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费丽西娅叫着,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我一不注意,你就背着我胡来。说真的,雷德蒙,但愿你能识大体。”她的深色斗篷松垮地披垂在华服上,橘红似火的丝绸缀着蓝色天鹅绒的裙摆。顿时,夏洛特确信必然是费丽西娅呼唤她的名字,引诱她穿着睡衣离屋;必然是费丽西娅以鲜血在她卧房中变形的泛黄镜面上写着“小心”……或许这是夫妻俩的阴谋。但费丽西娅似乎句句真心,看来她的惊异似乎如假包换。夏洛特看着两人互相指责,内心的笃定又动摇了。
“先是楼上的女仆。”费丽西娅怒骂,“然后是你雇来修理书籍皮革装帧的女孩。如果你非要这副德行不可,拜托你有点品位,行行好,下次挑个门当户对的人。”
“夫人,你指责我什么?”雷德蒙咆哮。夏洛特忽然深深同情起雷德蒙。他行为不检点,必然是因为婚姻不幸。如果他得到无私、纯洁的真爱,而不是费丽西娅充满嫉妒的专断占有欲,他必然会改头换面。但夏洛特旋即压下这种念头。
“我是指你一再恬不知耻地……”
“容我问一声,夜这么深,你又出来干什么?”雷德蒙得意扬扬,语带威胁。
费丽西娅还来不及回答,夏洛特便气愤起来。“我拒绝继续站在这里。要不要相信我,随便你们。”她掉头跑回宅邸,忍住眼泪,但她知道一返回安全的卧房,泪水便会溃堤。她倍感羞辱,丧失了尊严。费丽西娅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或许雷德蒙也在笑。她痛恨他们两人。
她奔过露台时,上方阳台装饰用的沉重石制花瓶掉落,砸到她身旁的护栏,弄断两根栏杆,只差几寸便会命中她。夏洛特咽下惊叫,抬头望向黑暗。那一闪而逝的影子必然是黑色斗篷人影,绝不会错。此时,她已了然于心,有人想取她的性命……
我的打字机放在桌上。它运作良好,但意大利语没有“K”,我以“X”代替。而且字母键的排列方法不同,我必须看着键盘打字,这令人分心,像在打火星密码。我开始用手写“K”,寻思“Xill”的意义为何。我瞪着这个字……一种阿兹特克蜥蜴?一个罗马数字?
阿瑟必定知道答案。他擅长填字游戏。但阿瑟不在这里。
阿瑟,我想着,泪水涌上眼眶,你在哪里?怎么不来找我?他随时会出人意料,现身门口。他曾经做过这种事。
他在深夜大雨中前来找我。女房东来敲我的房门。“德拉科特小姐。”她说,“已经十点了。你明知七点过后,就不能有访客。”我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我房里没有客人。”我拉开门让她看,以证明事实如此。我从未有过访客。
“楼下有一个人要找你。”她说,“我跟他说不能进来。他说他叫阿瑟什么的。”她漫不经心地走过走廊,身上披着睡袍,趿着浴室拖鞋。
我跑下前门楼梯,抓住栏杆。那不可能是阿瑟,我认定他已经失踪了。他的前一封信日期是九月八日,现在是十一月。但假如奇迹发生,阿瑟当真来了,而女房东赶他离开……我砰地打开大门,准备穿着毛巾布浴袍冲上街道追他。他才刚转身走下阶梯。
“阿瑟!”我大嚷,从他后方抱住他。他穿着黄色塑胶雨衣,竖起的领口在耳朵的高度。他的头很冰冷,完全湿透。我们在阶梯顶端踉跄,然后我放手,他转过身。
“你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他问。
我不能请他进公寓,因为女房东待在楼上走廊角落盯着我们,所以我拿了雨伞和雨鞋,和他走进夜色。我们在一家深夜开门的汉堡辣酱店喝咖啡,叙旧。
“你怎么不写信?”我问。
“我写了,但是被退件。”他将信寄到我父亲的地址,父亲当然已经搬家了。
“可是我寄了新地址给你。”我说,“我一搬家就寄了。你没收到吗?”
“我九月中旬就回来了。”他说,“斯洛克姆答应帮我转寄,但我今天才收到信。”
我对他真是有欠公道,竟然怀疑他。见到他,我欣喜若狂,觉得我们应该立刻找地方庆祝,然后跳上床。“太棒了,你回加拿大了!”我说。
阿瑟不认为回到加拿大很棒,反倒很沮丧,一副泄气的样子,眼角、嘴角、肩膀全都松垮下垂。“怎么了?”我问。他告诉我来龙去脉,费了一番口舌。
废除原子弹运动一败涂地。他随口给了一些晦涩难明的解释,但我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是遇到外力扫荡而瓦解,还是遭到渗透而从内部被破坏,或是因为士气低迷的成员口角而分裂。无论原因为何,某个让他献身的信念宣告失败,而这场失败令他陷入阴郁的心理状态,消沉了一段时间,在绝望中答应接受父母的资助——我一定看得出状况有多严重——重拾多伦多大学的学业。他应该要写关于康德的论文。
他跨海而来不尽是因为渴望见我,而是心思懒怠以及丧失奋斗的目标。我倒是不太在乎这些,只要他来了便心满意足,再说他也费了一番麻烦寻找我的下落。他在雨中至少走了三条街,好歹算有心。
那天后半夜及随后的许多夜晚,我们都在讨论,像他现在这样待在多伦多,使用他认为不干不净的钱就读大学,是否合乎道德。“如果你能因此有一番作为——”我会如此说。我不在乎那是否符合道德:我要将他留下来,而他提议的另一条出路是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北部,在石棉矿场工作。“读这个不会有出息的。”他会哀叹着回答,“康德的学说能用在什么地方?都是抽象的屁话……”但他缺乏辍学的意志力。
整个冬季,我全心全意令阿瑟快乐。我带他去看电影,聆听他对大学的怨言,为他誊打报告,包括脚注。我们在哈维斯汉堡店吃汉堡,在皇后公园漫步,去里弗代尔动物园短途旅行。除了电影,我们只能负担这些休闲娱乐。我们一逮到机会便同宿。阿瑟住在宿舍,我们必须偷偷摸摸,别人才会装聋作哑。我的女房东则不会网开一面,再低调也免谈。
在那些夜晚,有时我会醒来,发现阿瑟紧拥着我,仿佛床铺是鲨鱼环伺的海洋,而我是巨大的橡皮艇。他在沉睡时绝望不已,有时会和不在场的人说话,说得咬牙切齿。他起床后便淡漠而木然,或是冰冷而好辩。丧失政治热忱后,他已不是在英格兰的模样。他允许我为他代劳,但他袖手旁观。
这一切并不令我心烦。他超然离群的态度甚至颇具魅力,犹如一袭斗篷。英雄本该超然孤立。我跟自己说,他不过是假装漠不关心,深藏的感情随时会浮上表面。他将会热情洋溢,坦承他对我一往情深。到时我也会吐露真情,我们会幸福快乐。(后来,我觉得他的淡漠根本不是出于伪装,互诉衷情的场面最好能免则免,而深藏的感情最好维持不见天日;至少,表面功夫感觉一样真实。)
春天时,阿瑟向我求婚。我们坐在皇后公园的长椅上吃外带的汉堡,喝奶昔。
“我有个好主意。”阿瑟说,“我们何不结婚?”
我未置一语,想不出有何不可。阿瑟倒是列举了反对的理由,逐一分析:我们手头都不宽裕,我们大概仍然太年轻,性情不定,无法许下终生的承诺,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不透彻。但对于每一条反对理由,他都有一套答案。他说他琢磨过了。婚姻能使我们的性情安定下来。通过婚姻,我们将能了解彼此。假如婚姻失败,好歹也算是学习的经验。最重要的是,共同生活的开销比两人各自独居节省得多。他会迁出宿舍,两人一起搬入比我租屋大的房间,甚至是小公寓。我当然会继续工作,他便不必接受父母那么多的资助。他一直在考虑改念政治系,也就是得多读几年书,而他不确定父母是否愿意提供资金。
我嚼完剩下的汉堡,全部吞下,再呼噜噜地喝完奶昔,心想:此时不拿出勇气,更待何时?我渴望嫁给阿瑟,但除非他知道我的真面目,能够接纳我的过去与现在,否则我无法嫁给他。他必须知道我撒谎骗他,我从不是啦啦队队长,我就是照片里的胖女人。我也得告诉他,我几个月前便已辞去假发销售员的工作,目前即将完成《真爱无敌》,而我指望靠这部作品的稿费维持至少六个月的生活。
“阿瑟,”我说,“婚姻不是儿戏。有几件关于我的事情,我想你应该先了解。”我的嗓音颤抖:他一定会很反感吧,他会觉得我败德,他会嫌弃我,他会离开……
“如果你是指在我们邂逅时你跟别人同居,”他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根本不在意。”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我自认行事非常小心。
“你总不会指望我相信你那套胖室友的故事吧?”他宽容地说,笑眯眯地搂着我。“斯洛克姆跟踪你回家。”他说,“是我请他去的。”
“阿瑟。”我说,“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坏间谍。”我满心雀跃,他会调查我的事,可见他感到嫉妒或好奇。我也看出他很得意自己能够戳破我的伪装。但如果他发现他只刺探到第一层,他会多么恼怒呢?我决定延后吐露真相的日期。
婚礼的唯一难处是阿瑟反对宗教,因此拒绝在教堂完婚。他也否决了公证结婚,因为他不赞同现在的政府。当我辩驳我们别无选择时,他说必然有别的出路。我翻查工商电话簿的“喜筵”和“婚礼”部分,但两者只有礼服和蛋糕。然后我查阅“教堂”的广告,其中有一个条目标示着“跨教派组织”。
“这个可以吗?”我说,“既然他们可以随便帮两个教派的人证婚,宗教信仰不可能很虔诚。”我说服了他,他便拨电话给名单上的第一个组织,是E. P. 雷维尔牧师。
“谈妥了。”他从公共电话亭出来后告诉我,“我们可以在他家举行婚礼,他负责找证婚人,总共十分钟。他说他们喜欢一点小仪式,不涉及宗教。”
这我能接受。我不愿意没有仪式,否则会觉得不曾结婚:“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仪式别拖太久就好。”
阿瑟还说婚礼费用只需十五元,运气真好,因为我们手头不宽裕。我内心很挣扎,既想请他延后婚礼(我已经拟定托词,但其实是为了完成《真爱无敌》,买漂亮的礼服),也想立刻赶到婚礼地点,以防阿瑟在木已成舟前发现真相。恐惧战胜了虚荣,我在伊顿百货公司的折扣区买了白色棉布连衣裙,上面有尼龙布的雏菊。尽管婚礼的安排令人略感失望,但与完全没有结婚仪式相比,我还能忍受穿着廉价的棉布连衣裙结婚。我非常担心阿瑟会在最后一刻发现我是冒牌货、骗子,压力令我开始吃更多抹了奶油的英国松糕、面包配蜂蜜、香蕉船、甜甜圈、饼干。这些放纵的行为在阿瑟眼中并不明显,我的体重却增加了,唯有婚礼能遏阻我像死尸般肿胀。尽管如此,到了结婚当天,我已经胖了十三磅,几乎拉不上连衣裙的拉链。
没有熟人出席我们的婚礼,原因很简单:我们不认识半个人。阿瑟的父母绝不可能来——阿瑟写过一封露骨的信件,坦承我们已经上床一年,千万别以为这场婚姻是代表他向社会习俗低头。他们当然宣告与我们断绝关系,停止资助阿瑟。我考虑过邀请父亲,又顾虑到他可能会透露我不愿意让阿瑟知道的往事。婚礼后,我寄给他一张明信片,他寄给我一台松饼机。阿瑟没有合得来的哲学系同学,而我尚未与假发售货员同事交上朋友,因此我们不可能收到半件结婚礼物。为了让自己拥有当新娘的感觉,我出门购买炖锅、一副隔热手套,然后一时冲动添购了可以挖除樱桃籽和橄榄籽的去籽器。
在婚礼当天,阿瑟去我的出租屋处接我,我们一起搭乘北上的地铁,坐在黑色的皮椅上,看着色彩柔和的瓷砖墙飞掠。我们手握着手。阿瑟似乎担惊受怕。他瘦了,如墓地上刻着死者画像的黄铜纪念碑。我们映在地铁车窗的影像里有黑眼圈。我看不出他怎么可能抱着我踏进家门。我们甚至没有家门:我们还没有租新公寓,因为我的房间仍有两周的预付房租,阿瑟说没必要浪费金钱。
我们下了地铁,改搭公交车。公交车发动后,我才意识到车头标示的地名。“你说的那个人住在哪里?”我问。阿瑟一边将他抄的地址递给我,一边说是在布雷塞德公园。
我开始冒汗。公交车驶过了以前我下车的站牌。经过一条侧街时,我瞥见母亲的房子。我的脸色一定煞白,因为阿瑟看着我,捏捏我的手安抚我,或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他问:“你还好吗?”
“大概只是有点紧张吧。”我笑得像鸭子。
我们下了公交车,走上人行道,进入布雷塞德公园湿气沉重的腹地,路过整齐、庄严的仿都铎式房舍,也就是超重的我在少女时期的生活圈。我的惊恐有增无减。牧师必然是我认识的人,一个女儿与我同校的人,一个能看穿我身材变化、认出我的人。他将无法自抑,惊呼我变了好多,幽默地聊起我过去的身材和体重,阿瑟便会知道(在我们婚礼当天!)我如何欺瞒他。他会知道我不曾和篮球队员稳定交往,不是彩虹欢乐舞会皇后比赛的第三名。枫树沉沉悬挂着绿叶,空气潮湿如汤汁,充满附近干道飘来的汽车废气。湿气令我们上唇出现水珠,汗液在我的腋下扩散,玷污了我纯洁的白连衣裙。
“我好像中暑了。”我说,倚着他。
“你又没晒到太阳。”阿瑟理性地说,“就是上面那栋房子,我们进去,你可以喝杯水。”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很高兴我如此紧张,因为这能掩饰他自己的紧张。
阿瑟扶着我走上五十二号的水泥台阶,按下门铃。门上的花体字小牌子写着“天堂庄园”,我看了牌子,却没有意识到文字的意思,只忙着思忖该不该假装晕倒。如此一来,即使被牧师认出来,我也能够维持尊严地退场,搭乘救护车离开。铝质纱门上有一个红鹤的侧面图。
一位娇小的老太太来应门。她戴着粉红色手套,穿粉红色高跟鞋,一袭粉红色丝质连衣裙,粉红帽子上缀着蓝布做的康乃馨和勿忘我。她的双颊都刷上了圆形腮红,眉毛画成两条淡淡的弧线,眉形看起来有惊讶的感觉。
“我们要找E. P. 雷维尔牧师。”阿瑟说。
“噢,好漂亮的连衣裙!”老太太拉高嗓音说,“我最爱婚礼了。我是证婚人,我是西蒙斯太太。他们总是请我来当证婚人。新娘来了。”她向屋里嚷道。
我们进入屋子。我渐渐恢复镇静,想必绝不会有我认识的人。我感恩地恢复呼吸,闻着家饰织物及温暖的家具亮光剂的味道。
“牧师在客厅举行仪式。”西蒙斯太太说,“仪式很温馨,包你喜欢。”我们尾随她到一间宛如洞穴的厅室。
这是布雷塞德地段较差的住家的标准客厅格局,餐室面向客厅,并且与厨房相连。但墙壁上悬挂的不是传统的祥和风景画(冬季的溪流、秋季的乡村小巷),而是几把孔雀羽毛扇子、几块裱框的刺绣、一张灯光从背后点亮并以几枝干燥小树枝装饰的芭蕾舞者的图画、一幅笑容动人的北美印第安妇女画像、一幅贝壳拼贴画(每片花瓣都是不同的贝壳,花朵插在花瓶中)、一些裱了框的褪色照片,底部有签名。大沙发与几张成套的安乐椅,都是紫红色天鹅绒,每一张安乐椅各配一个脚凳,统统覆满五颜六色的羊毛钩针织物。壁炉架上塞满物品:几尊小佛像、几尊印度神祇、一条瓷器狗、几个香烟盒和一个罩着玻璃的猫头鹰标本。
“牧师来了。”西蒙斯太太兴奋地低语。后方传来窸窣移动的声音。我转头,立刻身体不支倒在一张紫红色安乐椅上。站在门口的人披着紫色绲边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书签。如今她拄着一根包覆银质杖头的拐杖,浑身散发着苏格兰威士忌的光环。她正是莉达·斯波特。
她注视我的脸孔,我可以看出她确切知道我的身份。我闷哼一声,闭上双眼。
“要结婚太紧张了。”西蒙斯太太尖声叫道,拉着我的手,揉搓我的手腕,“我结婚的时候,晕倒了三次呢。去拿嗅盐!”
“我没事。”我说,睁开眼睛。莉达·斯波特仍未开口:也许她会保守我的秘密。
“你还好吗?”阿瑟问我。我点点头。“我们要找一位名叫E. P. 雷维尔的牧师。”他向莉达·斯波特说。
“我就是E. P. 雷维尔。”她说,“尤妮斯·P. 雷维尔。”她笑了,仿佛早已习惯被怀疑。
“你是合格的证婚人吗?”阿瑟问。
“当然。”莉达说,指指墙上一份看上去很正式的裱框证书,“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准许我证婚。好了,你们要什么样的婚礼?我专门主持跨宗教的仪式,犹太式、印度式、天主教、五种清教徒仪式、佛教、基督科学教派、不可知论者、相信至高无上主宰的人,以上各种信仰的组合都可以,或者是我个人的特殊仪式。”
“也许我们该用特殊仪式。”我向阿瑟说。婚礼越快结束越好,我才能离开那里。
“那也是我个人偏好的仪式。”莉达说,“不过,先拍照留念吧。”她走到走廊里,嚷道:“哈利!”我趁机看了证书,上面的姓名确实是“尤妮斯·P. 雷维尔”。我不禁困惑起来: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是莉达·斯波特,我们的婚礼便不具法律效力。要么她其实是尤妮斯·P. 雷维尔;果真如此,她在约旦堂为什么使用另一个名字?话说回来,我认为改名的男人可能是骗子、罪犯、卧底探员或魔术师,而改名的女人八成只能是嫁为人妇。况且,证书上有一张莉达的照片,照片中的她年轻许多,正与麦肯齐·金[1]握手。我注意到照片上有签名。
西蒙斯太太试图将塑料花环戴到阿瑟的脖子上,但徒劳无功。不过她为我戴上一个花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带着拍立得相机进来。那是客座灵媒斯图尔特先生。“笑一个。”他说,眯着眼睛看镜头。他自己笑容灿烂。
“听着,”阿瑟说,“这样不……”但闪光灯亮起,西蒙斯太太咻地收走我的花环。
“听到锣声时,你们要立正。”西蒙斯太太兴奋不已,说,“你看起来很漂亮,亲爱的。”
“在电话上感觉他们还蛮不错的。”阿瑟压低嗓门跟我说。
“是谁跟你谈的?”我问,“你说是男人。”
“我以为那是男人。”阿瑟说。
锣声响起,莉达应声踱进来,穿着与之前不同的长袍。这回的袍子是紫色,有红色天鹅绒绲边。我认出了约旦堂的陈旧窗帘和讲道台:时局果然艰难。她在斯图尔特先生的搀扶下,站上壁炉前的脚凳。
“阿瑟·爱德华·福斯特。”她吟诵道,“琼·伊丽莎白·德拉科特。上前。”她开始咳嗽,我们手牵手,走向她。
“跪下。”她说,双臂向前伸展,仿佛即将从脚凳上跳水。我们照她的吩咐跪下。“不对,不对。”她暴躁地说,“要一人跪一边。如果你们已经是一体,我要怎么帮你们结为连理?”我们起身,重新跪好,莉达微微颤抖的双手放在我们的头上。
“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她说,“你们必须以敬畏之心面对生命。为了仍与我们同在的至亲,为了已逝的先人,你们都得对生命心存敬畏。要记住,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内心的一切思维都受到监视和记录,有朝一日将会公之于世。不要欺瞒诓骗。将生命视为你们正在撰写的日记,而至亲将会阅读这一本日记,即使阅读的地点不是在人世间,也会是在另一个世界,最终的和解将在另一个世界发生。最重要的是,你们应该爱彼此的真实面目,谅解对方不符合自己期待的部分。孩子们,你们散发的灵气非常优美。你们必须努力维持下去。”她的嗓音陡然降为低喃,我想她是在祷告。她的身体剧烈摇晃,我暗自希望她别从脚凳上摔落。
“阿门。”西蒙斯太太说。
“你们可以起来了。”莉达说。她向我们要戒指(我坚持要买婚戒,于是我们在当铺买了两个戒指),然后将戒指在佛像上绕三圈,但也有可能是猫头鹰,因为从我站的角度看不见。“智慧、仁爱、平静。”她说,然后将阿瑟的戒指给我,将我的戒指给阿瑟。
“现在,”她说,“用左手握住戒指,将右手放在对方的心脏上。我数到三,你们的手就按下去。”
“三是神秘的数字。”西蒙斯太太说,“四也是,不过……”这时,我已经认出她的身份。她是以前约旦堂的常客之一。“用我的名字去算会是五。”她继续说,“这是生命灵数,你知道的。”
“我最近听说的故事正好很适合这个场合。”斯图尔特先生说,“曾经有两只毛毛虫走下生命之路,一只是乐观的毛毛虫,一只是悲观的毛毛虫……”
“现在别说这个,哈利。”莉达·斯波特厉声说道。仪式越来越走样了。她叫我们为对方戴上戒指,匆匆宣告我们结为夫妻,然后从脚凳上蹒跚下来。
“礼物时间到了!”西蒙斯太太叫道,急忙跑出去。莉达拿出结婚证书让我们签字。
“有人站在你后面。”斯图尔特先生说。他的目光呆滞,似乎在自言自语,“她是一个年轻女人,很不快乐,她戴着白色手套……她想和你沟通……”
“哈利,”莉达说,“去帮缪丽尔准备礼物。”
“我们不要礼物,真的。”我说,阿瑟也附和。但莉达·斯波特说:“没有礼物,婚礼就不像婚礼了。”一身粉红的西蒙斯太太从走廊匆匆跑来,带着几个用薄棉纸包好的包裹。我们向他们致谢,双双感到困窘,因为这些充满善意的无趣老人家为了我们煞费苦心,我们心里竟然还如此不知感恩。斯图尔特先生给了我们拍立得照片,我们在照片里的脸色青得病态,沙发是红褐色,像干涸的血。
“现在,我有话要和新娘与新郎讲……分别说。”莉达·斯波特说。我跟着她进入厨房,她关上门,我们便在厨房桌前坐下。那是一张普通桌子,铺着格子纹的防水布。她从半空的酒瓶中倒了一小杯酒,对着我微笑。现在,我看出她一只眼睛的视线不太能对焦,或许她正逐渐丧失视力。
“好啦,”她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你变了个样子,但我从不会忘掉一个人的长相。你路姑妈好吗?”
“她过世了。”我说,“你不知道吗?”
“是是是。”她说,不耐烦地摆摆一只手,“我当然知道。但她一定还跟着你。”
“应该没有吧。”我说。
莉达·斯波特一脸失望。“看得出你没有听我的劝告。”她说,“真可惜。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你拥有很强大的力量,但你太害怕,不敢发展自己的力量。”她拉起我的手研究掌纹,然后放开。“我可以给你一大篇胡说八道,而那些话对你而言,大概跟真相一样不具意义。”她说,“但我喜欢你的路姑妈,所以我不跟你废话。你不能选择天赋,天赋自己会送上门,如果你排斥它,它仍然会透过你发挥出来,但可能会是以你不乐见的方式。我善用了自己的天赋,直到我失去它。你可能认为我是个笨老太婆或骗子,我也习惯了人家那样看待我。但有时候,我可以为对方揭露真相。当你看出真相时,你心里一定会知道的。可是有时我没有真相可以揭露,我就会顺着对方的心意说话。我不该那么做的。你可能觉得那样无妨,其实不然。”她停顿了一下,盯着自己因关节炎而指节粗大的手指。忽然间,我相信了她。我想提出那些我一直想问她的问题:她可以告诉我我母亲的事……但我的信心消退:她不是刚刚才暗示约旦堂是一场骗局,而她揭露的事其实是出于臆测和演戏?
“大家相信你。”莉达说,“他们信任你,那可能很危险,尤其是如果你因此占他们便宜的话,迟早会付出代价。你不该再自怨自艾了。”她健康的那只眼睛锐利地望着我,她的头歪到一侧,像小鸟。她似乎在等待我回话。
“谢谢你。”我别扭地说。
“别昧着真心说话。”她不耐烦地说,“你已经讲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了。我想跟你说的话就是这些了,对了……还有,你应该学学无意识书写。好了,现在叫你的新婚丈夫进来。”
我不想让阿瑟和她独处。既然她对我如此坦白,她会和阿瑟说什么?
“你不会告诉他吧?”我说。
“告诉他什么?”莉达尖利地问。
我觉得难以启齿。“我以前的德行。”我说。我指的是:我以前的身材。
“你是指什么?”莉达说,“就我所知,你以前是很可爱的年轻女孩。”
“不,我是指……我的体形。你知道我以前的样子。”我说不出“胖”;我只有在心里才会用那个字形容自己的身材。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只感到逗趣。“就这样吗?”她说,“在我心里,那是完全正常的体形。别担心,我不会泄露你的过去,不过我得说人生有比稍微超重更悲惨的事。我也指望你别泄露我的身份。莉达·斯波特在很多地方都欠过一点小钱。”她气喘吁吁地笑了,又开始咳嗽。我出去叫阿瑟。
五分钟后,他从厨房出来。我们离开时,西蒙斯太太尾随我们出了走廊,下了楼梯,上了人行道,一把一把地撒着米粒[2]和五彩碎纸,同时欢悦地尖声叫着:“祝福你们好运。”她挥挥戴着粉红色手套的手。
我们拎着礼物包裹,走到公交车站。阿瑟一言不发,咬着牙。
“怎么了?”我问。莉达是不是终究泄露了我的秘密?
“那个老骗子骗了我五十块钱。”他说,“她在电话上说是十五元的。”
我们回到我的租屋处,打开薄棉纸包裹的礼物,是一个盛鸡尾酒的塑料大碗与搭配成套的杯子、一本价值九十八分钱的健康料理食谱、一幅莉达和麦肯齐·金握手的裱框照片、一些倡导健康生活法则的政府倡导小册子与一份酵母的正确使用说明。“她一定赚了不少钱。”阿瑟说。
我心想,我们八成得到市政府重新举行婚礼,莉达用脚凳和猫头鹰标本举行的仪式不可能具有法律效力。“你想我们真的算结婚了吗?”我问。
“恐怕不算。”阿瑟说。但奇怪的是,我们竟然成了合法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