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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4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清晨明灿的阳光从图书室窗户流泻而下,映照着夏洛特。她衣着整齐,穿着朴素的灰色连衣裙,白色衣领用她母亲的浮雕胸针固定在喉头。这枚胸针撩起了夏洛特的悲思:这是她母亲临终前塞入她手心的胸针。夏洛特也有她母亲那样细致苍白的五官。她向夏洛特微笑,一颗泪珠滚落脸庞。她要夏洛特保证永远诚实无欺,保持纯真,言行谨慎,服从他人。“亲爱的,当你遇到合适的对象时,你自然会知道,你的内心自然会知道。”她说,“我要用最后一口气,为你祈求平安。”夏洛特始终珍惜母亲的头像,母亲细如蛛网的微卷金发衬着脸庞,脸上挂着悲伤却满怀希望的笑意。

夏洛特撇下这些不愉快的思绪,再次低头,眼睛凑到放大镜前。她正在修补翡翠手链的一个小钩。有一瞬间,她想象翡翠在费丽西娅白皙皮肤上的模样,那翠绿将烘托她的碧眸,映衬得秀发更加火红。但这些思绪也被她撇下,因为想这些不仅不符合她的身份,也会令她无法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宛如热带鸟类昏昏欲睡的啁啾。夏洛特抬眼,透明白色窗帘外有一对男女挽着手散步,距离窗户很近,看起来正在谈论私密的话题。她从女子的红发认出那是费丽西娅。费丽西娅穿着一袭价值不菲的晨装,蓝色天鹅绒布料,领口和袖口边缘缀着鸵羽,帽子款式时髦。她的双手插在白鼬手套中,当她又一次笑得仰起头时,阳光在她乳白的喉咙与小牙齿上闪烁。

她身旁的男子垂下头,挨着她附耳低语。男子身穿短斗篷,戴着手套的左手拿着一根金色握柄的骑马短鞭,淡漠地晃着。夏洛特心想那必然是雷德蒙,一阵不快猛然席卷而过。但当那人站直身体,侧脸转向她时,她察觉尽管此人与雷德蒙神似,却不是他。雷德蒙的鹰钩鼻较为明显。

夏洛特无意偷听,却意外听见部分的谈话内容。那男子低声说了什么,费丽西娅轻蔑地挥了一下手,又笑着回答:

“不,你误会了……雷德蒙什么都没察觉。这些日子以来,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他雇来帮我修理翡翠的白脸蛋黄毛丫头,眼里只有她。”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夏洛特仍凝视着窗外渐渐走远的男女,此时一个轻微的声响令她转身。雷德蒙站在门口,眼睛牢牢盯着她,眼神灼热如煤炭。

“你觉得我太太新的骑马服如何?”他问夏洛特,嗓音里有一丝冷讽,让夏洛特知道他发现她从窗户偷窥。夏洛特的脸又烫又红:他在指摘她多管闲事、窥伺他人、干预私事吗?

“衣服非常适合她。”她态度保留地说,“她从窗前经过,令我无法不看到她。”

雷德蒙笑着走向她。她从座椅上站起身,直退到书架前,书架上的皮革精装书的书脊上都印着烫金的雷德蒙家族徽章。她警觉起来,心跳加速。尽管上午才过了一半,他的脸已泛着饮酒的红潮,夏洛特记起和蔼的管家莱尔森太太提过雷德蒙行为古怪的故事。他的太太费丽西娅,亦即雷德蒙夫人,也是声名狼藉。由于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没有受到飞短流长的困扰。但夏洛特明白一旦失去贞操,她将前景暗淡,注定沦落到在伦敦的邪恶夜间街头徘徊,或是只能在居处接待恩客维生。

“我不欣赏如此细致的羽毛装饰。”他说,“你现在的衣服……比较适合……妻子的穿着。但你的发型太严肃了。”他靠向她,解开她的一绺鬈发,然后将手挪向她的喉咙,嘴唇覆向她的嘴,五官扭曲,充满野性。夏洛特抽身退开,疯狂寻找能够用以自卫的物品。她抓住一本沉重的博斯韦尔作品《约翰逊传》,若他再次试图如此羞辱她,她便会毫无忌惮地用书反击。这不是她第一次必须击退纠缠她的贵族,年轻貌美不是她的错。

“先生,切莫忘记,”她叫道,“我在您府上孤身一人而不受保护。记住您的责任!”雷德蒙望着她,眼神转为敬意。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低沉的笑声。费丽西娅站在门口,奢华亮丽,优雅的手拎着羽帽。她身边的人是披着斗篷的陌生男子。

“说得精彩。”陌生人说,向夏洛特咧嘴一笑,“雷德蒙,希望你谨记在心。”

费丽西娅没理会她,径自向雷德蒙说话。

“依我看哪,雷德蒙,你的珠宝匠小姐帮我修翡翠似乎有点太久了。修几个损坏的镶爪,装上几颗宝石,想必要不了这么久。她几时才能完工?”

被人用第三人称称呼,夏洛特不禁畏缩起来。但雷德蒙向妻子行礼,一个讽刺的鞠躬。“你得问她,亲爱的。”他说,“工匠的行事高深莫测,一如女人。”他踱向门口。“奥特利,你骑马驾临寒舍,真是赏光。”他和这个高大的陌生人握手,“你知道我向来喜欢跟你吃便餐,即使是在你不请自来的时候。”

“我喜欢在早上来点轻快的运动。”男子回答。两人缓步离开。费丽西娅稍停片刻,用估量的眼神审视她,仿佛她是一件家具。

“假如我是你,我不会在此地久留。”她说,“这宅邸的排水系统不怎么好。对于性情敏感的人来说,比如你,排水不良有碍健康,甚至会影响精神。不过,如果你喜欢户外活动,你可能会喜欢到我们的迷宫走走。我听说迷宫很有意思。”她扭身离开,天鹅绒裙摆一摇一晃。

夏洛特坐下,满心困惑。这些人胆敢如此对待她!但对于雷德蒙,尽管他有时十分令人不快,夏洛特却希望他的手能在她喉咙上多停驻片刻……那穿斗篷的陌生人必然是雷德蒙同父异母的兄弟奥特利伯爵。莱尔森太太曾经提过他,都不是些好事。

她太沮丧,无法继续工作,便将翡翠锁回盒中,依照雷德蒙的指示将珠宝盒锁在房间内,回楼上寝室稳定情绪。

但当她开启自己的房门后,她强忍着不发出尖叫。在房间里,摊在床铺上的正是她最好的黑色丝绸礼服,被狠狠撕裂到缎带处。裙身有几个大口子,上衣严重毁损,无法补修,衣袖成了布条。看起来是使用某种利器所为,比如刀子或剪刀。

夏洛特进入房间,掩上门扉,双腿发软,有些眩晕。是谁干的?她知道她下楼修理珠宝时,把礼服收在衣柜中。她打开衣柜门……其他衣物都被以类似的手法破坏:旅行斗篷、另一件礼服、睡衣、衬裙、披肩。她没有其他衣物可穿,只剩一身衣服。

但为什么?她自问,颤抖着,颓然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坐下。她想,有人存心要吓走她,有人要她离开雷德蒙庄园……或者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心存善意的人留下的讯息。她四处找了找,看是否有人留下信给她,但只找到那些不祥的破碎衣物。

她在九点钟离开卧室,用过早餐,独自工作到十一点半,然后意外听见费丽西娅与奥特利的对话。那时宅中任何人——或从宅外进来的人!——都能进入她房间而不被她看见,然后毁坏她的衣物。雷德蒙、费丽西娅、奥特利、和善的莱尔森太太、女仆们、厨子、园丁威廉、笑容像老鼠的车夫汤姆,任何人都有可能。

她满心惊惧,回想起费丽西娅提起宅邸的排水不佳。那是威胁吗?若她不听从警言,那不知名的敌人准备费多少工夫,撵她离开雷德蒙庄园……让她永远不回来?

这些是我在特瑞莫托用苹果绿色的毡头笔撰写的书稿,费时四天,速度实在慢得过分。通常,我用打字机创作古典哥特小说,闭目撰稿。不知为何,被迫看着自己写的稿件阻碍了我的思路,而且苹果绿比我想要的色调淡。

我非得跑罗马一趟不可,去买打字机和染发剂。以我现在的进度,永远无法完成夏洛特的故事,而我的财务与她息息相关。她越能早日自立越好。

她正处于险境,她是我永远在逃逸的纯洁少女,她是让我赚轻松钱的女神。宅中所有人都纠缠她,宅邸的主人也是,女主人也可能对她不利。她逐渐陷入绝境,但目前她仍然保持理性。她是不接受恫吓的勇敢女孩,否则她便会搭乘下一班公共马车离开。我个人完全不知道是谁毁掉了她的衣裳。雷德蒙当然会为她买齐新衣物,而新衣物将会完全合身,不像她原本的破烂旧衣。她会踌躇着不敢接受,但她又能如何?她一文不名。我的女主角们总是遭逢不幸:她们被墨水泼到,被烧灼成伤,被丢出窗户,破烂,碎裂。在《檀翠普塔楼》中,有人将她们的衣服塞满干草,像稻草人或巫毒娃娃,然后将她们丢进河中漂流。有一次,她们被埋入地窖。

但费丽西娅不会喜欢夏洛特的新衣。“如果你打算收这个女孩为情妇,雷德蒙,”她会在夏洛特听得见的地方说,“我希望你将她安顿到别的地方。”她是愤世嫉俗的女人,对他的出轨习以为常。

我将手稿放回内衣裤的抽屉,穿戴好伪装用的衣物,谨慎地锁好门,出发前往罗马。

在意大利开车令我紧张。意大利人驾驶车辆的方式宛如骑马。他们心里没有道路,想的是他们要去的地方:道路是别人要你遵循前进的方向,道路是对人的侮辱。不开车时,我欣赏这种态度。当我开车时,这种情况令我神经兮兮。出镇的街道是一连串的“之”字形,在陡坡的那一侧没有护栏或护柱。我沿途按喇叭,吓得鸡和孩童四散而去。

我撑到蒂沃利都没发生意外,沿着漫长的山丘驱车到平原。罗马在远方盘旋。我越接近罗马,地上裸露的尘土越多,巨大的管线也逐渐增加,一台台红、蓝、橘色的机器散布在高速公路旁边,犹如恐龙遗骸。人们挖掘,拆卸,废弃一切。这里开始像北美,像任何的垃圾大城。路面挤满卡车、小卡车和联结车,它们运来更多管线、更多机器,来来去去,但我看不出这是建设还是朽败的迹象。我只知道这个国家濒临混乱,下周便会陷入饥荒和叛乱。但我读不懂这里的报纸,尽管有管线和机器,我看不出这片土地的灾难;我沉着地在车潮中漂流,宛如身处一部旅游纪录片,天空湛蓝,阳光金黄。在通往罗马的路上,沿途都是庞大蠢笨的公寓建筑,阳台装饰着晾晒的衣物,但我无从猜测屋里的人过着何种生活。假如这是我的国家,我便看得出来,但在这里我又聋又哑。

我从令人窒息的车流中驶出,找到停车地点。美国运通办公室人潮汹涌,大排长龙,女人们戴着和我一样的太阳眼镜,男人穿着发皱的夏季西服,挤在小门里。由于美元汇率不稳定,银行拒绝兑现旅行支票。我心想,早知道便带加币了。排完队后,我领到一些现钞,出去寻找打字机。

我找到二手的手提式奥利维蒂打字机,通过我有限的词汇量和手指交涉,将它买了下来。走出店铺时,打字机令我脚步沉重,心情却轻盈如舞者。我走在人行道上,在永远不需要认识的行人中,我无名无姓,无人注视。

突然,我想起了阿瑟。他曾经与我来过这里,我们曾一起走过这条街道,我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他真实得仿佛一摸便能摸到。我们手牵手,停步查地图,就在此地,就在这家店铺前,而且空气的气味也相同。我们真的来过这里?或者这只是出于我的捏造?我们真的共同穿过宛如迷宫的罗马街道?驾驶租来的菲亚特汽车悠游?我们是否驱车上了阿庇亚大道,通过那些坟墓与传说中闹鬼的地方?我们是否走进地下墓穴,穴中遍布基督徒的干枯骸骨?当时是一位矮小的保加利亚籍神父带我们参观的吗?我们是在三十分钟后重返地面的吗?我们是否在竞技场绕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正确的出口,而轰隆隆的卡车不断掠过两侧,满载金属和水泥、梁柱、竞技的狮子、战利品、奴隶?我的脚很疼,却感到愉快。阿瑟曾经与我同在,但他已经不在我身边;我们曾经走过像这样的街道,而未来的浪潮打散了我们。现在他在远方,在海的另一边,在一片沙滩上,风吹乱了他的发丝,我几乎看不见他的五官。他离我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快,走向死者之地、已经死亡的过去,无从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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