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欣赏完臀部后,我便向上游。当我浮出水面时,芽衣以佩服的语气开口说:
“你闭气的时间真长呢。”
“哼哼~”我一脸得意,不过随即想起赞美我的人是谁。
“应该还比不上你。”
眼前的人可是在神之岩里,长时间享受着水中生活,我岂有办法与之抗衡。
“那是能让人睡在水里的装置,实际上我不太擅长游泳。”
“什么嘛。”
原来那不是她天生的能力。不过神明的道具,全都看起来好令人羡慕,甚至让我觉得那么珍惜一把粗糙石枪的自己,显得如此渺小。话说回来,神明是如何打造出这么先进的文明呢?
“不过啊,你还真是没什么了不起耶。”
不擅长在水中活动,在陆地上也没有出色的表现,你到底能干嘛啊?
芽衣“唔~”地鼓起双颊,低语说出“我想想喔”,接着以带刺的态度吐出一句“对不起喔”,最后更是以“不好意思啊,对不起啰,这样总可以了吧?”这句话来耍赖。我个人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让我能够明白她的能耐。
“该怎么说呢……总之~你加油喔。”
“咦~你不道歉吗?”
“我说得很中肯。”
“你这个~拖油瓶~”当我加重语气强调后,我“噗”地一声,被人泼了一脸水。冰冷的水,就这么打在我的鼻头上。由于石枪不在手边,我喊了一声“喔噗”,泼水回敬芽衣。
半张脸都是水的芽衣,用舌头舔掉嘴边的水。
“像这样喝生水不要紧吧……算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芽衣开始大口喝水,痛快地畅饮起来。这个人还真奇怪,居然把水看得这么珍贵。
明明周围都是水啊。
“………………………………”
该怎么说呢,真是悠哉的时光。我受到芽衣的影响,心情好像跟着放松下来。
这样真的好吗?
肯定与否定的意见,在我的脑中各占一半。
“瞧你刚才潜入水里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想事情吗?”
“没那回事。”
“这样啊。”
“我在看屁股。”
“喔……嗯?咦,我的吗?”
嗯,对啊,我点头肯定。除了芽衣的以外,也没有其他屁股能让我瞧吧。
芽衣愣了一会儿,接着双颊开始泛红。
“你、你想做什么?”
不知为何,芽衣此时用手遮住自己的臀部。明明都已经太迟了。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只是抬起头来就看到啊。”
“麻烦你别用这种高明的方式偷窥人啦!”
高名?虽然这个单字很陌生,但她恐怕正在对我发脾气。芽衣下潜到让水浸至嘴巴附近,眼睛以下的面容,像是被烫熟般红润。
亲眼目睹神明的臀部,想想或许是十分宝贵的经验。
“我还打算谨记在脑海里。”
“快给我忘掉。”
芽衣伸手捏了一下我的侧腹部,当我准备回敬她,她却用力扭动身体躲开了。
我们重复一样的动作,就这么打闹了一阵子。
这就是所谓的嬉戏吗?即使我能够理解其中的含意,这却是我第一次体验也说不定。以我与村人们的交情,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互动,当年与家人踏上旅程时,也不曾做过这类多余的事情。该怎么说呢……真叫人不习惯。
我无意义地东张西望,莫名感到不安,怀疑这么做是否恰当。
也对于自己快要沉迷在这种多余举动的心情,感到十分困惑。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芽衣轻轻地拨动水面,如此低语着。随之产生的波纹,拍打在我的手臂上。
“我应该一直待在这里,以神明的身分活下去吗?”
芽衣看着我。原来她不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禁眉头深锁。
“为什么要问我?”
“好歹陪我商量一下嘛。”
她一脸撒娇地探头窥视我,只是说来遗憾,她找错商量的对象了。
“别忘了你当初自称是神明,难道不能利用你那身伟大的力量解决吗?”
“你明明也很清楚,我根本办不到不是吗?”
神明直接开始耍赖,就这么悠哉地沉浸在倒映天际的水面中。
晶莹剔透的肌肤,没有一丝伤痕的腹部,就某种角度上来说,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但也仅只于此。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吗?回村之后,我得去领取食物。”
“真肤浅。”
芽衣露出无奈的笑容,游到我的身边,她发出轻轻的叹息后,再次让身体呈现大字形,安稳地漂在水面上。
“你刚才还负责站哨,真是辛苦了。”
“毕竟我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因此算不上辛苦。”
我只是逐一去完成眼前的工作。这么一来,太阳就会下山,夜晚随之降临,就这么日复一日,为了生存下去而活着。这感觉就像是追逐着自己的背影,一直在相同的地方不停向前跑。
“明明必须拚尽全力,才有办法生存下去,该做的事情却没有这么多。不对,是能够做到的事情只有少部分。纵使这么说挺奇怪的,不过这就是所谓的生活。”
仅凭一己之力能达成的事情十分有限,更何况我们还不会使用神明的道具。
时间与行动的极限可说是天差地远。
“终有一天,我也会以那种方式生活在这里吗?”
“不必等到那一天,你现在就可以付诸实行。”
毕竟芽衣的体格很好,若是帮手能增加,我们可是十分欢迎。比起当个只能被人供奉却缺乏力量的神明,这样反而更有用处,要不然我可以传授狩猎的技巧给她。不过芽衣听完之后,一直沉默不语。
看来神明想要不必工作就能活下去……跟我是半斤八两。
“抱歉,我刚才的问题不太好,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听见问题后,我的目光开始游移。我慢了一拍才察觉到,芽衣指的应该不是眼前想做的事情,而是比起取得平日粮食更远大一点的目标……目标,不对,是梦想吧。
我仰望天空,即使已看不见水面,仍能感受到水的冰冷。
“我有点想看看真正的大海。”
在结识芽衣,获得知识之后,我开始想寻找这类小小的梦想。
包含我知道的这片“大海”,目前有一种既飘忽又不明确的想法,同时萌生在我的心里。
“这目标还不错。”
“居然表现得这么高高在上。”
“你去亲眼看看不就好了?”
“太勉强了。”
若是一个人活下去,世界会变得很空洞。
“无法确保粮食,人们也无法前往远方。”
倘若一度定居在某处,就只能在那里活下去。光是有个能生活的地方,就应该感到庆幸了。以上理由不光是说服自己,也是为了让芽衣明白,我才如此回答。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
我们都面朝天际说话,只是声音并没有传得很远,没多久就沉下来了。
假如家人都到齐的话,我们或许能再次踏上旅程前往远方,不过这件事已无法实现,家人遵循原本所追求的生活方式,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踏上旅程,甚至有人前往十分遥远的地方,应该需要花费令人难以想像的漫长光阴,才有办法全员到齐吧。那并非光是等待就能实现的事情。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芽衣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刚才就在跟你商量这件事吧。”
“啊,对喔。”
因为听见问题,所以我试着把问题丢回去,结果却显得自己说话不经大脑。
“该怎么办呢~我完全想不出来。”
芽衣挥动着四肢,掀起一阵水花。啊~那副模样当真很相似。
就跟东方部族死前挣扎的样子差不多。
“就那样继续沉睡下去,会不会比较好呢?”
芽衣的语气淡如水,而且充满睡意,声音里还夹带着疲倦与压抑。
芽衣应该不容易生存在这个世上。
但如今已无法将她送回神之岩。
她也只能回忆着崩塌后的残骸,想办法活下去。
“抱歉,把你从那里救了出来。”
我多少觉得自己该为此事负责,于是开口道歉。纵使当时有征求过芽衣的意愿。
难道神之岩以外的世界,比想像中更令她失望吗?
“你别那么说,另外希望你能永远记得这件事。”
语毕,芽衣便沉入水中,她在水面留下一颗颗的气泡,深深地往水底潜下去。
经过一段时间仍没有浮上来,我开始烦恼是否要去找她,不过最后还是打消念头。
那个时候,她握住我的手,一起踢开那面墙壁。
我相信她一定会浮出水面,于是我闭起双眼,委身在水中。
与芽衣分别之际,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接着仿佛在确认似地,接连抚摸我的手肘、侧腹部以及脚跟。
我们两人的头发都已湿透,显得很有光泽。
“你又在动歪脑筋吧?”
我讶异地说着,芽衣眉开眼笑地回了一句:“没事没事,嘿嘿嘿。”
“真好耶~”
芽衣像是感到很刺眼般,眯着眼睛低头看向我。
“双足步行。”
“你在说什么啊……”
芽衣开心地欢笑着,然后才终于往村落跑去。
明明不久前还显得很沮丧,真是一个能从奇怪事情中找出乐趣的女人。
既然她高兴到能一眼看出,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算啦,无所谓。”
我决定不再深入思考,接受眼前的事实。就这样,我们很晚才返回村落。
可想而知,我们立刻被长老等人团团包围,任由指责的声浪打在身上。
在发生这些琐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三天以来,我们未曾与其他部族产生摩擦,生活得十分和平。只是就算再如何穿凿附会,这也绝不能归功于那位自称神明的骗子。
芽衣仍被族人奉为神明。具体上她并没有为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却大肆受人吹捧。全族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芽衣是个一无是处的存在。由于她什么事都没做,周遭人也开始隐约察觉到真相,但是本人却并未感到一丝焦虑。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除了芽衣的事情以外,村里没有其他大事。至于我能带她参观的地方也不多,而且原则上不提也罢。
村落当前的局势,已急迫到就连我这个惹人厌的家伙也无法游手好闲。再加上村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以大餐供奉的神明,情况更是雪上加霜。看着自己的餐点,我忍不住羡慕起神明。说起我来回奔波于森林间,好不容易采集回来的果实,最终都不翼而飞的原因,当然也出在芽衣的身上。不光是长老,所有村民都对芽衣呵护有加,无条件地对她卑躬屈膝。
尽管原因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神明也说不定。
“啊,你要去哪?”
在我准备出村之前,芽衣发现我的身影,便走了过来。拜托你别没事就出来乱晃啦,神明。
“森林。”
“森林……嗯,森林是吧。说起森林浴,感觉上也挺舒服的呢。”
我从芽衣那略显兴奋的声音中听出端倪,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我可不会带你去喔。”
“我知道啦。”
芽衣看了看我身边的同行者,无奈地耸耸肩。毕竟前往森林的人,不光只有我一个,如果她提议一起同行,势必会遭到强烈反对。另外,这件事原则上没有太多关联,但我发现芽衣在其他人面前,与其说她的语气变得比较斯文,更偏向装模作样。看来所谓的神明,比想像中活得更不自在。
“下次再两人一起去吧。”
芽衣把脸靠近我,在我耳边如此小声提议。只是森林里有时会遭遇其他部族,实在算不上是安全。
“会很危险喔。”
我提出忠告后,芽衣竟笑咪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与枪柄。
意思是要我保护她啊。
我才不要咧。
“路上小心。”
芽衣轻轻挥了挥手,目送我离去。听见这句话,我稍微愣住了。
“……嗯。”
由于我很不习惯这种情况,因此慢了半拍才出声回应。
感觉上就像是鼻头沾了个东西,令人浑身发痒。
总而言之,我今天也为了收集献给芽衣的食物而前往森林。基本上并不是我想献给她,就只是由我负责帮忙采集。即使我很想叫长老自己去搞定,而且也真的这么顶撞过,不过长老不在村里的话,有些事确实将会无法运作。
我用石枪拨开草丛,笔直地朝着森林前进。与我同行的村人一共有七位。除了我以外全是男性,其中五人手持石枪,剩余两人则扛着搬运物品的篓子。
“瞧你似乎与神明很亲近。”
其中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在途中跟我搭话。
“嗯,还好啦。”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面对这个提问,令我感到有些讶异,毕竟我与芽衣之间,并没发生过足以令人起疑的事情。
“就只是我曾经救过她一次。”
另外就是她觉得我很可爱。老实说截至目前为止,除了芽衣以外,未曾有人这样赞美过我。
……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周围是一片草原的这座森林,被东方部族视为圣地。精确说来,是他们把森林中央的古代遗迹当成朝圣地点。那是一座长满树根、位在森林深处、看似即将崩塌的遗迹。残存的墙壁,颜色与神之岩同样显得很暗沉,表面凹凸不平。无论是谁接近,都不会发射神之光。我们已多次进入内部探险,有两次差点活埋在里面,唯独东方部族才有办法抵达遗迹深处。
那个古代遗迹的整体构造,比较适合他们的身材。正因为适合,或许更了解其中的含意。
“话说回来……”
让芽衣亲眼看看那座遗迹,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我在脑中想像,带着芽衣一起来此森林探索的情境。幻想中的芽衣,很快就累得气喘如牛。
穿过草原,我们进入位于中央处的森林。森林呈现纵向分布,占据了草原大部分的范围,因此与其说是位于草原中央的森林,不如说是分布在森林周边的草原。说起这座森林,想当然是草木茂盛。枝叶茂密,能完全阻断日光,形成区域性的黑夜。走进那里,甚至无法看清楚走在身旁的同伴。每次听见踏在草皮上的脚步声,以及逐渐接近依稀位在远处的亮光,才能够让人获得一丝的安心感。
但也不能忘记,亮光处会吸引其他生物。
我们采集沿途的果物,却也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摘取过量。毕竟还有其他部族也承蒙这座森林的恩泽,假如采集过量,收获范围会往深处扩张,若是森林深处遭到破坏,恐怕导致生态失衡。我们不能轻忽森林的繁荣与衰退,因此大家心底都明白要有所节制。
但自从芽衣住进村落之后,我们为了准备供奉食物,有略为增加收获量。我个人认为最好还是要自制点,不过长老与其他人都并未抱持这种危机意识。是因为有神明现身吗?其实自从神之岩崩塌以来,无论是好是坏,我总觉得即将有大事发生。
……是因为随之而来的焦躁感,令我莫名紧张吗?
我抢在总是最早出现反应的人之前,先一步察觉周围的异状。
有四只脚踩在地面的声音完全重叠。不对,是两组声音交错着。由两只脚产生的两道脚步声。
我把目光移向该处,同伴们则是慢了一拍,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此事。
醒目的尖角,魁梧的身躯,比日光更加白皙、仿佛岩壁般粗糙的皮肤,粗壮的四条腿,像是骨折般扭曲的大拇指上的利爪。其身上那夸张的首饰,随着脚步的前进而左右晃动。
过短的颈部,往上延伸是硕大的眼睛、单薄的唇瓣与不存在的鼻子。
倘若细分其长相,会觉得与我们是不同物种,不过从远处观察此生物,仍具有人类的轮廓。
那是东方部族。
我们放下篓子,躲在树木的阴影处,观察对方的动静。
仔细一看,对方是少数人一起行动。他们在一片隐约散发绿光的环境下慢慢移动,简直就像是在愉快地散步。他们以独特的四条腿,尽情享受深绿色的地面……对方只有两人。
依照他们的特征,两人都不是“剥脸者”。
“对方还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应该尽快离开。”
我如此提议,却换来七道否定的目光。
每一道视线都散发着相同的光辉,并且同样都在责难我。
一旦发生与东方部族有关的事情,村人们都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感觉上,与盲目信奉芽衣的心态很相似。
“不对,这里是森林。既然在森林里,就有办法打倒他们。”
其中一名同伴高举石枪。我在受到反驳后,仰望周围的树木。挺拔伸向天际的树枝,让我联想到那只大水蛇。在日光难以照入的树荫下,令人感到闷热。
确实在森林里,他们不会发射神之光,应该是为了避免神之光烧毁森林。但是就算我们不会被神之光打得无法招架,也不能小觑对手。纵使是八对二,终究是对我方不利,当我方解决掉一名对手时,感觉会有五名同伴反遭杀害。
“动手吧。”
另一名同伴出声附和,除了我以外的人纷纷点头。看来大家已达成共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我再次俯视东方部族,然后闭上双眼。
若是我独自一人选择逃跑,其他同伴又全灭的话,我就会死在追兵的手上。而且依照敌方的应对方式,即使七人联手也毫无胜算。
眼下已别无选择。
“既然你们都打算动手,我也会帮忙的。”
我一如往常那样想像出自己的死状,做好觉悟。
这个瞬间,我已经没有退路,只剩下交战一途。
大家同时展开行动。
众人产生的脚步声,在森林里掀起一阵微风。
我们接连从树干间冲出,带头的人把石枪投掷出去。在看见两名东方部族匆忙闪避,各自退向左右两侧时,我们彼此交换视线,决定先杀掉右边的东方部族。我们无力同时应付两名东方部族。为了封住对方行动,我们相继把枪尖对准敌人,将其中一名东方部族团团包围,在警戒另一名东方部族的同时,逐渐逼近眼前的目标。
话说越是仔细观察,就越是觉得这些人长得很奇怪。
被包围的两名东方部族,以他们才明白的语言与声音互相沟通。我能感受到被孤立的东方部族,其目光在我们与另一名同伴的身上来回游移着。接着,没有被包围的东方部族拔腿逃跑。他为了远离我们,迅速穿梭在树林间。
对方打算让其中一人先逃走。假如让他跑去求援,战况会变得很不利,但是凭我们的脚程根本追不上。他们的腿部比身躯略短,不过奔跑时仿佛能刨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在大地上奔驰。
如今只能任由对方逃走,同时别把目光从眼前对手的身上移开,才是明智之举。
东方部族躲开同伴刺出的石枪,以枪头为垫脚石纵身一跃。他踩着枪柄,对同伴使出头槌。同伴的鼻梁随即被撞断,导致他的上半身摇来晃去。突破包围的东方部族,改以背部靠着树干的姿态,似乎打算迎击。看来他认定只要自己别大意,有办法独力应付我们所有人。
我意念一转,向前冲去,将石枪压低至腰间,朝着东方部族使出突刺。在枪尖刺穿目标之前,敌人先一步从下方躲开攻击,并且用他那粗短的前脚向前一踹,把我整个人踢飞出去。与此同时,他用力蹬向地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冲。
我故意被踹飞得很远,并且在地上打滚。我在翻身的同时,也小心避免被手上的石枪刺伤,在撞上树干之前,我一直在地上翻滚。察觉到东方部族转而袭击其他同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时,我立刻起身,将四肢伸向树干。我抓着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爬到树上,在抵达树梢后,便跳到另一根突出的树枝上。
尽管东方部族的体能在我们之上,不过基于体型的关系,他们难以注意到头顶上方的情况,因此——我握紧石枪,双腿绷紧,顺着我偏离的重心,用力蹬向树枝。东方部族因树枝断裂的声响,瞬间愣了一下,我随即刺出的石枪,迅速落在他身上。
我全身上下传来重摔在地面般的冲击,腹部产生一股被枪柄击中的剧痛。看来给对手造成的伤害,有一部分也传递到自己身上。我没空等待疼痛退去,立刻转动刺在东方部族背上的石枪,掌心传来逐渐挖开坚硬肉块的触感。在东方部族挥动四条腿发狂的期间,我以石枪为支点,紧扒在他的身上,拚死抓住对方不放。
当我咬牙苦撑的期间,同伴们迅速逼近东方部族,挥枪攻击。他们从左右两侧使出突刺,打算藉此阻止对方的行动,只是碍于东方部族身上那结实的肌肉,未能刺得很深。东方部族大幅度挥动前脚,任凭石枪刺在脚上,继续发狂。每当他抬腿,鲜血就会沿着石枪喷洒而出。飞散的鲜血,有如强风打在我的脸颊上。快给我安静下来——我如此心想,同时继续前后拖拉石枪。
我抓着利用自身体重刺进对手体内的石枪,在站稳脚步后,用力一跳。当我从敌人背部摔落的同时,手中也传来血肉被用力扯破的感觉。于是我就随着这股触感,以背部重摔在地面。
慢一步洒下的血雨,我怒眼瞪向前方。东方部族跟我一样都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地任由鲜血在地面扩散。伸直的四条腿,慢慢地失去力量。
当我放松后,疲劳与血液逐渐流遍全身。
我稍作休息,但是撞击的部位越来越痛,不难想像自己的表情应该很难看。
“谢啦。”
我满身是汗,视野也很模糊,不过我还是开口道谢。此时,其他同伴都在大口喘气。纵使大家伤痕累累,却没有任何人失去意识,那位鼻梁断掉的同伴也正忙着止血。
“你变得很会爬树嘛。”
即使得到这种奇怪的赞美,感觉也不坏。就算明知只是暂时,此刻我仍与村里的同伴们共享这股和乐的气氛。我擦掉额头上的血渍,站起身来。
“这是你的功劳,你去取下首级吧。”
“你们不来抢功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完后,同伴无奈地双肩一耸,像在耍帅似地摆出一副“我们怎会那么做啊”的态度。
你们明明就有做过,我在感到傻眼的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刀。想用石刀切开对手颈部的皮与肉,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再加上东方部族的脖子很短,更是难以下刀。在我作业的期间,同伴们帮忙警戒周围。即使杀死一个,也难保不会出现其他敌人,而且逃走的东方部族,可能会带着大批援军赶来,到时我就不会悠哉地继续割下首级,而是立刻逃之夭夭。
若是可以的话,我仍想取下首级。毕竟割下脑袋之后,也就不可能有办法复活。
反过来说,就是除此之外的方法,无法确保对手当真已经死去。
费了一段时间,我浑身是汗地切下敌人的头颅,其中又以颈部的骨头最难切断。完工时,我那用力过度的二头肌不断颤抖,手指也使不上力,还不小心让短刀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染满鲜血的地面与杂草,汗水从脸颊上滴落后,我重新抬起头来。
我望向森林的远方,开始思考着逃跑的另一名东方部族的事情。
恐怕是死掉的这名东方部族,故意让他先逃走,决定由自己来担任诱饵。倘若两名东方部族同时发动攻击,头疼的反倒是我们,因此这个决定也算是帮了我们。逃走的是他的家人?还是伴侣呢?活下来的一方,势必会对我们心怀怨恨,但由于互相残杀过彼此的族人,事到如今也无须再提。
在我发呆时,同伴们将尸体翻过来,开始搜身。他们原先想寻找有用的道具,最终似乎没有发现这类物品。简直就跟一群虫子涌向其他虫子的尸骸没两样。
“差不多该离开了。”
其中一名同伴如此提议后,我们便踏上归途。那具尸体的身躯就留在原地,无论是树林或东方部族,其中一方应该会帮忙回收吧。不管是返回同伴的身边,或是回归大自然,都随他去吧。
我提着从森林取得的收获与头颅,像是想掩饰疲惫的身心,刚毅地大步前进。
即使我利用汗水,也难以抹去沾染在身上的血迹。血渍沿着脸颊流下,让我不禁想停下脚步。满身疲惫的我,呼出的气息也十分燥热。难以冷却的体温,令我精神涣散。
“……我想去海边。”
我认知中的那片“大海”……不行,这样会污染海水。
我忽然回想起被透明光芒覆盖的水面,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芽衣。
离开森林后,我们快步穿过草原,返回村落。
“……喔。”
我在村落入口处看见芽衣的身影。她似乎正在等我,在看见我之后,她含蓄地挥了挥手。其他村民都围绕在她的身边,能看见长老也身在其中。
芽衣只是稍微走出屋外,就惊动全村的人吗?虽然很令人傻眼,但是此刻并不排斥所有人一起来迎接我。我兴高采烈地举起敌人的首级,想藉此展示这难得的壮举。
“哎呀。”
似乎因为太过用力,首级里的鲜血,仿佛雨水般洒落在我的身上。
右肩至头部淋上更多血液,散发的血腥味令我脑袋发昏。
此时——
远方忽然发生变化。某人的脸色由白转青。
说话的声音像是喉咙受伤般,十分沙哑。
神明说了一句话之后,就这么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地倒下去。
“……嗯?”
芽衣完全没有撑住身体,直接趴倒在地。眼前的情景,宛如水底破了个洞,大量的水流进洞里般,长老等许多人同时涌向芽衣的身边,就连一起出外狩猎的同伴们,也抛下收获的食物,飞奔而去。转眼间,只剩我一人留在原地。
我就这么独自一人,高举着敌人的首级。
“………………………………”
因为手开始发酸,我便将手放下。芽衣似乎没有清醒的迹象,应该是昏倒了。想来原因就是这颗头颅……她果然与东方部族有关吗?即使不清楚她倒地的缘由,不过乍看之下,责任好像在我身上,令我感到有些愧疚。若是我也冲上前去,总觉得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我与首级四目相交,开始思索该如何是好。想当然被我斩下的首级,是不会提供合适的答案。
我注视着脸皮上紧闭的唇瓣。
“……藤?”
我试着复诵一遍,芽衣在昏倒之前说出的那句话。
由于她参杂着“啊噗呗”、“啊噗呗耶”等不明所以的词汇,因此让人难以从唇形读出她想说的话,不过,我好像有听见她从嘴里说出“斋藤先生”这几个字。
第一卷 Chapter.3 因我而生的杀意
不知是第几次帮皋月庆生,我来到大街上。为了寻找皋月会喜欢的礼物,我逛了许多小店。由于无论是走进店里,或是欣赏里面的商品,我如果没有屈着身子就无法移动,因此我的膝盖与大腿都在酸痛。在重复几次之后,我开始有一种错觉,自己就像是来自不同时代的异邦人。不过事实上,我感到很兴奋。
随着岁月流逝,我的知识与视野多少变得开阔点,让我逐渐认清各种事物。
学校的天花板很矮,朋友的家很狭窄,倘若一个不小心,就会毫不留情地在我头上留下一颗肿包。外界的环境,是设计成适合我以外的人生活。至少这个社会,并没有以我生活于其中为前提来打造。我就这么在小矮人的城镇里吃尽苦头,感觉自己就像一面在风中飘动的旗帜。
我像这样感到无所适从,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不管是在学校的团体活动,或是双亲不经意的举动,光是走在路上,与人擦肩而过的高低差,就让我的心底,静静地升起一股绝望感。
这种感觉就如同陷阱般,充斥在日常生活之中。每当我摆脱不了这股心情,就会远离城镇,为了抚平情绪而亲近大自然。
在远离尘嚣的地方自给自足,残存的大自然远超过我的身高,仿佛将我包覆于其中般,遮住了我的头顶。我偏着头,坐在存活的数棵大树下,就这么度过一段很长的时光。
随之产生的树荫,适度滋润了我的内心。
所谓的自然环境,在过去似乎更加雄伟且繁茂,听说甚至广大到足以覆盖整颗星球。那片令人难以想像的景色,在我接触过近乎失传的古老纪录后,不禁令人神往。
想必在当时的树林之中,能够见到与我有着相似身形以及容貌的人。
即使我没有屈膝弯腰地看着其他人,对方也能与我保持在平视的高度。
对我身心造成的压抑,肯定也会少去一半。
那样的乐园,只存在于我的小小脑袋里,根本不允许我逃进里面。
于是,时间来到皋月生日当天,我拘谨地待在皋月的狭窄住处里帮忙庆生。
我把自己精挑细选买来的蓝色缎带,绑在皋月的脖子上,只是我不敢老实说很难替她绑上。
“嗯,很适合你。”
当初购买时,我是觉得这条缎带有点过长,不过实际上算是刚刚好。
“……谢谢你,这条缎带好美。”
“嗯。”
皋月简短道谢后,随即展开下个话题。她在道谢时略显阴沉的嗓音,像是急着想把话说完般十分仓促。
“欸,让我看看你的相貌。”
“嗯?好啊。”
虽然这里不是自家,但反正位在室内,应该是无所谓,我依言拿下面罩。我摘下仿佛由热气组成的面罩,在稍微喘口气后,与皋月四目相交。每当皋月看见我的相貌时,总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似地注视着我。她今天也出现相同的反应,于是我跟着保持沉默。
每次我询问皋月有何感想,换来的答案总是暧昧不明。
不过这天,皋月终于得出她思考许久的感想。
“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你,以及自己做何感想。”
“咦?”
皋月把前脚跨在我的腿上。她的皮肤很硬,感觉很粗糙。
那股触感,形同与我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唯有勉强绑在脖子上的那条缎带,其末梢轻柔地上下飘动着。
“我终于明白,称赞你很漂亮就可以了。”
皋月当面如此赞美我。
明明无论是赞美,或是皋月想要理解自身的感受,都是属于积极的态度,不过她的语调却死气沉沉。因为她说得很不开心,所以我也没有感到心动。
状似不甘不愿在称赞人的皋月。
以及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我。
打从初次相识的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仿佛能轻易打成一片,却又难以了解彼此。
或许随着岁月增长而逐渐拉开的身高,如实象征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说不定。
我敲碎的石头不下十颗,但想要得到一块片状的碎石,似乎比想像中更困难。捡拾石头也很花时间,正当我考虑放弃时,终于敲出一块令人满意的碎片。将碎片加工,研磨成刀刃状之后,我使用绳子把它绑在握柄上。
“完成了。”
我举起完成的石器短剑。隐隐发光的这把短剑,其剑柄略显太粗,让人觉得握起来不太顺手。我打算去试刀,于是将碎石一并带在身上,走出住处。
可能是长时间窝在昏暗的空间里,应当与昨日相同的阳光,此刻竟对双眼造成强烈的刺激。我用手挡在没有完全阖起的眼皮上,遮住自己的视野,低头往前走。
我试着挥动短剑,斩断生长在村落外围的杂草。我轻而易举地切断杂草,对于自己完成的作品十分满意。接着我把剩下的碎石,随手扔在埋有“斋藤先生”首级的土地上。
这里埋了许多头颅,不管是我切下的,或是同伴切下的……可说是多不胜数。我们的习俗是取下对方首级,对方则是剥下我们的脸皮,其中又以被我们称为剥脸者的家伙为代表。那家伙的特征是颈部下方有一块模糊的蓝色痕迹,这在外表难以区分的东方部族里十分罕见,让人易于辨识。他很执着于取下对手的脸皮后,才动手杀人。难道是有什么坚持吗?
那家伙最为难缠,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把石枪深深刺进他的体内。
一旦碰上那家伙,光是能活着逃回来,就已实属侥幸了。
东方部族一共到底有多少人呢?尽管不清楚把他们消灭后,生活是否能变和平,但是粮食应该会变得更充足。造成摩擦的开端,往往都是这件事。就算想共存,偏偏我们的食量都有点大。我的家人之所以离开这里,这就是最主要的理由。
既然已打造好短剑,我转身准备前往某个地方。此时,我才想起石枪还留在屋子里。起初很犹豫是否该回家一趟,但最终只带着一柄短剑就出发了。算了,反正那家伙很弱,我应该不会打输才对。
由于被长老等人发现我接近那里,肯定会换来一顿又臭又长的训斥,因此我警戒着其他人的目光,绕远路前往芽衣的住处。与此同时,脑中又冒出“其实不理她也无所谓”的想法。
我绕了一大段路,走到村落外之后,才跑到芽衣住处的后侧。即使她被安排住在村落的深处,但只要像这样花点功夫,仍算不上是安全无虞,果然还是需要让芽衣拥有自卫的能力。
我压低身子,快步移动至屋子的入口处,掩人耳目地迅速潜入室内。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隔了七个晚上,我终于再次见到芽衣。
“你在这里啊。”
老实说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开场白有些无礼。芽衣抬起头来,神情却毫无朝气。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似乎用力到掐入肌肤里。室内的气氛,就跟屋主那阴郁的态度呈现正比,远比我家更加灰暗数倍。
“你若是不打起精神,大家会担心的。”
芽衣会变得如此封闭的起因,果然是东方部族的首级。由于她是在看见我杀死的敌人才变成这样,因此村人都认为是我造成的。这是为什么啊?
芽衣不发一语地低下头去。她确实一如传闻,变得无精打采。不过她仍大口吃下我们辛苦摘取回来的果物,所以气色不算太差。此时,芽衣只移动目光,斜眼看着我。
“杀人犯。”
芽衣抬头望着我的手肘附近,如此低语。她的声音毫无生气,枯竭无力。
“说得也是。”
我出言肯定后,稍待片刻便走出屋子。
看来芽衣并不欢迎杀人犯,她应该是无法认同三餐以外的杀生吧。有时候,村里也会很罕见地出现这种人。由于这种人会被长老赶出村落,因此都无法活太久。
因为长老很清楚,我们无法抱持太多犹豫,花时间区分对象,规规矩矩地活在世上。
“等等。”
芽衣奔出以布搭建的屋子,像是想抱住我的手,就这么抓着我。
“抱歉。”
芽衣开口道歉,而且手指用力到陷进我手臂的皮肤里,感觉像是被东西缠住一样,老实说有点痛,但是现在似乎不适合提醒她这件事。
“你不必道歉,毕竟我确实杀了人。”
我没有否认事实,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与其被人杀死,我是不惜杀掉对方也想活下去的那种人。”
我重新自我介绍,这次不仅正眼看着芽衣,甚至将自己的另外一面也表现出来。
“我明白,不对……是我自以为已经明白了。”
芽衣回答得不是很干脆。纵使我认为勉强自己接受这种想法,根本是毫无意义,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老实说我很不擅长面对这种话题,因为我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烦恼,最终仍顺从本能活下去的那种人。即使知道杀生与抢夺都是罪孽深重的行为,但假如有必要的话,我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因此尽管我会思考许多事情,却认为讨论此事只是浪费时间,对于这类话题敬而远之。
芽衣忽然放松表情,手劲也随之减轻,当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是出于担心,才过来看我吗?”
“嗯,是可以这么说。”
面对眼下状况,我实在没脸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因此与其说是来道歉……其实是我做了礼物想送给芽衣。就是那把石器短剑。毕竟这位神明那么不可靠,为了让她能够自保,我认为她很需要这类物品。不过我总觉得现场气氛,实在不适合把礼物拿出来。
短剑是武器,具有杀伤力,对于现在的芽衣而言,是很不妥的刺激。
“谢谢你。”
芽衣上下甩动与我握住的那只手。先不提她这么做弄得我有点痛,如今重新观察,她的手果然很大。由于她的身材远比我高大,因此理当拥有更大的手掌,不过依照她的掌心与手指长度来看,应该能很顺手地握住我做的那把短剑。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把礼物交给她之后,就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