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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7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在布雷塞德高中读三年级时,路姑妈邀请我星期天去她家吃晚餐。我很惊讶,因为我知道她将星期天傍晚保留给罗伯特,也就是她公司的会计师。不过,当她说“要穿漂亮一点,亲爱的”时,我便明白她是要让我见罗伯特。我没有漂亮衣服,但路姑妈照例不这样想。我穿了那条上面缝有电话的毛毡裙出席。

我做好了嫉妒罗伯特的准备。我幻想他身材高大,性情强悍,为人有点阴险,利用路姑妈的感情占她便宜。不料他瘦小斯文,我从未见过衣着如此整洁的人。路姑妈甚至为他打扫公寓,大致整顿环境,但仍能看见她尼龙丝袜的脚趾部分从她最好的椅子下露出来。罗伯特坐在那张椅子上,就着杯口啜饮马丁尼酒。

路姑妈盛装打扮,身上挂满饰品,双手的手环叮当响,散发出南部海域的香气。随着她忙进忙出,为正在准备的盛宴做最后的修饰,她似乎也变得温暖、膨胀,填满整个室内的空间。罗伯特看她的眼神俨如欣赏瑰丽的夕阳。不知道有朝一日,是否会有男人那样看着我。

“真不晓得你姑妈看上我这个糟老头哪一点。”他表面上是对我说话,其实是说给路姑妈听。

路姑妈大嚷:“别被唬了,他这人其实很坏的。”

吃完巧克力慕斯后,路姑妈说:“琼,亲爱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教堂。”

这令我更加惊异。我母亲上教堂是为了社交。她让我读主日学校的几年,我必须佩戴白手套,用松紧带固定深蓝色的圆毡帽,穿着漆皮的低跟皮鞋。当我埋怨主日学校无趣至极时,路姑妈深表同情。她偶尔会带我去英国国教教会的小教堂,但只在复活节周日去,说是去听圣歌,仅此而已。不过,现在她戴上一顶款式惊人的帽子,在鼻尖上补粉,郑重其事地将白手套拿在手上。

“那里也不算是教堂。”她向我说,“可是罗伯特每个星期天都去。”

我们搭乘罗伯特的车。他将车停在皇后区北边的老旧小路上。路边是老旧的双拼式双层红砖住宅,有前廊,整个地区肮脏而衰败。草坪边缘覆着污雪。其中一栋房子格外显眼,因为它有鲜红的窗帘,屋里的灯光令窗帘发亮,那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前厅小桌上有一个铜质大托盘,有一沓便条纸和几支铅笔。在桌子下,鞋套、橡胶鞋和雨靴铺在摊开的报纸上沥干。路姑妈和罗伯特各自在便条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折好放到托盘上。“你也写一个数字,亲爱的。”路姑妈说,“也许你会得到信息。”

“信息?谁会给我信息?”我问。

“很难讲,反正试试无妨。”路姑妈说。

我决定先看今晚的情况再说。我们通过一对紫色天鹅绒帘幕,进入小教堂。我照他们的用语,将那里称为小教堂,其实那原是房屋的客厅,但现在里面有五六排折叠式桥牌椅,每张座椅上有一本赞美诗集。原本是餐厅的地方有个讲台,台上有一张覆盖红色天鹅绒的讲桌,还有一台小电子风琴。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上有人。仪式开始前,多来了一些人,但后来我几次出席,也不曾见过位子坐满。常来的教友多半一把年纪,很多人有慢性咳嗽。路姑妈和罗伯特属于最年轻的教友。

我们在前排坐下,路姑妈像母鸡一般扭动身体,罗伯特则拘谨地端坐着。有一段时间毫无动静,只有后方传来清嗓子、移动的声音。我打开赞美诗集。它很薄,完全不像英国国教派的,书名是《唯灵论者赞美诗》,其下是橡皮章盖的“约旦堂公物”。我随机读了两首赞美诗。一首写的是,快乐地乘船到彼岸,我们的至亲已经都在那里等待;另一首写的是,先走一步的人,灵魂受到赐福,守护我们的安全,直到我们抵达彼岸。第二首诗的内容令我不自在。主日学校说上帝每小时、每分钟都在守护你,便已让我难以接受,而现在我还得想象素昧平生的灵魂在秘密监视我。“这是什么教会?”我向路姑妈低语。

“嘘,亲爱的,要开始了。”路姑妈平静地说。灯光果然变暗,一个矮小的女人上了台,她穿着人造丝材质的褐色连衣裙,别针与耳环是配对的。她走过讲台,演奏起电子风琴。我周遭响起颤抖的合唱,声音微小尖锐如蟋蟀。

赞美诗唱到一半时,两个人从通往厨房的门进来,站在讲台后面。后来我才晓得其中一人是莉达·斯波特牧师,是这个教会的主持人。她上了年纪,颇为威严,碧眼蓝发,罗马鼻子,白缎长袍的领口有紫色绲边,看起来像书签。另一人瘦削苍老,被称为“斯图尔特先生,我们的客座灵媒”。我后来纳闷他怎能称为“客座”,因为他总是在那里。

赞美诗抖抖颤颤地结束后,莉达·斯波特将双手举过头部。“让我们来冥想。”她用深沉、嘹亮的声音说。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犹疑的脚步声划破寂静。脚步声从紫色帘幕后方退出,然后非常缓慢地上楼。莉达·斯波特开始一段简短的祈祷,恳求已得到彼岸智慧光芒的至亲灵魂,协助仍在此岸迷雾中失途的我们。远处传来冲马桶的声音,脚步声下楼了。

“现在,请客座灵媒给我们启迪人心的布道,斯图尔特先生。”莉达牧师说,走到一边。

等我不再参与唯灵教派的活动时,我几乎背下了斯图尔特先生的讲道,因为每星期都是同一篇。他告诉我们不要垂头丧气,未来仍有希望;在最黑暗的时刻,黎明便快来了。他引述几句阿瑟·休·克拉夫的诗《莫说挣扎无益》。

不仅是东方的窗户,

当日光初现,光明现身;

前方,太阳慢慢攀爬,如此悠缓,

看,西边大地,变得明亮。

还有同一首诗的另一句:“如果希望是骗局,恐惧便是谎言。” “各位朋友,恐惧可能真的是骗徒。这让我想起前几天听到的小故事,当我们情绪低落,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时,或许能从这则故事中得到启发。从前有两只毛毛虫,它们并肩走在路边。悲观的毛毛虫说,它曾经听说它们很快就得进入一个黑暗狭窄的地方,待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不能讲话,它说:‘那我们就完了。’乐观的毛毛虫说:‘那个黑地方只是一个茧。我们会在那里休息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会带着漂亮的翅膀重见天日,变成蝴蝶,飞向太阳。’好,各位朋友,那就是生命之路,未来要由我们每个人自己决定。你可以选择当悲观的毛毛虫,让心里充满黑暗,只等待死亡;你也可以选择当乐观的毛毛虫,信心满怀,期待更光明的生活。”

教友们似乎不在乎布道的内容千篇一律。事实上,如果内容变了,他们大概会觉得遭到背叛。

布道完毕后,穿褐色人造丝连衣裙的女人便收取奉献金,接着是重头大戏。其实,这才是大家来的原因:得到给他们的讯息。穿褐色人造丝连衣裙的女人端来黄铜托盘,莉达·斯波特逐一拿起未打开的便条纸,握在手心,举在眼前说出讯息,然后打开便条纸,念出号码。讯息主要是关于健康的:“有一位银发老太太,她的头部发亮,她说‘下楼时小心,尤其是星期四那天’。她还说了‘硫黄’这个字眼。她是在警告你。她说她很爱你,还要向你打招呼。”“有一个穿着苏格兰裙的男人,他有一组风笛,一定是苏格兰人。他有红头发。他非常爱你,他说:‘甜食少吃一点,不然对身体不好。’他说——我听不太清楚。应该是某种垫子,他说:‘小心垫子。’”

当托盘中没有便条纸时,斯图尔特先生便接手,随机说出讯息,指着教友成员,描述站在他们椅子后面的灵魂。我觉得这比数字便条纸更令人不安:莉达·斯波特的讯息似乎来自她的脑袋,但斯图尔特先生是睁着眼睛说出讯息,他能实际看见小教堂里的死人。我缩头缩脑地坐着,暗自希望他不会点到我。

我们又唱了一次赞美诗,莉达·斯波特提醒我们星期二有灵愈之手聚会,星期三有无意识书写聚会,星期四有一对一招魂,然后今晚的聚会便到此结束。几位老先生吃力地套上鞋套,以致玄关有些混乱拥挤。在门口,教友恳切地向她道谢。她认识大多数的教友,会问她们:“贺斯特太太,有得到你在等的讯息吗?”“迪恩太太,如何啊?”

她们会说,“我会立刻把药扔掉”或“那是我的赫伯特叔叔,那正是他以前常穿的外套”。

“罗伯特,”路姑妈在车上说,“很遗憾她今晚没有来。”

罗伯特显然很失望:“也许她在忙吧。我不知道另一个女人是谁,就是穿着晚宴礼服的人。”

“大尺码的女人。”路姑妈说,“哈,听起来很像我。”她请罗伯特上楼小酌,但他说自己情绪沮丧,最好打道回府。所以我便到路姑妈家喝热巧克力,吃了一些糖霜小蛋糕和一个鲜虾三明治。路姑妈喝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罗伯特没等到的人是母亲。”她说,“她连着三个星期没有来。她做事总是有点欠考虑。罗伯特的太太受不了她,所以根本不肯陪罗伯特上教堂。她跟罗伯特说:‘如果你真的跟那个恐怖老太婆讲话,我才不愿意去呢。’她的话好像有点残酷,不是吗?”

“路姑妈,”我说,“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

“嗯,很难判断是否确有其事,对吧?”她说,“我见过他们说出很多精确的讯息。有些讯息无关紧要,但有些大有助益。”

“那说不定只是读心术。”我说。

“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的。”路姑妈说,“但这些讯息抚慰了大家的心。我知道罗伯特就觉得很宽慰,我对聚会感兴趣,也让他很高兴。我觉得你应该敞开心胸。”

“我觉得很恐怖。”我说。

“那个苏格兰男人一直给我讯息。”路姑妈沉思地说,“就是有红发的风笛男人。不晓得垫子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是指小狗[13],而我会被狗咬。”

“他是谁?”我问。

“我一点也没概念。”路姑妈说,“我认识的人没半个吹过风笛。显然他跟我非亲非故。”

“啊。”我松了一口气,“你有跟他们说吗?”

“完全不想讲。”路姑妈说,“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我养成在星期天晚上去约旦堂的习惯。比起看电影,我更爱去教堂,因为一样见得到路姑妈,又能放心绝不会遇到布雷塞德高中的学生。我甚至花了不少时间为唯灵教派的教条心烦:如果彼岸真的如此美好,为什么灵魂捎来的讯息多半是警告?他们不该告诉亲人避开滑溜的楼梯、不安全的车辆、淀粉食物,而应该诱使亲人跳下悬崖、桥梁和湖泊,鼓励他们暴饮暴食、享受盛宴,让他们早日前往光明的彼岸。有些唯灵教派的信徒也相信多重转世,有些人相信亚特兰蒂斯[14]。其他人是一般的基督徒。莉达·斯波特不在乎大家的信仰,只要你相信她的力量,她便心满意足。

我愿意冷眼旁观,抱持着和看电影一样的存疑态度看待这一切,但我拒绝在托盘中放进数字便条纸。我既不认识死人,也无意结交亡灵。可是有一晚,我却得到了一个讯息,这远比我恐惧的情况更加怪异。事情发生在莉达的数字讯息时段。当时她在处理黄铜托盘上最后一张便条纸,她如常闭目,却忽然睁开眼睛。

“我有一个紧急讯息,我要传话给没写号码的人。”她直视我说,“有一个女人站在你椅子后面,大概三十岁,深色头发,穿着白色衣领的藏青色套装,戴着白手套。她跟你说……什么?她很不高兴某件事……我听到‘琼’这个名字。抱歉,我听不清楚……”莉达·斯波特倾听了一分钟,然后说,“她的讯息传不过来,太多噪声了。”

“那是我母亲!”我声音尖利地向路姑妈低语,“可她根本还没死!”我受惊不小,但我也愤怒不已:母亲打破了游戏规则。但也可能莉达·斯波特是骗子。但她从何得知我母亲的外貌?就算她暗中调查我,也不可能犯下使用活人的错误。

“晚点再说,亲爱的。”路姑妈说。

聚会结束后,我与莉达·斯波特对质:“那是我母亲。”

“我为你高兴。”莉达·斯波特说,“我觉得她试图接触你很久了。她一定非常担心你。”

“但她还活着!”我说,“她根本没死!”

她的蓝眸微微一荡,但只有片刻。“那必然是她的星光体。”她平静地说,“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们并不鼓励,因为那会招致混乱,而且讯息不见得清晰。”

“她的星光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莉达·斯波特解释说,人人都有星光体和实际的身体。星光体可以独自飘动,以一条类似橡皮筋的东西与身体相连。“她一定是从洗手间的窗户进来的。我们向来留一条窗缝,否则暖气片会过热。”她说务必照顾好自己的橡皮筋,若是破损,星光体便可能和你分开,然后会有何下场?“会变植物人,就是这样。”她说,“像是报上说的医疗案例。我们一直跟医生说,有时脑部手术弊多于利。他们应该留一条窗缝,让星光体能够回来。”

我完全不喜欢这种说法,尤其不愿去想母亲以胶状灵魂的形态跟随我飘飘荡荡,(显然)穿着她在一九四九年穿过的藏青色套装。我也不想知道她为我烦忧。她的烦忧总是造成我的痛苦,我不愿相信这一切。“才怪。”我以最失礼的语气回话。

但莉达·斯波特竟然笑了。“噢,常有人这么说我们呢,听惯了。”她握住我的手,令我感到羞窘。“你很有天赋,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你应该开发自己的能力,来参加每星期三的无意识书写课程。我不能判断你是发送人,或是接收者……应该是接收者。我很乐意协助你练习。你的功力说不定比我们都高,但那得努力练习才能办到。我得警告你,如果没有人督导,可能会有危险。你知道,不是每个灵魂都很友善。有些灵魂是非常不快乐的。如果他们一直烦我,我会重新摆放家具,这样就能迷惑他们,好了。”她拍拍我的手,然后放开我,说,“你下星期再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再也没参加聚会。母亲显灵吓坏了我(那个星期天晚上回家时,母亲的模样完全不像曾经任由灵体外出飘荡,仍是平日的老样子,有点神经紧绷)。莉达·斯波特说我暗藏强大力量的见解更令人害怕,尤其是我得承认,她的说法令我心动。从没人说我力量强大。一个诱人的幻影一闪而过,我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飘逸长袍,有紫色绲边,一派安详,散发出灵性的能量。莉达·斯波特很胖……或许这会是我的未来。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想要拥有强大的力量。万一出了差错呢?万一我失败了呢?万一我在众人面前惨败呢?万一讯息始终不来呢?不做任何尝试,生活容易得多。我不忍让任何一位教友失望,尤其是约旦堂的教友。他们如此信任别人,性情温柔,他们会咳嗽,声音尖细。我承受不起那种责任。

几个月后,我向路姑妈吐露心声。当时,她注意到我沮丧了一段时间,但不逼我说明原因。“莉达·斯波特说我有强大的力量。”我说。

“真的吗,亲爱的?”路姑妈说,“她也这么说过我。也许我们都有那种能力。”

“她说我应该试试无意识书写。”

“你知道吗?”路姑妈沉吟着,“我倒是真的试过。你大概会觉得我很蠢吧?”

“不会啊。”我说。

“是这样的,我一直想知道我先生的生死。我以前觉得,要是他死了,也许他会,呃……出于礼貌来通知我。”

“结果呢?”我问。

“嗯。”路姑妈缓缓地说,“那经历很奇怪。她给我一支圆珠笔,就是普通的那种。我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还以为会用鹅毛笔之类的。她点了一根蜡烛放在镜子前,而我得盯着蜡烛——不是真正的蜡烛,而是镜中的影像。我看了一段时间后,什么都没发生,只听到嗡嗡嗡的声音。我大概是睡着了或打了个盹儿,但只有一分钟。之后聚会就结束了。”

“你有写下任何东西吗?”我热切地问。

“不能算有。”路姑妈说,“有点像随手乱画,有几个字母。”

“那么,也许他还活着。”我说。

“这种事永远说不准。”路姑妈说,“假如他过世了,什么都不说正符合他的个性。他总是想让我猜不透。但莉达·斯波特说我的第一次表现不错,应该继续上课。她说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接收到讯息。”

“你有再去上课吗?”

路姑妈皱眉:“罗伯特要我去。可是你了解我,我觉得继续学下去不见得好。我看了那张纸,根本不像我的笔迹,没半点相像。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被附身似的。这种事不该继续下去。亲爱的,假如我是你,就不会尝试。你不能只靠一只翅膀飞翔。这就是我的看法。”

尽管路姑妈给了我忠告,但我想体验无意识书写的欲望很强烈,我想在家里的房间尝试,便趁着父母外出的夜晚,从楼下餐厅拿了一根蜡烛、一支红色圆珠笔和母亲放在电话桌上的留言纸,我点燃蜡烛,关掉房间的灯,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盯着镜中的小小烛焰,静观其变。我拼命避免手有意识地移动,以防作弊,如此才能体验真正的无意识书写。结果毫无动静,只有烛火似乎越来越大。

接着,我的头发着火了:我不知不觉地向烛火靠近。当时我蓄着刘海,而刘海开始吱吱作响,烧焦卷缩。我啪地用手盖住额头,跑进浴室。由于前额头发严重烧焦,我只得剪掉它们。第二天母亲大发雷霆,因为她才花了五元让我做头发。我决定最好别再尝试无意识书写。

但留言纸上确实有笔迹:一条长长的红线在尾端扭转,往回勾,像一只虫或一堆缠绕的羊毛。我不记得自己画过线,可是如果这就是彼岸要告诉我的事,我又何必费神和彼岸沟通?

有一段时间,我将莉达·斯波特的建议添油加醋,当成上课时白日梦的题材(只要想做白日梦,我便办得到;在不知名小教堂的卑微开端;不可思议的灵感启示;声名远播;小教里挤满人潮;数千人获得帮助;交头接耳地赞叹钦佩——“她虽然是个大胖子,但还真厉害!”)。几个月后,白日梦渐渐褪去,留下的只有斯图尔特先生的传道,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无法抹去,它会在不恰当的时机浮现:悲观毛毛虫和乐观毛毛虫沿着生命之路缓缓前进,无止无休地对话。多数时候,我与乐观毛毛虫站在同一阵线;在阴郁时刻,我则会想,变成蝴蝶又怎样?蝴蝶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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