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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4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自问安全的代价是什么。我穿着内衣裤坐在阳台上,用毛巾盖住身体,在这偏僻的地方做热气蒸腾的日光浴。彼岸不是天堂,而是地狱的边缘。现在我知道亡魂为何返回尘世看顾活人:彼岸太无聊,既没有说话的同伴,也无事可做。

我心想,或许我真的溺毙了,而这整件事、在飞机上的时间(我看了《战争与冒险》,没有戴耳机)、赫兹租车公司、公寓、到罗马购买染发剂都是死后的恶劣笑话。灵魂在死后会因为困惑,停留在尸体附近一段时间,至少那是唯灵教派的说法。果真如此,我便应该是在安大略湖油腻的湖面上盘旋,在多伦多岛稍微偏东的位置,拒绝随着潮流移动。或者他们已将我打捞上岸,尸首面目无从辨识,躺在公共停尸间;或者我已经被切开,被摘除了可用的器官,而我看见了影像则是因为某人得到我的双眼。我的一生并未按照规矩在我眼前一掠而过,但那是迟早的事,我的反应向来比别人慢半拍。

自我成长类书籍教人要活在当下、接受现实。但如果现实生活一塌糊涂,未来的生活是一片泥淖呢?我觉得自己被放逐到无人荒岛,传递讯息(不论是不是用瓶子装着纸条,还是用其他方式)的冲动日益强烈。我还活着。我被困在这里,几天没有见到船只。我已经厌倦跟本地的动植物、蚂蚁说话了。我在这里,置身在美丽的南方风景中,浸淫在清风与旧世界的迷人氛围中,但祖国始终嵌在我的脑海中,宛如手术后留下的铁片。或者说,像是那种被丢入清水中便会膨大、化为华丽矿物结晶花朵的小丸。如果我任凭那些花朵失控地滋长,花朵将会占据我的脑袋。没有必要试图逃避那种下场,因为是我将它们随身带来的,我仍然能够听见它们的声音,像遥远但愤怒的人群的低语。现在已经来不及重新摆放家具,我无法将它们阻绝在外。

我准备像过河一般轻松迈入的新生活呢?新生活并没有出现,我已经被旧生活彻底抛弃了。我被困在阳台上,等待变化。我想,我应该培养嗜好,做拼布工艺,种花养草,搜集邮票。我应该宽心地做一个观光客,一个掠夺成性的女性观光客,拍摄快照,寻找佩戴粉红色尼龙领带、穿尖头皮鞋的情人。我想要放松精神,沉浸在这里的氛围中,悠然自得,吃掉生命之树上落下的胡说八道,却不知为何办不到。我等待某事降临,等待局势转向(转成圆圈状?螺旋状?)。这一生,我始终迷恋故事般的情节发展。

我纳闷阿瑟是否收到了我的明信片。他会不会来找我?我们能否从头来过,展开新的开始,迎向新生?或者他仍然愤怒,他是否真的就是那个人?……或许我根本不该寄那张明信片。话说回来,他也可能会将它撕掉,不理会我的求救。

我倚着椅背,闭上双眼。菜贩伫立在门口,双臂上除了蔬菜仍是蔬菜:繁盛肥大的南瓜、朝鲜蓟、洋葱、西红柿。他绽出微笑,我奔向他,他穿着短袖的橄榄色手臂紧紧抱住我,地上满是西红柿汁,我们在西红柿汁上滑跤,交缠的身躯滚压过压扁的南瓜,宛如与沙拉做爱,爽脆又绵软。但情况不会是那样,他会出现在门口,而我没有奔向他,却记起我的贴身衣物披在椅背上。“我先整理一下东西。”他会如何看待我?我会在屋里匆匆收拾,掩藏东西。“你何不来杯茶呢?”他无法理解我的话,笑容褪去。我究竟请他来做什么?再说,他会将这件事告诉整个村庄的人,男人会色眯眯地看着我,夜晚时在公寓周边蹑手蹑脚,小孩会向我扔石头。

我在塑胶椅上坐直,睁开眼睛。没有用,我紧张得像热锅上的跳蚤,连性幻想时也撇不下焦虑。我需要喝酒,而仙山露半滴不剩。小孩已经在扔石头,昨天有一颗石头差点砸中我。

我起身晃回公寓里。我的生活仍然缺乏规律,似乎越来越没有理由在任何一个规定的时段做某些事了。我回到厨房,一路褪去浴巾。我饿了,但没有食物,只剩下一些煮熟的意大利面,面已经发干,窗台上还有一把插在水杯中的泛黄欧芹。关于冰箱,我有话要说。虽然冰箱鼓吹我们浪费,但也创造了永远有明天的假象,食品可在冰箱里放到天荒地老……为何媒体分析家没有探讨过冰箱的议题?拥有冰箱的人对生活的观感,必然与没有冰箱的人不同。银行之于金钱,正如冰箱之于食物……这些思绪从脑海里流过,我开始觉得自己的整场人生与我毫不相干。

我注意到蚂蚁不太对劲,便察看它们待的糖水碟。原来是我忘记添水,糖水干稠成糖浆状,有些蚂蚁在边缘轻轻啃食,但其他蚂蚁冒险走到糖浆表面,因而受困,像剑齿虎落入焦油坑。现在它们有些已经死亡,有的则微弱无力地挥动触角。我试图用火柴拯救仍有一口气的蚂蚁,将它们捞出来,放在碟子边缘,但救援行动多半只是徒劳,它们被糖浆粘住,无法生存。我对饲养宠物向来不在行。“SOS”,我在糖水中写着。想想办法。

我回到主卧室,穿上其中一件松垮的连衣裙。我不再需要印着粉红色骑警的头巾,因为我从罗马回来第二天便染好头发,现在头发是泥褐色,没有半丝包装盒上保证的闪亮光泽。事实上,头发一塌糊涂。我为什么不干脆买一顶假发?我知道为什么。假发太闷热,脑袋会热得不听使唤。但是戴漂亮的灰色假发,会比染发美观。

我走上山坡,来到市集广场。路面上有一些散落的传单。或许是有选举吧,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卡车的声响蜿蜒驶到广场,播放容易上口的旋律和口号。但我漠不关心,毕竟我是外国人。除了传单,小镇似乎发生了别的事,气氛古怪。沿途都是充满敌意的眼睛,一身黑衣的香肠腿老妇人不再回应我的问候,甚至不点头回礼。她们或是瞪着我,或是别开目光。一位妇人伸手盖住坐在她身边小女孩的眼睛,并用手指画了“十”字符号。我做了什么?我触犯了什么禁忌?

我去了肉铺,穿过海草般盖住门口的五彩塑料门帘。屠夫和他太太是和气的夫妻,两人身材浑圆如饺子,都裹着白色大围裙,染着血污。玻璃展示柜里的托盘不像多伦多肉铺那样堆满丰盛的肉品。他们贩售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小片小牛肉,孤零零的内脏(肝、一颗心、一两副腰子),三四粒白卵状的东西,我猜是牛的睾丸。通常屠夫和他太太会拿起肉品推销,说些我无从理解的话语,始终笑容满面。

但今天他们不苟言笑,一见到我踏进店门,脸色便僵滞起来,提防着我。究竟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他们当真有点怕我?他们没有如常协助我说出正确的词语,我只得指出我要的肉。尽管我买了五小块薄如卫生纸的牛肉,这可是很阔气的数量,但他们不曾和蔼一些。而我甚至不能问一声自己做了什么,哪里冒犯了他们,令他们如此恐惧。我不会意大利语。

在面包店、杂货店、蔬果摊,钱从我受伤的钱包滴淌出去,而状况与肉铺相同,情况不太对劲。我犯了罪吗?我几乎鼓不起勇气走到邮局,因为我知道警察会在那里。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向自己说,一切必然是出于某种误会。误会终将会冰释。我要问维托尼先生怎么回事。

“德拉科特。”我在邮局里勇敢地报上名字。柜台内的女人态度没有改变,因为她向来就不友善。她无声地递出一个胖乎乎的信封。褐色的马尼拉纸,上面是萨姆的打字机字迹。

出了邮局,我撕开信封,里面塞满了剪报,依序排列整齐,最旧的放第一张,还有一份萨姆手打的短笺。“恭喜。你死后成了大家崇拜的对象。”我匆匆浏览剪报。已故女作者疑似自杀,有待调查,第一份报导如此说,之后是其他报导。有些刊出了《神谕女士》封底的照片,有些刊出了我过世当天马琳拍摄的照片,照片中的我在船舷笑眯眯的。许多报道谈到我病态的极端性情、我阴郁的双眼以及我显然拥有的低潮期(但没有关于皇家豪猪的只言片语,没有半句话提起路易莎·K. 德拉科特……可见弗雷泽·布克南保持了低调)。《神谕女士》大为畅销,国内每位恋尸癖都赶忙购买一本。

我已经被塞挤到不快乐的女性之列,而且她们显然为数众多,沉溺在文字中死亡。而我在这里,躺在我曾经渴望的死亡之舟上,船头标示着我的名字,顺着蜿蜒的河道漂流。几篇文章诉诸道德教训:你可以歌唱跳舞,或者拥有快乐,但不能两者同时拥有。或许他们说得对,你能经年累月地住在塔中织布,看着镜面,但如果你朝窗外一瞥,看见真实的世界,你便注定毁灭。诅咒应验,呜呼哀哉。我开始觉得,尽管我仍未自杀,或许我当初应该真的自杀。瞧他们说得煞有介事。

我的第二个念头是:这下子我永远回不了头了。这些人吐出话语,就像人们朝着棺木掷下花朵,他们照平日的计价方式计算稿费,而且对收款非常认真。假如我起死回生,跳着华尔兹返回尘世,宣布一切只是一场骗局,他们该如何是好?他们会颜面尽失,他们会永远恨我,令我的生活宛如梦魇。女人则会出口相讥,死亡崇拜者察觉自己上当后的愤怒最为厉害。这就好像是詹姆斯·迪恩[1]重现人间,但增加了三十岁的年纪,而且挺着圆滚滚的腹部,或者像玛丽莲·梦露顶着发卷走下杨格街,添了五十磅的体重。假如我忽然活生生地出现,所有曾经遗憾我过世、记得我超脱凡俗之美的人,都会极度愤怒。我必须维持“安葬”在彼岸的状态,或许直到地老天荒。事实上,我的死亡对于太多人来说有利可图,因此当我的鼻尖一探出水面时,他们大概便会一记敲死我,将我做成水泥块,扔进多伦多港。

我干净利落、安静、计划周详的意外身亡后续发展如何?证据浮上台面——是谁暴露的?怎么会有证据?——我并非落水,而是跳入水中。这太荒唐了。我的确打算跳湖,实际上却是栽到水里,而且落水时间比计划中早。某位记者采访马琳,而她编织了太多谎言。她说他们扔了救生圈给我,但我不曾去抓救生圈,几乎毫无挣扎地沉了下去。船上当然没有救生圈,她不该无中生有。有人采访我的父亲,他为何告诉他们我是游泳高手?他这一生不曾见过我游泳。我的泳技不差。我在中学体育课上学会游泳,这是我不介意从事的运动之一,因为我的大半个身体不会被看见。我的拿手绝活是仰泳,蛙泳也不赖,自由泳则很蹩脚。

从剪报来看,他们认为我故意跳湖,回绝了救生圈,存心沉入湖底,而我不能出面指正他们的误解,但有人主动向他们告密,说我不是会闹自杀的人,我热爱生命。自杀确实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我想,或许我真的有心寻死,否则也不会佯装自杀。但这么说也不对;我装死是为了活命,拥有新生。镇民阴阳怪气,令我不禁恼火。

我往回走下山坡,拎着食物。我热爱生命,报纸上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我何必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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