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算到达了阳台。太阳西下,照得阳台上的碎玻璃闪闪发光,尖利如火。窗户玻璃映出了我的影子,影子与我并肩奔跑,脸孔阴暗,头发竖立,像红色光轮。
我打开门锁进屋。屋里空空荡荡,还没有人来,我仍然有时间……我仍未清楚地看见他。或许我能避开他。我要等到他沿着阳台走动,然后我溜进浴室,将门上锁。趁着他试图进门的时候,我可以爬上马桶,从小窗逃出去。
我进入浴室看窗户。窗口太小,会卡住我。我不愿意被捕,也不愿卡在窗口接受采访。那样有失尊严。
或许我可以躲在朝鲜蓟之间;或许我能跑下山坡;或许我能消失,永远不被寻获。但若是逃跑,被逮住只是迟早的问题。因此,我要护卫自己。我拒绝回去。我进入厨房,从垃圾桶拿出那只空的仙山露酒瓶,抓住瓶颈。
我蹲在门后,躲在从窗户看不见我的地方。我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什么也没发生。或许我错了,或许那不是在寻找我的人,又或许根本没有这号人物,纯粹是维托尼先生捏造出来吓唬我的。我开始坐立不安。我忽然想到我这一生花了太多时间蹲在关闭的门扉后面,聆听门另一边的交谈。
这扇门平凡无奇。从门板上半部的玻璃,我能看见一小片外面的世界:蓝色的天空,一些粉灰色的云朵。
她进入迷宫时是中午。她终于决心揭开迷宫的秘密。迷宫这个凶险之地已经存在太久。她几度请求雷德蒙夷平迷宫,但他不肯。那是家族世代相传的迷宫,他如此说。他似乎不在意有那么多人在迷宫中殒命。
她转了几次弯,安然无恙。她务必要记住来路,她竭力记住细节、灌木的形状、花朵的颜色。小径最近才铺上碎石,水仙花已然绽放。
忽然,她察觉自己到了迷宫中心的空地。空地一边有一张石制长椅,椅子上坐着四个女人。其中两人外貌酷似她,红发,绿眼,小白牙。第三位是中年妇人,穿着古怪的服饰,露出半截小腿,脖子上围着一条破烂的皮草。最后一位极度肥胖,她穿着粉红色裤袜,粉红色短裙缀满亮片;她头上的两根触角像蝴蝶,一对明显的假翅膀固定在她背部。费丽西娅对粉衣女郎的扮相感到十分讶异,但教养良好的她没有流露出来。
那些女人交头接耳。“我们在等你。”她们说。第一个女人挪了挪,腾出空位给她:“看得出来现在轮到你了。”
“你们是谁?”她问。
“我们是雷德蒙夫人。”中年妇女悲伤地说。“我们都是。”有翅膀的胖女人补充说。
“这一定是误会。”费丽西娅反驳道,“我才是雷德蒙夫人。”
“噢,对,我们知道。”第一个女人说,“但每个男人都不止一位妻子。有时候是同时拥有几位妻子,有时候一次一位,有时候有些妻子的存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费丽西娅问,“你们为何不能回到外面的世界?”
“回去?”第一个女人说,“我们全都试图回去。那便是我们犯的错。”费丽西娅回头看,她来时的路现在确实长满了茂盛的枝杈,她甚至看不出来路。她与这些女人一样被困在这里……而她们是不是太过古怪了?她们的皮肤是不是太白了?她们的眼眸太模糊?……她注意到,她能看穿她们稀薄的身体,隐约见到长椅的轮廓。
“唯一的出路,”第一个女人说,“是通过那扇门。”
她看着门。门在碎石空地的另一侧,门板固定在门框上,别无其他的支撑物。她绕着门走了一圈:两侧一模一样。门板的板面朴素,有一个门把;门板顶部有一小片玻璃,玻璃外看得见蓝色的天空与一些粉灰色的云朵。
她握住门把转动。门锁打开,门板向外开启……在那里,在门口处有一个人在等待她,是雷德蒙。她正要投入雷德蒙的怀抱,如释重负地哭泣,却注意到他的眼神有异。于是她明白了。雷德蒙是凶手。他其实是杀手,他要谋杀她,一如他谋杀了其他的妻子……死后,她就得永远与她们一起留在这里,待在迷宫中心……他要用另一个人取代她的地位,他的下一任妻子,一个瘦削无瑕的女人。
“别碰我。”她说,向后退了一步。她拒绝受死。只要她能留在门的这一边,她便安全无虞。他狡猾地开始变形,试图引诱费丽西娅到他伸手可及之处。他的脸长出一个白色口罩,继而是一副淡紫色镜片的眼镜,再来是红胡子与八字胡,而后胡须变淡,露出燃烧的眼眸与冰柱牙齿。接着斗篷消失,他站在那里,悲伤地望着费丽西娅。他穿着圆领毛衣。
“阿瑟?”她说。他会原谅她吗?
雷德蒙披上他的晚宴斗篷。他的嘴巴冷酷而贪婪,眼神流露出浓烈的情感。“让我带你远走高飞。”他低语,“让我拯救你。我们会共舞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她说,几乎屈服了。“天荒地老。”她曾经多么渴望这些话语,她今生今世都在等待有人说出这些话……她幻想自己在舞池里缓缓旋转,一个强壮的臂膀揽着她的腰……
“不要。我知道你是谁。”她说。
皮肉从他的脸孔剥落,露出里面的骷髅。他走向她,伸手探向她的喉咙……
我睁开眼睛。碎石径传来脚步声。是真正的脚步声。那声音上了阳台,停在门外,一只手轻轻敲着门,一下,两下。
我仍然可以做选择。我可以假装不在;我可以枯等着,什么也不做;我可以伪装嗓音,谎称我是别人。但如果我转动门把,门锁便会开启,门扉向外打开,而我会面对站着等我的人,那人将会取我的性命。
我打开了门。我知道那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