花儿与少年的暗喻和指向是什么?从书中自能找到答案。小说写得精彩纷呈,耐读好看,字里行间呈现出纯粹意义上的唯美和凄清。与严歌苓以前写的《绿血》、《少女小渔》和《扶桑》的风格一脉相承,是一种没有经过东西方文化碰撞,决不可能得到的文化精髓。

严歌苓曾经是一名部队文艺兵,后来开始文学创作,再后来赴美留学。从舞蹈演员、军人到旅美作家,严歌苓本人的经历,就像一部起伏跌宕、耐人寻味的长篇小说。她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加上丰富的想像力,糅合进这部《花儿与少年》里。

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也是舞蹈演员,他们是两具几近完美的躯体,本应拥有同样完美的生活。可是,他们却被自己设置的“预谋”,拖入暗影憧憧的危险地带。无奈的逃遁,恶意的反抗,专横的压制,暧昧的天伦……小说没有交待结局,也没有必要交待结局,严歌苓就此解释:“故事的发展虽然时时都有可能完结,但它不可能像《雷雨》那样爆发起来,反而像在梅雨天那样郁闷和腐烂下去。”因为“时间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转到今天,虽然这对男女有爱,但没有物质基础,一切反抗和冲动,最后都给人无限的悲哀和讽刺感”。

有评论家称这部小说为21世纪的《雷雨》,两部小说皆为家庭式的悲剧,反映了家庭生活中两代人的苦难,属同一类型。和曹禺先生的不朽巨著相提并论是否合适?我们姑且不作评介。毕竟曹禺先生笔下的历史目的感,是我们这代人无法企及的。但是不能不佩服严歌苓,她的聪慧,她的灵性,她的过人之处,在于充分调动起一些戏剧、电影的元素和场景,特别是在人物动作的设计,故事细节的推进上,巧妙安排了层层叠叠的矛盾及冲突。这样她笔下的人物便显得尤为真实、形象、丰满、鲜活。故事读起来,自然独特精致,引人入胜。此类写作手法,对作者的文学和艺术功力要求很高,非一般人所能做到。这也是她的小说多次列入美国的一些“最畅销书排行榜”的原因所在。

严歌苓的小说,故事性强,人物有个性,文字的委婉和简约,是另一大特点。比如她不拒绝写性,但她写得不暴露,不直接,始终保持着自然、纯真和健康,并富有诗意的性感。与目前国内一些作家,热衷于动物性的描写有极大反差。“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爱情,但如果连最后的性感也没有了,那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旅居海外多年,严歌苓对这种不正常现象报以宽容,她说:“这也许是女性主义走到极端的表现,不过就像一阵风那样,总会过去的。国外也曾风靡过这种现象,但慢慢地就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唾弃。”

书的后面,有一篇短文,是严歌苓自己写的跋。她说,《花儿与少年》是她和朋友“貌似胡扯的谈天的结果,当然百分之九十是我的想象。”“想像力是最重要的,生活经历虽然重要,但想像力更重要。作家对事物不仅要做到举一反三,更应该举一反百,想像力是一个人能不能做作家的决定因素。”原始素材中的一些人物,启发了她对“迁移”一词的思考。“对我们这种大龄留学生和生命成熟后出国的人,‘迁移’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和感情上的……我们不可能被别族的文化彻底认同,也无法彻底归属祖国的文化,因为我们错过了她的一大段发展和演变,我们已被别国文化所感染和离间。”这种游走于母体文化和别国文化间的无所归属,被严歌苓进一步引申为“错位归属”。或许正是“错位归属”,丰富了她的文学语言,拓展了《花儿与少年》里荒诞而美丽的境界。

书评 花开花落两由之——读严歌苓《花儿与少年》

八瓣格桑花

《花儿与少年》,04年出的本子,在我的印象中它并不是严歌苓的代表作品。最初在书堆里看到书名时也没有动心,我以为又是哪个故作深沉的少年作家大叹人生。转身准备离去,突然看见作者的名字:《第九个寡妇》的作者。那本小说给了我很好的印象,那个作者自然走进了我的视线。果然,这个“短篇”的长篇小说没有让人失望,至少我自己这么看。

21世纪旧金山的《雷雨》

李敬泽先生在序言里称之为21世纪的《雷雨》,于是阅读时总摆脱不了这样的先见,想来这先入为主怕是把我对文本的理解缩水了。倘若真的把《花儿与少年》作为《雷雨》的异时异地版,那么徐晚江比繁漪幸运多了,她还有精神寄托,比如那个家,比如她的一对子女。故事读来一点都不觉着新鲜,也没有张扬的个人风格。即便是这样的淡然也触动了我的神经,让我为之一颤。比如血缘的真实真的要被距离融化吗?仁仁在继父的贵族式教育下从性格到言谈都是完全的美国化,她不愿意说中文,她对性懵懂的认识和那个开放的环境把她一步步往深渊里推进,如果没有她的母亲用性和色来交换,她怕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她不愿意和他的亲生父亲交谈,连见面也显得勉强。难道十年的分隔换来的就是父女之间的冷漠与隔阂?我开始怀疑血缘的真实性。

两个徐晚江

仁仁的老继父敏感而又圆滑,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惜被他玩弄的木偶把他当作全然的局外者。我不大相信老继父——我也喜欢用这个词称呼他——对已婚的徐晚江是一见钟情,或是被她精湛的橱艺所征服,可是故事还是这么发生了。徐晚江离开了她和洪敏的单身宿舍,和一个完全能做她父亲的男人飞到了太平洋的对岸,直到徐晚江和洪敏再次相遇在他乡……

我觉得“……”后面的故事才是小说的重点和看点所在,而这部分恰是《雷雨》的异质。徐晚江有了两个家,两个男人,两种生活,两对子女,还有两个“徐晚江”。成双的“徐晚江”把重心转移到哪个徐晚江身上才是她的本意呢?我总觉得她更在乎十年前和洪敏在一起的徐晚江。

故事结束时,徐晚江把一切的本末通过信件告知仁仁的老继父,可他似乎并没有收到那封攸关两个徐晚江的信,他在那天晚上擦了香水——那是他和徐晚江做爱的标记……

尘埃落定,到此我才确定老继父对待生活淡定的本领。这份淡定里说不出是自尊、自信还是过分的自卑与掩饰。至少他留住了一个徐晚江。

花儿何堪少年闲来摆弄

徐晚江的年少我们太易想像,她和洪敏——曾经的花儿与少年,花儿因为少年无心或有意的拨弄恋上了少年。蝶恋花或花恋蝶是说不清的缠绵。十载之后,花儿依旧笑春风,少年有了壮志难酬的苦闷和伤痛。少年不再撩拨花儿的衣襟,花儿离去,故事才刚开始。仁仁和路易——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兄妹,十载之后这一对花儿与少年在激素的分泌和作用下,即将引出另一个天伦破败的故事。那朵花儿有着耀眼与夺目的鲜红,那个少年却失去了纯真。挑逗也好,本能也好,都在徐晚江敏锐和颇为无助的方式下把这把欲火熄灭了。徐晚江用她的破坏天伦终结了这对花儿与少年的故事。

《花儿与少年》在花开花落的无序里讲述了一个近似于生活本身的故事,谁都有过去谁都有未来,花儿与少年的前世不知道结下了什么样的是非恩怨,非得用今生可遇不可求的关系了结前世的罪恶。那天无意间看到了严歌苓的一个访问,说的还是《第九个寡妇》的故事。她说她可以在小说里再生活一次。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原型是否真的就是21世纪的那个《雷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