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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6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货运电梯沉重地下降。我想象皇家豪猪飞奔下三楼楼梯,褪去衣物,一丝不挂地在一楼拦截我。但栅门拉开后,他不在那里。我跑了三条街去肯德基,买了一个全家桶,再搭出租车返回公寓。我要吐露一切。我会哭泣。我会得到原谅,我决不会再犯,只求阿瑟能原谅我,让我重拾安全的生活。

我爬上公寓的阶梯,一把打开门,呼吸沉重。我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场景。我不但要全盘托出,也要提出控诉:为什么阿瑟要逼我走上这条路?他打算怎么改进现况?难道我们不该检讨婚姻关系,找出哪里出了差错?为了某些复杂、可能也残虐的私人因素,他任由我和一个有着杀人倾向的疯子搅和不清,现在该让他知道这些事了。我的要求不多,我只想被爱。我只想要一些人性的体贴。这有那么糟吗?有那么难以企求吗?有那么畸形吗?

阿瑟正在看电视。他背向我,后颈看起来很脆弱。我注意到他该理发了,不由得心疼起来。他像个孩子,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信仰与信任的孩子。我在做什么?

“阿瑟,我有事要跟你讨论。”我说。

他没有回头:“可以等播完再说吗?”

我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打开全家桶,默默地递炸鸡给他。“你怎么能吃这种美国垃圾?”他说,但他拿了鸡胸肉开始嚼食。他在看奥运会双人花样滑冰决赛。他以前只看新闻,现在则无所不看,情景喜剧片、冰上曲棍球赛、警匪剧、谈话节目。这台电视下方三分之一的影像会垂直折叠,以至于谈话节目里的人有四只手,像印度的男女神祇。警匪片的追逐场景则上下颠倒,有两组警察和两组抢匪。但阿瑟为了节约开支,不肯修理电视。他说他认识能修电视的人。

奥地利滑冰选手穿着白色长袖的考斯滕[12],女生的马甲是黑色,倒退着溜过场地,速度奇快,两人动作划一。他们各有四条腿。他们转身,女生飞跃而起,摆出姿势,上下颠倒,两颗头,而男生则用一只手举起她。她摔下来了——“她右脚碰地了。”评论员说——他们双双摔倒,碰到冰面时幻化成多重身影。他们爬起来继续完成舞步,但气势已大不相同。加拿大选手一出场时颇为威猛,但后来也摔跤了。

那个胖女郎出现在冰面上。我无法控制自己。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应该将她排拒在外的,但她仍穿着一袭粉红色考斯滕上场,以天鹅羽绒装饰头部。她的舞伴是世上最瘦小的男人。她向观众微笑,没有人回以笑容,他们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因为她在溜冰场上异常优雅地回旋,仿佛有陀螺在小脚上转动,然后瘦男人将她举起来往上一抛,她便飘升再飘升,悬在半空中……她的秘密在于尽管她身躯庞大,却非常轻盈,她是中空的,像氦气球,他们得将她绑在床上,否则她会飘走,绑她的绳索一整夜都紧绷着……

有件事我得告诉各位,我考虑过利用广告时段告诉阿瑟。但他在全家桶中翻找还没吃掉的炸鸡,手指油腻,下巴上沾了一小块鸡肉。我温柔地擦掉那块鸡肉。这是彼此都毫无戒心的时刻,我怎么能加以亵渎呢?阿瑟需要尊严。

广告上一位著名的花样滑冰选手盛赞人造奶油,她的话毫无说服力,眼睛被提词卡催眠。然后回到比赛。胖女郎仍然在场,在天花板上下飘动。美国队飞驰过荧幕下方,犹如蜈蚣,但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大家都在看头顶上不堪入目的粉红色大气球飘飘荡荡……胖女郎无力地踢蹬着她的溜冰鞋,看得到她的裤袜和肥大的臀部。这实在是有害风化。“工作人员已经去拿鱼枪了。”我听到播报员如此说。他们要冷血地射下她,令她爆裂,无视她开始歌唱……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心想,是谁这样对待我?“我要去睡了。”我告诉阿瑟。我不能演戏,我甚至无法好好思考。皇家豪猪随时会来猛捶我们的门,或在电话里尖嚷恐怖的话语,接着便一跃而下,而我瘫在原地,无能为力。我只能等待斧头落下,不过我了解他,他甚至不会使用斧头,而会选择从恶作剧店铺买的橡胶火鸡;否则便是盛大的爆炸。他对比例向来毫无概念。苏联选手再次夺冠。

第二天早晨,我开始接到怪异的电话。对方静默无语,一言不发。我说了三次“喂”,对方只发出呼吸声,然后咔嗒一声挂断。我知道那一定是他,但我很讶异他居然如此缺乏创意。第二通电话在六点打来,第三通是九点。随后那天,我收到他的信,或者说,我觉得寄信人应该是他。那只是一张空白的纸,有一小尊版画的死神,它握着镰刀,还有一句话:“可以请你跳华尔兹吗?”这些字是从广告黄页切割下来粘上的;死神则来自杂志。我将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显然要立刻展开报复,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令我心神不宁。

我料定他会寄匿名信给阿瑟,便开始检查阿瑟的邮件,顾不得如此一来我必须早起,才能及时到楼下拦截刚刚投入信箱的邮件。我会仔细研判信件,若内容物不明显,便先藏起来,稍后用水蒸气拆开封口。如此过了五天都不见动静。骚扰电话持续不断。我不知道阿瑟是否曾经接到过;即使接到,他也没有提起。

一切都取决于皇家豪猪是否想和我复合——如果他想,他便不会向阿瑟透露;取决于他是否想取我性命,但我怀疑他不会出此下策;或者取决于他是否只想复仇。我考虑过打电话向他问个清楚,若时机恰当,他或许会一五一十招认。我实在不该赋予他这股力量,让他可以摧毁我的生活。目前我的生活仍未全毁,仍然可以挽回一部分。我暗示阿瑟,迁居到其他城市或许是不错的改变。

第六天,我收到另一封信。地址以打字机誊打,没有邮票,必然是亲手送来的。信里是一句拼贴的句子:开门。我等了半小时,将门打开。门阶上有一具豪猪尸体,它身上插着一支箭,箭上系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琼”。

“天哪。”我说。若是房东或阿瑟先发现豪猪,必然会掀起一番风波,或至少质问我。我必须尽快处理掉豪猪。它是一只大猪,伤势严重,已经开始腐败。我将它拉到门廊一边,扔在绣球花丛中,暗祷邻居不会察觉,然后上楼拿绿色的快乐牌垃圾袋,将豪猪装进去,费力将它扔进公寓后方标示着“房客”的有盖垃圾桶。我幻想皇家豪猪将动物尸首解冻,一只接一只,留在我的门阶上。他有许多动物死尸,可供他用上几周。

我觉得他的行为太过分了。下午,我出门打付费电话给他:“查克,是你吗?”我在他接听时说。

“你哪位?是默娜吗?”他说。

“不管默娜是谁,你清楚我不是默娜。”我说,“我是琼,我要你知道,我认为你的举动一点也不有趣。”

“什么跟什么?”他说,听起来当真十分讶异。

“你心中有数。”我说,“你的那些短笺。你大概自以为很聪明,从黄页上剪下字母,这样我就不会知道是你干的。”

“不对,我没做那种事。”他说,“我是说,你在讲什么短笺?我没寄过短笺给你。”

“不然你今天早上留在我家门口的东西呢?我猜那也不是你横死的宝贝动物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说,“你一定是疯了。我什么也没做。”

“还有,别再打电话来用呼吸声烦我了。”

“我对天发誓,我一次也没打给你。有人一直打电话给你吗?”

我感到挫败。假如他撒谎,那表示他会继续下去。假如他说的是实话,那是谁在做这些事?“查克,请你实话实说。”我说。

“我想我告诉过你,别这么叫我。”他冰冷地说,“我没有骚扰你。我何苦呢?你自己都说感情消失了。没错,我当时是很疯狂,但我后来思考过,如果你说我们结束了,那就是一刀两断。你知道我的为人,反正聚散无常,来得容易去得快,我何必去烦这些?”

他如此沉稳地面对分手,让我不禁感到沮丧。“我对你的意义就只有这样吗?”我说。

“听着,你才是退缩的人,不是我。如果你不想和我共同生活,你要我怎样?把头伸到烤炉里自杀吗?”

“也许我错了。也许我们应该谈谈。”我说。

“何必延长痛苦?再说,我已经有女伴了。”他说。

他挂了我电话。我狠狠地挂回话筒,去掏退币口。我觉得那铜板绝对应该要回来,那是他欠我的。但黑色的电话不让我称心如意。

我跑回公寓,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拿出打字机,闭上眼睛。我需要的是披着斗篷的高大男子。与皇家豪猪共度的时光里我没写过半个字。是否就是因为如此,我的创造物似乎比平时更逼真,更靠近我,散发的能量比我赋予的更强大?

但一切只是徒劳。我无法停住时光,我无法将思绪排斥在外。

那一夜又有一通电话,第二天收到另一份短笺,写着“到殡仪馆”,上面粘贴了一张蜘蛛的图片。再之后那一天,门阶上出现一只死冠蓝鸦。

我开始在接电话前迟疑再三。我考虑过买一个小哨子,就是用来对付骚扰电话最有效的那一种。有一次,我对着话筒尖叫“别再打了!”,然后才察觉那只是萨姆。我也不是真心害怕,我仍然认为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复仇恶作剧,而皇家豪猪——我仍然相信他是罪魁祸首——他八成认为这是艺术杰作。也许他会等着我开门,发现他臭烘烘的小小致敬之物,然后拍下照片;也许他会办展览来展出照片。我考虑去他的仓库一趟,和他理论。

电话响了。我让它响三声才接起来,料定会听见呼吸声,甚至威胁的笑声。“喂。”我说。

“是琼·德拉科特吗?”是男人的嗓音,口齿含糊,而且透着一丝奇怪的语调。

“我是。”我自动地说,来不及思考为何有人会提起我的娘家姓氏。现在大家叫我琼·福斯特。

“琼,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是谁?”我说。

“你猜不到吗?”那声音羞怯地说,现在它听起来很耳熟,“我是你的朋友梅维丝。”一声轻佻的笑。

“保罗。天啊。”我说。

“我在报上读到你的消息。”保罗说,没有因我的不快而气馁,“虽然照片不如你本人漂亮,但我认出了你。我很高兴你功成名就,不必再写古典哥特小说,你成了真正的作家。我读过你的书,以一个女人写的第一部作品来看,你很有潜力。”

我背后传来阿瑟进屋的声音。我得结束保罗的电话,但我不想刺伤他的心。“保罗,我得见你。我想见你。”我说。

“这也是我的愿望。”保罗说,“我知道一家好餐厅……”

第二天我和他便在那家餐厅见面,吃一顿较晚的午餐。餐厅的名称是佐多。以前多伦多的餐厅绝不会叫这种名字,现在却很常见了。我一边开门,一边想:挑选一家名字像水管清洁剂的餐厅正是保罗的作风。餐厅的格局狭长昏暗,桌上铺着格子纹的桌巾,台灯是蜡烛造型,墙壁装饰着人造葡萄藤,餐室后方的出菜窗口贴着仿砖纹壁纸,挂着铜锅……领位经理朝我快步走来,矮小机警,将缀着金色流苏的菜单夹在腋下。

“约翰。”我不由自主地说。那柔软的八字胡到哪里我都认得……

“不好意思,小姐,我是佐多。”他说。

保罗向我走来,彬彬有礼地吻我的手,略带阴郁地引我到一张桌位。我们落座后,他不发一言,却责怪地望着我。我注意到他的眼镜是有色的:一种淡紫色。

“这里以前叫‘轻食’。”我说,没有提到我曾是收银员。如今,我的分身坐在收银台后面,沉重的身躯,梳着发髻,黑色裙装露出她肉浪起伏的手肘,但没有露出胸部。这曾经是我可能的未来,如今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她无疑是佐多太太。此时此刻,我羡慕她。

“琼。”保罗说,“你为什么逃离我?”他从花瓶里拿起塑料玫瑰,拈在手上旋转,显然没察觉那不是真花。我该说些什么才算得体?

“这样对你我最好。”我说。

“不对,琼。”他悲伤地说,“事实不是如此。你知道我爱过你。我希望在你年纪大一点时娶你。这是我的打算,我应该让你知道的。但你离开了我,让我很不快乐。”他虽这么说,但我并没有全信。我注意到他昂贵的西装,绝对超过他以往的经济能力;而且他洋溢着前所未见的自信。悲情、贫穷的贵族形象稍微模糊了一些,添上一层成功商人的气息。

佐多送上酒水单,对保罗毕恭毕敬。保罗轻快地点了酒,拿出一包高卢牌香烟请我抽,自己则将一支烟装到他的烟嘴上。烟嘴是新的,很华丽。

“很高兴我找到了你。”保罗在我们啜饮柠檬汤时说,“我知道你已婚,所以我们得想想我们该怎么办。”

“保罗。”我开口转移话题,“你现在住这里吗?你搬来加拿大了?”

“没有。”他说,“但我常来这里出差。我六年前就不在银行上班了。我有了别的生意。我是——”他迟疑了一下,“进口商。”

“进口什么?”我问。

“很多东西。”他说得含糊,“捷克的木雕、西洋棋、香烟盒;印度的服饰,现在很流行呢;还有墨西哥的服饰。通晓多国语言很方便。我没办法讲那么多种语言,但总有别的办法。”他不想细谈。我记起他的左轮手枪。他腋下是否微微隆起?他会不会穿戴了枪带?我脑海里迅速掠过“海洛因”“鸦片”“原子武器”“珠宝”“国家秘密”这几个词。

“我将母亲从波兰接出来,但她过世了。”他说。

我们谈论他母亲的事,之后谈他女儿,边说边吃希腊肉末茄子饼。

“我在报上读到你先生是左翼人士。”我们吃到核桃酥饼时他说,“琼,你怎么能嫁给这种人?我告诉过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左翼。”我说,“这很难解释,但这里情况不一样。再说,在这里那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多少算是受人尊重。他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开开会,长篇大论,有点像神智学者。”

“长篇大论很危险。”保罗阴沉地说,“这种事一开始都只是言谈。他们擅长说话。可怜的孩子,他就是这样让你嫁给他的。你被他洗脑了。”

“不是的。”我说,“事情不是那样。”但保罗确信事实如此。

“看得出你过得很不快乐。”他说。

这话不假,我没有否认。事实上,我乐在其中地任由那满满的同情包裹着我,像热毛巾。我以为保罗会生我的气,没料到他竟如此体贴。我又喝了一杯酒,保罗点了白兰地。

“你可以信任我。”他说,拍拍我的手,“以前你年纪小,摸不清自己的心意。现在你是女人了。你要离开这个男人,你要离婚,我们会幸福的。”

“保罗,我不能离开。”我说。他在我眼前恋旧的薄雾中游移。这是我失落的爱情吗?我的救星?泪水涌上我的双眼和鼻子。我用餐巾擦脸。我随时会真的落泪。

保罗咬了咬牙:“他不会让你走,我明白了。这是他们的作风。如果你告诉他,你爱的人是我,他会……但我有朋友。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抢走你。”

“不行。”我说,“保罗,你不能那么做,会有危险的。再说,我们这里的人不做那种事。”

保罗拍拍我的手:“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我会等待,到了适当的时机再出击。”他目光炯炯有神。这是一场挑战,他要当赢家。

我不忍吐露我不愿意被劫走,说这种话未免太过失礼,也会令他伤心:“嗯,别让人知道你见过我,这点很重要。你也不该打电话来……保罗,你之前是不是打过电话,却没有说半个字?”

“可能有一次吧。我以为打错了。”这么说,骚扰电话不是他打的。

我们起身离开。保罗挽着我。“你还写梅维丝·奎尔普的书吗?”我说,想起往事,“我猜你不需要再写那些东西了。”

“我还是会写,当成消遣。”保罗说,“辛苦一整天后,写写东西可以放松精神。”他停了一停,在内侧衣袋摸索,“喏,我带了一份礼物送你。你是专家。我是孤家寡人,没人会在乎我。但我知道你喜欢这种东西。”

他将书递给我,封面上印着《北极护士》,作者梅维丝·奎尔普。封面上双颊红润的护士裹着毛皮外套巧笑倩兮。

“哦,保罗。真谢谢你。”可笑的是,我大受感动。这个场面就像那部鲸鱼电影的结局,他如此悲伤,如此无可救药,根本不可能安慰他。我抱着他的脖子大哭。

这下可好了,我一边如是想,一边倚着他的肩膀啜泣。我得稍微弯腰,才能维持这个姿势。他抹的是海·卡拉特牌剃须水,这令我哭得更伤心了。我怎么可能脱身呢?我又给了他太多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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