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蒙在露台上踱步。此时是夜晚,风在灌木林间叹息。雷德蒙在服丧。他心情轻松,内心宁静:费丽西娅已不在人世,她与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在派柏河的平底船上通奸,被雷德蒙撞见,费丽西娅因受惊而不幸落水溺毙,如今雷德蒙的人生将大为改观。他与夏洛特准备秘密结婚,为了避免闲言闲语,他们将保密一段时间。他怜爱地抬头凝视夏洛特透出光亮的窗户。一旦他们成婚,他便会舍弃过往的狂野与阴沉,与她长相厮守。她会为他弹奏钢琴、朗诵报纸,他则斜倚在炉火旁边,穿着她亲手刺绣的室内拖鞋。他们将会生儿育女,因为他的兄弟已殒命,被翻倒的平底船击中头部,所以他需要子嗣继承爵位,成为名正言顺的奥特利伯爵。其实事态发展很圆满。奇怪的是他们从未寻获费丽西娅的遗体,尽管他已经派人打捞河床。
灌木林里一阵骚动,一道人影从林木间走出来,挡住他的去路。那是体态硕大的肥胖女子,穿着湿淋淋的蓝色天鹅绒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酥胸从马甲内鼓凸而出,犹如两轮满月。一绺绺的红色湿发从她膨大的脸庞垂下,仿佛血痕。
“雷德蒙,你不认得我吗?”那女人粗嗄地说,雷德蒙惊恐地认出那正是费丽西娅的声音。
“这,”他的语气显然毫无诚意,“我当然庆幸你没有溺死。但你这两个月去哪里了?”
她闪避问题。“吻我。”她深情款款地说,“你不知道我多么思念你。”
他敷衍地在她湿冷的白色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发丝有水草、油污、腐烂食物与死胡瓜鱼的气味。他悄悄用衣袖擦了擦嘴唇。希望像将熄的蜡烛从他心中渐渐熄灭,现在他该如何是好?
他反感地察觉到这位自称费丽西娅的女郎正在宽衣解带,她的手指正要笨拙地拉开衣钩。“记得我们新婚的时候吗?”她低喃,“我们常在晚上偷溜到这里,沉浸在满月的月光中……”她望着雷德蒙,露出动人的痴笑,那笑容缓缓变成心碎的苦楚,因为她见到雷德蒙脸上的鄙夷。
“你不要我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开始哭泣,庞大的身躯不可自抑地抽动。他能怎么做?“你根本不希望我回来。”她哭着说,“你宁愿没有我……阿瑟,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水里出来。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和你团圆……”
雷德蒙向后退,困惑不已。“阿瑟是谁?”他问。
那女郎的身影淡去,宛如雾气,如隐形墨水,如融雪……
我听见碎石小径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仍然遥远,仿佛隔了一层层的棉花。我仍旧半睡半醒;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弄得浴巾全数落地。我抄起一条浴巾,朝着门口逃去,但为时已晚,维托尼先生已经弯过转角,顺着阳台过来。他所有的毡头笔都插在上衣口袋中,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我倚着栏杆,将浴巾拥在胸前。他一瞥眼,见到整排晾晒的滴水内衣裤。他微微行个礼。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他说。
“没有。”我笑着说。
“你的灯泡还能亮吧?”
“是的。”我说,点了点头。
“水龙头有水?”
“公寓设备都很正常。”我向他担保,“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假期很棒,祥和宁静的气氛好极了。”我非常希望他离开,但看起来他准备再卖我一幅画。我将无力回绝他,我很清楚这点。
他回头一望,神态几近恐惧,仿佛害怕被人撞见。“我们进屋里谈。”他见到我的迟疑,又说,“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不想裹着浴巾、穿着内衣与他在桌前坐下,以这副德行进屋比在阳台上更不端庄。我请他稍候,到浴室里穿上一条连衣裙。
我出来时,他坐在桌前,那个纸包搁在膝上。
“你去过罗马?你喜欢吗?”他问。
我开始恼怒。他绝不可能是为了询问我去过哪些观光景点而来。“罗马很不错。”我告诉他。
“你丈夫他也喜欢吗?”
“对,应该吧。”我说,“他上次来的时候确实很喜欢。”
“那是要去很多次才能深入认识的城市,就像一个女人。”维托尼先生说。他取出一些烟草,卷成香烟。“他很快就会来吗?”
“希望如此。”我由衷地笑了。
“我也希望他赶快来。女人家独自一个人不太好。别人会说闲话。”他点燃香烟,将用剩的烟草丝扫入盒中,收回口袋。他一直审慎地望着我。
“这个给你。”他说,将包裹递给我。
我以为会是另一幅黑色天鹅绒图画,但解开系绳,拆开牛皮纸后,见到的却是我的衣服,是我小心埋在屋下的牛仔裤与T恤。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并且烫得很平整。
“这衣服是哪儿来的?”我问。或许我可以不认账。
“我父亲他看到衣服埋在土里,就在种朝鲜蓟的地方。他看到土被挖过。他觉得这样不对,不该埋掉这样的衣服,衣服又不旧。他不会说英语,所以他叫我带来还给你。我太太帮你洗过了。”
“请告诉他我非常感谢他。也谢谢你太太。”我说。我绝对无法解释掩埋衣服的原因,尽管他显然在等待我说明。他等了又等。我们都瞪着我折叠整齐的衣服。
“大家议论纷纷。”他最后说,“他们不懂你为什么把衣服放在房屋下面。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漂亮的头发剪掉,大家都记得你上次来的样子,也记得你先生。你现在老是戴墨镜,看起来像个蝙蝠,还取了不同的名字。这些事情没人能理解。他们做这个手势——”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样你那邪恶的双眼才不会害他们生病,或给他们带来厄运。我个人是不信那一套的。”他抱歉地说,“但老一辈的人……”
原来他们认得我。他们当然认得我,五千年来的大小事他们都记得。我真是愚蠢,竟然回到这里。
“他们请我叫你离开。”他继续说,“他们觉得你的厄运会降临到我头上,这是我太太说的。”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巫婆吧。”我笑着说。
但维托尼先生没有笑。他为我捎来了警告,这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你先生也来这里会比较好。”他严肃地说,“还有,有个男人今天早上来这里,说要找你。他不知道你跟我说的名字,但他说有一个女人这么高,红头发,我就知道他说的人是你。”
“什么?”我回答得太快了,“他是谁?”
他耸耸肩,打量着我的脸:“我不认为他是你先生。再说,你先生会知道你住在哪里。”他看得出我的沮丧。假如他说得没错,那人不是阿瑟,那他是谁?
“他长什么样子?你跟他说过什么?”我问。
“我想应该先告诉你。”他慢慢说,“我跟他说你在罗马,两天后会回来。那时候,我跟他说,或许我能帮助他。但我跟他说,或许你不是他要找的人。”
“谢谢你,我真的很感激你。”我说。
他待我如此宽厚,我必须给他一个说法。我凑向他,压低音量说:“维托尼先生,我在避风头,才会换掉名字,又剪了头发。应该没有人会知道我在这里。我想有人想杀我。”
维托尼先生听了并不讶异,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你做了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做。”我告诉他,“我根本什么也没做。事情很复杂,但是跟钱有关。我很有钱,所以这个人、这些人想要杀掉我,抢走我的钱。”他似乎相信我的说法,因此我继续说,“这个来找我的人可能是我的朋友,也可能是我的敌人。他长什么样子?”
维托尼先生摊开双手:“很难说得清楚。他开着一辆红车,像你的那辆。”他对我有所隐瞒,他有何居心?“或许该叫警察抓走这个人。”他说。
“你真好心。”我说,“但我不能那么做。我仍然不确定他是谁,况且我没有证据。他长什么样子?”
“他穿着外套。”维托尼先生热心助人地说,“一件深色的外套,美国人,很高,对,是年轻人,不老。”
“下巴有胡子吗?”我问。
“没有,但有八字胡。”
这些信息毫无助益,但这人似乎不是弗雷泽·布克南。“他说他是记者,报社的。”维托尼先生说,“我不觉得他是记者。你确定你不要报警逮捕他吗?这个是可以安排的,我可以跟他们商量。”
这是在向我索贿吗?我忽然想到他不怀好意。这是谈判,他无疑也和那个人进行过类似的谈判。假如我愿意花钱消灾,他会伸出援手。否则他会告诉那人到哪里找我。不幸的是,我的钱不够。我迅速决定我必须在当晚离开,一路开车到罗马。
“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我说。
我起身,向维托尼先生伸出手:“多谢你了。你真好心,通知我这些事情。”
他困惑不解;他必然料定我会和他做交易。“我可以帮你。我在比较远的地方还有一栋房子,不在镇上。你可以待在那边,等这个人离开。我们会送食物去给你。”
“谢谢,或许我会搬过去。”我说。
他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傍晚时,我打包好行李,搬到车上。但我发动引擎时,却发现油箱空空如也。真笨,我心想,从罗马回程时便没剩多少油。但我又想:油箱是被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