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常做关于母亲的噩梦。其中一个梦是我走上那座桥,她站在桥另一边的阳光里和一个男人说话,而我看不到那人的脸。我始终担心桥会崩垮。走到一半的时候,桥果真垮了。朽烂的木板松脱裂开,桥身歪斜,慢慢倾覆到溪谷中。我拔腿逃跑,一切却已太迟。我从桥面摔落时攀住桥面边缘,而桥的一边升起,试图将我甩落。我向母亲呼救。她仍然可以救我,她可以加快脚步跑来伸出援手,将我拉到她身边的坚实地面上。但她没有救我。她继续和人讲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她甚至不曾听见我的呼喊。
在另一个梦中,我坐在母亲卧室的角落,看她化妆。我小时候常做这种事:我和母亲都认为那是一种奖赏、一种殊荣;不让我看她化妆,是母亲惩罚我的方式。她知道她的化妆品和工具令我着迷:口红,腮红,我很想要的精巧瓶装香水、鲜红的指甲油(有时候,为了刻意笼络我,她会允许我在脚指甲上搽指甲油,但从不让我搽在手指上,她会说:“你年纪不够大。”)、小镊子、指甲刀和锉刀。她不准许我碰这些东西,我当然不理会禁令,趁着她出门时去翻看。但梳妆台上和抽屉里的物品都摆放得整齐,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按照原样归位,因为母亲拥有一眼便看出异状的绝佳眼力。后来,我养成窥视她抽屉和橱柜的习惯,直到我熟悉里面的所有物品。最后,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她的东西我已经了如指掌),而是为了寻求刺激。我只被她发现两次,两次都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一次是我吃了口红(那时我只有四岁,但已经懂得盖好盖子,将口红收回抽屉,并且仔细清洗嘴巴。她怎么知道口红被我吃了?)。另一次则是我忍不住用蓝色眼影涂满整张脸,想看看自己变成蓝色的模样。母亲恼怒得几个星期不理睬我。有一天我发现古怪的东西:一个像是橡胶蛤壳的玩意儿整齐地收在盒子里。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差点脱口而出问她。
“琼,坐着别吵,看你母亲做脸。”她心情愉快的时候会这么说,然后把毛巾塞进脖子周围,开始做脸。有些美容步骤似乎很疼痛。比方说,她会用小锅子加热一种像强力胶的东西,涂在眉心再撕掉,留下一块红色的痕迹。有时候,她会在脸上涂抹粉红色的泥巴,泥巴会干硬龟裂。她常对着自己皱眉,摇摇头,仿佛不满意自己。她偶尔会喃喃自语,似乎忘了我在场。这些美容时间似乎无法让她快乐,反而令她伤心,感觉像她在镜子后面或镜子里面见到一个一闪而逝的影像,那个影像她既捕捉不到,也无从复制。每次做完脸,她总是有点气恼。
我会盯着她的每个动作,痴迷得静默无声。我觉得母亲很美,化了彩妆时更美。我做的噩梦就是坐在那里看母亲。尽管母亲的梳妆台随着父亲收入渐丰而越来越华丽,但她总是有一个三面镜,以便审视脸庞和头的两侧。梦中的我望着母亲,忽然意识到镜中的三颗头并非一颗头的反射,而是她真的有三颗头颅,每颗头下面各有一个脖子,矗立在披着毛巾的肩膀上。我并不害怕,仿佛那只是确认了一件我早已了然于心的事情。但门外有一个男人,他即将开门进来。如果他见到母亲,察觉母亲的真面目,不幸便会降临。不仅母亲会遭殃,我也会沦为池鱼。我想跳起来,跑到门口阻止他,但我动弹不得,而门缓缓向内打开。
随着我年龄增长,这个梦境也有变化。梦中的我不再想阻止神秘男子,而是坐在房间里,希望他进来。我要他发现母亲的秘密,那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母亲是怪物。
印象中我只称呼她“母亲”,从不曾使用孩子气的亲昵称谓。我一定说过“妈妈”之类的用语,只是被她遏止。我们的关系很早就已划定角色。母亲是经理、创造者、代理人,而我是产品。她最在乎的回报应该是我的感恩之心。她要我出人头地,但她要担任推手。
她对我的期望并不明确,模糊难辨,却规模宏大。因此,无论我有何成就,永远都不符合她的要求。但她没有随时随地督促我上进。有时一连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她会完全忘记我的存在,全身心投入某些计划,例如重新装潢她的房间或举办派对。她甚至上过几次班,她曾经在旅行社工作,也当过室内设计师,为客户寻找能和客厅颜色搭配的台灯和地毯。但她没有哪一份职业做得长久,她会气馁,不满意她的工作,最后辞职。
倒不是说她积极进取,尽管她确实是那种人。或许应该说,她不够积极进取。她如果真的立定志向,全心达成愿望,便不会将我视为耻辱,认为我代表她的失败和抑郁,就像一大团无形无状的混沌之物拒绝被雕琢成形,害得她不能赢得众人的赞赏。
多年来,我将母亲的影像烙在心头,就像戴在脖子上的铁质小盒一样,随身携带。影像中的母亲坐在梳妆台前,将指甲搽成猩红色,叹息着。她拥有薄唇,但她在唇上和周边涂上口红,像女明星贝蒂·戴维斯,将嘴巴画得比实际大,令她出现怪异的双重嘴巴。真嘴巴犹如一道阴影,浮现在假嘴巴上面。她很美。即使在将要步入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依然玲珑有致。她年轻时是万人迷。她的相簿里有穿着派对礼服和泳衣的照片,身边则是不同的年轻男子。她对着镜头,男人则望着她。有一个年轻人常在照片中出现。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衣服,驾驶豪华大车。她说,她跟他几乎可以算订了婚。
但相簿里没有她童年的照片,没有她的父母,没有她的两个哥哥和妹妹(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她几乎绝口不提家人或早年的生活,不过我拼凑得出一点点她的往事。她的父母是严以律己的人,信仰虔诚。他们家境不富裕。她的父亲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的火车站站长。她做了某件触怒父母的事。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总之她十六岁时离家,从此不曾返乡。她做过许多工作,在克雷斯吉百货担任收银员,也当女侍。十八岁时,她在马斯科卡的度假中心当女侍,在那里认识了我父亲。照片中的那些年轻男子是度假中心的客人。她在休假日只能穿派对礼服和泳衣。
我父亲不住在度假中心,那不是他会做的事。他是去度假中心访友,邂逅了母亲。他们婚前拍过两张合照,相片中的父亲很羞窘,母亲挽着他的姿势像拉着狗链一样;接着是婚礼照片;再来是几张母亲的独照,想必是父亲拍摄的;之后全是我的照片:我在地毯上流口水,啃填充动物玩偶或拳头。我父亲去打仗,留下怀孕的她,没有人为她拍照。
父亲从战场回来时,我五岁。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我母亲会告诉我的故事的主人公,而故事内容差异颇大。有时候,他是一个即将回家的好人,他会改善我们的生活,带来令人愉快的惊喜:我们的房子会宽敞一点,食物会精致一点,衣服会多一点,永远不会再有房东打扰我们。有时候,母亲管不了我,父亲便成了惩罚的化身,终将给我一场最后的审判。或者(我想这个版本的父亲最接近她真正的感受),他是一个没有良心的浑蛋,抛下她一个人应付生活。父亲终于回来的那一天,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满怀希望却又害怕:他会带什么给我?他会怎么对待我?他是坏人,还是好人?(母亲的二分法:好人照料你,坏人对付你。)可是当他返抵家门时,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他走进门口,先吻了母亲,再亲我一下,然后坐在桌前,看起来万分疲惫,难得说上一句话。他没带来任何改变,没做任何事。他始终维持那个样子。
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心不在焉。他偶尔会从神游中踱回现实,甚至处理过一些戏剧化的小场面。我当时十三岁,因此那必然是一九五五年。那天是星期日,我坐在小厨房里吃半块柳橙夹心蛋糕,此举注定会挨骂。但我已经吃了一块蛋糕,而我听说一块蛋糕和半块蛋糕一样美味,我会算数,所以我继续狼吞虎咽,努力要在被发现前将蛋糕一扫而空。
这时的我坚定、执拗,顽强地大啖任何能取得的食物。那正是我与母亲对立最严重的时期,争议的焦点是我的身材。当时我并不确知问题在身材,只是隐约感觉得到,因为她将饮食健康手册放在我的枕头上,说只要我能减轻体重便为我添购衣服,是正式的礼服,裙身有层层薄纱与支撑钢丝,上衣贴身而美丽,裙子的腰线纤细,衬里轻而薄。她尖刻地批评我的身材。她恳求我以健康为重,说我将会死于心脏病,会罹患高血压。她送我去向专家求助,请他们开药。对于这一切,我的反应是再多吃一条玛氏巧克力,或双份炸薯条。我的体重明显地持续增长,我在她眼前像面团一样发酵膨胀。在餐桌上,我的身体一寸寸向她逼近,至少我在这方面所向无敌。五英尺四英寸[4]的我仍在发育,体重是一百八十二磅[5]。
总之,我坐在小厨房吃了半个柳橙夹心蛋糕。那是一九五五年的一个星期日。父亲待在客厅里,坐在安乐椅上阅读犯罪悬疑小说,这是他最喜爱的消遣。母亲坐在长沙发上,假装阅读儿童心理学书籍。她投注不少时间装模作样,借此宣示:天地良心,她真的尽力了。其实,她看的是描写波吉亚家族[6]的历史小说《狐狸》,这本书我已经偷看完毕。长沙发两端各有一个紫缎小抱枕,靠垫神圣不可侵犯,是不容移动的仪典物品。长沙发是暗沉的粉红色,粗粗的布面织着银线,椅子上覆盖的透明塑胶垫只在招待客人时取下。小地毯和长沙发抱枕一样是紫色的,也盖着塑胶垫,这张垫子的质地比较厚实。灯罩用玻璃纸保护着。父亲的两只脚各套着一只紫褐色的皮质室内拖鞋,母亲和我脚上也穿着类似的拖鞋,因为那时母亲规定不得在屋里穿外出的鞋子。这是新房屋,她才刚刚整顿好新家。如今家里终于有模有样,她要维持下去,她要屋内保持静止、无尘、永恒不变。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犯下大错,忘记油漆工或搬家工人还会再来一趟,打破她建立的秩序。
(母亲不要客厅与众不同,甚至不愿比别人家高级太多。她要客厅差强人意,和其他人如出一辙,但她概念中的“其他人”随着父亲加薪而改变。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的客厅看起来像博物馆的展示间,或者更精确地说,像伊顿百货和辛普森百货的家具橱窗。每年十二月,我会跟着路姑妈,沿着狭长的电车轨道走向闹市区那些神奇而宏伟的百货公司。我们不看家具的橱窗,只欣赏其他橱窗展示的电子动物、仙子和红脸颊的侏儒,看它们随着清脆的铃声旋转。我年纪大到可以参加圣诞大采购时,带我去的人是路姑妈。有一年,我宣告不要为母亲买圣诞礼物,路姑妈说:“亲爱的,你会害她伤心的。”我不认为母亲有一颗心,可是我向路姑妈让步,为母亲买了泡泡沐浴露,瓶身是可爱的粉红色天鹅造型,沐浴露可挤压出来。她从未使用过,但那在我意料之中。那瓶沐浴露是我用完的。)
我吃完剩下的蛋糕,站起来时肚子撞到桌子。毛茸茸的大拖鞋令我的脚看起来有实际的两倍大。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郁闷地穿过餐厅,进入客厅,从正在看书的父母身边经过,不发一语。我习惯踏着无声的沉重脚步,大摇大摆地经过母亲所处的那个房间。那是颠倒错乱的时装秀,那是一种展示,我要她看到我,并意识到她的唠叨和哀求对我一概无效。
我打算走到玄关,用能撼动栏杆的怪物步伐爬上楼梯,穿过走廊回房间,播放猫王唱片,将音量调大,但不要大到她上楼抱怨。她渐渐担心不能和我沟通。其实我无意和她作对,不过是依据模糊而迟钝的直觉行事。我只知道我想用最大音量聆听猫王唱的《伤心旅馆》,但我不要挨骂。
我才走到客厅中间,前门便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抡起拳头捶门,接着是用身体撞门的砰砰声,还有男人的粗嗄吼叫:“我要杀了你!浑蛋,我要杀了你!”
我当场愣住。父亲从椅子上跳起来,摆出摔跤手的半蹲姿势。母亲在她的书里夹上书签,合拢书,摘掉阅读眼镜,用银链挂在脖子上,恼怒地瞥了父亲一眼。这显然是父亲捅出的娄子,否则谁会叫她浑蛋?父亲站直身体,走去应门。
“噢,是你啊,柯里先生。很高兴你又能下床走动了。”他说。
“我要控告你。”那声音大叫,“我要告你告到你不死也少半条命!你就不能别管我吗?你毁了一切!”那声音变成沙哑的漫长啜泣。
“你现在心情不太好。”父亲的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呜咽:“都是你害的!这次本来可以办到的,又被你毁了!我不想活了……”
“生命是天赐的礼物。”父亲的语气沉静而高贵,但夹杂着一丝斥责,像电视里和蔼的牙医讲解蛀牙。电视是两年前买的。“你应该对生命心存感恩。你应该尊重生命。”
“你懂什么?”那声音大吼,接着是一阵扭打声,说话声变小,拖着含糊的话语慢慢远去,像水底的一串泡泡。父亲静静关上门,回到客厅。
“真不懂,你何必自找麻烦?”母亲说,“他们从不感谢你。”
“什么麻烦呀?”我瞪得眼睛突出,打破了维持沉默的誓言,热切地想知道答案。我从没听过男人哭泣,因此很讶异男人也有落泪的时候。
“把自杀的人救活。”母亲说。
“不是每次都成功,弗朗西丝。”父亲难过地说。
“成功的次数够多了。”母亲说,翻开她的书,“真讨厌半夜接到骂人的电话,但愿你别再做那种事了。”
父亲是多伦多综合医院的麻醉师。母亲是说服他专攻麻醉医学的人,因为她认为专业化是大势所趋,人人都说专科医生的收入比家庭医生丰厚。她甚至愿意在父亲接受训练时撙节开支。但我以为父亲只麻醉即将做手术的病患,不知道他也救活人命。
“为什么会有人自杀?要怎么救他们?”我问。
父亲不理会我前半段的问题,那对他来说太难回答。“我在测试实验性的疗法。不是每次都成功。但他们只给我没有指望的案例,就是试遍所有方法都无效的病人。”接下来的话主要是对母亲说的,“你会很讶异有多少人很高兴能够……回来,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
“嗯。”母亲说,“我只是希望那些不太高兴的人,把怨气往肚里吞。如果你问我意见,我会说这是浪费时间。他们会继续尝试自杀。他们要是真的有心寻死,就会含着枪管扣下扳机,保证不会自杀未遂。”
“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决心。”父亲说。
两年后,我发现了关于父亲的另一件事。我们搬到了另一栋房屋,那里餐厅比较大,原木墙面,富丽堂皇。母亲在家里请客,邀请她私底下说她不喜欢的两对夫妻来吃晚餐。据她说,这顿饭非请不可,因为他们是父亲的同事,是医院里的大人物,而她要辅佐父亲的事业。父亲说,请客与否不会影响他的事业。但母亲照样请客。当母亲终于察觉父亲所言属实,便不再大宴宾客,酒也喝得更凶。但那天晚上,她一定是从黄昏便开始张罗晚餐,因为我记得菜单是奶油酱鸡胸肉、蘑菇菰米饭、美乃滋蔓越莓芹菜沙拉冻、螺旋形烤薯泥,还用橘子、姜酱、冰冻果汁做了精致的甜点。
我在厨房里用餐。十五岁的我已经达到成长的极限,身高五英尺八英寸,体重约两百四十五磅。我不再参加母亲举办的晚宴。她厌倦了十几岁的女儿看起来像只白鲸,只在往嘴里塞食物的时候张口,摧毁她优雅的女主人形象。就我的立场而言,尽管我乐于令她颜面尽失,但要我面对陌生人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会将肥胖视为不幸的残障,就像驼背或畸形足,而不是我对母亲的反抗和胜利。见到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会动摇我的信心。唯有在母女关系中,体重会带给我一种阴沉的欢愉。在与其他人的关系中,包括父女关系,体重则令我郁闷。但我却对吃欲罢不能。
那天,我在厨房里一边偷听着外面的交谈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残肴剩羹。他们已经吃到甜点,所以我吃他们剩下的鸡肉、蔓越莓沙拉和螺旋形烤薯泥,心不在焉地聆听餐厅里的谈话,宛如在听沉闷的收音机广播剧。有一位医师客人上过战场,多数时候是在意大利服役。另一位说自己收到征召令,但最远只到达英格兰。父亲当然也曾经从军,但他应了一声说他当过兵,便不再多谈。这个话题以前听大人谈过,我不感兴趣。根据我看过的战争电影,女人在战时做的事和平常没两样。
在意大利服役的人说完了他的功绩,几番欲言又止地低语,最后问:“菲尔,你是哪里的驻军?”
“噢……嗯。”父亲说。
“是在法国。”母亲说。
“啊,是德国入侵后吗?”另一个人说。
“不是。”母亲说,咯咯地笑了。这是危险讯号。那阵子,她开始在宴会上咯咯笑,那笑声带有模糊、不受控制的成分,不像她以往高昂的愉快的笑声,一声声都像挥舞棒球棒一样目标精准。
“噢,那你在那里做什么?”在意大利服过役的人礼貌地问。
“杀人。”母亲立刻应声,自得其乐的口吻像想到了趣事。
“弗朗西丝。”父亲说。那是警告的语气,但也是恳求,这倒稀奇。我想把话听清楚,不禁停止啃食鸡胸骨上残存的肉屑。
“我想,每个人在战争期间总会杀人的。”第二个人说。
“但不是近距离杀掉吧?”母亲说,“我敢说你没有近距离杀过人。”
席间一阵沉默,这是知道刺激且煞风景的事情即将上场时的那种沉默。我能想象母亲环顾那些专注的脸孔,避开父亲的视线。
“他是做情报工作的。”她神气活现地说,“看他这个样子,一定想不到吧?他们将他空降到敌军的大后方,让他和法国地下抵抗运动组织合作。他现在绝口不提,可是他的法语讲得跟法国人一样,看他的姓氏就知道了。”
“天哪!”其中一个女人说,“我一直想去巴黎。那里真的很漂亮吗?”
“他的工作是杀掉他们认为是特务的人。”母亲继续说,“他只能把他们带出去枪毙他们。冷血杀人。有时候,他甚至不晓得有没有杀错对象,很了不起吧?”她兴奋的语气充满赞赏,“他很奇怪,他不喜欢我提起这些……有一次很好笑,他跟我说,最恐怖的是,他喜欢上了做那种事。”
其中一位男客紧张地笑一笑。我起身,趿着毛茸茸的拖鞋退到楼梯上(只要我不想出声,脚步也是很轻盈的),在楼梯中段坐下。不久后,父亲果然大步通过旋转门来到厨房,母亲跟着他走。她一定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过火。
“那又没有什么不对。”她说,“那也是高尚的工作。你总是不好好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
“我跟你说过别再提起往事。”父亲说。他听起来非常生气,怒不可遏。那是我第一次察觉他也会暴跳如雷。他通常都非常冷静:“你根本不了解那种滋味。”
“我觉得那很棒啊。”母亲热切地说,“那需要真正的勇气,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对……”
“闭嘴。”父亲说。
那些都是后来的故事,以前父亲并不在家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为人比母亲好。
之后他便忙于课业,不容人打扰,后来他便经常在医院加班。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对待我,但他从没让我感受到敌意,他只是不懂我而已。
我们共同做过的几件事都在无言中进行,例如陪他种植室内植物:藤蔓、蜘蛛草、蕨类、秋海棠。如果有空,他喜欢在星期六午后做园艺,剪下枝条,换盆栽种,听德士古石油公司赞助的大都会歌剧院广播节目。他让我帮忙种花。由于他总是沉默寡言,我幻想他是广播里的主持人米尔顿·克罗斯,假装他正在客气地为我讲解歌剧,描述演唱者的服装,介绍他们卷入什么狂烈、悲惨和荒诞的情节。他会抽着戒掉香烟后改抽的烟斗,拨弄他的室内植物,告诉我关于情人遇刺、被抛弃或背叛的故事,诉说嫉妒和疯狂,道出无尽的爱情终于在墓地赢得胜利。那冰冷的嗓音会飘进屋里,令我后颈的寒毛竖立,仿佛他招来了幽魂。他是灵魂的召唤者,一位身穿燕尾服的巫师,而他的嗓音有如干瘦、冷漠的年老歌剧评论家。或者应该说,当我将想告诉父亲的话埋在心里时,我想象父亲的声音会是那样。我希望他告诉我生命的真相,因为母亲不愿告诉我,而父亲必然对生命略知一二,毕竟他是医师,而且打过仗、杀过人,也让人起死回生。我不断等待他给我忠告、给我警告、给我指示,但他从没做过那些事。也许他觉得我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他在我出世五年后才第一次见到我。他对我的态度不像父亲,更像同事或同谋。但我们密谋些什么?这也是母亲在问的问题。为何他们俩都一副父亲亏欠母亲的模样?
我也曾偷听到其他的谈话。我以前习惯到楼上浴室,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父母以为我在刷牙,然后移动脚垫,让膝盖不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再将头伸进马桶,透过管道听他们的交谈。那条管道几乎直通厨房。他们吵架多半在厨房,或者说是母亲在厨房跟父亲吵架。她的声音比父亲清晰得多。
“你也该想法子管教她,她也是你的女儿。我真的束手无策。”
父亲沉默不语。
“你不晓得我受过的苦,自己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你却在外面快乐逍遥。”
父亲说:“我没有快乐逍遥。”
有一次,母亲说:“又不是我想生下她的。又不是我想嫁给你的。依我看,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父亲:“很遗憾我们的生活不如你的意。”
有一次,母亲大发雷霆:“你是医生,别跟我说你拿不出办法。”
父亲听不见。
“别跟我扯屁话,你杀过一堆人。别把我当圣人。”
我听了非常震惊,主要是因为母亲说了“屁话”。她在人前很努力地维持淑女的风范,甚至在我面前也尽量温文尔雅。后来我努力思索她话中的含意。当她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在这里”的时候,我并不相信她。
我用吃反抗她,但我吃也是因为惊慌。有时我很害怕我不是真正存在,我只是个意外。我曾经听到她说我是意外。我是不是想变成坚固的实体,一个像石头的实体,好让她无法摆脱我?我做错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是我父亲,我是不是牵绊住了他?我是否毁了母亲的人生?我没有勇气开口问。
有一段时间,我想当歌剧演唱者。尽管她们身材胖大,却能穿着华丽的戏服,没有人嘲笑她们,她们备受喜爱和赞扬。可惜我没有好的歌喉,但我始终心仪她们的生活:你可以在大庭广众下用最嘹亮的声音诉说怨恨、爱情、怒火和绝望,将尖叫化为音乐。那种滋味一定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