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两小时后起身,脚伤不如料想中严重,仍然可以行走。我在房间里来回练习跛足走路。小美人鱼再次婀娜多姿,我心想,大美人鱼再次婀娜多姿。
我得走到镇上,一瘸一拐地走在老太太们中间,她们会将双手在嘴巴边圈成喇叭状,叫小孩扔石头,诅咒我厄运当头。那些石墙上的窗户后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一只母怪物,体格比其他生物硕大,至少比这里大多数生物庞大。她大步走下山坡,毛发因静电而竖立,手指发射出邪恶的能量,在她的观光客墨镜后面、在黑手党墨镜后面的绿色眼睛像猫眼般闪闪放光。穿着黑色丝袜的老腊肠妇女们,小心啊,我会杀死你们,你们比画再多的邪眼手势或向圣人低声祈祷都无济于事。她们是否以为我在黑暗里会像飞蛾般四处飞舞,从她们的大脚趾处喝血?若是我穿了黑裙和黑色长袜,她们会喜欢我吗?
或许母亲根本不是以琼·克劳馥的姓名为我命名的,我心想,她那样说只是掩人耳目。她其实是以圣女贞德[3]为我命名的,难道她不知道那类女人的下场吗?她们会被控告施行巫术,她们会被捆绑在木桩上,她们将会变成一团美丽的火光。星星是一团燃烧的气体。但我太懦弱,我宁愿不要赢,不要被焚烧;我宁愿坐在大看台上吃爆米花,与别人一同旁观。当你听见别人的赞美时,便会惹祸上身,尤其是如果你相信那些赞美。英国人欢呼着,看贞德燃烧得如火山,如火箭,如葡萄干布丁。他们将骨灰撒在河上,只留下她的心。
我走上山坡,从坐在阶梯上的黑衣老太太们面前经过,不理会她们充满敌意的眼神,踏上通往邮局的街道。那两位不知是警察还是士兵的人仍在老位子,柜台后的硕大女人也在。
这时她已认得我是谁,我无须开口。她交给我另一封来自萨姆的褐色信封,看来又是剪报,因此我将它撕开。
信封里是剪报,但剪报上附了一封信,用的是法律事务所硬挺的信纸。
德拉科特小姐:
您好!
我的客户萨姆·史宾斯基先生请我代寄剪报。他认为您或许能协助他脱离目前的困境。他指示我,除非另有通知,否则不得透露您的下落。
签名笔迹龙飞凤舞,在信纸下面是剪报。
女诗人恐遭恐怖分子寻仇谋害!
我顾不得保持端庄,坐在长椅上,身边正是一位警察。这太可怕了。萨姆与马琳被捕,罪名是谋杀我,他们正在监狱。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想到马琳将会多么开心。话说回来,她必然很气恼自己入狱的原因是我,而不是罢工或示威。但监狱终归是监狱。他们仍未吐露事实,这点很明显。
问题出在沙滩上野餐的那一家人。他们见到我在水中载浮载沉,看到我沉入水底。他们读了报纸的报导,得知马琳说他们曾经丢过救生圈给我。但船上没有救生圈,当警方到租船公司查证时,租船公司承认,船上根本没半个救生圈。警方在船首找到了我的连衣裙,这令萨姆他们显得可疑。那家人姓摩根。摩根先生说他听见尖叫(不可能,距离太远,风势也太强劲),抬头时恰巧看见萨姆与马琳倚着船舷,恰恰是在将我推入湖里之后。报上刊出一张摩根先生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是我死亡当天拍摄的微笑照片。摩根先生的面容严肃而负责任。他异常欢喜,他终于成为重要人物,他在演出自己的幻想。
可怜的萨姆。此时他的口袋已被掏空,鞋带被收走,被洒了除虱剂,被人用手指检查肛门。他已经被两位警探侦讯过,一位扮白脸,给他香烟与咖啡;另一位则恐吓他。这一切全是因为我的愚蠢、我的懦弱。我应该留在那里,面对现实。可怜的、温柔的萨姆,他怀抱狂暴的理论,但他连只苍蝇也舍不得打。
报导中说我是神秘炸药阴谋的“关键人物”。马琳的父亲显然曾经出面提供炸药失窃的讯息,而马琳则崩溃了,承认她带走炸药。但她无法交出炸药。她告诉警方,我负责保管炸药。她也招出二手车的事情,但警方无法寻获。警方推定萨姆的“单位”已经除掉了我,因为我知道太多内情,可能会背叛他们。阿瑟也被带去侦讯,后来获释。他显然是无辜的,对案情一无所悉。
我必须回去解救他们。我不能回去。或许我能寄一份属于我的物品,以便向他们证明我仍在人间。一根手指?一封亲笔信?一颗牙齿?
我从长椅起身,将剪报塞入皮包,离开邮局,走上山坡。然后我见到维托尼先生。他坐在露天咖啡座,与另一个人在一起。我看不清那个人,他背对着我,但想必就是寻找我的人。他提早一天回来了。
维托尼先生看见我了,他直直地盯着我。我迅速通过广场,几乎是在小跑。我放慢速度,只回头看了一次,见到维托尼先生站起来,与那人握手……
我转了弯,拼命奔跑。我必须冷静,我必须打起精神,我必须振作。我的双脚尖叫着踩在石子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