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喝了几杯茶提神,镇定思绪。重点在于尽量冷静。我要装成若无其事、一切平安,我要不慌不忙。我要出门购物,如常前往邮局,让他们以为我乖乖合作。我甚至可能会去拜访维托尼先生,询问房子的事,如此他们会觉得我完全采信他们的说辞。我要等到午后四下无人的时候,直接漫步下山坡,不带行李,只拿手提包,搭便车到罗马。我不能带走太多物品,但手提包中能放入许多物品。
我翻看梳妆台抽屉,判定我该留下的物品。我打包了三条内裤,睡衣可有可无,弗雷泽·布克南的黑色笔记本才重要。打字机无法带走,但《被爱追踪》必须带走。
我拿起书稿,打算将它们卷成圆筒状打包,在卷起之前,我坐下翻阅。现在,我看出情节上的问题出在哪里了,看出我应该如何修正故事。夏洛特必须进入迷宫,这是势在必行的。自从抵达雷德蒙庄园,她便想探访迷宫,不论别人好说歹说,不论仆役说过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不论费丽西娅曾如何讥讽暗示,都无法动摇她前往迷宫的心意。但她对迷宫的感觉则含糊不清:迷宫是否代表死路一条?或者是揭开谜团的答案,而她必须知道答案才能保住性命?更重要的是:她是否必须对迷宫敬而远之,才会愿意嫁给雷德蒙?抑或是她要去过迷宫后,才会嫁给他?或许只有当她身陷险境,并且让雷德蒙出手相救时,她才能赢得雷德蒙的爱。他会掰开掐住她脖子的手(谁的手?),说她虽然勇敢,却是小傻瓜。她将会成为雷德蒙夫人——第四任。
别进入迷宫,夏洛特,否则你将会遇到凶险,我如此告诉她。之前我始终让你远离迷宫,但如今我无法再确保你的安危。她不理睬我,她向来如此。她起身,放下刺绣,准备外出。别说我没有警告你,我如此告诉她。但我不能就此收手,我必须留守到事情结束。我闭上眼睛……
夏洛特进入迷宫的时间是中午。她采取了防御措施,向莱尔森太太谎称要修补披肩,要来一个毛线球,并将毛线的线头系在迷宫入口处。她没想过自己会迷路。
构成迷宫壁面的多刺常绿灌木确实过度茂盛。一定很多年没有人进入迷宫了吧,夏洛特心想,一面拨开纵横交错的枝叶前进。枝杈不断地钩住她的衣裙,仿佛要阻挠她进入迷宫。她转向左边,再向右拐,一边走,一边留下毛线。
迷宫外乌云密布,刮着冷冽的二月寒风;但迷宫内有浓密的枝叶层层遮挡,夏洛特感觉很温暖。太阳已然露脸,天空逐渐晴朗,附近有鸟鸣。她丧失了时间感,依稀觉得几个小时以来,都在蓊郁多刺的树墙间的碎石径上前进。这是她的幻想吗?迷宫的灌木越来越整齐,有修剪的痕迹……而且出现了花朵。此时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吧。她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她。她记起莱尔森太太提过精灵的事,稍后又暗自觉得好笑,竟然怀疑迷信之说属实,虽然怀疑的时间只有片刻。这不过是寻常的迷宫,没有出奇之处。前两任雷德蒙夫人必然是由于别的原因才走到人生的终点的。
迷宫的中心想必已经不远。她又转了一个弯,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块椭圆形的碎石空地,空地周围是一圈花床,水仙已然盛开。令人失望的是,空地中心空无一物。夏洛特东张西望,搜寻能够佐证迷宫邪恶名声的线索,却一无所获。她循着原路折返。忽然间,迷宫骇人起来,她只想及时逃离。她再也不想探查迷宫的秘密了,进入迷宫实在太愚蠢。她开始奔跑,却犯了一边逃跑一边试图卷起毛线球的错误,结果被绊倒了。她摔倒时,坚硬的手指掐住她的喉咙……她拼命要尖叫,她挣扎着,她的双眸开始外凸,她狂乱地寻找雷德蒙的身影。
她背后传来讥讽的笑声——是费丽西娅!“这里容不下我们两个人。”她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正当夏洛特逐渐失去意识时,费丽西娅像一捆旧衣被甩到一边,而雷德蒙漆黑的眼睛映入夏洛特的眼帘。“亲爱的。”他的鼻息粗重。强而有力的臂膀抱起她,雷德蒙温热的唇按压在她的唇上……
这是故事应有的情节,也是故事一贯的结局,我却觉得似乎不太妥当。我肯定在某处误入歧途,我一定忽略了某件事、某项事实或线索。我得实际模拟一遍情节的发展,我得找一处恰当的地点,排演一次。我想到了位于蒂沃利的主教花园,那里有斯芬克司雕像、喷泉与拥有许多乳房的女神像。那里可供我模拟,而且那里有许多小径。今天下午我就去一趟……
但我忘了有一个陌生人在寻找我,而且车子油箱是空的。我必须暂时撇下书稿,专心策划逃亡。
这回我将真正消失,不留痕迹,不会有半个人知道我的下落,即使是萨姆,即使是阿瑟,也不会知道。这回我将完全自由,不会被未断的往事牵绊,不会有手指抓住我。我将能随心所欲,我可以当酒吧老板娘,我可以返回多伦多当按摩师,或许那是我早该做的事。或者,我能融入意大利,嫁给菜贩:我们将会住在石砌小屋;我将生育儿女,体态丰腴;我们将享用热腾腾的食物,浑身抹满油;我们会嘲笑死亡、活在当下;我将会绾起头髻、长出胡子;我将会拥有连身式围裙,绿色的,上面有花朵图样。生活将会很平凡,我会在周日上教堂,我们会饮用粗劣的红酒,我会成为阿姨、祖母,受到大家的敬重。
但这则幻想缺乏说服力。为何我的每一则幻想都会变成陷阱?在这则幻想中,我见到自己爬出窗户,身上穿着围裙,顶着发髻,不理会身后儿孙的哭喊。我还是面对现实吧,我心想,我是艺术家,一位逃脱艺术家。有时我会畅谈爱情与承诺,但我生命中真正的浪漫,却宛如魔术师胡迪尼[2]与绳索和上锁的箱子之间的关系,接受束缚,再溜出脱身。除此之外,我还做过什么?
这个想法并未使我沮丧。事实上,尽管我感到害怕,心情却轻松得出奇。我意识到这是危险对我的影响。
我清洗头发,哼着歌,仿佛在为晚上的重要节目做准备。这一洗,我洗掉了许多染发剂的褐色,但我不再在乎。
我光着湿漉漉的脚丫,走到阳台去擦干头发。清风徐来,山谷深处有枪响,想必有人在射击小鸟。几乎任何会动的东西都会遭到射杀,他们将鸣禽做成肉派,将那许多悦耳的音乐吞吃下肚。眼睛与耳朵也感到饥饿,但不是那么明显。从今以后,我心想,我将只为自己跳舞。“愿意与我跳华尔兹吗?”我低语。
我赤足踮起脚尖旋转,起初只是试探。四周布满亮晶晶的光点。我举起双臂,及时跟上轻柔的音乐节拍,我记得那音乐,我记得每个舞步与姿势。这里距离地面非常遥远,我有些头晕。我闭上眼睛,肩膀长出翅膀,一条手臂揽住我的腰……
该死。我跳舞跳到了那一摊碎玻璃上,而且赤着脚。好一只蝴蝶呀。我跛着脚回到客厅,沿途留下血脚印,我寻找浴巾。我在浴缸洗脚,脚跟看起来像被切碎了一样。这是不折不扣的红舞鞋,双足因为跳舞而受到惩罚。你可以跳舞,或是拥有一个好男人的爱情。但你害怕跳舞,因为你非常畏惧,一旦跳舞,别人会斩断你的脚,让你再也跳不了舞。最后,你克服了跳舞的恐惧,别人也斩断了你的脚。好男人弃你而去,原因是你想跳舞。
但我选择了爱情,我要好男人。为何这不是正确的选择?反正我始终不是跳舞的女孩。舞台上的熊只是看起来像在跳舞,事实上,它用后腿站立是为了避开弓箭。现在我没有创可贴。我坐在浴缸边缘,泪水无助地流下,鲜血无助地从脚上的小伤口流出。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脚放在枕头上让血液回流。现在我该如何逃亡?我的脚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