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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7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保罗要送我搭出租车。在他的幻想中,我理应乘坐出租车离开,但我说想自己走一走,因此他自己坐进出租车。我目送他的车在闪亮的金属车流里北上教堂街,然后举步回家。

我的眼睛仍然浮肿,心情麻木而沮丧。保罗营救我的愿望虽然豪迈,却无济于事,一如此刻所有的豪迈行动在我心中都无济于事。况且,我不希望营救我的人是他,却没有勇气向他承认。我将会阴郁地熨烫他的四角裤,吃他的鱼子酱,住在寒酸的藏身处,假装幸福而感恩。我将会阴郁地再次逃离,刺伤他的心,而这一次他或许会报复我。我一度认为自己爱上了他。或许我爱过他。

“爱与笑容都具有魔力。用‘爱’和‘笑容’面对每一天,做每一件事,自然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褐色猫头鹰”常常快活地从手册上念出这一句话。我曾经相信这句口号,我相信生活中缺乏美好的事物是我的失败,是我的爱心不足。现在我则认为,用家具亮光剂的商标名替换这句格言的“爱”字,也丝毫不会改变它的意义。爱只是一项工具,微笑是另一项工具,两者都用于达成某种目的。没有魔法,只有化学成分。我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爱过人,不爱保罗,不爱皇家豪猪查克,甚至不爱阿瑟。我曾经用“爱”擦拭他们,以为能将他们擦得闪闪发亮,映照得出我的影像,一个更加美好、灿烂的影像。

当时,我觉得谁也不可能真心爱一个人,即使有这种人,爱情也不能永恒,或带来美好的事物。爱是对阴影的追寻,而我是保罗的阴影,注定在他面前逃逸,犹如容易飘散的云朵。我算什么云?我如此心想,已然走得脚疼。他要的大概根本不是我,而是冒险:他幻想自己进入穷凶极恶的危险政党巢穴劫走我,那些政党人士全身上下净是能吸走人脑的装置,满嘴都是残酷的诡辩,而我在他们之间,手脚被口号捆绑。一旦他带走我,他也会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我。以前他便无法与我共同生活,他不能忍受凌乱,这些年的岁月也不曾让我变得更整洁。我和我的幻影并不相同。

到家时又有另一封匿名信,这回信里提到了棺木,但我懒得多看一眼。我上楼回到公寓,步履缓慢——我的一只脚磨出了水泡。我希望阿瑟在家,如此,至少有个熟悉的身影能够慰藉我,但他不在,我这才记起他说要去开会。公寓空荡而凄凉,我想,家里没有他就会变成这样。我最好习惯没有阿瑟的生活,因为皇家豪猪随时会厌倦他的游戏,采取激烈的手段。

我进入浴室,将浴缸注满热水,倒入泡泡浴,带着梅维丝·奎尔普的《北极护士》爬进浴缸。浴室向来是我的避难所,是家里(每一个家里)我唯一可以上锁的地方。我会在浴缸里哭,打滚,像一只水汽蒙蒙的海象,既不肯承认自己拥有一具想要咕哝、大吼的身躯,也不愿将话说得太直白,因而左右为难,母亲则在门外含蓄地清喉咙。

“琼,你在里面做什么?”

漫长的停顿。

“洗澡。”

“你洗了一个小时了。也许别人也会想用浴室,你该多为别人着想的。”

我用泡泡覆满身体,沉浸在《北极护士》里面。莎伦为何离开英国舒适的医院,前往没有便利设备的地方?每回她失手掉落一把解剖刀,都会被英俊的医生蔑笑。她驾着狗拉的雪橇在冰上加速逃逸,坏脾气的医生徒步紧追。停下来,你这个小傻瓜,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我清楚接下来的剧情,我熟悉保罗的风格……唯有等医生见她摔倒在地,被毛皮覆盖,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深深爱上她,之后他便得努力赢得她的芳心。医生会出意外,或护士会出意外,二选一。纯粹的冰,纯粹的雪,纯洁无邪的吻。

我渴盼那个世界的单纯,幸福可能会降临,伤害只是惯例。在那一片不真实的白色天堂里,爱情与死亡一样终将到来,为何我被排拒在那个世界之外,流放到这个世事变化不定的地方?

电话响起,我放任不管。我不要离开浴缸,在地板上留下一摊摊的水渍,去听某个人的呼吸;我要和莎伦以及亨特医生待在这里。他碰触莎伦的脸庞,拨开她一绺滑落的发丝,粗鲁地说她应该用发卡夹紧头发,难道她忘了专业的训练了吗?诱人的鬈发、卷曲的发丝、一绺绺的秀发总是会出现在保罗的书中,一如米尔顿的作品。莎伦脸颊发烫,转身掩饰脸红。

四十五分钟后,直升机载运获救的因纽特人降落(告白、拥抱的情节随时会出现),浴缸水温第二次变凉,我觉得隔壁房间似乎有人。我倾听着,小心翼翼地不扬起水波:确实有脚步声穿过客厅,前往我的房间。

我在浴缸里僵住,呆若木鸡。我一度躺在浴缸中,宛如一根巨大的冰棒。我在幻影中见到了鲜血顺着强暴犯的尖牙滴淌;见到了服用毒品且危险的盗匪;见到了变态将我大卸八块,把我的尸块丢弃到城里的每个垃圾桶。浴室没有窗户。若是我保持安静,或许他只会带走搜获的财物,循原路离开,可其实财物也不多。我可以发誓自己已经将通往防火梯的窗户上了钩,他也不可能是从防火门进来,因为那扇门会发出咿呀的巨响,我必然会听见。

我慢慢从浴缸里起身,没有拉开塞子,以避免排水发出声音。我摊开浴室踏脚垫,跪在上面,眼睛贴着钥匙孔。起初,我一无所见,神秘客人去了卧室,不在我的视线范围。我等了又等,然后他通过门口。他面向另一边,但看得出他身材矮小,很眼熟。

我认定他是保罗。我没料到他这么快便找上门。我听见一些翻找东西的声响,小声低语:“他在做什么?他应该要寻找我才对,不该去审视我的衣柜。”我想叫嚷:“喂,天哪,保罗,我在这里。”我用浴巾包住身体。我得出去和他严肃地谈一谈,向他道歉,告诉他我很抱歉,他误会了我,我和先生幸福快乐,而往事已成云烟。然后他便无法再将我搁在他的心上,我们会成为老朋友。

我打开门锁,赤脚走到卧室说:“保罗,我要……”

那人转身。他不是保罗,而是弗雷泽·布克南。他穿着有皮垫补丁的花呢夹克,一件时髦的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黑色手套,正在翻看我的梳妆台抽屉。以他彻底搜查的情况以及有条不紊的架势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你来做什么?”我向他吼。

我吓了他一跳,但他旋即恢复自若,龇牙咧嘴,像一只受困的栗鼠。

“我在做调查。”他说,非常冷静,可见不是第一次被当场抓获。

“我可以叫警察逮捕你。”我说。我的外表不可能有多端庄:我用手在背后拉拢浴巾。

“事实上,我对你的了解远远超乎你的想象。我知道你情愿……保密的事情,那种只有你知我知的事情。”

他查出了什么?他会告诉谁?阿瑟,我心想阿瑟会知道。我不为人知的一面,我其他的生命,不值一顾。我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什么?”我尖声说,“你说什么?”

“我想你心中有数,福斯特太太。或者我该称呼你德拉科特小姐,路易莎·K. 德拉科特,《真爱无敌》与其他书籍的作者。”

看来,他已经搜查到我的内衣裤抽屉。

“我读过你的几本作品。”他继续说,“只是当时不知道那是你的书。以那种小说来讲,你写得不坏。但那些书配不上《神谕女士》,对吧?那会破坏你的形象。我想你的女性主义书迷听到这条消息时,应该不会太高兴,不过我能想到几个会认为这件事很有趣的人。更别提《布雷塞德纪念册》了。你那些照片真的很棒。告诉我,你是怎么甩掉那么多肥肉的?”

“你想怎样?”我说。

“这要看情况。”他清脆地说,“看你能给我什么条件,或许也能说是和我交换吧。”

“先让我穿上衣服,然后再谈。”我说。

“我情愿你别换衣服。”弗雷泽·布克南说。

我气愤不已,但我也很惊骇。他至少发现了我的两个秘密身份,我不禁方寸大乱,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其他的身份。要不是我成了文化女杰,这件事倒也不算太严重,我只是无法忍受阿瑟知道我过去是充气女人。如果他告诉媒体关于路易莎·K. 德拉科特的真面目,别人正眼看我的短暂时光便会结束。尽管受到别人正视并不愉快,我察觉那总比不被当一回事好得多。我宁可自己是舞技拙劣的芭蕾舞者,也不愿当完美无瑕的小丑。

我穿上杏色的天鹅绒礼服,盘起头发,在颈项留下几绺诱人的发丝,佩戴垂坠式的金色耳环。我化了妆,甚至喷了一些香水。我不能不解决弗雷泽·布克南的事,但我仍未想到如何对付他。我决定恭维他。进入客厅时,我向他微笑。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头,像在等待牙医。

我提议我们出去喝一杯,因为家里没有酒(谎言)。他立刻应允,这正如我所料。他认为自己已经胜利,只需要和我讨论交易条件。

他挑选的酒吧是“第四权”。他希望会有许多记者见到他与我同行。我点了杜本内酒加冰块和柠檬,他点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我说要请客,但他回绝。

“我也知道你有过一段风流事,对象是那个骗子艺术家还是诗人的家伙。”他凑近别致的镜面圆桌对我说,“我一直在跟踪你。”

我的胃发冷。这正是我最恐惧的事。我对这段情感始终小心翼翼,是查克告诉他的吗?如果查克有意狠狠伤害我,必然会出此下策。

“大家早就知道了,连我先生也不例外。”我口气鄙夷,不让他用这件事向我讨价还价,“那人简直跟发布了新闻稿没两样。他将我的两份购物清单装在信封里,卖给一所大学,信誓旦旦地说那是情书。那购物清单是他从我皮包里找到的。你不知道这件事吗?”查克常威胁说要贩卖我手写的东西——他的说辞是他需要生活费——但就我所知,他不曾付诸行动。

弗雷泽·布克南的脸垮下来,犹如操作不当的垃圾掩埋作业:如果阿瑟知情,即使他威胁要告诉阿瑟,他也不能从中得利。

“你怎么进入我家的?”我向他搭话,以消除他的困惑。我也想知道实情:我碰到过许多业余骗子,但不曾见识过专家。“不可能是消防出口上的窗户。”

“没错。”他说,“是旁边的那个窗户,我是跳过去的。”

“真的吗?”我说,“距离很远呢。我想,打电话来又一言不发的人也是你。”

“我总得确认你不在家,这样我才能进来。”

“但弄巧成拙了。”我说。

“是啊,你迟早会发现的。”

他说明如何追查到我的娘家姓氏。我不曾在采访中提及娘家姓氏,但他比对过结婚记录。“主婚人真的是叫尤妮斯·P. 雷维尔吗?”他说。然后他从中学毕业纪念册中找到我。他怀疑我是路易莎·K. 德拉科特则是出于猜测,必须查到真凭实据才算数。皇家豪猪的事是最容易挖掘到的一件事,也是他心目中最大的筹码,不料判断错误。听到他这样说,我松了一口气。“这年头的夫妻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嫌恶地说,“几年前,外遇可以敲到一大笔钱呢。如今大家都不忌讳告诉别人,活像在比赛谁比较厉害。”

我问起动物尸体的事,还提到恐吓信。“我何必做那种事?”他大感诧异地说,“那样做没有好处。我是商人。”

“如果你一直在跟踪我,或许你见过带来动物尸体的人。土拨鼠等。”

“亲爱的,我早上不工作。”他说,“我只上夜班。我是夜猫子。”

我们又喝了一杯,切入正题。“你这么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很简单。”他说,“我要金钱和权势。”

“我的钱不多。”我说,“我没有半点权势。”

但他拒绝相信。他讨厌名人,认为名人令他相形见绌。据他所说,名人不论成名的时间如何短暂,一概有钱有势。不仅如此,所有的名人都不具备真正的才气,至少才气不会比一般人多。因此,他们凭借欺瞒诈骗坐拥权势,理应奉上一些现金。他尤其瞧不起《神谕女士》和我的出版社,他确信我必然是使用女人的诱骗手法才得以出书。“那家伙总是帮听都没听过的女人出书。”他在喝第四杯酒时说,“在封底印她们的大幅照片,只有脸和脖子,一直到胸部。她们大部分是笨蛋,没有才气。”

“你应该当文学批评家。”我说。

“什么?”他说,“要我放弃我的工作?文学批评的酬劳不够。”他始终不用“勒索”这个词,那些给他好处的人(这是他的用语)则被他称为客户。

“还有谁?”我瞪大眼睛,充满赞赏。我让他如沐春风。

这时他犯下错误。他掏出他的黑色笔记本,因此我知道了它的存在。“当然,我不能透露他们不欲人知的事。”他说,“就如我永远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不过为了让你有点概念……”他读出七八个姓名,而我流露出适度的赞叹。“这一位呢,”他说,“还以为他纯洁得像白纸。耗费了我六个月的时间,但是这时间花得很值得。他的致命伤就是小男生的屁股。我想,有那种癖好也无妨。只要坚持得够久,总能追查到一些东西的。好了,言归正传。”

我必须拿到这本笔记。我唯一的指望是让他待在酒吧,灌醉他,再从他的外套口袋偷走笔记。我悄悄记下他放笔记的口袋,无奈我也出现醉意。

我们的讨论漫长而专注,每喝一杯酒,话语便说得越慢,越迂回,最后以我收入的两成定案。他说我必须将版权费文件复印件寄给他,他才能确知我没有在金额上动手脚。“将我视为某种经纪人。”他说。他也用同一套方法勒索其他几位作家。

我们起身要离开时,他悄悄将手搁在我臀部。

“去你家还是我家?”他凑过来。

“当然是你家。”我说,“我已婚,记得吗?”

事情比我想象中容易许多。我在他豪华公寓大楼的楼梯上绊倒他,趁着扶他起身时扒走笔记本,接着和他进入电梯,等电梯门开始合拢时便从门缝钻出,跑出大楼。我摔了一跤,扯破了裙子缝边,但损坏不严重。我跳进一辆出租车,顺利逃走,利落得像电视情节,几乎不相上下。

我打道回府,阿瑟在家里。我听见他在书房里打字,嗒嗒嗒……我将自己反锁在浴室内,褪下天鹅绒礼服,读起弗雷泽·布克南的笔记。那个笔记用黑色皮革装帧,封面没有姓名和标题,烫金边缘。里面的字迹微小,像蟑螂足迹。我对他记录的惊人秘密不感兴趣,只是不可自抑地寻找自己。

笔记的写法一如日记,是按日期排列的,重要事项以星号标示。其余的部分则是略带闲谈风格的记录。多数时候他只用姓名缩写。

J. F. ——《神谕女士》的“著名”女作者。在派对上见到一群虚伪的艺术家。身材像一栋砖砌的疯人院。红发,无疑是染的,大胸部,不断用胸部对着我。装笨,笑声疯狂,常常回头看。私底下一定很淫荡,一看就知道。回避书的问题,应该进一步调查。嫁给阿瑟·福斯特,为《复兴》杂志社写稿。傲慢鬼。

然后:

估计收入:??不太多,但她能向福斯特要钱。*调查娘家姓氏。

然后:

跟C. B. 有一腿。这是她最昂贵的出轨。罪恶的报应是每个月付款给你真挚的朋友。*旅馆记录。尽可能拍到照片。

更后面:

*路易莎·K. 德拉科特。

他确实有条不紊。我究竟说过什么话,怎么会得罪他?我如此纳闷着。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是恨意吗?或者只是利字当头的冷嘲热讽?那一夜,我真的用乳房对准他吗?我想矮小的男人确实会有那种感觉。我的笑声疯狂吗?我觉得他确实恨我,不禁有点难过,毕竟我们才刚刚共度一个愉快的夜晚。

但这无关紧要,因为笔记在我手上,而且我无意归还。他必然会设法取回笔记;他将会不顾一切,这可是他谋生的工具。这也会是他犯罪的证据:笔记里是他的笔迹,有他的姓名,封面内侧载明他的地址,这是无从否认的罪证。我很惊讶不曾有人试图偷这本笔记。话说回来,或许他不曾让别人知道这本笔记。

我撕下慎重选择的一页笔记,用信封装好,准备在早上寄给他。这就像绑架受害者的耳朵,让他知道笔记在我手上。我也附上一份短笺:假如我出事,笔记会在安全的地方。你再找上门,笔记便会被送交警方。我觉得我们陷入了僵局。

我比阿瑟早上床,却在他入睡许久以后仍然清醒,试图为混乱不堪的局面理出头绪。保罗随时可能飞扑而来,挥舞着幻想的刀剑,展开会毁掉我生活的营救行动。弗雷泽·布克南将会设法取回笔记。我必须仔细思考笔记藏在哪里最妥当。也许可以放在地铁站的寄物柜里,或者不断地把它寄给自己……不,那样行不通。也许还是在银行租一个保险柜比较妥当。

恶意向我涌来,包围我,某人不断寄来荒诞却语带威胁的短笺,打电话给我,让我听呼吸声,那些电话只有一部分是弗雷泽·布克南的杰作。某人在门阶上放置动物尸体,假如那人不是皇家豪猪,必然是知道我和皇家豪猪的关系的人。谁会察觉我和他的情事?或许放置动物尸首的是一个人,短笺来自另一个人,电话来自第三个人……但事实真相不可能是那样。这必然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个人依据计划行事,准备达成某种目标……

忽然间,我了然于心。是阿瑟。一切都是阿瑟的作为。他发现皇家豪猪的事,而且必然知情了一段时间。他始终在留意我的举动,不发一言,不发一言正是他的作风。如今他终于决定了要如何处置我,判决已定,拇指向下。我不配留在这里,我必须离开,这正是他甩掉我的计划。

我思忖着他是如何办到这一切的。匿名信很容易。我可以检查家里的商业电话簿内页是否遭到裁切,但他不可能犯下这种疏忽。多数骚扰电话是在他外出时接到的,其中几通打来时他在家里,但他也可以请朋友代打(谁?)。至于动物尸首,谁都能捡到动物尸首。将它们放在门阶上比较难办到,尤其是我最近刻意比阿瑟早起,但他能利用夜晚将尸首留在门口。

祸首就是他,必然是他。他精心谋划一切,而我并不想知道他的意图何在。最简单的解释是他已经疯狂,疯得极其深沉而难以被我察觉。但也未必是疯狂。我意识到每一位和我打过交道的男性都有双重面孔:我父亲是医者,也是杀人凶手;穿着花呢外套的男人解救了我,他也可能是变态;皇家豪猪与他的分身查克·布鲁尔;甚至保罗,我始终相信他拥有我无法得见的凶险生活。我又有什么理由认为阿瑟是例外?我知道他的情绪变化周期,但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怀疑他拥有与个性迥异的另一面。我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察觉这一点,这令我现在的处境更加危险。

阿瑟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人,而他正在我的身边,与我同床共枕。现在我害怕起来,几乎恐惧得不敢动弹。万一他苏醒,目光发亮,手向我探过来……后半夜,我倾听着他的呼吸声,听起来一派祥和。

我必须尽快离开。如果我去机场搭乘飞机一走了之,任何人都能追查到我的下落。我的人生纠缠混乱,犹如充满松散线头的老鼠窝。我不可能得到幸福的结局,但我要干净利落地了结一切,有如剪刀,必须剪断。我非死不可。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帮手。我能信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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