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双重生活的开端。但我不是一直过着双重生活吗?我那如影随形的双胞胎在我肥胖时瘦削,在我瘦削时肥胖,就像是银色底片上的我,黑色的牙齿,白色的瞳仁在另一个世界的黑色阳光下闪闪发亮。而我则袖手旁观,禁锢在肉体中,面对日常生活中无趣的灰尘和永远没有清空的烟灰缸。那是我那个莽撞的双胞胎想要的梦幻国度。其实不止双重人生,我有三重、多重,而现在我看见不止一个新的人生到来,而是许多个。皇家豪猪打开了第五象限的时空之门,那扇门高明地伪装成一个货运电梯,其中一个我便鲁莽地冲出来。
但其他的我没有出来。“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他问。
“不久之后。”我说,“但别打电话找我,我会打给你,好吗?”
“我又不是应聘工作。”他说。
“我知道。请谅解。”我给他一个晚安之吻,觉得不能再和他见面。那太危险了。
我回到公寓时,阿瑟不在,但已经将近十二点。我倒在床上,头埋到枕头下开始哭泣,觉得自己再次摧毁了人生。我会悔改,我会展开新页,我会按捺着不打电话给皇家豪猪。我要如何弥补阿瑟?或许我能为他一个人写一本古典哥特小说,将他的想法改写成一般人能理解的说法。我知道没人阅读《复兴》,会读的人只有编辑、一些大学教授以及所有自己办杂志的激进团体成员,这些竞争对手每一期刊物都耗费三分之一的篇幅彼此攻诘。但会看我作品的读者至少有十万人,其中不乏国内的母亲们。我要将书名取为《卡萨罗马城堡惊魂》,我会提到家族盟约的邪恶、路易斯·雷尔的殉难、英美两国殖民主义的恐怖、劳工的挣扎、温尼伯大罢工……
但这绝对行不通。若要让阿瑟明白我的用心,便必须透露路易莎·K. 德拉科特的身份,而我清楚不能这么做。无论我怎么做,阿瑟必然会鄙视我。我永远不会是他希望的模样。我永远不会是马琳。
凌晨两点,阿瑟才回来。
“你去哪里了?”我带着鼻音问。
“我在马琳家。”阿瑟说。我的心往下沉。他去寻求慰藉,而……
“唐也在吗?”我低声问。
原来马琳向唐说出萨姆的事,唐便揍了马琳的眼睛一拳。马琳召来了《复兴》杂志社的全部编辑,包括萨姆。他们齐聚在马琳家,热烈讨论唐动粗是否师出有名。认为无妨的人主张劳工常常殴打太太的眼睛,挥拳头只是坦率无隐地表达自己的感觉。反对者则说那贬低了女性。马琳宣告她要搬走,萨姆说她不能住进他家,于是引发另一场论战。有些人说他拒不让马琳搬入很可恶;其他人认为如果他不是真心想和马琳在一起,他就有权拒绝。讨论到一半时,稍早去格罗斯曼酒馆买醉的唐回来了,要他们统统滚出他家。
我暗自高兴有这番骚乱。阿瑟再也不能将马琳视为楷模,连带减轻我的压力。
“那马琳呢?”我佯装关心,“她还好吗?”
“她在我们门口外面的楼梯上。”阿瑟沉重地说,“我觉得应该先问你一声。我不能把她留在那里,至少在唐那个样子的时候不行。”
他完全没有提起电视采访,对此我心存感激。或许他没有看到节目,否则必然会大感羞辱。希望不会有人告诉他采访的内容。
马琳在大沙发上过了一夜,又一夜,再一夜,显然已经搬进我们家。我无能为力,因为她不正是落难女子吗?她不正是政治难民吗?那是她对自己处境的看法,也是阿瑟的看法。
在那期间,她用电话与唐协商,奇怪的是她也用电话和萨姆协商。不打电话的时候,她会坐在我的厨房桌前不断抽烟,喝我的咖啡,问我她该如何是好。她不再干净利落。她有黑眼圈,她的发丝一绺一绺的,她将指甲啃得参差不齐。她应该继续和萨姆交往吗?她应该回到唐身边吗?目前小孩在唐手上。一旦她找到住处,她便会带走孩子,即使打官司也在所不惜。
我按捺着不问她打算何时去找住处。“我不知道。”我说,“你爱的是哪一个?”我心想,我的口吻正如同我古典哥特小说中的友善管家,但我还能说什么?
“爱情。”马琳嗤之以鼻,“爱情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们谁配得上真正平等的男女关系。要紧的是谁最不会剥削对方。”
“这样啊,”我说,“我的直觉反应是萨姆。”他是我的朋友,唐不是,因此我是在为萨姆出力。话说回来,我对马琳仍然没有多少好感,为何要希望她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但我相信唐也是很好的人。”我补上一句。
“萨姆是卑鄙小人。”马琳说。女性主义刚出现时,被马琳唾弃为资产阶级的产物;现在她改弦易辙了。“只有亲身体验,才能真正打开眼界。”她如此告诉我。她不断暗示我承受的苦难不够多,而那也是我的缺陷。我明白我不该有自我辩护的念头,却撇不下那种感觉。
当马琳去拜访萨姆时,唐会过来问我的意见。“也许你应该搬到其他城市。”我说。那会是我的做法。
“那是逃避问题。”唐说,“她是我太太。我要她回到我身边。”
傍晚,当马琳去看小孩时,萨姆会过来,我会为他备酒。“天啊,我要疯了。”他会如此说,“我爱她,我只是不想和她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告诉她,我们可以共度重要的时间、要紧的时间,两人各有各的住处会好得多。再说,我看不出我们为何不能和其他人谈感情,只要我们都以这一段感情为主就是了,但她不能明白这一点。我是说,我不是会吃醋的人。”
他们就这样来来去去,我开始觉得我住在火车站内。阿瑟难得在家,因为马琳和唐双双辞去《复兴》杂志社的职务,而阿瑟试图维持杂志社的运作。心烦意乱的马琳帮不了我烹饪和清扫,她对我生活中的其他层面更是毫无助益。我越来越经常在白日梦里幻想皇家豪猪。我仍未联络过他,但我知道自己随时会打电话给他。我在报纸上翻找SQUAWSHT的艺评,在星期六的娱乐副刊找到一则:“对这个时代的坦率尖刻评论。”
“你想不想去看艺术展览?”我问马琳。展览仍未结束,去那里一趟无伤大雅。
“去看虚伪的资产阶级狗屁?”她说,“免了吧。”
“哦,你看过展览了?”我问。
“没有,但我看过艺评,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东西。”
此时,我也要为文学事业烦心。电视采访后的第二天,便开始有人打电话给我。他们多数是相信我说法的人,想了解如何联络另一个世界。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我取笑主持人,或是身为唯灵教派信徒,或两者兼而有之,因此打电话指摘我。有些人认为我能预言未来,要我为他们算命。目前没有人向我要爱情灵药或治疣秘方,但那应该只是迟早的事。
除了电话,我也收到出版社转来的信件。写信的人多半是请求协助出书。起初我尽力回信,但我旋即发现他们并不希望幻想破灭。当我解释我在出版界没有人脉时,他们很愤慨我使不上力,令我满心罪恶感,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因此,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只看信,不予回复;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便不再拆信阅读。之后,开始有人登门质问我为何没有回信给他们。
报上每星期都有新文章,标题诸如《〈神谕女士〉的畅销》和《〈神谕女士〉:骗局或幻觉?》。而由于第一场一败涂地的电视采访上了报(作者宣称作品出于灵界的指引),斯奇吉斯安排的其他采访者便紧咬这个主题。即使我说不愿多谈也无济于事,那只会令他们更加好奇。
“听说《神谕女士》是天使写的,有点类似《摩门经》。”他们会如此说。
“也不尽然。”我会如此回答,然后试图转移话题,暗祷阿瑟不会收看节目。有时,他们当真兴趣浓厚,而那更加糟糕,因为他们问:“所以,你认为死亡后仍然有另一种生命形式?”
“我不知道,应该也没人说得准,对吧?”
录完节目后,我会打电话给斯奇吉斯,泪眼汪汪地求他取消下一场采访。有时他会为我打气:你很棒,你表现很好,销售成绩优异。有时他会一副伤心的模样,说在我们签约时,我便接受了我会上一定数量的节目的条件,我难道都忘了吗?
我觉得自己非常引人注目,但感觉像某人以我的名义在真实世界中扮演我,说着那些我不曾说过却上了报纸的话语,而她的一举一动要由我承担后果:我的黑暗双胞胎,我的哈哈镜影像。她比我高,比我美,比我更能威吓别人。她要杀掉我、取代我。等她取代我之后,不会有人察觉异状,因为媒体也是共谋,他们在协助她。
麻烦不仅如此。如今我是公众人物,我很害怕迟早会有人察觉我的真面目,循线追查到过去的我,揭发我。往昔关于胖女郎的白日梦回来了,只是这回她穿着粉红色芭蕾舞裙走钢索,失足摔落,慢动作地翻转再翻转,掉向地面……或者她会穿着薄纱服装和红鞋。但那不是舞蹈表演,而是脱衣舞,她会在我的注视下褪去衣物,而我无力阻止她。她会摆动臀部,移除一层层的薄纱,但没有人会吹口哨,没有人会叫嚷“把衣服脱掉,小妞”。我试图关掉这些失控的幻想,却徒劳无用,只能一路看到结尾。
一天下午,萨姆离开后,我坐在厨房桌前喝苏格兰威士忌。马琳出去见一位律师。她将早餐用过的盘子留在桌上,还有一堆柳橙果皮和半碗泡了水的早餐米片。她的健康饮食习惯荡然无存,我也是。我察觉自己神经兮兮,而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的家是一个遍布别人垃圾的营地:实体的垃圾与情绪的垃圾。阿瑟从不在家,我也不怪他;我对他不忠,却没有勇气告诉他,也不敢依照自己的心意再次出轨。阻挡我去找皇家豪猪的并不是意志力,而是懦弱。我无能,我邋遢而空洞,我是一场骗局、一个幻觉。泪水滚下我的脸,滴到布满碎屑的桌面。
振作起来,我如此告诉自己。你非得脱身不可。
马琳见完律师回来,咬着牙,眼睛闪闪发亮。她和律师见过面后,通常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坐下点烟。
“那浑蛋跑不掉了。”她说。
我不确定她指的是哪一个,但我懒得管是谁。“马琳,我有一个好主意。”我说,“我家太小,住三个人实在太挤了。”
“你说得对。”她说,“是有一点挤。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不是的。”我说,“我们会搬出去。租约快要到期了。阿瑟和我要到别的地方过夏天,你留在这里,要解决你的事情也比较方便。”
当我告诉阿瑟时,他意兴阑珊。起初他说我们负担不起,但我说姑妈过世,留了一点遗产给我。
“我以为你姑妈很久以前就过世了。”阿瑟说。
“你说的是我另一个姑妈,那是路姑妈。这是戴德丽姑妈。我们一向处不来,但她大概是没有其他继承人吧。”其实是我的《爱,我的赎金》卖到合理的价位。我的生活一片混乱,但路易莎·K. 德拉科特春风得意。
“杂志社怎么办?”阿瑟问,“我不能抛下杂志社不管。”
“你需要休息。”我告诉他,“马琳会重拾编辑工作。她需要做点能转移她注意力的事情。”
我向斯奇吉斯说母亲罹患癌症,来日无多,我得到萨彻温省照顾她。
“你的新书发布会怎么办?”他沉重地问,“全国宣传的行程呢?”
“延后吧。”我说,“我回来再去。”
“你能不能好歹跑一趟雷吉纳,接受一场采访?”
“我母亲不久于人世了,记得吗?”我说。他只能妥协。
建议我们去意大利的人是萨姆。他给了我们维托尼先生的地址,那是他向朋友要来的。阿瑟要去古巴,但我们来不及申办签证。
我们搭飞机到罗马,租了一辆红色菲亚特,开车到特瑞莫托。我依照萨姆朋友的说明及地图,指点阿瑟方向。换挡杆的把手松动几次,但阿瑟对车辆一向不在行。我们搬入公寓,远离所有人,准备让生活恢复秩序。
我大概是希望两人能够和解,或至少恢复《神谕女士》出版前的生活;从某方面来说,我确实如愿以偿。曲折的胖女郎幻想消失了。离开《复兴》杂志社的成员,阿瑟变得比较贴心,更常冥思。我在早晨泡咖啡,从厨房窗户递给他,然后两人一起在有玻璃碎片的阳台坐着,啜饮咖啡,用爱情漫画练习意大利语,或是凝视山谷。我们到小镇上方的山丘散步,欣赏风景。阿瑟想做他所谓的田野工作,调查土地所有权制度,但他的意大利语不够流利,只得作罢。他不时草拟一份要给《复兴》杂志社的文稿,探讨加拿大电影制作的难题,但他似乎丧失了热血。我们常常做爱,并参观历史废墟。
有一天我们去了蒂沃利,买了冰激凌甜筒去参观枢机主教花园,那里有着著名的喷水雕像。我们走下一道阶梯,两侧都是斯芬克司的雕像,水从它们的乳尖喷出。我们从一间石室逛到另一间。最后,我们见到了一座矗立在水池中的雕像,旅游指南说那是以弗所的黛安娜。她神态平静,脸孔下的身躯状似一堆葡萄。她从颈项到足踝都是一个个的乳房,仿佛罹患热带莓疹。小乳房位于上方和底部,大乳房位于身体中段。乳头配备喷水口,但好几个乳房出现故障。
我站着舔冰激凌甜筒,冷眼注视这位女神。以前,我会认为她正代表我的形象,现在我不会再作如是想。我施舍的能力有限,我也会枯竭。我的内心不是真的平静。我也有想要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