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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7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当我静心思考时,我觉得我们的婚姻比多数人幸福。我甚至有些自鸣得意。依我看,多数女人犯了一项基本的错误:她们认为先生应该了解她们。她们耗费太多宝贵的时间阐明心迹,表露她们的情绪与反应,她们的爱恨与善感,她们的要求与不足之处。仿佛只要将心情点滴统统说出口,她们便能换来善解人意的丈夫。阿瑟的朋友娶的多半是这种女人,而我知道这些女人认为我性情温和懒散,而且颇为愚蠢。她们从一场危机迈向下一场危机,絮絮叨叨,凭借着神经兮兮、香烟、紧迫逼人的诚实无隐及以前人所谓的“唠叨”渡过难关。由于我不做这种事,阿瑟的朋友们有些羡慕他,会在厨房向我吐露心声。他们饱受攻诘,疲惫不堪;他们妻子那股咄咄逼人的自以为是,就像我的母亲。

但我不要阿瑟了解我。为了不让他了解我,我下了一番功夫。有时候我会有坦白的冲动,却按捺下来。阿瑟欣赏简朴刻苦的气质,而我的早年生活与内心的真面目会令他惊骇。那就好像你只要一块牛排,却得到一整头屠宰的牛,那该有多么令人惊愕。我想他心里也有数,因此当我偶尔尝试揭露事实时,他总是断然阻止。

别人的妻子也要求先生遵循她们的幻想度日。她们的幻想世界其实与我的相去不远,只有服饰不同。尽管她们不会这样描述自己的梦想,但我能从她们的期望推断出她们要先生体魄强健、充满情欲、热情似火、令人兴奋,要有暴取豪夺的唇,但也要柔情万丈、崇拜她们。她们要男人披着神秘斗篷,爬上阳台拯救她们,却也要两人关系深入而有意义,彼此完全坦白。(我会暗地里悄悄对她们说:红花侠[4]没空和女人发展深厚的关系。)她们要多重高潮,她们要撼动大地,但她们也要人帮忙洗碗。

我认为我的做法圆满得多。我跟自己说爱情只有两种。阿瑟精于其中一种,但何苦要求一个男人两者兼具?我已不再指望他会是披着斗篷、身手轻灵、略具威胁性的陌生人。他不可能是那种人:我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而斗篷陌生人不会将袜子扔在地上,或将手指掏入耳朵,或在早晨漱口以杀死细菌。我让阿瑟待在我们的公寓里,让陌生人待在城堡和豪宅里,那才是他们所属的地方。我认为自己这种做法非常成熟,我也因此比阿瑟朋友们的妻子显得更祥和平静。但我比她们占优势——毕竟我才是幻想专家,她们是业余的生手。

然而,时光荏苒,我开始感到失落,心想或许我欠缺灵魂;我只是飘飘荡荡,含糊地歌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为了得到灵魂,你必须备尝艰辛,付出代价;还是说,小美人鱼要的是双腿和双足?我已不复记忆。不过,她成了没有舌头的舞者。还有电影《红菱艳》中的莫伊拉·希勒。她们都无法取悦英俊的王子,两人都最终殒命。我比她们幸福得多。她们错在将自己的一切昭告天下,而我只在掩上的门扉后跳舞。这样比较安全,可是……

没错,我拥有双重生活,但生活之余,两种日子似乎都不完全真实。跟阿瑟的婚姻只是过家家,没有用心经营。写古典哥特小说不过是纸上谈兵;纸上城堡、纸上服装、纸娃娃终归是呆板又了无生气,就像童年时我玩着目光空洞的洋娃娃,为她们穿脱衣物,总是无法让人玩得尽兴。我得到“心不在焉”的封号,阿瑟的朋友觉得我那样颇惹人怜爱。不久,别人开始指望我表现得心不在焉,我便将它收编为日常缺点之一。

“你太常道歉了。”其中一位嗓音刺耳的太太说。于是我扪心自问。对,我确实会道歉。但为何我觉得我必须得到别人谅解?为何我想得到豁免?我要别人豁免我什么?中学时,月经来潮或腹痛便不必下场打棒球,而我更喜欢在场边看别人玩。现在我想获得众人的肯定,却又恐惧不已。假如我让生活中各自独立的部分合而为一(像铀,像钸,乍看毫不起眼,却拥有致命的能量),必然会引发爆炸。因此我漂浮着,原地踏步。

九月时,阿瑟正值参与课程改革运动后的低潮期,刚刚写完一批信件谴责所有相关人员。我刚开始一本新书的写作,暂定书名为《爱,我的赎金》。由于阿瑟赖在家里,我很难闭上眼睛,任凭意识漂流到幻影的国度。此外,女主为了躲避强暴或谋杀而一再逃亡的老套情节对我的吸引力大不如前。我需要新鲜的元素、奇巧的变化——如今的竞争对手比较多。古典哥特小说不仅是公认的垃圾,更是赚钱的垃圾,我觉得自己有被淘汰的风险。每一个星期,我都心焦地站在附近杂货铺浏览对手的作品。我发现超自然是最新潮流。披着斗篷的男主角已无法满足读者,他必须同时拥有神秘的力量。我前往中央参考图书馆,阅读十七世纪的资料。我需要一种仪式、一场祭奠,某种邪恶却具有装饰性的情节……

佩妮洛普醒来时,察觉自己的眼睛被蒙蔽,双手、双足皆不能动弹,被捆绑在椅子上。有两人在房间另一端低语;她伸长耳朵聆听,心知事关自己与珀西爵士的性命。

“依我看,我们可以利用她取得知识。”埃斯特尔说。她是拥有吉卜赛人血统的狂暴美人。

“最好还是除掉她。”弗朗西斯低语,“她知道得太多了。”

“话是没错。”埃斯特尔说,“但我们可以先利用她。难得有力量如此强大却不懂如何运用的人落入我手中。”

“随便你。”弗朗西斯咬牙说,“但你忙完了,就轮到我了。”他目光闪烁的眼睛瞟了一眼佩妮洛普颤抖而无助的年轻躯体,“嘘……她醒了。”

埃斯特尔以狂野未驯的优雅姿态走上前,昏暗的光线在小白牙上映出反光。她将蓬乱的红色长发往后一甩。“好孩子,”她以虚假的友善语气说,“你醒了,现在你肯帮我们做一件小事吧?”

“少做梦。”佩妮洛普说,“我看透你了。”

埃斯特尔笑了。“好个勇敢的小姑娘。”她说,“但你自身难保了,把这个喝下去。”她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瓶子,将瓶中液体从佩妮洛普紧闭的牙齿间灌下去,然后取下蒙住佩妮洛普双眼的布条,将一张附有镜子的小桌放在她面前,点燃一根蜡烛,将蜡烛置于镜前。

佩妮洛普觉得邪气逐渐积聚到她周围,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烛焰。她慌乱无措,茫茫然失了神,无助如飞蛾,她的镜中影像消失……她渐渐进入镜子,越走越深,直到她似乎来到玻璃的另一侧,置身在阴影幢幢之地,前方雾气中有喃喃低语声。

“别怕。”埃斯特尔的声音在远方说,“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们你听见了什么。”

我照例闭目打字,但这时我睁开双眼。我碰壁了:我根本不清楚佩妮洛普在那里会有何见闻。我绞尽脑汁半小时,仍然想不出来。我必须实际模拟。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习惯:遇到瓶颈时便力求逼真,亲自演出笔下的场景,草定后续的情节,犹如舞台导演。

这么做有点危险,因为阿瑟在隔壁房间看电视,再说家里好像没有蜡烛。我到厨房抽屉翻找一阵,挖出一支覆满灰尘的半截蜡烛。上回我用它来点燃我一时上当买的火锅,那个火锅后来在我一时愤怒下被丢弃了。我将那支蜡烛插在小碟上,找到火柴,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阿瑟以为我在进修大学拓展课程,并且我得写一篇有关陶器的社会学报告。

我烧熔蜡烛的尾端,将它立在梳妆镜前面。(我刚买了有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也就是我母亲用的那种。)我在镜前坐下,这才记起中学的时候,曾经做过无意识书写的实验。那一次,我烧到了前额的刘海。这一次,我将头发夹起来,以策安全。我不认为自己会接收到任何讯息,只是想演出书中的情节,但我觉得手边应该备妥钢笔或铅笔。

佩妮洛普当然是天生的灵媒,容易受到催眠。她刚才喝下了怪瓶子里的液体,那也有助于她进入情况。我再次进入厨房,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加水喝下。然后,我在镜前坐下,试图专注精神。也许应该让佩妮洛普收到珀西爵士的口信,告诉她珀西爵士遇险。也许她应该用念力发送讯息……她是发送者,还是接收者?如果大家都学会了心电感应,电话公司就无法生存了……

我的思绪不着边际。你是佩妮洛普,我严厉地跟自己说。

我注视镜中的蜡烛,蜡烛的影像。镜中的蜡烛不是一根,而是三根。我知道若我将两侧的镜子移向我,便会有无数的蜡烛,“一”字排开直到极目之处……房间似乎非常昏暗,比先前幽黑。烛光灿然,我握着蜡烛走下一条走廊,我转了弯。我将找到一个人。我得找到人。

镜子边缘出现移动的影子。我倒抽一口气,转头去看,心想必然有人站在背后。但空无一人。此时,我完全清醒,听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播报员说:“射门得分!好一记猛攻。球说不定会反弹出来……再重看一次画面……”

我低头看纸笔,纸上的潦草字迹全然不像我的笔迹。那个字是:

Bow

我吹熄蜡烛,打开梳妆台上的灯。Bow,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拿出平装本的《罗杰同义字典》。我常用它为作品中的常用词语寻找同义词。例如“tremble”:动词,颤动、抽动(摇晃);发抖、打战、战栗(恐惧)。我查了Bow的意思。

bow:名词。行礼、敬礼、致敬(敬意、姿态);船首、船头(前方);长弓、十字弓(武器);曲线、弯曲、弧形(曲线、弯曲)。

bow:动词。点头、致敬、行礼(敬意、姿态);弧、圆、倾斜(曲线、弯曲);卑躬屈膝、屈尊降贵、下跪(奴役);屈服、投降、顺从(归顺)。

真是愚蠢的字眼,我心想;这绝对打破不了佩妮洛普和埃斯特尔的僵局。但我感受到无意识书写的震撼力。我在无意识间写了一个字。不仅如此,我看见镜子里(或者说房内)有一个人站在我背后。我非常肯定这一点。我记起了莉达·斯波特说的每件事,现在我相信她句句实言,而且有人为我捎来讯息。我想再次走下那条阴暗又明亮的走廊,我想知道另一端有什么……

话说回来,我不想再度尝试。这经验太骇人,也太荒唐:我拿蜡烛和镜子想做什么呢?效法莉达·斯波特那些八十几岁唯灵教派信徒吗?我的确需要为佩妮洛普寻找讯息,但没必要冒着烧伤自己的危险,去换一条讯息。

我到厨房再倒一杯酒。

就这样,镜子赢了,好奇心胜出。我抛下佩妮洛普,任由她坐在椅子上,决定稍后再打理她的事。“Bow”不是给她的讯息,而是给我的,我要知道它意义何在。第二天早晨,我就近到劳布劳斯超市买了六对宴会蜡烛。晚上阿瑟看足球赛的时候,我再度进入镜子。

这一回的经验与上次很类似。我持续实验,起初三个月左右的情况维持不变。我会有走下狭窄坡道的感觉,心里很笃定只要能在下一个岔口或再下一个岔口转弯(因为我越走越远),便能找到我追寻的东西,得到始终在等待我发掘的真相、字句或人。唯一的改变是:背后有人的感觉不曾重现。我回过神后(我想那大概可以叫恍神),面前的笔记本上通常会有一个字,有时是几个字,偶尔甚至有一句话,但其中两次只有潦草的笔画。我会盯着这些字句,思索其中的含意;查《罗杰同义字典》时,多半能找到其他意思相近的词。

是谁伫立在船首

是谁在航行

在苍穹下,在地穹下

在飞箭划出的弧形下

在死亡之舟,她为何歌唱

她跪下,她俯身

在权势的逼迫之下

她的泪黝黑

她的泪参差

她的泪是你畏惧的死亡

在水之下,在水中天空下

她的泪淌落,是黑色的花

我完全不确定诗文的意义,也始终到不了走廊的尽头。

但我用这种方式搜集的文字日渐怪异,甚至凶险:“铁”“喉” “刀”“心”。初时的文句都以一个人为中心,是同一个女人。一段时日后,我几乎可以看见她:她居住在地下某处,也有可能是在洞穴或巨大的建筑物内;有时她在船上。她力量强大,近乎女神,但那是不快乐的力量。这位女性令我困惑。她迥异于我幻想过的人物,她与我绝对毫无关联。我根本不是那种人,我很快乐。快乐而无能。

之后另一人开始出现,是一个男人。他们两人之间有往来。纸页上出现隐晦的情书,意义含糊,文句骇人。我感到男人的邪恶,却难以断定。有时他的为人似乎不错。他有许多伪装。偶尔纸上会出现一些段落,仿佛他们来自别处,有时则是人生意义的平庸无趣说教。

这些文字我一概予以保留,并且延伸创作了一些较长的段落,收在标示着“食谱”的卷宗里。有时候,为古典哥特小说做的笔记也藏在同一个卷宗里,但书稿则放在内衣裤抽屉里。

白天,当我不进行无意识书写的时候,比如在洗碗或在超市走道漫步时,我会忽然质疑自己:我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尝试无意识书写?如果要催眠自己,不是应该为了戒酒之类的实用目的吗?我是否(有可能)已经轻微疯狂?要是阿瑟发现了,他会怎么想?

假如继续实验下去,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我被迫终止。有一天傍晚,我进入镜子后便出不来。我顺着走廊前行,如常举着蜡烛,然后烛焰熄灭。我想蜡烛确实是熄了,以致我被困在黑暗中,进退不得。我完全丧失了方向感,甚至不敢掉头,以防我越走越深入。我逐渐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几世纪后,阿瑟摇晃着我,口吻非常恼怒。

“琼,你在做什么?”他问,“你怎么了?”

我返回我们的房间。我感恩极了,张开双臂抱住阿瑟,开始哭泣。“我遇到了很恐怖的事情。”我对他说。

“什么?”他说,“我看到你在房间里,又没开灯,瞪着镜子。出什么事了?”

我无法招认事实。“我看到窗户外面有人。”我说,“是一个男人。他在打量我们家里。”

阿瑟连忙跑到窗前查看,我迅速瞥一眼纸张。上面一片空白,没有记号,没有痕迹。我发誓立刻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莉达·斯波特提过进行无意识书写的人需要受训,现在我相信她所言不虚。第二天,我扔掉剩余的蜡烛,回到佩妮洛普和珀西·萨默维尔爵士的身边。我想将进入超自然界的小冒险抛诸脑后。我跟自己说,我不适合神秘仪式。我删掉佩妮洛普的镜子场景:她只能跟其余女主角一样,在强暴和谋杀之间凑合度日。

但这段经历留下了一批文字记录。几个星期后我拿出来翻读,觉得不输给书店里几本同类型的书。我心想,实验性质的小出版社说不定会感兴趣,因此我将稿件誊打好,寄给黑寡妇出版社。他们的回函几乎立刻便来了,我认为他们的措辞颇为失礼。

亲爱的福斯特女士:

坦白说,我们认为您的作品介于纪伯伦和罗德·麦昆之间。其中几篇倒不是全无文学价值,无奈您作品的调性变化不定,风格不统一。或许您应该先尝试向文学杂志投稿。或者,您也可以尝试莫顿与斯奇吉斯出版社,他们对这一类的作品比较感兴趣。

这封信令我沮丧了一段时间。或许他们说得对,或许我的作品一无是处。我想,即使我说这些文稿是由一股不受我控制的力量撰写而成的,也无法美化作品。为什么我会想出版诗文呢?我以为自己算哪号人物?“你以为你是谁?”母亲常这么问我,却从不容我答复。

但我和所有人一样有权投稿。于是我鼓起勇气,将文稿寄给莫顿与斯奇吉斯出版社。我对随后的事态发展毫无心理准备。

敲定出版事宜的会议是在花园旅馆的酒吧进行的。我不曾去过那里——那是阿瑟绝不会走进的地方。首先,那里消费的价格高昂;其次,那显然是为资本主义者所打造。我个人倒是觉得很气派。

出版社的代表有三位:约翰·莫顿是出版社的创社老板,一派高雅;道格·斯奇吉斯是合伙人,也负责营销,我觉得他是美国人;还有一位是目光狂野的年轻人,他们说他是编辑科林·哈珀。“他也是诗人。”斯奇吉斯热诚地说。

他们都点了马丁尼。我想要双份苏格兰威士忌,但我不愿他们认为我不贤淑,至少不要第一次见面便留下那种印象。我想,他们很快便会察觉真相。因此,我点了蚱蜢鸡尾酒。

“你好。”约翰·莫顿说,亲切地看着我,十指指尖相碰。

“你好。”斯奇吉斯说,“好了,科林,不如你就开始吧。”

“我们认为你的作品……呃……使人联想起……纪伯伦和罗德·麦昆的综合体。”科林·哈珀怏怏地说。

“喔?”我说,“这么糟吗?”

“糟?”斯奇吉斯说,“她说‘糟’吗?你知道他们两个人卖出多少诗集吗?简直跟《圣经》一样畅销。”他穿着西装,搭配狩猎外套。

“你是指你们要出版吗?”我问。

“你的作品是一流的。”斯奇吉斯说,“你真是了不起的小姐。我们会做很棒的封面。四色印刷,加上作品。你会弹吉他吗?”

“不会。”我说,感到意外,“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也许可以把你打造成女性版的莱奥纳德·科恩。”斯奇吉斯说。

他的话令其他两人有些尴尬。“当然,会需要一点编辑。”莫顿说。

“是的。”科林说,“我们会拿掉比较,嗯……”

“有的地方会删节一些。”斯奇吉斯说,“我是说,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比方说,那个有水仙花和冰柱牙齿的人是谁?”

“我倒觉得不错。”科林说,“你知道那是荣格心理学的……”

“但生命之路的部分嘛……”

“我喜欢那一段。”斯奇吉斯说,“简明易懂,发人深省。”

“各位,那些都是细枝末节,可以晚点再讨论。”莫顿说。“书的内容显然可以满足每个人的口味。亲爱的,”他转向我说,“我们很乐意出版你的作品。你拟定书名了吗?”

“还没有。”我说,“我还没好好想过,八成是因为我也没料到真的能出书。我对出版业所知有限。”

“这段如何?在这里。”斯奇吉斯说,翻动书稿,“这个让我眼睛一亮。第五段:

她坐在铁制宝座

她是三位一体

黑暗之女,红金之女

空白之神谕女士

主掌鲜血,她必须

永远受人尊崇

她的玻璃翅膀已消逝

她顺河漂流而下

吟唱最后一曲

等等。”

“是。”莫顿说,“音韵锵然。那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的意思是,这就是你的书名。”斯奇吉斯说,“‘神谕女士’,这个书名好,我的直觉很准的。它符合女性运动,神秘,一应俱全。”

“如果它的内容不好,我就不要出版了。”我说。我已经喝到第三杯蚱蜢鸡尾酒,略感有失端庄。我也想到了阿瑟。船上女郎与冰柱牙齿、燃火眼睛的斗篷男子之间的恋情不快乐却热情,而且我开始觉得他们的感情有些不合理,阿瑟会作何感想?

“很好。”斯奇吉斯说,“你别担心写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让我们来烦恼就好,这是我们的工作,对吧?我很清楚如何处理你的作品。我是说,书里有很多优点,而你写得棒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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