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没有意识,对于我刚才发出的声响毫无反应,就这么闭着双眼,静静地漂在容器里。
居然不必摆动四肢就能漂在水中……真是不可思议。相传神明来自天上,看来他们当真会飞也说不定。只是她不要紧吗?一直像这样泡在水里。
无法确定她是从何时起就这样生活着,但既然是神明,也就能活在海里吧。
“真令人羡慕……”
我伸手摸着容器,不禁感到一阵羡慕。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一阵摇晃。
喔,喔,喔?我就这么任凭摆布,在晃动逐渐加剧后,我完全站不稳。当我跌坐在地面时,墙壁与天花板也跟着开始震动,我只能绷紧身体,就这么静观其变。
是发生什么事?我惊觉这股晃动会危及性命,而且是来自于外侧。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条大水蛇,不难想像它因遭受攻击而动怒,决定展开反击。
凭它那巨大的身躯,假如当真发狠冲撞,神之岩也未必能毫发无伤。一想到此处可能崩塌进水,继续留在这里就绝非明智之举。确实是非得赶紧逃离这里不可,但问题在于该如何处置眼前的女性。
明明情况如此紧急,女性仿佛仍在沉睡般,完全没有睁开眼睛,难道那里面真的这么舒服吗?
如此一来,让我很犹豫是否该唤醒她。
“但是……”
也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纵使不清楚神明的道具该如何使用,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扭头确认枪尖。顶端缺了一块,整个撞钝了……但还是堪用吧?脚下传来的震动,让我明白已经没时间犹豫,于是我双手架起石枪。
尽管女性身材高大,却又与东方部族有所差异,感觉上与我族敌对的可能性很低。
我将枪尖对准容器的一角,然后大脚一跨,使出刺击。
一股沉重的冲击,沿着手腕中心传到手肘,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大拇指磨破皮了。
在伤口流下鲜血的同时,石枪也确实刺穿目标。容器表面出现一个不算小的破洞,以该处为中心,产生了细微的裂痕。由于枪头顺利刺入我瞄准的位置,因此没有伤及里面的女性。当我拔出石枪后,容器里的水不停流泻而出。
我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流了一地的水洼里。好温暖。我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沾点水,然后舔上一口。
“……这水的味道真奇怪。”
从舌尖能感受里面有细微的异物,我连忙吐掉。
水流光之后,漂在里面的女性趴在容器上。她的额头紧贴着容器表面,鼻子也被压扁,模样十分丑陋。以神明来说,当真是丢脸透顶。先不提这些了,看她毫无清醒的迹象。我隔着容器,拿石枪轻戳几下,发出声响,但她依旧没有反应。事实上,对于声音变化感到害怕的人是我。能够听见远处传来水流逼近的声响,大概吧。过了一小段时间,又听不见水流声,大概是我基于恐惧而产生了幻听,不过内心确实是越来越焦躁。
该怎么办才好?我绕了容器一圈,依然搞不懂其构造。如果我拿枪把容器刺得千疮百孔,加以破坏的话,应该算得上是一种解决办法吧。
我下定决心,把石枪架在腰间,为了避免误伤里面的女性,我有稍微手下留情,同时不断以石枪刺向容器。碰碰碰碰,周围响起一阵充满攻击性的旋律。仿佛水面般、呈现半透明的容器,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坚硬,轻轻松松就被我刺穿。我集中攻击一个定点,逐渐挖开一个大洞。
期间有多次差点刺到女性的腿部,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我先把脚伸进洞里,然后踹破容器。
“还是这个方法最有效……啊、糟糕。”
踹破容器是无妨,女性却整个人摔落在地上。她毫无反应地摔了出来,以狗吃屎的姿势倒下,而且屁股还翘得高高的。这一摔似乎很痛,女性的眼皮抖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呕吐,吐完水之后,她不断大声咳嗽。
看来她是清醒了。
神明的起床方式……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好痛苦。
“喂,你没事吧?”
我蹲下来检查女性的情况。既然都会呕吐,想必是已经苏醒了。
该名女性,也就是长老他们寻求的神明,慢慢地抬起头来。
散乱的浏海紧贴在额头与鼻子上,同样被浏海遮住的眼眸,聚焦在我的身上。
她的相貌没有一丝威严,反倒略显稚嫩。
“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如山泉般空灵,并且意思明确地传进我的耳里。
看来神明也使用与我们相同的语言。既然能以言语沟通,基本上是能让人放心。
“你的头发真乱……另外手跟脚……”
在我回答之前,神明再次大肆呕吐。当我决定在她呕吐完之前,先保持沉默时,再次发生激烈的震动。我握紧石枪,仰望天花板,幸好海水还没有流进这里。
神明似乎也很吃惊,不断左右张望。
“这里是……船舰,记得那天……话说,只有我一个人吗?”
神明拨开浏海,重新观察周围,只是除了我们以外,理所当然没有看见其他人。不久后,神明再次看着我,尽管她看起来很疲倦,目光却炯炯有神。
“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想依序请教你,你方便陪我一下吗?”
“只要你也能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我的回应,神明露出暧昧的笑容。
“没问题,那我依序发问。首先,这阵晃动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大水蛇在外面发怒作乱。”
它有可能是以身体缠住神之岩,打算直接把这里折断。
“大水蛇?啊~水蛇……是蛇啊,原来还有这种生物。”
神明像是抱头烦恼似地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提到“新天地……”以及其他事情,但我没能听清楚。
“这些事晚点再思考,下个问题……你的船员编号是多少?”
神明的这番话,参杂着我无法理解的用词,传元边好?
发问的神明,也同样不安地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我就连这个词汇的断句在哪里都不知道。当我冒出上述疑问后,神明露出释然的表情。
“啊……果然是这样,毕竟我对你毫无印象。”
“你有其他同伴吗?”
“算是有,也可能是曾经有过,话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哪里来的?外面啊,大概吧。”
毕竟我是从一片漆黑中跌进这里,老实说也没什么把握。
“……看来你也对现况了解得不多。”
神明如此低语,目光飘向四周,“嗯”地一声再次向我点头。
“你也有事想问我吧。”
神明反过来催促我提问。与此同时,墙壁传来“轰隆~轰隆~”如同出现漩涡的声响。面对像是已有大量海水涌入的现况,我的背脊开始发凉。
“因为已经没时间了,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是神明吗?”
这对我来说是最关键的问题。
假如她不是神明,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造访此处。
女性先是睁大双眼,模样看起来天真无邪,接着她的眼神忽然改变,脸色凝重地注视着我。她不光看着我的脸,也仔细观察我的四肢、身体等各部位,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拿我进行对照,逐一比较身体各处似的。
一段时间后——
“我想应该是吧。”
她语气明确地承认自己是神明。
“……这样啊。”
既然她回答得这么有自信,就暂时把她当成神明吧。既然如此,我赶紧向她求救。
“如果你当真是神明,应该能解决眼前的状况吧?”
再这样下去,神之岩可能会毁坏。神明转过身去,眯起眼睛说:
“倘若船舰的防御机能还很完善,是可以……啊,搞不好已经坏掉了……”
神明自言自语地嘀咕一阵子后,开口回答我。
“我办不到。”
面对坦率举白旗的神明,我当场回了一句:“真是没用的家伙。”一不小心说出了心底话。
“嗯,我是不否认啦……”
“这么一来,只能靠自己逃离这里了。既然你住在这里,应该很熟悉此处的构造吧。有没有可以安全逃出去的地方?不对,只需与外界相连就好。”
从破损的墙壁逃出去,应该是有点困难,因此我抱着是否有其他出入口的侥幸心态,提出这个问题。这位神明似乎好歹知道此问题的答案,她转身面向这里的入口。
“我不确定是否还能使用……但那确实是通往外侧的升降梯。”
“生酱踢?”
“就是出入口,不过距离还很远,我无法保证能在崩塌前抵达那里。”
“好。”
只要有出入口就好,那就立刻展开行动。我把石枪撑在地上,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入口前进。但是当我惊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便回头向后方望去,发现神明根本无法站稳身子。
“喂喂。”
“我站不太住……”
神明光是站起身来,就已是极限了。是因为睡了太久,所以身子很虚弱吗?真是软弱的神明。我走了回去,把空出来的左手伸向她。
“快点。”
神明先是来回看了看我的脸庞跟左手,这才伸手握住我,只是在此之前——
“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有遇见其他人吗?”
她忽然提出这个问题。
“我没碰见任何人。”
“也是啦……唉唷,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牵起神明的手,是一只骨关节有些柔软、十分脆弱的手。我紧握住她的手,向前跑去。她的手很脆弱,却因为体型的关系,导致身体相当笨重,我拉着她向前跑时,动作莫名不顺畅。就像是想要逃离这里的气势被加诸一股重量。
“我还记得这里的构造吗……当初是有看过好几遍导览手册。”
“你在嘀咕什么啊?”
我没听清楚这句话,但是希望她别再做出让人不安的举动。
“搭乘那台电梯。”
“店踢?”
神明说了一句“往这边”,帮忙指路。那是我先前误闯的地方。我像是被人往前推着,走进该处之后,神明开始触摸墙上那些小型突起物。只是她有别于我,按压的动作都有着明确的意图,入口随即自行关上,整个空间开始移动。
这次是肩膀被人向上抬起的感觉,真令人不习惯。
“我不喜欢这东西,这是什么啊?”
“我们正在前往下面的楼层。动力似乎还有剩余,不过难保何时会耗尽。”
我无法理解后半段的内容,前半段则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往下真的可以吗?明明我们非得往上不可。”
“往上……?”
神明显得很困惑,看来我们的见解有所落差。
“既然我们必须浮上海面,想当然是要往上啊。”
我指着天花板,神明像是循着我的指尖抬起头来。
“海面?我们在海里吗?”
她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我错愕地瞪大双眼。神明似乎被我看得有些羞愧,将目光撇开了。
由于神明刚才身处的位置,几乎听不见进水的声音,这也是莫可奈何。话说回来——
“神明,你待在这种地方,究竟在干嘛啊?”
向神明询问时间的流逝,感觉上只是在白费力气。
神明眼神蒙眬,声音沙哑地回答:
“我在睡觉,而且应该睡了很久。”
真是令人羡慕的家伙,我也想长时间浸泡在水里。
只是这个世上的一切,不允许我这么做。
“真是悠哉的神明。”
“你也不想遇到手足无措的神明吧?”
对于神明轻佻的回答,我说了一句:“这倒也是。”表示同意。
空间终于停止移动,紧闭的门随即敞开。这次换成我引领神明,离开这个空间。我们来到与刚才不一样的地方,也不是我当初进来的那里,我开始怀疑是否被人耍了,因此感到一阵不安,不过现在也只能听从神明的指示往前跑。
一如神明先前所言,我们似乎是向下移动,能看见各处有渗水的迹象。尽管海水尚未涌入,却能感受到墙壁另一侧已经进水,我甚至产生自己踩在积水上,不断踩踏出水声的错觉。即使周围的墙壁现在就开始崩塌,被海水淹没也不足为奇。
“距离还有多远?”
“差不多了。”
我有一股想破口大骂“你不知道吗?”的冲动,但又不想因此停下脚步,所以还是忍了下来。
在这之后,基本上我都遵照神明的指示行动。有时神明会显得很犹豫,导致我们差点停下脚步,令我非常不安,但是墙壁发出逐渐扭曲的声响,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仿佛被尚未涌入的海水紧追在后,只能不停向前赶路。有所行动总是让人比较不会害怕,这点与身处在陆地上时一样。
途中,我不得不把上气不接下气的神明背在身上。背起一个体型比自己更高大的人,老实说真的很困难。再加上我不能扔掉石枪,导致速度明显下降。与此同时,震动变得更加激烈,让人都快搞不清楚是自己站不稳,还是整个空间在扭曲。
干脆打听出路线后,就把她扔在这里——以上这股卑劣的念头,一瞬间闪过脑中。
在我决定付诸实行之前,负责引路的神明已完成使命。
“前面那边向右转……有了,就是这里。”
气喘吁吁的神明,伸手指着一面墙壁。这是什么?在我上下打量的期间,神明从我的背上跳下,开始操作旁边的突起物。她有别于总是采取强行突破的我,以俐落的动作按压那些突起物。
由于神明似乎正在操控某种道具,因此我神情困惑地等在一旁。
但是,结果似乎不甚理想。
“……我无法控制开关,这里已经断电了。”
神明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我见状后,只回了一句话。
“我听不懂。”
不知是针对我,还是眼下的状况,神明发出叹息。
她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也变得很阴郁。
“意思是我打不开这扇门。”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就把眼前的墙壁踹破。我的脚跟不断重击在上面,猛烈地踹击墙壁。
“暂停暂停暂停,这样是行不通的。”
不知神明是感到傻眼还是惊慌,连忙挥手制止我。我充耳不闻,继续抬脚猛踹。
发出的阵阵回音,令我浑身舒爽。
“神之岩的各个地方都已腐朽,因此未必行不通。”
就跟我闯进这里当时一样。
我望向神明。
“如果你不想死,就跟着照做。”
恐怕已经没时间让我们去寻找其他出路,既然这里就是出入口,眼下只能强行撬开。我咬紧牙关,双耳发烫,耳边甚至传来宛如潮汐般,血液在体内流窜的声响,后脑勺也开始嗡嗡作响。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我竟在这种时候回想起自己的家人。
不同于如此反应的我,神明站在一旁发愣。
“不想死?该怎么说呢……我也没把握,毕竟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其他人究竟上哪去了?真要说来,这又是哪里?”
神明又开始喃喃自语,有时甚至发出笑声,双肩微微发颤。
真是诡异的家伙。
“也不知距离当时过了多少年,话说这个看似野人的家伙是什么?不过她是人类,确实是人类,跟我一样。真令人讶异,难道前往外界,会有更多这种人吗?啊~但是外面……”
“喂。”
面对嘴巴仍很有精神的神明,我开口提议。
“假使你不想得救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这样除了害我不能使用左手,又要顾虑她的安全,完全是个拖油瓶。
我强调地上下甩动握住的那只手,神明的目光也随着摆动上下移动。
接着她一脸不悦地嘟起嘴唇。
“我不喜欢听见这种话,我很不满意。”
“嗯?”
这种话是什么话?我只是一如往常那样说话而已。
但是不知为何,神明变得很有干劲,原先紧闭的嘴唇也跟着上扬。
“所以,我决定当作自己还不想死。”
神明抬起她那纤细的长腿,开始配合我的踢击。
“预备~”
在神明的奇怪口令之下,我们伸脚向前踹去。
一次、两次、三次。
墙壁传来某物逐渐脱落的声音。另外,与我踹向石头的情况不一样,墙壁中发出不可思议的声响。
神明居住的世界,如今已遭到破坏。
仿佛一股热气覆盖在意识上,我感到浑身发烫,而且心情莫名激昂。
“这个破东西!”
我得意忘形地使劲一踢,下个瞬间却遭到激流反击。裂开的缝隙喷出水来,害我当场摔跤,背部受到撞击。我被激流冲得七荤八素,不过我们仍紧握住彼此的手,能够感受到神明那温热的掌心。
“听着,记得大口……”
我还没说出闭气二字,海水已经淹至头顶。迫于无奈,我只能以眼神示意。
我一定会带你前往陆地。
我露出坚毅的眼神,神明回握住我的手。以回答来说是简单明确,而且正合我意。
我抓住一处凸起的墙壁,等待海水填满整个空间。只要充满海水,就不会产生潮流……大概吧。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应该能游到外面。在此之前就先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我把石枪伸进入口处,开始测量潮流。透过枪头,能感受到潮流十分强劲。
随着潮流渐渐和缓,总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
当身体开始发冷时,我透过枪头感受到潮流慢慢停滞,就此安定下来。我把肩膀向前一顶,发现身体已能移动,在确定没问题之后,我拉着神明的手向前游。
我钻进上方裂开的缝隙,终于重新回到辽阔的大海里。
只是我出去的刹那间,竟有一条巨大的尾巴,从一片漆黑中窜出。那是大水蛇的尾巴。
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我在内心窃笑。
毕竟自己是多亏它才抵达这里,因此我没资格责怪它。我蹬向神之岩,朝着斜上方游去。不出我所料,水蛇缠住了神之岩,打算把它卷断。
我带着神明,远离由大水蛇的身体所组成的螺旋。
总觉得能够从水流中,嗅到水蛇那浑身长满青苔的腥臭味。倘若被水蛇发狂时所甩下的鳞片击中,将会难以脱身。我心急如焚地摆动双腿,不过拉着神明的关系,前进速度比想像中更慢,令我倍感焦急。
仔细一看,神明似乎已失去意识,浑身无力地低着头。我吐出一口气泡,松手抱住她的身体。在扛着一个人的情况下,总觉得整体重量瞬间倍增,在水中摆动的四肢变得更不灵活。如今回想起来,我未曾抱着其他人游泳过。陌生的动作,加剧了我心中的恐惧。我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有如一层阴影盖在脸上。
那就是抛下神明,我更有把握能游出海面。
怎么办?尽管我在短短一瞬间感到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听天由命。
扔掉石枪吧。我解开布巾,用发麻的手掌抱住神明。以双手搬起重物的姿势固定好神明后,我再度于水中摆动双腿。接着,岩石崩塌声与潮流缓缓从背后接近。
那是神之岩崩塌的声响。
如同有石头在耳里滚动般,这股声音久久无法散去。
伴随着声音,我持续向前游。
一段时间后,视野渐渐布满光明。漆黑无比的海洋,开始参杂着蓝色。
我比起平常更渴望眼前的光明。
只差一点,我咬紧牙根往前游。
为了维持双腿的知觉,我拚死摆动着。
想想我还是毕生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游向大海的尽头。
第一卷 Chapter.2 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某日
由于住处与年纪都很相近,因此我会跟皋月如此要好,或许是必然的结果。
“我叫做皋月。”
“我是芽衣。”
彼此以十分简洁的方式自我介绍,可是皋月似乎听不清楚我的声音。
但这也是在所难免,我摸着自身那坚硬的脸颊。
“果真就像妈妈他们说的耶~”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来了个怪家伙。”
“咦~”
在神社的老旧公园里遇见的皋月,打从心底很高兴见到我这个怪胎。尽管我认为皋月才比较奇怪,总之似乎彼此都是怪胎的缘故,我们比其他孩子更快打成一片。
“你的脸上戴了个怪东西。”
皋月开心地指出这件事,我随即明白她是指我脸上的面罩。
“这个吗?爸妈说我不戴上这个的话,就不能出来玩。”
他们说外面很脏,强迫我必须戴上面罩。一旦我在住家以外的地方脱下面罩,爸妈就会把我臭骂一顿,而且还一脸紧张,看起来不像是叮咛,而是警告。
“你就算没戴上这个,仍是长着一张怪脸。”
“……居然说得这么过分。”
我不加思索地说出这句话。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注意到此时的皋月,是慢了一拍才回嘴。其实皋月跟我一样,都是女孩子。
在那之后,我和皋月在公园里的沙坑中嬉戏。那是一座充满纯黑色沙子的沙坑。双亲曾叮嘱我不许乱碰那些沙子,可是皋月毫不在意地抓起沙子,于是我便有样学样。皋月想用沙子建起一栋大楼,不过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没想到即使巩固地基,还是没办法盖起来——我如此纳闷的同时,也上前帮忙。
皋月站在多次倒塌的散沙另一端,以撒娇的眼神看着我。
“欸,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的脸?”
“我想看看你面罩下的样子。”
“咦……”
“你别吊人胃口嘛。”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没有那种意思。纵使双亲不在现场,我还是不太愿意违背他们的嘱咐。只不过一直戴着面罩,导致里面充满热气,令我也想直接呼吸外面的空气。
再加上一想到或许能结交新朋友,我便伸手摸向面罩。
“只能一下喔。”
“嗯。”
“你不能跟我家人说喔。”
“嗯嗯。”
面对皋月那轻率的回应,增添了我心中的不安。我就这么犹豫到不禁觉得脑袋发昏,将面罩脱下。
脱下面罩的瞬间,有一股清爽的感觉,从脸部露出的位置窜进来。一阵像是紧贴着脸庞、十分沉重的风,吹散了我脸上的热气。当我抹去额头与脖子上的汗水,发现皋月呆若木鸡地望着我。难道我的长相,与她想像中相差那么多吗?我沉默不语地深呼吸一段时间后,脸上的凉爽感逐渐消失,变得与戴上面罩时的情况差不多。
“看完了吗?”
“……嗯。”
看着稍稍点头的皋月,我重新戴上面罩。其实我很排斥戴面罩,毕竟这样很热,不过双亲表示脱下面罩会害我生病,迫使我只能乖乖服从。没过多久,我又感到很闷热。
“噗呼~”
我隔着面罩发出叹息。皋月仍一脸呆滞,像是身心分离般地愣在那里。尽管从表情上不容易判断,但是根据我的猜测,她应该是因为我的相貌而陷入沉思。而且看她出现这种反应,我反而很在意。
“如何?”
“……咦,什么意思?”
皋月的反应很慢,宛如思考踩了煞车,比之前更迟钝。
“我的脸。”
看完后有何感想?究竟是好是坏,面罩下的我已满头大汗。
“啊……”皋月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不知她是否没注意到,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她不要紧吧?以别种角度来看,着实令人担心。
最后,皋月轻轻地开口回答。
“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缺乏抑扬顿挫,小声到快要让人忽略了。
“啥?”
“没有先思考一下,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语毕,满身是沙的皋月快步离去了。
我的面前,只剩下不知要盖成什么模样的沙堆。
我与皋月初次相遇,就是在五月的某天。是空气停滞、略显闷热的五月里。
不再翠绿的植物,暗沉的天色,以及略显模糊的街景。
我和皋月,就是出生在这个时期。
后来,我们两人得知各自的名字,都是源自于五月。(注1:五月 芽衣原文为メイ,念音同英文的May。)
既然就连这部分都一样,我曾经觉得彼此会很容易成为好朋友。
也很高兴两人可以一起庆祝生日。
所以……
我曾经认为即使不必刻意做些什么,我们都能够开心地相处在一起。
我眯起双眼,抬头仰望天空,绚烂的阳光照射在我的浏海上,让人感受到接下来的季节将会很难熬。虽说总比酷寒的季节好过几分,但我将再次面临非得跨越不可的难关。
今天确实朝着明天前进。
纵使神明失去了住所,世界也不会消失。
“那些都不重要,接下来是……”
原先看着郊外的我,转身望向村落的中央处。村民们在祭坛上供奉着略显微弱的火焰,一连庆祝好几天,仿佛老天爷实现了大家的愿望。不过我认为他们事后只会很失望,采取保守的态度会比较好,但我并未提出意见,也没有余力出面阻止。
自从神之岩崩塌后,已经过了七个晚上。我与自称神明的女性,活着回到这片土地上。
由于我不忍心抛下失去意识的她,因此抱着她返回村落。满身是水且浑身瘫软的她,感觉上比我以往搬运的猎物都更为沉重。事实上,她的身材比我高大,即使我很想向她抱怨,别让我这样抬你回来,只是我就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
长老等人发现我活着归来后,先是感到十分讶异,接着听我介绍完怀里的女性,就是住在神之岩的神明之后,全都大惊失色。他们就像是畏惧火焰的小动物,以颤抖的双脚吓得猛然一跳,模样莫名滑稽。最后在听我告知神之岩已经崩塌后,个个脸色苍白。
长老与其他村民将那名女性当成活神明加以崇拜,但我实在不这么认同。要不是有我的帮助,那女人早就没命了。
像那种毫无威严的人,哪有可能是神明。
纵使她真是神明,我也不打算依赖那样的弱者。
真要说来,我才更像是神明吧。
尽管我有许多自己的想法,不过基于这个缘故,更令我觉得自己被村人孤立。
由于我未能成为神之岩的活祭品,又将那位女性带回村落,导致大家不知该如何看待我。许多同伴都对我敬而远之,当然这种情况也并非现在才开始,大不了只是变得更加明显,我完全不以为意。
人都是孤单地活在世上。所谓的群体,真要说来也只是许多个体群聚在一起。正因为大家误以为其他人都跟自己抱持相同的想法,才会衍伸出许多问题。无论是意见相左,或是看谁不顺眼,只要认清对方终究不是自己,会出现这种情况实属正常,也就不会感到恼怒了。
至少我在与家人的生活中,学到了这件事。
大家都过得还好吧?我站在远处观望。一间以布搭成的屋子,映入我的眼底,令我感到有些阴郁。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那名女性。其他人叮嘱我不许接近。他们似乎认为我接近的话,会削弱庇佑的力量。假若此事当真,我不介意选择服从。
我是有事情想询问该名女性,只是听完也未必能够理解。一想起她那高大的身材,就觉得她之前一定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让人有些羡慕。
我在意的只有这些,原则上并不想见到那位女性。
至少我是如此认为。
但对方似乎不这么想。
“你过去吧。”
负责服侍长老的男子,前来通知我。
“长老找我吗?”
“不对,是神明大人想见你。”
“……咦~?”
神明直接指名找我。我率先冒出的感想,就是她想要找碴。
明明我已遵守旁人的指示,时时提醒自己别与神明接触,结果竟是她想见我。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她已经康复了。
我不甘不愿地前去拜见神明。一路上,能够强烈感受到来自周围的视线。
“切记别失礼了。”
与长老擦身而过之际,耳边传来这句叮咛。我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出声回答。
紧接着长老又补上一句:“把石枪留下来。”我决定充耳不闻。面对还无法信赖的对象,我岂能手无寸铁。
神明被分配住在布屋里。这是最顶级的待遇,听说蚊虫不容易跑进去。
女性安分地坐在堆好的稻草上,因为这里的空间很小,所以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人。
“找我有事吗?”
我走进屋内,屈膝磕头。她被我带回这里后,一连昏睡三晚,如今已完全康复。女性低头看着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尽管站立时就很明显,不过坐下时更能感受到彼此身高上的落差。
“你真冷淡耶。”
“这是理所当然。”
“我不懂理所当然在哪里。”
“因为你来历不明,这种家伙不可信。”
东方部族也如同未知的集合体,因此我们才会水火不容。
“不对,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什么?”
“你根本不是神明。”
村里的同伴们并不知道,我却十分清楚。
无论是她刚离开水之容器时的虚弱模样、就连快步奔跑都办不到的软弱体质,以及她那脆弱的肉体。
“如果你不像神明那般强大,怎么可能有办法帮助我。”
“这么说也对。”
女性十分坦率地出声承认。假如让村民们听见这句话,天晓得会变成怎样。
总之,我一定会被大肆谴责。简直是莫名其妙。
“那么,并非神明的你又是谁?”
“即使你这么说……我基本上算是神明,只是我还无法完全肯定。”
女性一脸不满地摸着稻草,看似无法接受这样的住处。她可是吃着与长老同等丰盛的三餐,难道还不知足吗?如今回想起来,相较于神之岩内部的设备,即使是上等的布屋,都让人觉得很简陋。
若是长期生活在那种地方,会变得那么奢侈也是在所难免。
女性发出一声叹息,低头望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肃杀之气。
无论是与我们保持距离,或是发现猎物时的激昂感,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干嘛?”
“我想坐下来好好和你谈谈。”
女性在说话的同时,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起先,我的脑中化成一片空白,接着对于自己的大意感到羞愧。
女性顺势摸着我耳朵上的头发。
“褐色的肌肤、银色的头发……唯独你长得如此与众不同。”
“………………………………”
她点出了我最在意的事情。
“与其说是银色,反而更贴近银白色,看起来闪亮亮的。”
她用手指搓揉我的头发,像是在享受这股触感。
“瞧你应该比我小上两、三岁……对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有办法挥舞石枪吗?”
面对女性的质问,我觉得是一种侮辱。事实胜于雄辩,我以枪尖抵住女性的额头。
“至少我有把握能当场杀了你。”
女性“喔~”了一声,眯眼看向石枪,露出微笑。
“这里明明如此狭窄,你的身手真灵活。”
“因为我们非得学会在各种地形下应战不可。”
纵使枪尖近在眼前,女性仍不为所动,继续摸着我的脸。难道她不怕死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神明。不对,神明应该也畏惧死亡吧?所以才受人崇敬,被人膜拜,想要巩固自身的存在。
“嗯……难不成你其实是外星人?”
“外星人?”
女性开口说话,不时会参杂着难以理解的词汇。
“算了,无所谓。对了对了,我是有事想拜托你,才把你找过来。”
女性将石枪视为无物,迳自开始聊天。眼看出言威胁未有成效,害我感到一阵乏力。女性看我放下石枪后,一脸满意地扬起嘴角,缓缓说出她想拜托的事情。
“我想参观这附近,希望你能帮忙带路。”
“由我带路?为什么?”
“老实说,我有许多事情尚未厘清。不对,正确说来是已得出结论,但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现在非得确认一下不可。”
不对,我的疑问并不是指这件事。
“为何你要拜托我?这种事去跟长老说就好。”
“比起那样的大叔,正常人都情愿跟可爱的女孩子交朋友吧。”
女性笑容满面地说着……可爱的女孩子?
“嗯?你是在说我吗?”
“没错,就是你。”
“这样啊……”
我捏着下颚,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很可爱?
咦,真的吗?
面对这初次听见的评价,我感到十分困惑。不过受人称赞,感觉并不坏。
哼哼~
“算啦,答应你也无妨。反正我的工作需要出外走走,也并非不能帮你带路。”
“哇~这么高高在上。”
也不知什么事这么好笑,女性掩嘴窃笑着。
“该说是单纯吗……瞧你的态度这么强硬,没想到却对拍马屁这么没抵抗力。”
“拍马屁?”
“喔呵呵呵。”
女性以清脆的笑声代替回答。听起来很像是森林里的鸟鸣声。
“那就出发吧。”
“嗯,你在外面稍等一下,我很快就过去。”
“这样啊。”
她想做什么?尽管脑中冒出上述疑虑,我却没有继续追问。
女性笑脸盈盈地挥手目送我离开。她的态度十分亲切,对我比村里的任何一个人更友善,更令我强烈感受到她是外来者。
不过在我出外工作时,这女人也会跟过来吧。
刚才忘了先提醒她,像这样擅自外出,假如遭到袭击的话,我可不会负责。不对,既然我都不想负责,也就不必刻意提醒。好,因为这次不在海里,万一出事的话,我决定直接抛下她。
我无视长老等人的目光,离开村落,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后,便依照女性的指示等在原地。她真的会来吗?她叫我稍等一下,究竟是要等多久?这女人身上果然有很多事情都让人搞不懂,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真希望她能像我的家人那样,一切都很简单易懂。
在生机勃勃的草原上,青草随风摇曳。纵然气温已慢慢升高,气候仍清爽宜人,在这种日子里,待在陆地上也不坏。此刻我开始怀念起自从那天以来就不曾接近过的大海,以及那里的凉爽海风。
与其说是稍等一下,其实我等了挺长一段时间。
接着终于一如当初所言,女性真的前来赴约,而且是独自一人。
女性烦闷地拨开茂密杂草,小跑步地朝我接近。途中,她被草丛里的东西绊到脚,差点跌倒。光是观察她移动这么短的距离,即可看出她不习惯在陆地上行走。接下来的路程有段距离,她当真不要紧吗?
“让你久等了,话说这风还真舒服呢~”
费了一番功夫,女性终于来到我的面前。我朝着她身后望去,并没有看见其他人跟来。
“真亏你能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此时村里大概已乱成一团。”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假如大家以为是我擅自带她出来,到时该如何是好?或许这次会放火把我烧死,当成献给神明的活祭品。先是被扔进大海,然后又换成被火烤,想想自己还真忙碌。
“毕竟我是神明,想怎么做都可以吧?”
不知为何,此时女性轻拍自己的脸颊,接着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掌,表情就此放松下来。她乍看下是露出笑容,却有些许不稳定的情绪蕴含在其中。我无法理解她做出如此反应的真意,但就算现在带她回去,不难想像长老等人会如何指责我。不过就算我什么都没做,总觉得他们仍会指责我。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