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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6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给阿瑟一本《神谕女士》,在前页写下赠言:“给阿瑟,献上全部的爱,给你四个吻,琼。”但他绝口不提这件事,我也不敢问他的读后感。他变得和我疏远,长时间待在大学里,至少他说他待在学校。我逮到他几度趁我不注意时,神情委屈地瞅着我。我猜不透个中原因。我一直在等他批评我的作品平庸粗俗,或缺乏品位,或晦涩难明,或故弄玄虚,不料他的举止却像我犯下了不能明言的无可原谅的错误。

我向萨姆抱怨。当时他习惯在午后来喝两杯啤酒。他知道我晓得马琳的事,因此可以向我诉苦。

“我麻烦大了。”他说,“马琳把我吃得死死的,向我施压。她要告诉唐。她认为我们应该公开关系,坦诚相见。这从理论上来说是行得通,但……她要搬进我家,还要把小孩带来,我会疯掉的。还有,”他说,恢复道貌岸然,“想想这会对《复兴》造成什么影响,杂志社会垮的。”

“那太糟糕了。”我说,“我出问题了。”

“你会出问题?”萨姆说,“但你从没出过状况。”

“这回我就出状况了。”我说,“是关于阿瑟和我的书。我是说,他甚至没说我的书写得很差。这一点也不像他。他表现得好像书不存在,却又一副很痛心的样子。我的书真的那么糟吗?”

“我不懂什么象征的文学手法。”萨姆说,“但我觉得你的书很不赖,里面有很多真理。你将婚姻刻画得入木三分。阿瑟给我的印象并不像书里讲的那样,但那是旁人看不见的一面,对吧?”

“天啊。”我说,“你以为那本书是关于阿瑟的?”

“阿瑟也这么想。”萨姆说,“那就是他伤心的原因,不是吗?”

“不对。”我说,“我根本不是写他。”

“那另一个男人是谁?”萨姆想知道答案,“假如他发现那是别的男人,你知道他一定会更火大。”

“萨姆,那不是写任何人。我没有秘密情人,真的没有,基本上,那全出于幻想。”

“你可闯下大祸了。”萨姆说,“他绝不会相信的。”

我就担心这点:“也许你能跟他谈谈。”

“我会试试看。”萨姆说,“但我看应该行不通。我该跟他说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萨姆必然和他谈过,因为阿瑟的态度稍有变化。他望着我的表情仍然像我将他出卖给纳粹,但他决定保持风度,不予置评,只说:“下回写书,希望能先让我过目。”

“我再也不写书了。”我说。我正忙着写《爱,我的赎金》,但没必要透露。

我还有别的事要担心。斯奇吉斯的营销计划正如火如荼地推动,我即将接受第一次的电视采访,随后出版社会为我举行派对。我万分紧张。我抹上大量的埃艾瑞德牌强效止汗剂,穿上红色礼服,并努力回想路姑妈的礼仪小册子里教人怎么应付手汗。爽身粉,我心想。我在手心撒了爽身粉,然后搭乘出租车到电视台。斯奇吉斯吩咐我轻松展现自我就好。

访谈者是男性,一个年轻男子,热劲十足。他跟技术人员开玩笑,看着他们将绞索套到我脖子上,他们说那是麦克风。我咽了几次口水,觉得自己像花生先生,身躯庞大笨重。强光亮起,热劲十足的年轻男子转向我。

“欢迎收看《午后热点》。今天节目的来宾是琼·福斯特。她是超级畅销书《神谕女士》的作者,或者该说是女作者。请问福斯特太太——或者你希望我称呼你福斯特女士?”

我正在喝水,放下水杯的速度太快,以致我打翻了杯子。我们假装水没有流过桌面滴到主持人的鞋中。“都可以。”我说。

“这么说,你不是女权主义者。”

“不是。”我说,“我是指我赞同她们的一些理念,但……”

“福斯特太太,你自认是幸福的已婚妇女吗?”

“那当然。”我说,“我已经结婚多年。”

“这倒奇怪了。因为我看了你的书,感觉内容上充满愤怒。读起来像一本怒气汹汹的书。假如我是你的先生,我大概不会喜欢它。你怎么解释呢?”

“书的内容跟我的婚姻无关。”我殷切地说。年轻男子嘻嘻笑着。

“噢,原来无关啊。”他说,“或许你愿意谈谈灵感从何而来。”

这时,我说出实话。我不该坦诚以对,但一开口便无法打住话头。“我其实是在做无意识书写的实验。”我说,“就是准备好纸笔和点燃的蜡烛,坐在镜子前,然后……呃,我就得到那些字句。我是指,我会在纸上发现那些句子,但那不是我写的,你懂我的意思吗?之后……嗯,稿子就这样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像大白痴。我想再喝点水,但杯中滴水不剩,都被我打翻了。

主持人不知所措,眼神显然在说你骗我。“你是指这些诗是一只鬼手牵引你写出来的。”他打趣说。

“对。”我说,“大致如此。你回家可以试试看。”

“是。”主持人说,“非常谢谢你来参加今天下午的节目。以上便是可爱的琼·福斯特的专访,或者我应该说是福斯特太太——啊,这下她一定不会饶我!琼·福斯特女士,《神谕女士》的女作者。我是巴里·芬克尔,谢谢收看今天的《午后热点》。”

在派对上,斯奇吉斯挽着我,仿佛我是超市推车似的带我游走会场。

“电视节目的事我很抱歉。”我告诉他,“我不该说那些的。”

“你是指什么?”他欢快地说,“其实很精彩!你哪里来的点子?真是挫了他的锐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跟他说那是实话也无济于事。

派对上人潮汹涌,而我对人名的记性很差。我提醒自己不可贪杯。我觉得那天已经出过一次糗了,必须保持冷静。

当斯奇吉斯终于放开我的手之后,我退到墙前,躲避一位看过电视采访的报纸专栏作家,他想和我谈唯灵现象。我想哭。能当一天公主又有何用?我仍然觉得自己像蟾蜍,举止也像蟾蜍。阿瑟必然会感到丢脸。我在全国电视节目上说的话,与政党路线相差十万八千里。倒不是说他参与政党活动。这是一场派对,好一场派对。我喝完我的双份苏格兰威士忌,又去拿一杯。

我在吧台点酒时,一个男人来到我身边。

“你是神谕女士吗?”他问。

“那是我的书名。”我说。

“精彩的书名。”他说,“精彩的书,那是十九世纪的遗绪。我想那是罗德·麦昆与纪伯伦的综合体。”

“我的出版商也有同感。”我说。

“我看你的作品应该很畅销。”他说,“身为成功的烂作家,感觉如何?”

我动了肝火。“你何不出一本书,亲身体验看看?”我说。

“嘿。”他咧嘴笑了,“别动怒。总之,你的头发真美,千万别剪短。”

这一回我直视他。他也是红发,蓄着高雅的八字胡和山羊胡,上了蜡的八字胡尾端向上翘,山羊胡下端尖尖的。他穿着黑色长斗篷和鞋罩,手杖头镶嵌着金色金属,戴着白手套,大礼帽绣上了豪猪的尖刺。

“帽子不错。”我说。

“多谢夸奖。”他说,“我找了一个女孩子帮我做的,是我认识的女孩。她做了几副搭配帽子的手套,但我不断迷上新的事物——领救济食品的队伍、死狗、尼龙丝袜之类的东西。这是我的军礼服。你何不跟我回家呢?”

“噢,我不能去。”我说,“但还是谢谢你的邀约。”

他似乎并不失望。“那至少来看我的展览吧。”他递给我的邀请函略有污痕,“今天是开幕派对,离这里只有两条街,所以我才会不请自来,我在自己的派对待得烦了。”

“好。”我说,心想这应该无伤大雅。我暗自窃喜:很久没有人向我求欢了。再说,我觉得他有魅力,但不肯定魅力是来自他本人还是斗篷。此外,我想摆脱那个专栏作家。

开幕派对在一家名为“起飞”的小型艺廊举行,展览名称为“SQUAWSHT”。“这是双关语。”他在我们穿越杨格街时说,“squaw(印第安女人)和squashed(压烂),懂吗?”

“应该懂。”我说。我就着店铺橱窗透出的光线阅读邀请函:“皇家豪猪:反诗歌创作派大师”。上面有一张他穿着礼服的照片,旁边的照片拍的是一只死亡的豪猪,镜头采取仰角,可以看见豪猪长长的前齿。

“你的真名是什么?”我问。

“这就是我的真名。”他说,略感受到冒犯,“我正在申请改名。”

“这样啊。”我说,“那你怎么会挑这个名字?”

“我是保皇主义者。”他说,“我真的很爱女王。我觉得应该取一个能反映这一点的名字。就像皇家邮政或皇家加拿大骑警。而且,我也希望自己的名字令人难忘。”

“那豪猪呢?”

“我一直认为水獭不配当我们的国家象征。”他说,“我是指水獭是无趣的动物,而且太十九世纪,太过勤劳了。你知道以前的人猎捕水獭做什么吗?皮毛做成帽子,蛋蛋切下来做成香水,这算哪门子的命运?但是豪猪,就我行我素,浑身是刺,没人敢招惹它。而且,豪猪的品位很奇怪。我是指水獭啃咬树木,豪猪咬马桶盖。”

“我还以为宰杀豪猪很容易。”我说,“木棍一敲就死了。”

“那是不实的宣传。”他说。

我们到达时,不少人正离开会场。会场外,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人举着“拯救动物”的标语游行。展品是几个冷冻柜,柜子顶端和前方是玻璃,就像超市里冰激凌和冰果汁的展示柜。这些冷冻柜中摆放着死亡的动物,显然它们全遭到车辆碾毙。它们依据被发现时的原样被急速冷冻,在一般用来书写画名、尺寸和材质的地方(第七十二号作品,五英尺×九英尺,亚克力与尼龙管)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标注着动物的品种、被发现的地点及伤势,诸如:“浣熊与幼熊,唐米尔斯路与四○一号高速公路交叉口,脊椎断裂、内出血”;或是:“家猫,罗素希尔路,骨盆碎裂”。有一只臭鼬、几条狗、一只幼鹿和一只豪猪,还有寻常的猫、土拨鼠和松鼠,甚至还有一条蛇,血肉模糊到难以辨识。

“感觉如何?”皇家豪猪带我参观时问。

“这个嘛,”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懂艺术。”

“这不是艺术,是诗。”皇家豪猪说,有些不快,“这是反创作诗,我是将创意化为实体的人。”

“这也是我不懂的范畴。”

“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你写的那些东西。”他说,“我用脚趾也能写出你那些诗。你出名的唯一原因是你的作品很过时。老天,读者买你的书是因为他们还没跟上时代。麦克鲁汉说得好:那是后视镜。现在的诗是物品之诗,以前没有人这样写过诗。”皇家豪猪说,愁容满面地看着艺廊前门。又有一批参加开幕派对的宾客恶心欲吐地青着脸离开。“你看得出这一点吗?”

“你的作品有卖出去的吗?”我愉悦地问。

“没有。”他说,“但我会卖掉的。我应该把这场展览搬到美国举行。这里的人太谨慎了,不愿意冒险。也因此,亚历山大·贝尔得南下发展。”

“我先生也这么说。”我说。

皇家豪猪看我的眼神添了一丝新的兴味。“你结婚了。”他说,“我还不知道呢。我没看过像你那么性感的手肘。我正在考虑举办手肘的展览,手肘是非常不受重视的人体部位。”

“你要上哪里找手肘?”我问。

“四处找啊。”他说,抓着我的手肘,“我们走吧。”

我们穿过艺廊外面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人士时,他低语:“他们没有抓到重点。我没有碾死动物,我只是回收它们,那有什么不对?”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皇家豪猪。他仍然抓着我的手肘。

“我家。”他说。

“我饿了。”我推诿说。

于是我们到布鲁尔街的泽让先生快餐店。我吃了一个配菜齐全的泽让汉堡,皇家豪猪喝了一杯巧克力奶昔。我付了账单(他身无分文),然后我们辩论起回他家的利弊。

“我要对着你的手肘做爱。”他说,“而且提供附加福利。”

“但我已婚。”我说,若有所思地啃食汉堡。我抗拒着诱惑,而这确实是诱惑。阿瑟对我很冷淡,对他来说,我跟一颗芜菁没两样。我察觉近来最不合时宜的男人也能吸引我:国家广播电视公司新闻主播、公交车售票员、打字机修理员。在幻想中,我甚至懒得管布景和服装,直接进入呼吸沉重的部分,可见情况有多严重。

“那无妨。”皇家豪猪说,“我偏好已婚妇女。”

“我先生可能不会喜欢。”我说。

“不必让他知道吧?”

“他会知道的。他的直觉很灵。”事实并非如此。我真正担心的是:就算阿瑟知道了,他会在乎吗?若是他不在乎,那我们又将如何?“他会认为你很无耻,会污染我的思想。”

“那把你的思想留给他,剩下的部分给我,很公道吧?来,让我把你扑倒在地上,我看得出你是那一型的。”

我吃完了汉堡。“不可能的。”我说。

“随你。”他说,“有得必有失。但你错过了好戏。”

“我没有那种精力。”我说。

他说要走路送我回去。我们便沿着布鲁尔街,走向夹道都是老旧红砖楼房的街道,建筑物是三层楼高,有门廊和山墙,是阿瑟和我当时的住处,照例也是临时居所。皇家豪猪似乎已然忘记稍早的提议,担心起展览的成败。“我上一场展览只有一篇评论。那个老蠢蛋说那是试图恶心人的失败之作。这年头连中产阶级也吓唬不到了,你可以展示孤儿截肢切下来的脚掌,还会有人请你在上头签名。”

我们经过了博物馆、瓦西提体育馆,继续西行,穿过用肮脏老旧小店铺改建为精品店的地段,经过一家梁架批发商。我们在布朗斯威克转向北边,但走过几栋屋舍后,皇家豪猪停下来叫嚷。他发现一条死狗,体积很大,看样子像哈士奇犬。

“帮我把它放进袋子。”他说。他从斗篷里拿出一个绿色塑料垃圾袋,在他专门用来记录地点的笔记本上草草记了两笔,然后抬起死狗的尾端,让我将垃圾袋套到狗身上。袋子不够大,狗头从上方露出,舌头伸在外面。

“好了,晚安。很高兴认识你。”我说。

“慢着。”他说,“我没办法自己把它搬回去。”

“我不要帮忙搬。”我说,“它的血都还没干。”

“不然你帮我拿手杖。”

他抬起狗尸,用斗篷盖住。我们就这样将它悄悄弄上出租车,下车时车钱是我付的,然后我们回到皇家豪猪的住处,那地方在一间改建成艺术家工作室的市中心仓库。“不过只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他说,“因为我住不起别的地方。其他人都有真正的房子。”

我们上了沉重的工业电梯,到三楼。皇家豪猪的家具不多,冷冻库倒是很大。他立刻抱着狗到冷冻库前,将它放进去,再捆绑它的四肢,以便尸体冻结后还能保持我们发现它时的原状。

他忙着处理狗尸,我则打量四周。多数地方空空荡荡。他的床在角落,那只是一张放在地上的床垫,没有床单,只放置了几张肮脏的羊皮毯子,上方是破烂的红色天鹅绒流苏顶篷。他有一张牌桌和两把牌椅,桌椅两侧都有肮脏的碗盘和杯子。一面墙上挂着他自己的放大照,照片里他穿着古装,拎着一只死老鼠的尾巴。这张照片旁边挂着女王与菲利普亲王的正式画像,勋章、头饰一应俱全,采用中学校长办公室的那种沉重的金色画框。另一面墙前则是厨房料理台,没有安装水管,上方放置着一些填充动物。有些是玩具、泰迪熊、老虎和兔子,有些是实际的动物标本,做工专业,精心安置在架子上,多数是鸟类:一只潜鸟、一只猫头鹰、一只橿鸟;还有几只花栗鼠和松鼠,做工极差,可以看见缝合处,没有假眼珠,体态又长又肥,像肝泥香肠,腿部凸出、僵直。

“我一开始是把动物做成标本。”皇家豪猪说,“但我完全不在行。冷冻好多了,不会长虫。”

他已褪下斗篷。我转头看他,他正在脱下衬衫,一边解开扣子,一边留下狗血的红渍。他的胸膛裸露出来,上面覆着红褐色的胸毛。

他的绿眼像山猫般发亮。他走向我,轻轻地嘶叫。情欲令我腿软,手肘感到奇怪的麻刺感。

“我最好还是走了吧。”我说,他一言不发,“你知道电梯怎么操作?”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一分钟后我说,“把你的手洗干净!”

“我一直想知道跟公众人物做爱的感觉。”皇家豪猪沉思地说。他躺在床垫上,看着我拿他的衬衫一角去沾马桶的水,擦拭腹部沾到的狗血。他没有洗脸池。

“喔?”我语调略高地说,“那感觉如何?”

“你的臀部很美。”他说,“但跟别人的臀部差不多。”

“你指望什么?”我说。三片臀肉。九个乳头。我觉得想把狗血擦掉的举动很愚蠢,我想我违反了他的一项惯例,我让他失望。我不符合期望,而且我已经觉得愧对阿瑟。

“重点不在外表,而是你如何运用你的身体。”他说。

他没有说我运用身体的技巧是否差强人意,那一刻我也不在乎他的看法。我只想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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