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你的脑壳里面没有大脑。”母亲总用这句话责备我不该为了有理、无理的原因哭泣。在她心中,落泪是愚蠢的证据。“再哭,我就惩罚你。”“有什么好哭的。”“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我好寂寞。”我告诉她,“没有人和我玩。”
“去玩洋娃娃。”她说,一边描绘唇线。
我确实玩洋娃娃,那些没有胯下、鬈发的塑料女神眼睛幼稚,胸部线条如膝盖,微微隆起又落下,毫不起眼,没有乳晕。我为了她们没出席过的社交场合盛装打扮她们,再褪下她们的衣物,盯着她们,希望她们变成活人。她们恪守贞操,无人怜爱,孤寡一人:那个年代没有男性洋娃娃。她们或是独舞,或是倚墙而立,神经紧绷。
九岁时,我向母亲要求养狗。我清楚自己无法如愿,但我想说服她让步,准许我养猫。学校里有个女生问我想不想养猫,她家的猫咪生了六只小猫,其中一只四个脚都有七根脚趾,那就是我想要的小猫。其实我想要的是一个小妹妹,但我不可能得到一个妹妹,连我也知道不可能。我曾听母亲在电话中说一个小孩就嫌多了。(为什么她怏怏不乐?为什么我总是无法令她欢笑?)
“谁喂小猫?”母亲问,“一天喂三次。”
“我会喂。”我说。
“你不能喂。”母亲说,“你不回家吃午饭。”这话不假,我带午餐上学。
养猫的麻烦在于训练猫遵守家规,教导它们不能抓破家具。接着我提议养乌龟。乌龟应该不难照料,但母亲说会有异味。
“才不会呢。”我说,“学校里有一只乌龟,它不会臭。”
“它会困在家具后面。”母亲说,“它会饿死。”
天竺鼠、仓鼠甚至小鸟一概免谈。央求了将近一年后,我总算让她找不出借口回绝——我求她让我养鱼。鱼不吵不闹,无臭无菌,干干净净;毕竟,鱼是水中生物。它的鱼缸要有彩色的卵石和迷你城堡。
母亲想不出拒绝的好理由,只能让步。我在克雷斯吉百货公司买了一条金鱼。“它一定会死掉。”母亲说,“那些便宜的金鱼都有病。”但养了一星期后,她态度软化,问我金鱼的名字。我眼睛贴着鱼缸,坐着看它游到水面又往下潜,吐出饲料碎屑。
“她叫苏珊·海沃德。”我说。我刚看过《情泪心声》的电影,片中的苏珊·海沃德从轮椅上站起来,恢复健康。这条金鱼屈居劣势,我要它拥有勇敢的名字。尽管如此,它终究还是死了。母亲说问题出在我喂它太多饲料。我还来不及哀哭、安葬金鱼,母亲便将它冲下马桶。我想要新的金鱼,但母亲说我一定已经学到教训了。我总是应该学到这个或那个教训。
母亲说看电影是很粗俗的事情,但我觉得她曾经看过许多电影,否则她从哪里得知琼·克劳馥?路姑妈带我去看苏珊·海沃德演的电影。电影结束后,她说:“你看到了吗?红发女郎也能雍容华贵。”
路姑妈又高又重,身材像伊顿百货广告里穿戴束腹的年长模特,但她似乎不介意。她将泛白的黄发梳拢、盘到头顶,戴上华丽的羽帽,以珍珠帽针固定,肥大的皮草大衣与厚重的花呢衣物令她显得更高更胖了。在我对她最早的记忆里,我坐在她宽广、绵软的大腿上——印象中,只有她会将我抱在大腿上。母亲见了会说:“快下来,琼,别烦你的路易莎姑妈。”而我则抚摩姑姑脖子上的狐狸围巾。这是真正的狐狸,那时它褐色的毛皮还不太肮脏。它有一条尾巴和四个脚掌,亮晶晶的黑眼睛及漂亮的塑料鼻子,鼻子下面不是下颚,而是夹子,可以夹住尾巴。路姑妈用手让夹子开开合合,假装狐狸说话。它常透露秘密,例如路姑妈为我买的糖果藏在何处。它也问我重要的问题,例如我想要什么圣诞礼物。我年纪渐长后,不再玩这个游戏,但路姑妈仍把狐狸保存在衣柜里,尽管它已经过时了。
路姑妈带我去看许多电影。她很爱看电影,尤其是令人鼻酸的影片。她认为不能让人流泪的电影不算精彩。她用两包面纸、三包面纸、四包面纸为电影评分,就像餐厅评级的星星等级。我也在看电影时哭泣,这些得到肯定的纵情哭泣是我童年最愉快的回忆。
首先,是背着母亲偷偷溜出家门的快感;尽管她宣称自己总是答应让我看电影,其实不然。出门后,姑妈会带我搭乘电车或公交车去电影院,在大厅买许多舒洁牌面纸、爆米花和糖果棒,然后坐在毛茸茸、抚慰人心的黑暗中几小时,痛快地吃吃喝喝、擤鼻子,看着巨大的女主角们在面前的银幕上饱受折磨。
我与可爱、耐心的琼·阿利森一起度过格伦·米勒过世的哀痛[7]。当朱迪·加兰努力应付酗酒的丈夫[8]时,我吃了三盒爆米花。当埃琳诺·帕克在《西厢情断》[9]饰演的跛足歌剧女伶一路摸索走过伤心路时,我吃了五条玛氏巧克力。我最喜爱的电影是《红菱艳》,莫伊拉·希勒饰演芭蕾舞者,在事业与婚姻之间左右为难。我崇拜她:她不仅拥有一头红发、迷人的红色缎面舞鞋、美丽的戏服,而且比谁都痛苦。她越是进退维谷,我越是狼吞虎咽——我也要拥有她的一切,我想要成为舞者,同时要嫁给英俊的交响乐指挥——当她在火车前摔倒丧命时,我声势惊人地擤鼻子,惹得前三排观众愤然回头。路姑妈带我去看了四遍这部电影。
早在我成年前,便看过许多限制级影片,但不曾有人过问我的年龄。那时的我很肥胖,而胖女人的外表都一模一样,全像四十二岁;此外,胖女人不会比瘦女人更引人注意;胖女人比较不起眼,因为大家觉得她们外表丑陋,会移开视线。对引座员和售票员来说,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大坨没有五官的模糊影子。哪天我要是抢了银行,绝对没有目击证人能精确地描述我的长相。
我和路姑妈会红着眼眶走出电影院,肩膀仍在抽动,心里却有满满的成就感。接着,我们会回到路姑妈的公寓喝一两杯汽水或享用点心:美乃滋烤蟹肉三明治、冷鸡肉沙拉。三明治在冰箱里,罐装饮料在橱柜里。她家位于老旧的公寓大楼,一个有黑木饰边的宽敞的房间。家具也是色泽深沉,体积庞大,常有厚厚的灰尘,总是乱七八糟:报纸在长沙发上,阿富汗披巾在地上,不成对的鞋袜在椅子下,碗盘堆在洗碗槽里。对我来说,凌乱意味着随心所欲。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模仿路姑妈乱扔衣服、书本和巧克力条包装纸,破坏母亲挖空心思布置的房间:梳妆台铺着细荷叶边桌巾,搭配成套的床罩和小地毯。弄乱房间是我唯一做过的室内布置,缺点是迟早得收拾。
吃完点心后,路姑妈会倒杯酒,脱掉鞋子,安坐在矮胖的椅子上,用她粗嗄的嗓音提出问题。看来,她对我的回答真心感兴趣。当我说我想做歌剧演唱者时,她没有取笑我。
在母亲贬抑路姑妈的方法中,其中一个是说她没有丈夫,所以内心愤懑而挫败。如果母亲所言属实,路姑妈掩饰不满的功夫还真厉害。依我看,路姑妈愤懑、挫败的程度远远不及母亲。这时的母亲已经得到她梦想中的房屋,完成装潢,因此她灌注越来越多的精力逼迫我减重,无所不用其极。当我拒绝服药,也不肯依据她精心拟定的每日菜单进行节食(她在菜单里列出食物热量)时,她便送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喜欢胖嘛。”我向医生说,大哭起来。他坐着看我,指尖相碰,笑容和蔼。当我抽抽噎噎的时候,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嫌恶。
“你不想嫁人吗?”他在我情绪平复后问,惹得我又一次大哭。当我再见到路姑妈时,我问她:“你没想过要结婚吗?”
她嘶哑地笑了,坐在海绵塞得太满的安乐椅上啜饮马丁尼酒:“哎呀,亲爱的,我结过婚了,我没告诉过你吗?”
我一直以为路姑妈是老姑娘,因为她的姓氏和我父亲一样是德拉科特。她说:“我们一定是法国贵族的后裔。”她的高祖父原是农夫,后来他决定提升地位。路姑妈说他变卖农地,用那笔钱进入铁路公司承担最低阶的工作,因此致富。“当然,他们全是坏蛋。”路姑妈啜着酒,“但没人那样说。”
原来路姑妈在十九岁时出嫁,先生比她年长八岁,社会地位良好,这桩婚事也获得了父母的认可。无奈先生嗜赌成性。路姑妈打趣说:“他左手进、右手出,但我哪里知道呢?我爱他爱得发狂。亲爱的,他高大黝黑,很英俊。”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路姑妈偏好令人鼻酸的电影。“亲爱的,我努力维持婚姻,我真的很努力,却是白费工夫。他一出门就是好几天,我又不懂怎么持家或管账。我一辈子没买过食物。我只知道打了电话,就会有人把东西装箱送到家里。我结婚的第一个星期,每样东西都订购一磅:一磅面粉、一磅盐、一磅胡椒、一磅糖。我以为大家都是那样买菜。那一磅胡椒一年才用完。”路姑妈的笑声听起来就像一头愤怒的海象。她喜欢说自己的糗事,但有时会情绪激动到说不出话。“等他回到家里,如果他赌输了就会说他好爱我,赌赢了则埋怨受到我的牵绊。我们的婚姻真的很可悲。有一天,他走了就没回来。也许是付不出赌债被人一枪毙了。不知道他是否仍在人世。如果他活着,我应该仍是他的太太。”
后来,我发现路姑妈勉强算有男朋友。他叫罗伯特,是一位会计师,家有妻小,每个星期日都在路姑妈家吃晚餐。路姑妈说:“别告诉你母亲。她大概不能理解这种事情。”
“你不想嫁给他吗?”路姑妈告诉我他的事时,我问她。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再说,我始终没有离婚,何必自找麻烦?我只是改用娘家的姓氏,以免别人问东问西。你听我一句话,没有满二十五岁不要嫁人。”
她认为我将会有许多爱慕者,甚至不相信或许不会有人向我求婚。依照母亲的说法,我这种外表的人注定一事无成。但路姑妈则由衷认为不必在乎生理的缺陷,或者你也可以将缺陷视为需要克服的障碍。只要愿意尝试,瘸子也能变成歌剧明星。尽管我身材臃肿,仍然可以功成名就。但我不肯定自己是否有那种能耐。
经历了嫁给赌徒的不幸后,路姑妈出去上班。“亲爱的,我不会打字。我从小家境不错,没有学过半点技能。但你知道那时正值经济大萧条,我们家里没有钱了,我不上班不行,对吧?我只能自食其力。”
我年纪比较小的时候,父母对路姑妈的职业始终语焉不详,她自己也含糊其词。他们只说她在一家公司上班,而且是部门主管。我十三岁时才知道她的实际工作。
“拿去。”母亲说,“你该读读这个了。”她递给我的是一本粉红色小册子,封面印着一圈花朵,书名是《你长大了》。内页印着一封信,第一句是:“成长的过程很有趣,但难免遇到困惑,月经便是其中之一。”这一页最下方是路姑妈的照片,笑容洋溢着母性和专业,拍照时的她下巴仍不太肥大。她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她平常也戴珍珠项链,只是从不会只戴一条。信末是她的署名:“路易莎·K. 德拉科特敬上。”我兴致勃勃地研究粉红色小册子里的图画,阅读网球和中学舞会的礼仪规矩、衣着建议和洗发秘诀。最令我钦佩的是路姑妈的照片和签名——有点像明星。我的路姑妈算得上是名人。
再次见到路姑妈时,我问起她的工作。“亲爱的,我属于公关部,但我只负责加拿大的公关。那本小册子不是我写的,撰稿的是广告部。”
“你做什么工作?”我问。
“我参加很多会议,对广告提出建议,回信给读者。当然,我有秘书帮忙。”
“回什么样的信?”我问。
“噢,你知道,”她说,“就是投诉产品质量不佳、找人问意见之类的。你一定以为写信的都是年轻女孩,的确有很多年轻女孩寄信,想问阴道的位置,等等,这些用公司的制式回函就可以了。有些信来自真正需要协助的人,我会亲自回复。当她们不敢去看医生或者有心事时,她们会写信给我。我常常不晓得怎么回信才好。”路姑妈喝完马丁尼,又倒了一杯,“前几天我才收到一封信,那位读者说她怀疑自己怀上了梦淫妖[10]的孩子。”
“梦淫妖?”我问,这听起来像某种医疗器材,“那是什么东西?”
“我查过字典。”路姑妈说,“那是一种妖魔。”
“你怎么回信?”我惊恐地问。万一那女人的怀疑属实怎么办?
“我叫她去验孕。”路姑妈回想说,“如果是阳性,便不可能是妖怪的种;如果是阴性,那她便不用担心了,对吧?”
“路易莎太离经叛道了。”母亲向父亲说明为何她不愿常常请路姑妈参加晚餐,“其他客人一定会询问她的职业,而她总是坦白相告。我不能容许她在晚餐桌上提那种事情。我知道她心地善良,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给别人的印象。”
“要珍惜自己的幸福。”路姑妈向我轻笑,“这份工作的薪水很优渥,同事相处也很融洽,有什么好埋怨的?”
我连着三次用泪水和沉默应付心理医生,他便决定放弃我。我怨恨他暗示我有比肥胖更严重的问题,而我的怨恨则令他怨恨。他告诉母亲,我的问题源自家庭,仅仅医治我一个人无法见效。这番话惹恼了母亲。“他真有胆子。”她向父亲说,“他只是想让我掏更多钱。依我看,心理医生统统是骗子。”
之后,她开始对我使用泻药。我想,母亲这时已经失控了,心心念念的只有我硕大的体积。她八成和多数人一样使用图像思考,而当时我在她心里的形象必然是有一个孔洞的物体,就像轮胎的内胎,东西从这端的孔洞进入后,无法从另一端排出:若她能设法让我多出一个洞,我便会消瘦,犹如飞船在瞬间瘪平。她开始购买专利药,使用各种借口要我服用:“这能改善肤质。”她偶尔会将泻药混进食物。有一次她甚至把泻药溶解,拌进糖霜,加在巧克力蛋糕上,再将蛋糕放在厨房柜台上。我看见了蛋糕,吞吃下肚,事后颇受了一番折腾,但我的体重不曾消减。
这时我正上中学。我没有遵从母亲的计划进入私立女校,那里的学生穿苏格兰裙,打着格纹小领带。自从参加幼女童军军团后,我便不信任纯粹由女性组成的团体,尤其是穿制服的女人。因此,我就读于离家最近的中学。依据母亲的看法,那是次等的学校,但也不算太差,毕竟我们家位于高级的地段。问题在于那些被母亲视为同侪或模范的家庭,都将子女送进她希望我去的私立学校,留下来的人多半就读于本地中学,居住在本区外围粗陋的新公寓大楼。这一区的老住户曾经反对兴建那些大楼,他们尤其看不惯那些位于商业街店铺上方的公寓。有些同学完全不是母亲想象中的模样,但我没有告诉她,以防她逼迫我改读要穿制服的私立学校。
这时的母亲开始给我买衣服的零花钱,希望能借此诱导我减重。她认为我应该挑选能掩饰身材的衣服,例如大码装设计师偏好的小圆点深色连衣裙和直条纹衣物。但我寻找奇形怪状的衣服,挑选极度恶心、丑陋、抢眼的颜色,而且是横条纹的。有些衣服是在孕妇服饰店找到的,有些来自折扣商店。我尤其满意一条红毡材质的圆裙,上面缝着一个黑色电话。颜色越鲜艳、穿起来越是显得浑圆的服饰,我越可能买下来。我不要被深蓝色小圆点布袋压制,减损我的分量。
有一次,我穿着新衣回家。那是一件青柠绿的外套,前襟有棒状的纽扣,颜色闪亮,像一个彩虹大甜瓜,母亲看到我便哭出来,哭得无助而消极。她靠着楼梯栏杆,全身颓垮,宛若无骨。母亲不曾在我面前哭泣,因此我有些惊愕,却也很得意能够证明我的能力,我唯一的能力。她已经败阵:我决不容许她将我塑造成她的形象,瘦削而美丽。
“你从哪里找来这些衣服的?”她呜咽道,“你是存心的。如果我长成你这样,我会躲在地窖里。”
这一刻,我等待已久。谁先哭,谁就输。“你喝酒了。”我说,这是实话。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大义凛然指摘别人的愉悦。
“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变成这样?”母亲说。尽管才下午四点三十分,她已经换上居家外套和室内拖鞋,头发略显脏乱。我步履沉重地走过她身边,上楼回到房间,得意扬扬。但我仔细一想,不禁信心动摇。她揽下了一切的责任,但我不是她的傀儡。我的一切行为当然不是因为她,而是出于自主的决定。再说,我的行为又有哪里不好?
“我就是这样的人。”路姑妈曾经说过,“如果其他人受不了我,那是他们的问题。亲爱的,你要记住,人生无法永远由你做主,但你能学习接受人生。”我习惯将路姑妈视为智者。她非常不吝于指点别人,只是如果你认真思考她的智慧之语,便会发现她的话语可能有多种解读方式。比方说,我应该接受母亲吗?或者她应该接受我?
我会做白日梦,幻想路姑妈是我的亲生母亲,她基于某些黑暗但情有可原的因素,将我交给我父母抚养。或许我是那个英俊赌徒的女儿,而他迟早会现身,或者路姑妈年轻时未婚先孕有了我。这样的话,父亲便不是我的生父,而母亲……但我的推论到这里便无以为继。如果母亲不是对我有义务,怎么可能抚养我?每次父亲说路姑妈和我感情融洽,母亲便冷冷地说,那是因为路姑妈不必一肩扛起教养我的责任。“一肩”“令人怒发冲冠”都是母亲提起我时使用的比喻说法,其实她几乎不碰触我。她有一双纤纤玉手,手指细长,涂了红色指甲油,用来精心梳理发型。她僵硬的完美卷发中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一向清楚记得母亲的样貌,却记不起她的触感。
路姑妈则很柔软,如波浪起伏,粗犷,毛茸茸。她的脸庞即使化上彩妆、擦了口红,仍然覆满微小的汗毛,犹如蜜蜂。几绺发丝从头上落下,服饰的缝边露出线头,甜香的气味从领口和颈项间溢出,我会将额头靠在她的颈窝,听她那只会说话的狐狸讲故事。在童年的夏天,当我们去逛加拿大国家展览时,她会牵着我的手。母亲不牵我的手,生怕弄脏她的手套。她会拉着我的手臂或衣领后缘。她从不带我去看加拿大国家展览,原因是不值一看。路姑妈和我认为展览很值得花时间参观,我们喜欢逛展览,那里有喧闹的招揽观众的人,有风笛乐队。我们将一团团的粉红色棉花糖、油腻的爆米花往肚子里塞,从一个棚位逛到另一个棚位。每年我们都先去“纯粹食品”的摊位,看用纯正黄油做的乳牛。有一年,他们将乳牛改成女王。
但展览里有一件事我始终记不清楚。我们当然不会错过游乐场,也会玩速度较慢的游乐设施,路姑妈喜欢摩天轮,但有两个帐篷路姑妈始终不准许我踏进一步。其中一个帐篷上画着挺着丰满乳房的女奴,两三个女人在帐篷门外的小台上搔首弄姿,身穿薄纱裤,袒露上腹,一个男人用麦克风招揽大家买票。另一个帐篷则是怪人展览,有吞火人、吞剑人,也有橡皮人和连体双胞胎,招揽客人的男人说:“头部相连,而且活得好端端的。”还有世界上最胖的女人。路姑妈也不肯进这个帐篷。“我们不该嘲笑别人的不幸。”她的口吻比平常严厉。我觉得不公平:别人也嘲笑我的不幸,应该给我机会嘲笑别人。话说回来,没有人将肥胖视为不幸,人们认为那纯粹是个人意志薄弱的结果。肥胖不是命定,因此充满魅力,就像连体人或住在铁肺[11]里的人。无论如何,胖女郎在那个帐篷里,我想见识见识,却始终无缘得见。
我记不清楚的细节是:那是两个帐篷还是一个?在怪人展览和舞娘帐篷外面的麦克风传出的吆喝声似乎差不多。两个帐篷都如此不可思议,不亲眼看到就不会相信。
路姑妈最喜欢的游乐帐篷外面有一张大嘴,无止境地播放罐头笑声。这个帐篷叫“黑暗笑声”,里面有荧光骷髅头,还有能将你变大或缩小的哈哈镜。我讨厌哈哈镜。我不想变得更加肥胖,变瘦则不可能。
我常幻想胖女郎坐在椅子上织毛线,脸颊灰暗瘦削的人一排又一排地从她身边走过,对她看了又看。她穿着薄纱裤和茶色的缎布胸罩,就像那些舞娘,还有红舞鞋。我忖度她内心的感觉。有朝一日,她将会反抗,她会有所作为。现在,她暂且靠着别人的好奇心维持生计。她正在织围巾,准备送给一位看着她长大、完全不认为她很奇怪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