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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当前章节:3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我决定对自杀一事不予理会,反正我无力改变现状。随后三天我试图工作。我坐在打字机前闭着眼睛,等待情节像电影一般流畅地在眼皮后方自行推演。不料情节凝滞不动,受到干扰。我几番带领夏洛特惊险地逃离困境:她两度差点被强暴,还有一回她险些遭到谋杀(掺杂砒霜的葡萄干蛋糕,引发她的严重呕吐)。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节。费丽西娅必须死亡,这是身为妻子的命运。如此一来,夏洛特才能被扶正成为夫人。但首先,她必须与雷德蒙来一场最后的争斗,用某种物品砸他(烛台、火钳、石块,任何尖利的坚硬物品皆可),让他昏迷,陷入脑膜炎带来的幻觉中,病痛将会净化他的面目与欲望,令他低喃着夏洛特的名字。夏洛特会为他冷敷,意识到自己如何深爱着他。然后他会神智清明地醒来,向她求婚。这是一种情节安排。另一种则是有人会豁出一切谋杀夏洛特,让雷德蒙英雄救美,随后表明心迹,向她诉说衷情,至于夏洛特罹患脑膜炎的情节则可有可无。这些是我需要的情节,但我写不出来。

首先,费丽西娅仍然活着,我似乎摆脱不了她。她明艳照人的美貌逐渐凋零,她的眼眸下方泛起黑眼圈,眉心皱起,脖子冒出一颗青春痘,肤色渐渐灰败。夏洛特则双颊红润,虽然她不敢经过栏杆下方,害怕会有重物落下,但她步履轻盈。她适合充满凶险的生活。此外,她凭着第六感知道自己终将苦尽甘来。事实上,除了得到雷德蒙,她也将得到翡翠、家传银器、藏在阁楼的地契;她将重新摆放家具,将费丽西娅的衣物捐给“跛足公民”;她将开除车夫汤姆那样的邪恶仆役,奖赏莱尔森太太那样的善良下人,在举手投足间处处彰显自己的权力。而她只需要伸出头,等待谋杀者来掐她的喉咙。

夏洛特站在那里,透过图书室的窗户向外张望。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正进入迷宫。她试图辨识他们的身份。她不是好管闲事,而是追根究底。这也符合她勇敢的性情。她听见背后传来声响,转身一看,只见雷德蒙站在门口,挑起左眉。另一道眉毛——右眉静止不动,但左眉确确实实上扬了,他品鉴着她,充满色欲,冷漠无情,令她浑身一阵热烫,而那道眉毛下的眼睛像生蚝一般骨碌碌地打量她羞红的脸。雷德蒙是否敬重她?他心里是否只有动物的欲望?夏洛特实在看不出来。

此时,费丽西娅躺在迷宫的灌木林中。她知道迷宫暗藏危险,正是因为如此,她感到兴奋。她的裙摆提到了腰部,衬裙也是,披肩歪斜。她刚与奥特利做爱,此时奥特利躺在她身边,左手搁在她右乳上,鼻子贴着她的耳朵,他的耳朵则埋在她的红色长发中。雷德蒙不曾察觉两人的韵事,实在令费丽西娅感到厌倦。费丽西娅希望雷德蒙发现异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她。尽管奥特利热情洋溢,创意十足,却也略带蠢笨。费丽西娅叹了口气,坐起身,撇开奥特利的手、鼻、耳。

她随即惊呼一声。灌木丛中有一个缺口,缺口中有一只眼睛在看她。那只眼睛下面是一个鼠辈的微笑,嘴角越咧越开,在无声地大笑。

“我想,这件事要禀报给主人知道。”车夫汤姆的声音说,一派幸灾乐祸。

这并非费丽西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知道自己必须贿赂汤姆。但她不想再这么做了。她有些希望事迹败露,如此她至少能知道自己在雷德蒙心里的地位。

那一夜,她坐在梳妆镜前,梳着她及腰的红艳长发,望着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她打发女仆离开。她万分悲伤,怀疑雷德蒙已经不再爱她。若是雷德蒙爱她,她将放弃如今的生活形态,恢复钟情、尽责的妻子身份。夏洛特将被遣走,而费丽西娅将停止与附近士绅的风流韵事。每一夜,当雷德蒙终于因为喝了太多波特酒,为了难以捉摸的夏洛特而伤神,踩着略微蹒跚的步伐来到费丽西娅的房间时,费丽西娅总会问他:“你爱我吗?”她宛如美洲虎般磨蹭着他,身上只有一袭衬衣。本来她与雷德蒙是分房而睡的,但雷德蒙每晚还是会到她房间一趟,仍然没有张扬想摆脱她的念头。此外,雷德蒙喜欢吊她胃口。

“你爱我吗?”她问。通常她必须问两遍,因为雷德蒙没有听见她第一次的提问,或是佯装不曾听见。“当然——”他拖长的音调略显不耐烦。他已经见惯了她的衬衣,因此衬衣不如以往令他怦然心动。这些日子以来,她散发着干萎的风信子香,闻起来像腐朽的春季,这种腐朽的气味不像秋天那样醇厚,而是像沼泽边缘的气味。他偏好夏洛特稍微不新鲜的薰衣草香。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费丽西娅敬慕地说。

“你将会继承大笔财富。”雷德蒙饶富兴味地回答。他转向窗户,对着玻璃映射出的自己挑起左眉。刻薄的旁观者或许会说他在练习。他正惦念着夏洛特。他喜欢令她脸红。他已经厌倦费丽西娅的华丽:她如杂草般扩散的身材,她如火势般蔓延的头发,她如毒瘤或阴虱般增长的思想。“你要有分寸。”雷德蒙曾如此告诉她,而且不止一次。但她无法谨守分寸,她对待他的方式狂暴如瘟疫,令他形容枯槁。但如今夏洛特居住在宅邸中,她独特的风格,她白皙如法兰绒般的脸庞,她的纤纤玉指……她的冷静勾起雷德蒙的兴趣。

至少,费丽西娅用这些想法折磨自己,咬着下唇,那丰满动人的唇曾是雷德蒙最爱抚触的。今夜,他到她房中的时间比平常晚。费丽西娅不禁鼻酸,用手背擦拭眼泪。她太过苦恼,顾不及文雅的形象,没有使用手帕。或许她能预见夏洛特的未来将一路顺遂,而自己将会被弃置不顾。一滴泪水从她脸庞滑落,她的发梢发出微小的静电火花。在镜子里,她看见了火焰,看见了水,她置身于河面之下,正在仰头注视自己。她恐惧死亡。她不过是想与心爱的男人共享幸福。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摧毁了她的生活。她应该知足,安于寻常的谎言。

我睁开眼睛,起身离开打字机,到厨房泡一杯咖啡。

情节发展全然不对盘。

我不能怜悯费丽西娅,否则将会违反规矩,破坏情节发展。我经验丰富,知道这一点。如果她只是情妇,不是妻子,她便能免于一死;既然她身为妻子,便非死不可。在我的作品中,每位妻子的结局不是发疯,就是送命,或既疯又死。但她究竟做了什么,竟招致这种下场?我怎能为了夏洛特而牺牲她?我越来越厌倦夏洛特,她总是如此冰清玉洁,干净利落。就像一件穿在身上的粗毛衬衣,令我发痒,我要她摔落泥塘、痛经、冒汗、打嗝、放屁。甚至连她的恐惧,来自那些针对她的面目模糊的谋杀者、她的走廊、她的迷宫与禁忌之门的恐惧,也如此纯粹。

我想,在即将展开的新生活中,我将不再对斗篷心荡神驰,而关注起丝袜破洞、指甲旁的倒刺、体味与胃病。或许我应该尝试创作真正的小说,写某个坐办公室的人陷身于俗气、无趣的事务中。但那不可能,那违反我的天性。我渴望幸福的结局,我需要苦尽甘来时的那种如释重负感,然后将欢欣如米粒般撒向笔下的人物,让他们去享受幸福。雷德蒙将亲吻夏洛特,令她的眼球滚进脑袋,然后两人双双消失。他们何时能幸福快乐?我的人生何时能属于我?

没有咖啡了,因此我沏了茶,然后收拾在桌底、椅背不断“繁衍”变多的内衣裤,一股脑儿放进脸盆,用一块黏糊糊的绿色肥皂刷洗。水的颜色泛红,略带铁味,还有种地下瓦斯的气味。马桶的性能日渐恶化,排水不良,噩梦连连,或许这便是我始终睡不好的原因。

我拧干贴身衣物,觉得触感粗涩。由于没有衣架,我将衣物披晾在阳台栏杆上。之后我泡了澡,无视水色泛红,有如温血般令人作呕。我擦干身体,穿上最后一套干净的内衣裤,用浴巾包裹身体。我又泡了一杯茶,回到阳台,坐在塑胶椅上,头向后仰,眼皮在墨镜后方闭起,试图涤清思绪。或者叫洗脑。山谷中传来单调的细微声响,是一个男孩敲着铁盘吓唬小鸟。我浑身充盈着亮光,皮肤内侧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在我下方,在屋子的地基里,我能听见我掩埋的衣服自行长出躯体。那具身体几乎已完全成形。它正在挖掘出路,像一只盲目的硕大鼹鼠,慢慢地、痛苦地蹒跚着爬上山坡,朝着阳台而来……它完全由我往日的血肉构成,我从前的血肉必然去了某个地方。它将不会有五官,面部平坦如马铃薯,苍白如淀粉,它的外观将犹如一只巨大的大腿,它的面孔将会像没有乳晕的乳房。它是胖女郎。她飘升到空中,再降落到我身上。我瘫坐在椅子上。她一度绕着我盘旋,宛如细胞质外层,如胶囊,又如我的鬼魂、我的天使。然后她停下来,我便被吸入她体内。在我过往的躯体内,我挣扎着喘息。伪装,隐匿,白色绒毛呛住我的口鼻。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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