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蜜月是在四年后的一九六八年。当时阿瑟正献身魁北克独立运动,因此他坚持前往魁北克市。他试图用若阿尔语[3]跟所有的侍者交谈,却没人听得懂。多数人觉得受到冒犯。正牌的魁北克独立运动分子嘲笑他的发音,认为他的巴黎腔调太重。第一晚,我们在投宿的廉价汽车旅馆房间里收看肯尼迪葬礼的电视转播。要看那台电视,你得一手握着室内天线,一手放在墙壁上。我负责摸墙壁,阿瑟负责看电视。那时,我觉得我真的结婚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有结婚的感觉。起初,我们的生活不安定。我们的收入完全仰赖我写的古典哥特小说,但我得佯装去打零工。我们仍然住在出租房间,而不是后来找的廉价公寓。有些出租房间设有迷你厨房,以竹帘或塑料折叠拉门隔开,但多半只有一个单炉口的电热炉。我会准备水煮蔬菜料理包或意式水饺罐头权充晚餐。我们会坐在床上用餐,努力不让床单沾到更多番茄酱。晚餐后,我会在洗手间清掉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再去浴缸洗碗,因为那些房间很少配备洗手台。因此,当我们泡澡时,我为阿瑟的背抹肥皂,看着他肋骨凸出,如中世纪木刻版画中的死神,我们常会吃惊地发现残余的面条或豌豆在泡泡间漂浮,仿佛从藻海逸逃出来的小片海藻。我认为食物残渣为北极般的浴室增添了几许可爱的热带风情,阿瑟却不喜欢。尽管他矢口否认,其实他很害怕细菌。
我不断埋怨生活中因陋就简的种种不便。如此过了两年后,阿瑟当上政治系的助教,有了微薄的薪水。他终于让步,于是我们租下了真正的公寓。公寓位于贫民窟(如今那里已经赶上时髦,房舍漆成白色,装设了复古街灯),除了有蟑螂,好歹有设备齐全的厨房。我怏怏地发现阿瑟要我张罗三餐,是真正的烹饪,要用面粉、猪油那种生鲜食材做菜。我这一辈子不曾掌厨。以往在家里是我母亲负责做菜,我负责吃掉,那是我们各自的角色。她做菜时甚至不准我进厨房,生怕我会打破碗盘、将我充满细菌的手指插入酱汁,或脚步太沉重,震得她的蛋糕崩垮。中学时,我没有选修家政课,而是选修商业技能。其实我不介意学习做菜,不过照其他女孩的说法,烹饪主要是关于营养。但是一想到家政课也包括女红,我便敬谢不敏。我怎么可能坐在那里,为自己缝制巨大的帐篷,而其他女孩做的却是量身打造的花边裙和打褶的上衣?
可是为了阿瑟,我愿意尝试一切,顾不了烹饪其实不如我想象中容易。我的基本食材永远缺这少那,不得不飞奔到街角杂货铺采买。干净的碗盘总是不够用,因为我痛恨洗碗,偏偏阿瑟不爱吃馆子。他似乎宁愿吃我那些难以下咽的料理:瑞士奶酪火锅因为温度太高而分离成淋巴液状,像一团团的口香糖;水煮蛋解体成黏膜状;烤鸡一刀切下时会淌出血水;发不起来的面包,躺在碗中如流沙;松软的煎饼中间仍是未熟的泥沼状物质;橡胶一般的派饼。我鲜少为这些失败品哭泣。对我而言,这些不是失败,而是成功,代表我暗中战胜了食物的概念。我要证明我是真心在乎食物。
偶尔,我完全没有端菜上桌,因为我忘记下厨。当我半夜晃进厨房,见到阿瑟在做花生酱三明治时,我会满怀罪恶感,觉得自己让阿瑟饿肚皮。尽管他批评我的厨艺,却总是照单全收,而且他也会怨恨无饭可吃的日子。变幻无常的供餐状况令他乐在其中,就像突变或赌博。这也令他安心。他认为灾难总是突如其来,末日随时会降临,而我的厨艺完全吻合他的世界观。但对我而言,那一坨坨的面团、随时会着火燃烧的食材、没有煮熟的鲜血,代表的意义却大不相同。每一餐都是一场危机,但这场危机可以借由努力而出现美好的转机,方法是加入佐料……一点胡椒、一些香草……在我内心深处,我是乐观主义者,我渴求幸福快乐的结局。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阿瑟喜欢看我受挫。这能令他开心。他爱听我因为忘了戴隔热手套而将火热的盘子摔下的声响;他爱听我在厨房里咒骂;当我满头大汗、狼狈地从厨房战场中出来,他会绽出笑容,说说笑话,甚至给我一个吻,一半是因为见到我浪费那么多的精力,一半是为了食物。我的挫败和愤怒都确实存在,但我的厨艺不是那么差劲。我的失败是一场表演,而阿瑟是我的观众。他的鼓励是我的动力。
我不在意这些。做蹩脚的厨师要比学习当厨艺高手容易得多,制造多余的吵闹与手忙脚乱也不会减损我的创造力。我错在误以为阿瑟对我的期待仅限于厨房。起初,感觉确实如此,但那是因为他不认为我尝试做过别的事。
倒不是说阿瑟不诚实:他以为他心里的感想与嘴里的话是相同的,只不过这两者与他的感觉不符。有几年时间,我想将自己变成阿瑟认知中的模样,或者说是变成他认为我应有的样貌。对我,他设计了许多计划、野心以及让我能够积极运用智力的方法;而我呢,当我早晨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时,他会起床冲黑咖啡,追求他的目标。他说,我的毛病就是缺乏goal(目标)。不幸的是,唯有曲棍球才会让我联想到“goal”(球门)这个词,偏偏我不喜欢曲棍球。
但阿瑟并非永远早起,他也有低潮。自从废除原子弹运动的希望破灭后,他停止接触政治。不久他又斗志昂扬,为了公民权利而奋斗,还去了一趟美国,差点遭到枪击。但公民运动旋即瓦解,他再次消沉。之后他的目标迅速更迭,越战、接济拒绝征召令的逃兵、学生抗议活动,等等。他每一回献身某个运动,总会大量阅读相关材料。我也会跟着读。我付出许多心力,却不知何故,老是赶不上他的变化,或许那是因为我觉得理论太过艰涩。等我辛辛苦苦将想法调整成阿瑟的观点,他却改弦易辙了。我便得投入另一套想法,提升自己的水平,再次接受启蒙。“喏。”他会说,“这本书给你看。”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新的循环已再次展开。
阿瑟的问题在于他一片好意,好得过火,而且要求人人都展现和他一样的好意。当他发现别人不如他努力,不是每个人都燃烧着无私的热火,有些人心存骄傲,有些人以自我为中心、渴求权力时,他便会怒不可遏。他是良心的囚徒。
我曾经以为阿瑟只有一套想法、一副心肠、一具躯体;而我恰恰相反,我是谎言、托词的差劲综合体,每一则欺瞒之词都十分完整,对其他人却毫无价值。但我很快便发现,阿瑟拥有的面貌和我一样多。差别在于我同时具备几种面貌,阿瑟则是逐一变化。在他献身的每一场运动中,他最狂热时的精力可比六个人,他几乎不睡觉,来去匆匆地装订着文件,发表演说,举告示牌。但在低潮时,他几乎下不了床,整天坐在椅子上,不断抽烟,望着窗外,看电视,或做填字游戏,或拼着杰克逊·波洛克的油画、东方地毯图案的拼图。唯有在他意志日渐昂扬或渐渐消沉时,我在他心目中才有明确的形体,其余时候我只是某种含有营养成分、面目模糊的东西。我们只在中间时期做爱。当他情绪太过高亢时,没有空闲上床;当他太过低落时,则没有精力。
我对他贞洁的良心既欣赏又嫉妒,尽管他这颗良心有其缺点:阿瑟萎靡的时候,便沉溺在理想破灭与厄运的阴霾中,他会写信给所有曾在他高亢期共事过的人,谴责他们是叛徒和恶棍。但那些人打电话来时,接电话的人却是我。他们有人火冒三丈,有人困惑不解,有人感到伤心。我会对他们说:“你也知道阿瑟的个性。他心里不太好受,觉得很丧气。”
但愿他能接电话,自己解释,但他擅长的是折福。他从不与人斗嘴,从不吐露心声,只依据某种深邃莫测、繁复的评估,便断然判定那些人卑劣不堪。倒不是说那些人举止卑劣,而是他们天性卑劣。一旦他作出裁决,便拍板定案。没有审判,无从挽回。我曾经说他这种做法有点像加尔文主义,但他受到冒犯,我便没有多言。私底下,我害怕他也会秘密地审判我。
我常希望阿瑟找到一个承受得起他深沉信赖的组织。我的出发点,不全是为了让阿瑟快乐(我真心要他幸福),我另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他的低潮令我沮丧,觉得自己不称职。我知道一个好女人的爱,应能避免男人陷入低潮。但当时我无法让他快乐,菜煮得再拙劣也不行。因此,我不是好女人。
另一个原因是当阿瑟一蹶不振时,我不能写古典哥特小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当他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也要我游手好闲。如果我在房间里关上门,他会来将门打开,站在那里用责怪的眼神望着我,说他头痛,或叫我协助他玩填字游戏。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专注于男主角剧烈起伏的胸膛,或女主角诱人的唇。我必须佯装出去找差事,并且有时我真的会去上班,以便自卫。
直到婚后,写作才不再仅仅是轻松钱。写书一向给我恶作剧的快感,像一件瞒着众人耳目做的事。如今写作变得重要。我在乎的不是作品本身,反正内容大同小异,而是我同时是两个人,有两套身份证明文件、两个银行账户、两群不同的人各自相信我存在于世界上。我是琼·福斯特,这点毋庸置疑。别人叫我那个名字,我也有真实的文件可兹证明。但我也是路易莎·K. 德拉科特。
只要每个星期都能当一段时间路易莎,我便心神安定,耐心而宽容、和蔼可亲、满怀同情地聆听别人说话。但假如我不能当路易莎、不能撰写手上的古典哥特小说,我便会暴躁不安,饮酒过度,开始哭泣。
我们便如此过完一年又一年,阿瑟与我的疯狂周期交替发生,而这一切真的都无妨,我爱他。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定下来,移居到能够久住的房屋,生儿育女。但阿瑟会说他仍未准备好,他有工作要做,而我也得承认我心里很矛盾。我想要儿女,又怕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或更糟的是,万一我变得像我母亲可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以来,我母亲像一只腐烂的信天翁,挂在我的脖子上。我常梦见她,我那三颗头颅的母亲面目狰狞而冰冷。有时她会坐在梳妆台前,有时她会哭泣。她从不开怀大笑或微笑。
最糟糕的梦境里则完全看不见她,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躲在门后还是站在门前,那是一扇白门,类似浴室门,也可能是橱柜门。我敲了敲门后或门前,门的另一侧有谈话声。有时谈话的人很多,有时只有两个。他们聊的主题是我,他们讨论我的事情。听久了,我便会意识到厄运即将降临。我茫然无助,无能为力。在梦中,我会退缩到室内最远的一隅,将自己嵌到墙角里,手臂贴着墙面,脚跟抵着地面,让他们不能将我拉出来。然后我会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沿着走廊过来。
阿瑟会摇醒我。“什么事?”我问。
“你在咕哝着说话。”
咕哝?真丢人。尖叫是一回事,但咕哝……“我做噩梦了。”我会如此回答。阿瑟无法理解我为何噩梦缠身。毕竟,我不可能经历过不幸,我是正常的女孩,拥有一切的优势,我美丽又聪颖,怎么不好好一展长处呢?他会跟我说,我应该尝试去当领袖。
他始终没有看破,世间其实只有两种人:胖人和瘦人。当我揽镜自照时,我看不见阿瑟眼中的我。我过去身躯的轮廓仍然包覆着我,像一团迷雾,像虚幻的月光,宛如小飞象的影像与我的影像重叠。我想忘怀往事,但它不愿遗忘我;它等待我入睡,然后夹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