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无法成为神明的少女》 作者:[日]入间人间 【完结】 > 《无法成为神明的少女》 作者:[日]入间人间.txt

第 3 页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希望你真的是神明。”

“就说我是神明啊。”

面对女性那令人厌倦的谎话,我任由它随着凉爽微风一并吹走。

“好,出发吧。”

我开始确认周围是否有其他生物接近,由于东方部族十分擅长埋伏在草原里,因此就算距离村落很近,也不能疏忽大意。纵然并非所有东方部族都这么积极侵略,里面仍有十分凶暴的家伙。特别是被我们称为剥脸者的家伙,便是其中的代表。

此时的女性却与我恰恰相反,显得十分悠哉。

她眯着双眼,抬头仰望太阳。

“啊~~新世界~~”

“噗哇!”

我吓得发出怪叫。女性见到我的反应,当场笑了出来,这种态度也令我感到很害怕。

神明的嗜好,已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话说你的工作是什么?”

“站哨。”

从平原中央的森林再往前一点,有一块大地伤痕,我今天的工作就是负责在那里站哨。简短说明完后,女性不解地歪着头。

“大地伤痕?”

“没错。”

“你再解释得清楚点。”

当我准备向前走去时,女性竟伸手抓住我的肩胛骨附近。我扭过头去,同时回了一句:“别随便碰我。”

“这也是帮忙带路的工作之一。”

女性像在主张应有的权利般提出要求。

是这样吗?尽管我对这番说词难以接受,可是为了让她松手,我就稍微解释一下。

“再往前一点,有一大片高度相同、直直向上生长的杂草,我们把那里称为大地伤痕。”

从这里还看不见,我伸手指着该处的方向。至于我所指的前方,是一座辽阔的森林。

“杂草?不是有人整顿过的关系吗?”

“大概没有人整顿过那里吧。”

就算派人站哨,也并非随时有人在监视那里。

但若说由哪个部族负责整顿,范围又过于辽阔。

“嗯……难道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哪知道。”

说明完毕后,我向前走去。若是迟到,感觉上会被交接的守卫指责。基于上述想法,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但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却发现女性离我有点远。迫于无奈,我只好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女性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

“我这次可不会背你喔。”

当我声明完之后,女性一脸死气沉沉地回应:“我也不期待你会这么做。”如此故作坚强。

女性微微掀起裙摆,然后将它打结。明明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女性低头看着被杂草与泥土弄脏的白皙双腿,发出叹息。

“纵使稍微观察一下周围即可明白,但是没有浴室真叫人吃不消。”

“……嗯?”

虽然我听不懂句子中的某个单字,却能看出她是在低头宣泄心中的不满,真是个不知足的家伙。

“你明明分配到那么好的住处,三餐也吃得很豪华,你还有什么不满啊?”

“因为我是神明,所以特别娇生惯养。”

女性表现得毫无一丝内疚,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提问。

“你没有住在帐篷……啊,不对,没有住在那里吗?”

“毕竟我受到的待遇很差。”

“看来你很惹人厌喔。”

“就是说啊。”

无论我住在村里多少年,终究是个外来者。

“走吧。”

得像这样不断出声催促,说来还真麻烦。当然我也明白,自己并不适合团体行动。

“瞧你这么坦率地承认这件事,还真是有意思。”

“像我这种不入流的家伙,能够取悦您这位神明大人,倒也还算不错。”

我随口蒙混过去。由于我受够一直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因此只要注意她的脚步声别离太远就好。

地上杂草能让人明确听见脚步声,尽管方便,却也是个困扰。

“嗯~”

“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出声询问。

“你说话时,没有参杂类似方言的用语。”

“方言?”

面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反射性回过头,当我狐疑地偏着头,女性却露出暧昧的笑容。

“你并不是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吧?”

被人一语道破自己未曾提过的身世,我感到有些焦躁。

“你看得出来吗?”

“是啊,你身上的氛围与其他人不一样。”

我装蒜地回说:“是这样吗?”但其实我也对于这部分有所自觉。

话说方言又是什么?当我再次提出最初的这个疑问,女性回答说:

“我是来自于水底,你又是来自于何方呢?”

女性伸出自己的手,朝着我跨出一步。

“………………………………”

我认为没必要跟这个女人聊起自己的身世,于是开口说:

“我和家人一起从遥远的西方来到这里。”

就是那里,我指着西方。在平凡无奇的平原另一端,能看见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

“西方啊……你的家人呢?感觉上好像没有跟你住在一起。”

“大家各分东西,我目前是一个人住。”

“嗯~”

这是她的习惯吗?当她懒得做出适合的反应时,就会摆出这种态度。

“我有二十七个家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人留在这里。”

不知大家还好吗?不对,我相信一定都平安无事。

当我稍微回想起家人的种种时,忽然听见女性发出错愕的惊叫声。

“二十七个?”

为何她要那么吃惊?由于在面对这名女性时,经常是我被吓得目瞪口呆,因此这情况令我略感新鲜。

“这有什么奇怪的?”

“不会太多吗?”

“基本上不算太多吧。”

女性困惑地歪着头,一副像是难以接受的模样。或许是我们之间,对于家人的见解有所差异,毕竟她好歹是神明……不对,反倒是我比较奇怪吗?

既然大家都是由相同的存在孕育出来,我认为把彼此形容成家人也不成问题。

沿着草原前行的途中,在遭遇蔓草繁盛的地方,我都会更加提高警觉。毕竟难保会有生物潜伏在里面,忽然从中窜出。尾随在后的女性,看见高度超过膝盖的杂草时,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并且寸步难行,真是个不擅长面对各种情况的神明。

“真受不了这种充满大自然的地方。”

听完女性的抱怨,我感到很想笑。不对,应该算是在嘲笑长老他们。这女人似乎也并不热爱大地,他们信仰这样的神明,当真没问题吗?

“若是缺少大自然,也会失去果实,到时会饿死的。”

“饿死吗?这真是个讨厌的死法。”

对于女性的说词,我罕见地感到认同。饥饿至死,感觉上当真是一无所有。

“讨厌的死法……有什么死法是比较好的吗?”

“嗯~比方说被幸福淹死。”

“……听起来还不错。”

在我眼中的幸福吗?就是不必工作,不会挨饿,然后能尽情在海里游泳。

由于目前没有达到任何一项条件,看来我是一点都不幸福。

这么一来,我并不会被幸福淹死,也就没啥好纠结的。

尽管女性的脚步十分缓慢,却未提议要掉头回去,害我不忍心抛下她。我个人是不想迟到,但途中还是稍作休息。拨开草丛后,我们坐在一块小岩石上歇脚。

“凭你那副模样,是无法生存下去喔。”

看着女性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调整呼吸,我提出以上忠告。女性没有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就这么眺望着远方。

“我要在这种地方,想办法生存下去是吧。”

女性声音沙哑地说完之后,像是自嘲般地开口大笑。

哪有所谓的这种地方,难道还有其他地方吗?她该不会打算回到海里吧?

“在你昏倒的期间,神之岩已经崩塌了。”

我担心她不记得这件事,因此出言提醒,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这样啊。”

女性的反应很平淡。想想她都在神之岩里亲身体验过淹水的情况了,也就没啥好大惊小怪的。女性再次仰望天空,模糊的云朵消散于蔚蓝之中,晴朗的天空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眺望完天边之后,女性再次低下头去,用力呼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

“你可以先回去啊。”

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她。

“送我回去。”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到头来,这次的休息并不是一时半刻,而且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才抵达森林的另一头。

当我交接工作时,原先负责站哨的同伴在看见女性后,吓得大惊失色。多亏他被吓得不轻,并未针对我迟到一事出言指责,因此把这女人带过来,似乎是正确的选择。不过话又说回来,假如没有带着她一起来,我也就不会迟到了。

同伴朝着村落的方向快步离去。他回去之后,势必会向长老报告此事。

“希望我不会受人冤枉而挨骂。”

就算我如此祈求,此心愿肯定难以成真,令我觉得有些郁闷。

“这就是大地伤痕?”

害我忧郁的起因,一脸事不关己地蹲在草堆旁边。

“是啊。”

女性拨开草丛,检查地面。她有看出什么吗?至少我们在检查时,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而且这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只要稍微拨开这个被植物覆盖的世界,就会隐约散发出一股若有所失的气息。

“地面的颜色不太一样……是燃烧过的痕迹?”

我顺着女性的目光望去,看向高度整齐划一的草丛。化成一直线绵延至地平线另一端的这片草原,就是我族疆域的边界。但我总觉得这名女性,从这片景色中看出另一层含意。她眯起双眼,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她看起来似乎很烦恼,恐怕不是我能帮上忙的问题。

“那件事与我无关吧?”

“我想应该是毫无瓜葛。”

那就好,我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对我来说,没必要了解神明的想法。

我为了完成原本的工作,反覆左右眺望大地伤痕的另一端,其中特别注意草原里,是否有会动的影子。东方部族那帮家伙,经常躲在草丛里移动,即使每次的人数都不多,仍是大意不得。

所以女性满身破绽地蹲着观察大地伤痕,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原因是不管怎样,我的目光很容易停留在她身上。

“我族是沿着那条线来划分领土,不过对方最近经常无视这点,闯进我们的领域。”

我决定试着唤醒女性的危机意识,让她别在那里逗留,不过她只是瞥了我一眼,提问说:

“意思是你们遭到侵略吗?”

“我们是这么认为,所以他们越过大地伤痕的话,就得赶快去通报长老他们,并且前去应战。”

“听起来是很勇敢,但是你很厉害吗?”

我瞄了一眼扛在肩膀上的石枪。由于我带去神之岩的石枪已遗留在海里,因此重新做了一把,不知是否因为采用与之前不同的材质,枪柄握起来没有那么顺手,挥枪突刺时,也觉得手感不太对劲。

“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在陆上战斗。”

在陆地上有太多限制,导致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移动,而且很快就会气喘如牛。

“你居然比较擅长在水中战斗,还真是罕见呢。”

“因为海里的敌人比较少。”

想当然耳,我出场的机会也很少,不过多亏我能在那种罕见的情况下活跃,才能够活到现在。

“可惜我是人类,无法生活在海里。”

到最后,我仍被束缚在陆地上。所以说句老实话,不要故意跟人唱反调,接受热爱大地的生活方式才更有效率。

可以安稳地生存下去。

“热爱大地……对吧。”

女性如此小声说着。她为何知道这句话?我感到很讶异,连忙将目光移向她。

“是长老跟你说的吗?”

这次换成女性一脸意外地瞪大双眼,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一声轻笑。

“就当作是这样吧。”

女性从地上起身,不过像是感到很沮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很疲倦吗?”

“毕竟生活方式大幅改变,我直到现在都还不习惯。”

女性以略显烦躁的口吻回答,并且郁闷地抓着额头。

“嗯,这样啊。”

我在抵达这个村落之前,旅居过许多地方,但并不觉得辛苦,大概是因为能见识到许多新奇的事物,不过其中最辛苦的就是难以确保食物。由于有一座资源丰富的森林就位在附近,因此就算多少被旁人疏远,我仍不愿放弃眼下的生活。

仔细想想,我为了生存下去,比起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反而更追求食物也说不定。

不过,他人也是影响生存的重要因素。嗯,大概吧。

“抱歉。”

所以我承认自己的不对,开口道歉。女性听见后,像是忘记了心中的烦躁,一脸放松地望着我。

“没想到你会道歉耶,真令人意外。”

这次轮到我觉得火冒三丈。

“你觉得我很傲慢吗?”

“嗯,总之没想到你会这么坦率。”

“哼。”

因为我无法完全否认此事,所以只是冷哼一声。

“反倒是我不该迁怒于人,对不起。但是啊,其实我也挺紧张的,毕竟我是第一次跟你们这类存在打交道,而且给我的感觉是既刺激又热情呢。”

女性补上一句“In my dream (注2:In my dream 动画《机动神脑》的主题曲,暗喻自身心情与该部作品的主题相似。)”,忽然变得很开朗。瞧她开始放声大笑,真是个忙碌的女人。

“不过还有许多事情令人挂心。”

语毕,女性沮丧地垂下头去。看来她只是表面上很开朗。她就这么低着头,暂时没有重新振作的迹象。在距离村落如此遥远的地方,像这样悠哉地情绪低落,会很令我伤脑筋。

“虽然我不懂怎么回事,但希望你能打起精神。”

“谢谢。”

“要吃蚱蜢吗?”

“先不用了。”

我暂时放过在草丛里乱跳的蚱蜢,算是它运气好。接着有一只飞虫,仿佛与蚱蜢交换位置般飞了过来,我挥手将它赶跑,但是并没有击中它,而是让它从指尖飞过。

这只飞虫,也有家人或孩子吗?排除为了生存的杀生,我有时会在意起这个问题。有的生物是只要稍微被我用手挥到,就会失去性命。延续好几代的血脉,将会被这类无心的举动轻松划下句点,那只飞虫真能安于现状吗?

所谓的生存,当真是变化莫测。

“谢谢你之前救了我。”

女性侧眼看着我,突然说出这句话。我与她四目相交后,像是逃避似地把目光重新移向前方。

“你干嘛忽然这么说?”

“因为先前忘了说。”

女性与地平线对视的同时,没什么大不了似地如此低语。

现场刮起一阵风,倘若没有仔细聆听,她的声音仿佛会随风而逝。

“……没想到你会道谢耶。”

“哎呀,你是想回敬我刚才那样说你吗?”

不知为何,女性显得很开心。

我们两人肩并肩,伫立在草原上。

我莫名冒出一种想法,她可能是为了向我道谢,才特地陪我来到这里。但是她的个性有这么含蓄吗?我纳闷地偏过头去。

“在跟你道谢的同时,我顺便告诉你,关于此世界的其中一个真相。”

“喔~那我可得洗耳恭听。”

我以夸张的口吻搪塞过去,神明却不以为意地迳自说下去。

“你口中所说的那片大海,其实根本不是大海。”

“………………………………?”

起初,我的大脑难以接收她说出的这句话。那片大海不是大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湖泊。”

不过非常辽阔,女性笑着补上这句话。湖泊……大海?

“嗯?”

嗯?嗯?我百思不得其解。女性像是想嘲笑如此模样的我,扬起嘴角说:

“真正的大海其实会更咸喔。”

“真正的大海……所以那是冒牌货吗?”

“与其说是冒牌货,倒不如说是不一样的存在。比方说,你我外表相似,实际上却是天差地远,差不多就是这样。”

“嗯~”

我忽然很在意,两者究竟有何分别。

真正的大海……吗?

我任由思绪飘向远方。强风从草原上呼啸而过,草丛如同波光粼粼地摇摆着。

神之岩已经崩塌,大水蛇应该显得一脸得意吧。

“真正的大海在哪里?离这里很远吗?”

“我不知道,单就这个世界来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是吗?”

确实这女人并不了解这片大地上的许多事情,但我也不知道所谓的大海。

原先自以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的事物,结果竟是抱持错误的认知……我的视野开始失焦,与内心一起陷入不安之中。

看似无知的神明,同时也知道我并不清楚的事物。

这个女人表面上很柔弱,但其实不是普通人。

于是我重新再问一遍。

“你是谁?”

面对我的提问,女性语气直率地出声回答。

“我才想问你咧,撇开个性不提,你到底是谁?”

我很想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我的个性太单纯,她早已摸透是吗?原来如此。

算了,无所谓。

女性她……等等,以女性来称呼她,忽然让我觉得很麻烦。不仅很生疏,也不容易记在脑海里。

因此我决定进行确认。

“你有名字吗?”

我出言询问神明的名字。话说自古流传的诸多神明,祂们都是主动报上姓名呢?还是由信徒命名的?神明闭起双眼,像是故弄玄虚地说出一句:“我叫做什么呢~”故意吊人胃口之后——

“芽衣。”

神明的名字十分简短。

“芽衣……芽衣吗?芽衣。”

我在嘴里重复念了几次,目光飘移地来回思索着。

“这名字有让你想到什么吗?”

“完全没有,所以我正在思考该做出何种反应。”

“那样的话,你只要简单带过就可以了。”

我打算接受对方的好意,但为了不白费刚才沉思的时间,我简短说出心中的感想。

“这名字感觉上很好记。”

毕竟我的脑袋不太灵光,不过这个名字,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我与芽衣一起沿着大地伤痕巡逻,难得地,就连杂草被风吹动的情形都很少见。我们享受着徐徐微风,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并不像长老他们那样,心中并未涌现出非得讨伐东方部族不可的志气。

当然对方来袭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真可惜,亏我还想见识一下你们口中的东方部族。”

“瞧你说得那么轻松。”

那帮人对我们来说,是平日一照面就会互相厮杀的对手。

由于相遇时,双方的人数都不多,因此总会演变成夺取彼此的首级。凡是成功取下敌方首级的人,就能够提升自身在村里的地位,而我也没有置身事外,毕竟三餐会跟着变豪华。

“……话说回来,你与东方部族有何关系吗?”

“啥?”

芽衣露出瞠目结舌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在装疯卖傻。

“若是没有头绪,你可以不必回答。”

东方部族能够使用类似神之岩所发射的强光,所以我才觉得她与那帮人有关。

“他们长得跟我很像吗?”

“没有,完全不像。”

“啊,是吗……”

芽衣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陷入沉思,难道有什么事令她在意吗?

如果她是东方部族的同伴或友方,像这样置之不理当真没关系吗?假如我并非坚持眼见为凭,而是单纯用情感去评断事物,或是像长老他们那样有着坚定的信仰,我将会变得很封闭。

当隐约能看见大地伤痕的尽头时,我们便沿着原路折返。尽头有一颗不算很大的岩石阻挡了去路,十分唐突地将界线划分出来。倘若沿着草原继续向前,就是一片贫脊又平坦的大地,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我就是与家人,一起从那里来到此处。

我稍微回忆起往昔,同时脚步也毫不停留地向前走。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芽衣,忽然开口提问。

“难道这次要走到相反方向的底端吗?”

“毕竟我正在站哨。”

我们踏过青草,发出一阵阵清脆的踩踏声。

“站哨要持续到何时呢?”

“直到有人来交接。”

“何时会有人来交接?”

“时候到就会来了。”

沙沙沙,在拨开草丛的声响之中,夹带着一股无奈的说话声。

“回答得真随便~”

“谁叫我们基本上是以太阳的位置来决定时间。”

要不然就是其他工作告一段落……如今仔细想想,确实是挺随便的,不过人们群聚在一起,一旦人数凑齐之后,整个部族就能够运作下去。过去的一般人,了不起只能活到三十岁,现在也变得更长寿了。

“对喔,毕竟你们没有时钟。”

“时钟?”

“那是用来计时的道具。”

那么惊人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啊。

“……所以是神明的道具啊。”

既然如此,东方部族很可能持有。只不过就算我们取得那种东西,终究是毫无意义。村里有收藏几件他们遗留下来的道具,却没有任何一件是我们能驾驭的。其中有个道具能让人轻松点火,我们非常珍惜那个道具,但某天就忽然不能用了。

假如把那些东西拿给芽衣瞧瞧,或许她有办法活用自如。

这么一来,其他人更会将她奉为神明。

由于没有出现突发状况,因此我们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继续执行巡逻的任务。

等到其他人来接班时,太阳已经越过顶点,开始落向地平线。

不用说,交接的人看见芽衣时也显得很惊讶。因为她的失踪,村里乱成一团。在被质问是不是我私自把芽衣带出去时,芽衣直接撂下一句:“没错,就是这样。”这家伙真是……

芽衣又接着说:“因为她邀请我去约会,所以我很乐意地接受了。”

啊哈哈哈,神明天真无邪地放声大笑。

“约会?”

“就是相约一起出去玩。”

“……这个词汇有点不太正确吧。”

心急如焚的同伴,指示我赶紧把人带回去。就算他没说,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最终仍被人误解。

“对不起喔。”

至于我身旁这个大骗子,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神情却没有一丝愧疚,而且眼神中还充满笑意。

“无所谓,反正我早就被排挤了。”

毕竟他们还叫我跳海送死,想想应该没有更糟的待遇吧。

结果却让我遇上这个奇怪的神明……还真是世事难料呢。

“你只想参观这里吗?”

“我走累了,其他地方就留待下次吧。”

已经没有下次了,尽管我抱持以上想法,芽衣似乎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之前她被我用石枪抵住额头时也一样,看来她的胆识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这部分倒是值得肯定。

“那就回去吧。接下来就沿着原先的道路,打起精神再走一段与刚才相同的距离吧。”

“人生在世,老是一些痛苦的事情。”

这么爱吐苦水的神明,想想还真是罕见,恐怕她根本没有身为神明的价值吧。

我们迈开步伐,沿着原路回去。路上经过草丛高达腰间的区域,由于芽衣看起来很痛苦,因此我故意大幅度摆动双臂,想藉此替她打气。

我大步向前,然后以手势提醒她快跟上。

芽衣完全没有理会我,呼吸仍然很急促。

“你这个人真是差劲透顶。”

神明除了扬起她的嘴角,还以最灿烂的笑容,开口如此嫌弃我。

在即将抵达村落时,神明伸手指着远处。

“我想去冲澡。”

“快去吧。”

“你要陪我。”

“为什么~”

无奈之下,我还是陪芽衣一起去。其实我也回想起刚才一路上的闲聊。

神明住在这片诸多不便的土地上,或许是想尽可能感受一些能抚慰内心的事物。

尽管同伴提醒我赶快把人带回去,不过像我这种惹人嫌的家伙,没必要听从他人的指示。

一路上显得精疲力尽的神明,此时忽然变得很有精神,主动拨开草丛向前走去。她刚才不是走累了吗?我不禁在心中如此吐嘈。

“一个人在外行动,你不会感到不安吗?感觉上很危险吧?”

“只要随时做好丧命的觉悟,即使一个人也不要紧。”

“我可没有做好那种心理准备。”

“嗯。”

那她拥有随时都要努力生存下去的意志吗?这部分也很重要。

我们远离森林,走在青草长得不高的草原上,朝着……不是大海的大海前进。因此,芽衣的脚步也不算太慢,而我就跟在心情大好的神明身后。

平常一个人时,我都是前往距离最近的断崖区,不过这次是有人想冲澡,所以我们绕道而行,前往岸边。只是花了不少时间,令人觉得与大海的距离有点远。不对,那里不是大海。

我们穿过左右皆是峭壁、在远高于头顶上方处形成半圆的峡谷后,顺利来到岸边。在抵达附近时,肌肤仿佛吸收了渴望许久的水气,显得有些湿润,身上的暑气也略为获得舒缓。

芽衣坐在海边……如今应该称做水边,把双脚向前伸去。

每当脚尖划过水面,就会发出“哗啦、哗啦”如清水舔过肌肤般的声响。

“浸泡在水里……应该没问题吧。”

芽衣像是在确认般,摸了摸被水沾湿的手指,然后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不需要经由设备处理就能拿来利用的生水,居然这么……而且……”

她用手舀起水来,回头望向我,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膝盖与肩膀之后,再次低下头去。

“干嘛?”

“……没事,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罢了。”

芽衣将舀起的水,泼向自己的脸,接着发出“噗噗噗”像是吐掉植物种子的声音,把水吐掉,用衣服把手擦干后,她再次扭头看着我,只是这次显得很困惑,眉间微微皱起。

“嗯~”

“你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在犹豫是否要把衣服脱掉。”

芽衣的下唇颤抖着,被我注视一段时间后,她不知为何一下露出笑容,一下将脸撇开,着实是很忙碌。

我将手贴住下颚,稍作思考,但还是不懂她在烦恼什么。

“既然你要冲澡,我认为最好把衣服脱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虽然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自己想想,别这么不解风情。”

芽衣瞪了我一眼,同时要求我明白她的心情。就算她把问题丢回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你能说得具体点,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我有信心自己还有这点度量。尽管说吧,我已做好心理准备。

芽衣不知为何瞪大双眼,浑身僵硬,接着轻轻笑出来。

“我已经明白了,假如你不知道的话,也就无须强求。”

“喔。”

喝呀,芽衣发出一声怪叫后,便脱下身上的衣服,外衣底下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的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胸部,一口气跳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柱后,她似乎顺势朝着深处潜下去。我探头窥视水面,四处不见其身影,我偏着头担心她是否不要紧,不过她之前能一直在水中呼吸,想必是没问题才对。不过她在离开神之岩时,记得好像失去意识了。回想起此事的同时,我将目光移向芽衣脱下的衣物,顺手把它捡起来……打从当初看见时,我就觉得这衣服十分奇特,与我们身上衣物所使用的布料,明显不太一样,摸起来既柔软且触感又好。

手工也很实在,没有任何瑕疵。与这件衣服相比之下,更是突显出我们身上衣物的粗糙,简直是直接把布料穿在身上。

“这位小姐,不要拿别人的衣服来取悦自己。”

浮出水面的芽衣,如此讽刺我。被水沾湿的浏海,盖住了她的额头与双眼。

“我只是有些在意,才拿在手中观察。”

“嗯~你想穿穿看吗?”

“嗯……”

我穿得习惯吗?但是就算拿来穿,感觉上很快就会弄破,白白糟蹋这件衣服。

“不管怎样,我也不会送你。”

“我也不想要。”

我把衣服抛在地上。面对我这粗鲁的举动,芽衣想以眼神指责我似地,露出横眉竖眼的表情,不过这类情感仿佛也被海水带走般溶于水中,她就这么伸展四肢,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啊~好像得到净化了……因为一周都没洗澡,头发都变得乱七八糟。总觉得身体好像轻盈了许多。”

芽衣仰躺在水面上,与天空互相对望,如同置身在幸福之中,脸上的表情完全放松。比起待在陆地,泡在水里更令她安心吗……我不禁觉得,与她在某些方面莫名臭味相投。

我坐在地面,把石枪扛在肩上。刚才那点路程,还不至于让我感到疲倦,不过我仍想喘口气。夹带着湿气的微风,有如抚摸着我的下颚般吹过,轻轻带走我身上的汗水。

“你不下水吗?”

漂在水里的芽衣,斜眼望着我。我将目光移向她那漂荡于水面上的发梢,吐露出心中的犹豫。

“该怎么办呢?”

至今以为是大海的存在,在被人否定之后,我莫名感到有些抗拒。这里似乎应该被称为湖泊。纵使有些听不习惯,不过根据芽衣的解释,大型水洼都会这么称呼。所以这其实是水洼啊。

无论是对于眼前这片辽阔风景的印象,以及自己置身的这个世界,总觉得规模一口气变得很小。

大海吗……我不记得自己在旅居各地的期间曾看过。家人曾说我们出发的地点,是大陆的最边缘,假如当时往反方向前进的话,是否会看见所谓的大海呢?明明当时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这世上仍有许多我未知与未曾见过的事物。

“你还真是不可思议,有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气味。”

“嗯?”

当我回神时,这才发现芽衣已经离开湖泊,满身是水地来到我的面前。她轻轻握住我的头发,用鼻子确认气味。她那白皙的手,仿佛与我的头发合而为一。

“不对,反倒是没有气味,而且也不脏……真是太奇怪了。”

芽衣继续确认气味,甚至用力吸气到鼻子仿佛在抽动。像这样任人摆布,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同时又对其他事情心生佩服,那就是这女人十分擅长销声匿迹。她竟然能穿过我的警戒范围,无声无息地接近我,大概是她缺乏敌意与欲望也说不定。

“你不一起洗澡吗?”

芽衣将手伸向我,感觉上与之前的立场恰恰相反。

水滴沿着她那修长的手指往下滑,有如肌肤不断渗出水来,凝聚成水珠落在地面。

水滴声接连传进我的耳里,我的心底深处逐渐放松下来。

“快点啦,像这样浑身赤裸地站在别人面前,总觉得挺害臊的。”

芽衣以左手遮住自己的胸部,表达出心中的不满。至此,我才理解芽衣刚刚为何会显得犹豫,原来她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裸体。话说这种事情,有必要在意吗?

“你的体格很好,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谢谢你的夸奖。”

“唉唷,真让人不耐烦。”芽衣擅自握住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

握着彼此的手,手心的温差逐渐缩小。也不知是我的体温过低,还是芽衣的体温偏高,在温度达到平衡时,抵触与隔阂也随之消失。

“你说过海里的敌人比较少吧?”

芽衣借用我之前说过的话,催促我一起下水。她之前明明说过,这里根本不是大海。

“……算了,无所谓。”

假如一个人难以下定决心,就让两个人一起达成共识,这种感觉也不坏。

让人觉得是有效利用彼此的关系。

“你不脱衣服吗?”

“万一临时要逃走,来不及回收衣物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布料是很珍贵的,不能随意丢弃。由于我们无法自行生产,因此只能前往古文明遗迹里收集,而且这东西极为罕见,外加上这类工作大多都很危险。原因是那些遗迹与神之岩一样,结构都相当老旧。

所以探索遗迹内部时,无人能肯定何时会崩塌毁坏。

“原来如此,那我该怎么办?”

“只要你做好全裸逃跑的心理准备,就不成问题了。”

“就这么办吧。毕竟这里的水凉爽宜人,没有以全身去感受就太可惜了。”

芽衣沐浴在耀眼的阳光底下,痛快地开怀大笑。看着她的笑容,令我也不禁放松下来,同时我还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芽衣的语调变得不太一样了。不对,在神之岩见到她时,她的口吻也是这样,所以这才是最真实的她吧。或许是她待在村落时,想表现得更像是一位神明。

“不光是衣服,你还带着石枪啊。”

芽衣看见我紧握在右手上、不肯松手的石枪,随之露出苦笑。我扭头看着石枪,这才惊觉到一件事。

因为一直握于手中,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

这把石枪是采用新的木料制成,泡在水里会受损,既然如此……

我闭上双眼,一段时间后,在脑中想像出心脏被刺穿的景象。

“你在祷告吗?”

“是做好丧命的觉悟。”

放下武器导致自己死亡,就是自己的疏失所招来的死亡。

在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后,我把石枪放下。这么一来,就算死去也不会后悔。

“你也太夸张了。”

“我只是想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活下去。”

我把石枪立在岩壁边。终于摆脱石枪的手掌,开始微微发麻。

“总觉得比起我的衣服,你在放下石枪时更为小心翼翼耶?”

“毕竟那是我的东西。”

那件衣服又不是我的。

“难道你只肯珍惜自己的东西吗?”

神明对我提出一个略显深奥的问题,但我又觉得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你可以珍惜我喔。”

“我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被人握住的手、体温、触感、辽阔的天空、清澈的水面,以及没有名称的景色。

前方存在着许多未知的事物,尽管那些东西绝非会让人感到安心,我却不断被牵引向前,随波逐流。

这片湖泊的深度并非循序渐进,我光是踏出第一步,湖水已深深将我包覆于其中。我像是不断向下坠落,被引导至水里。略为冰冷的水温,令我那紧闭的眼皮微微发颤。我模仿芽衣,顺势潜入水底,适时吐出肺里的空气,让身体逐渐向下沉。随着自己潜水的深度,总觉得燥热的身体与血液也慢慢平静下来。啊~果然还是水中最好,我屈膝抱住自己的双腿。在此状态下,与以往待在水中的感觉毫无分别。

感觉上自己化成一团巨大的液体,就这么暂时委身于其中。

抵达黑暗的底部后,我睁开双眼,以目光追逐自己吐出的气泡时,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背部与臀部。感觉上真渺小。带有阴影的身体与毛发,以及折射着阳光、不断律动的波纹,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一段时间后,我仰望着上方那个遮住太阳的翘臀。嗯……好想拿石枪戳戳那个屁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