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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黄丽群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海边的房间》作者:黄丽群

简介

台湾新生代小说家黄丽群的代表短篇小说集,十二个坏掉的人,十二个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好故事。小说家熬制典雅细密的汉语,精巧布局,将人间悲欢斩落整齐,写出一个城市畸爱者的幽冷世界:老公寓里的弃女和养父,乡间卜算师与患病的儿子,梦游的宅男,中年独居女人和三花猫……语言的俏皮与一 个个意料之外被冻住的结尾,以及对平凡人事细致入微的体察,构成作品特有的文字张力。无常往往最平常,老灵魂的世情书写,温热冷艳,拨动平凡市井里的人心与天机,失意人的情欲与哀伤,我们日常的困顿与孤独。

◎ 作品看点

★无常往往最平常,台湾新生代小说家黄丽群代表作,简体首次出版——荣获台湾多项文学大奖、两岸跨世代文学家盛赞、豆瓣高人气期待华语小说《海边的房间》盛夏来袭。黄丽群是台湾新生代小说家代表人物,短篇小说集《海边的房间》荣获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等华文奖项,同名小说改编影片入选金马影展。简体版首次推出,作者亲选篇目,新增3篇新作,是其二十余年写作生涯的结晶。

★爱的卜算师,老灵魂的世情写作,拨动大命运上的小机关——黠慧之心,刁钻之笔,小说家黄丽群熬制典雅细密的汉语,故事精巧布局,卜算爱与命运,将人间悲欢大戏斩落整齐。老灵魂的世情写作,温热俏皮,幽冷美艳,拨动平凡市井里的人心与天机,失意人的情欲与哀伤,我们日常的困顿与无常。炉火纯青的汉语之美,沉迷进黄丽群爱的算式。

★城市畸爱者的世界,十二个坏掉的人,十二个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好故事——写给孤独患者的恋歌,人生逆旅中的安顿。 “我写了各种不美的,零星的,凋的,毁的,那些我总是不可克制而一再抚摸的人生小瑕疵。一个人如果在社会上找不到自己舒适的位置,就必须自欺,自欺久了就会坏掉。”语言的俏皮与一个个意料之外被冰冻的反转结尾,形成黄丽群作品独特的文字张力。

★“已经很久没有一路直达阅读沸点,皮肤被烫伤的感觉了。”郭强生、骆以军、柯裕棻、张怡微、七堇年等两岸作家盛赞。——“资质秾艳幽美,可是那美里面暗暗渗着凉气。黄丽群的文字温煦如日,速如风雨。晴日静好的午后,还觉得太平岁月温暖快乐,一转眼,不知哪来的乌云罩顶,大雨倾盆落下。”

在潮间带

大学最后两年刚出社会的时候,我糊糊涂涂地开始写小说,糊糊涂涂地做着些一般人觉得“很文艺”的工作;三十岁之后,又糊糊涂涂一下子扭头去了完全无关、与过去的我说不定会互相讪笑的方向。这两年,工作人生,像重新投过胎,已经和写作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有时仍觉得自己是寄居蟹,一会儿上岸,一会儿下水,而大部分时候在——不,不是在海边的房间里。比较像在潮间带上发呆,浪拍过来打过去,我也不管;偶有矍然而起时刻,很快又滚落去,鼻子都被水盖满了。

谈不上好或者不好,我总想象这随时溺死也无所谓的个性是最大的优点与缺点,因此迟迟无法决定喜不喜欢或该不该改掉这习惯。如此一个人,不大可能成为你看过听过甚至想象中的创作者,对这项事业恒常饥渴,恋恋不舍;虽说没人喜欢陷入饥渴,我们甚至不喜欢看见别人饥渴的样子,可是,要完成什么,你必须饥渴。

知易行难,我仍然只是想到点什么就写点什么。写时也有不可解的欢喜,更多时候手足无措,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也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所以算一算,成果实在少。此次书中收录的,有远至2000年左右的作品,二十年,在世界的尺度其实很短,我也没什么值得在此总结,唯一能说的,大概只有因为散漫,所以幸运地没让这些年纪差了一大截的任何一个故事,落入攀缘境地。它们一向是自己的主人,各个住在自己的屋子,我不过被赋予钥匙保管,加上一点带人进去随意参观的自由;对此,我始终感到受宠若惊。

感谢身边对我抱持不合理信心并给予不合理鼓励的每个朋友,你们都知道说的是你。我仍在潮间带上,这里转瞬风起恶浪,回头雨打暗礁,它不属于土也不属于水,是海的临界也是岸的边缘,但不知为什么,在此我反而心安理得,想着这当中有一句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多么老旧积尘的一句话,但永远有与文字初对面者,由此获得逆旅中的安顿;我想,这也是许多人,包括我,之所以总是惦记想说些故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海边的房间

寄件者:E

收件者:F

主旨:你还在吗

F:

迟疑了一阵子才决定发这封E-mail,

我们毕竟失联了这么久,

但我想再乐观一次。

出门在外,也有学会一些东西,

好比凡事如果想太多那路就完全走不下去。

一切都好吗?

我坐在这里写信,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你,

第二个想到的你应该猜不到:是你家藏在市中心的那间老公寓。

(现在,还跟你继父住在那儿吗?)

虽然只去过几次,但堆了一屋子中药印象深刻,记得很清楚,毕竟,那也能够说是美好的老时光吧。

…………

离开市区,搬进海边的房间,不是她的主意。虽然她从前经常抱怨市区之恶,三不五时:“我以后要住乡下!我以后要住海边!”但年轻多半这样,喜欢把一点小期待粗心大意地衔在嘴里,以为那就叫梦想。

除此也多少在讲给她继父听。继父。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便和盘托出她身世,全无儿童教育心理学的踌躇,反正情节撑不肥拉不长只用掉三句,长痛不如短痛。“你出生前你爸爸跑走了,然后我跟你妈妈结婚,然后你妈妈也跑走了。”一岁不到的女婴与二嫁的男人双双被留在被窝里,男人也就默默继着父起来,让她跟着自己姓跟着自己吃,跟着邻居小孩上学校;不守家规考试考坏,揍。后爹管教人不像后母那样千夫所指,她几次逆毛哭叫:“我要我亲生爸爸我要我妈妈!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他下手更重。小学六年级,瞥见她运动衫下有动静,他第二天即文文雅雅提盒时果到学校,请女班导帮忙带去百货公司扣罩收束住她身体。初经真来,他反而面无表情指着墙上的经络人形图,说了一大套气血冲任的天书,讲完也不理,自回身煎来一服黑药,她惯喝汤剂,没反抗,不问里面是什么,混合无以名状的羞耻解离感滚热咽下。没有比他更亲的父亲。唯严禁她喊一声爸,“叫阿叔。”

她跟阿叔,多年住在市区曲折隐身的秘巷里,七十年代初大量浮出地表的五楼老公寓,三房两厅的格局破开重隔出两房一大厅,厅里没电视没沙发,没有一般家庭什物,阿叔每天自己收拾得一气化三清,塑胶花彩地砖光滑可比石英砖,靠窗一张大桌案供他问诊号脉,进门两条锃亮乌木长凳供病家坐待,四壁里一壁草药三壁医书,荫出一堂冷静。木抽药屉上一符符红纸条,全是阿叔神清骨秀的小楷,“远志、射干、大戟、降香、车前子、王不留行……”满门朱盔墨甲的君臣佐使,将士用命,人体与天地的古战场。

“哇,”E初次拜访她家时大受震撼,脱口幼稚腔,“好好喔。好香喔。”

“有什么好,都是植物或虫子的干尸。干尸,木乃伊,懂不懂?”

南人北相的阿叔,单传一脉岭南系统家学医技,舒肩挺背,临光而坐望闻问切,她兴趣全无,一径麻木以对,心事隔层肚皮隔层山。熟识病家问,收不收徒弟?阿叔笑一笑,“祖上有交代不传外人,就算亲生也传子不传女。虽然说呢,时代不一样……”意思是时代其实没有不一样,时代是换汤不换药。中学的她坐在长厅边角两人尺寸的正方木餐桌上,拿白瓷汤匙事不关己地舀吃一碗微温的百合绿豆汤。啊,是有什么了不起啦,她想。

但她知道阿叔是有什么了不起。白天在学校偷喝一罐可口可乐,一注冰线里无数激动踊跃的气泡推升体腔,凉啊凉啊凉啊凉,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家,阿叔看她发际微蒸一层水汽,皱眉招她进前,眉心一按指掌一掐,“早上在学校喝了冰的对不对?叫你不许喝还喝!”简直魔术。

如是,屋里长年来去的病家便使她格外厌烦。魔术也好神术也好,讲起来总有人视为左道,落得每日排解闲人的芝麻小病。问重症的,也有,开场白无不例外:“医生,他/她/我这个病西医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此外大多是一边自作孽挖东墙,一面求调理补西墙。不可活。像在她高中时常上门的一个酷似沙皮狗的小政要,选区吃透透喝够够,很怕死,很怕睡不够年轻女人,托人介绍挂上阿叔的号,通常白日来,一次挂进晚上,碰见她放学回家,十七岁半,青春期,阿叔把她调养得发黑肤白,沙皮狗旁若无人,十万火急搜视她衣外衣内的摇颤,恨不得长出八双眼睛。

下礼拜,沙皮狗又挂夜诊。“医生上次的药好苦好苦哇,而且太利了,”沙皮狗说,脸皮垮还要更垮,“拉得我屁眼都快瞎了。”

“叫你不能暴饮暴食你不听!里热积滞要攻下泻火,这礼拜还得拉。”

“ㄏㄚˊ[1]啊!”对方左手一弹往后甩,仿佛说曹操曹操就已兵临城下,下意识预先防堵肠道溃不成军。她又在此时返家,遁入后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不对,神情不对,阿叔掐住那人手骨的神情不对,别人看不出,除了她谁也看不出。她心脏一紧一跳,满头扰乱发烧。

现在她终于离开了那里,搬进阿叔安排的海边的房间,他是否已悄切深心观察多年她的期待?或者也曾像每个父母进入孩子青春的室内,打开抽屉,掸一掸枕头底下,抽出架上的参考书翻一翻。背负了许多时间的市区公寓五楼房间里,日光灯管投射工业无机白光,冲出莫名的廉价感。青绿色塑胶贴皮内里业已干崩脆碎的木头书桌上,散置着她买的居家杂志,他不需要拿起来看,因为她早把中意的页份裁下贴在墙上,好像偷了一扇扇别家的窗。

海边的房间,有城市文明的全套精工想象,原木地板壁挂液晶荧幕环绕音响,洗墙灯照住床头的两挂欧姬芙复制画,三面象牙白墙,抵住一面玻璃窗,那玻璃窗大得不合理,正对着她的床,海夹蓝携绿随光而来,人在其中,宛在水中央。她有时会错觉玻璃外某日将探来一颗巨人头脸,大手扣扣扣、扣扣扣,敲醒娃娃屋里的迷你女体玩具。“头家,”一整队装修工班争相说服背手跨过地上木条电线漆桶巡进度的他,“头家,太危险啦,风太大可能会吹破呐,啊还有万一做风台也是啊。”这个来自城市的斯文人,至此对他们露出少见的无礼与无理:“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屋子是我在住。”

只不过全非她的主意。她覆上眼皮,不再看窗外示现着种种隐喻的海,想着E口中“美好的老时光”。阿叔在她身畔,食指沿她月桃叶形的手背走着Z字回划安抚,不超过腕缘小骨。指腹粗糙高温,一寸被心火煎干的舌尖。

…………

美好的老时光,其实也没那么老,四年而已,

而且别人看我们应该都还是青春无敌,

只是“老”跟量无关,而是不可逆的“质”,

所有不可逆的事物都叫老,老油条,老花眼,老人痴呆,诸如此类。

这样讲起来好像我绕一大圈只是为了找一个怀旧的理由?

不是的,去哪里或做什么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离开。

你看,之所以叫“离开”不叫“离关”,意思就是有离才有开。

好吧,很冷,这是我瞎掰的,你查一下《辞海》好了。

但我的意思是说,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难道你没想过去找你亲生父母?

你说中学你继父管最凶时想过,但是不知从何找起,也没钱,决定长大一点再说。

然后长大一点,你又觉得他们不要你,回去找人家有什么意思。

你说不是每个弃婴都是“苦儿流浪记”或“孤女的愿望”,

一定要千里寻亲大团圆抱头痛哭,

或许大多人只是把像坏牙抽痛的困惑藏好,再藏好,藏得再好一点。

当时我觉得蛮有道理,

但老实讲现在我怀疑你只是离不开你继父而已,

即使是我。即使为了我。

…………

阿叔不算寡言,只是难懂他想什么。比方每有人问起他这身法门,问起他为何大隐于市匿迹民宅老社区——现在什么都要包装啊医生,你看电视上的女明星,再怎样天仙漂亮都有人嫌,一个个削脸的削脸、割眼睛的割眼睛,灌奶缩屁股肉毒杆菌做够够,好像身体是橡胶做的随便捏那样,是说医生你包装一下,装潢一个大诊所,然后可以上电视啊、上网络啊、出养生书啊啊啊啊啊医生这个穴道按到会痛!……是、是说医生你包装一下,加上你这个斯文少年扮势,ㄏㄡˋ[2],那真的可以每天天亮眼睛一睁,钱就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那样统统流过来……阿叔次次听次次铁口直断:连女儿都不传,何况外人。包装,包装我不懂,不懂的就不要碰,做这个养家有够就够,事情多了忙不过来,不要弄那么复杂。

然而掩上公寓大门,只剩他两人时,阿叔却开始刚柔并济的游说大会,话硬一点就是学这个好歹饿不死,软一点就说真没想到功夫就废在他这一代。一次她终于忍不住接话:“就跟你说我没兴趣嘛!你很矛盾耶!我不是你真的小孩而且还是女生,明明就不及格你是怎样一直要拗我!”那时她已大学二年级,却是二十年首次在阿叔脸上看见一种破碎的伤害讯息。他一下子松垂了肩膀,点点头,知道问题出在自己不在她。

此事遂作罢论,他开始盯着报纸,说,现在外面做什么都实在不容易,你念那什么历史系,毕业了若到底找不到工作,不如阿叔就真的开间像样的诊所吧,我只管看病,别的都交给你,你年轻可以放手发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这提议听起来像顺水行舟,只是会流到哪里她感到不可说。

后来也不用说了,她认识了E。

认识了E,一切都那么快,快得像瞌睡时闪现的梦,梦中十年只是午后一秒。她大学毕业,E拿到了博士班奖学金,要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去用英文研究亚洲人。E说你跟我一起去。我得想一想。我必须先去学校报到,求你准备好即刻来。

或者问题不是她有否准备好。周日的晚餐桌上,她与阿叔分食一锅杂菜面。那就是来过我们家两次的那个男生。嗯。他申请到美国博士班要我一起去。你们认识不是才半年。嗯。你去那是能做什么。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说。想什么时候去。对不起阿叔我其实已经办好签证……也买好机票了。你要离开我,你不会回来了。不会啦怎么可能不回来,阿叔——

不要说了。他平心静气打断,随即摇摇头,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将两人的碗筷留在桌上,锁好客厅大门,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灯,躺上床,今天并没有劳动奔波,但她觉得很累。

然后阿叔来了。

他安静地,不是蹑手蹑脚或鬼鬼祟祟,只是安静地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她身旁。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光线。官能既无所不在也全面引退,空气里有各种理所当然、不需符号背书的诡异自明性,天经地义,像他抚养她那样天经地义,像她屈膝腿弯、他侧身轮廓那样天经地义。他轨迹确定的热手不断顺流着她披在枕边的冷发,掠过她耳后脖根。

没有抗拒,没有颤喘,没有狎弄。她古怪地直觉这不过会像一场外科手术,有肉体被打开,有内在被治疗,有夙愿被超度,然后江湖两忘。他双手扶住她腰与乳之间紧致侧身,将她脸面朝下翻趴过来,揭开她运动T-shirt的下摆(自六年级班导庄老师带她买少女内衣穿的那日开始,她的睡眠一定规矩无惑地由各式运动长裤与长短袖T恤包裹)。她双臂往前越过耳际伸展,帮助衣物卸离,处女的雪背在夜里豁然开朗。

阿叔双手递出,说了当晚的第一句与最后一句话。

“不会痛。”

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阳、中枢、脊中、悬枢、命门、腰阳关、上髎、次髎、中髎、下髎、腰俞、长强……自上徂下,依脊椎走势递延,阿叔在她秘密微妙的柔软穴位,插入或坚或柔、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金针钢针。确实不痛,她却开始想喊了,但筋肉失重,崩压住喉头胸腔,身体是一场大背叛,与她为敌,她叫不出来。

接下来的事果真像一场外科手术,或者神术或魔术。他将她颠过来倒过去,在诸般奇异或乏味的部位埋下消息,她感到自己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往后退,最后失守的是咬不住的牙关,唇瓣一分齿列一松舌根一塌,彻底瘫掉了。

…………

你甚至不回我E-mail,

MSN,大概也把我封锁,再也没看你上线过,

电话、手机都不接。

刚到美国落脚的时候,每天打电话给你,

连打一个月,都是你继父接的(我感谢他的耐心跟好脾气)。

他最后终于告诉我你其实不是睡了、刚好出去或手机忘了带,

只是不想接我电话,

然后隔周我再拨,空号。

我猜你终于烦不胜烦。

…………

作为一个瘫痪者的看护,阿叔无懈可击。他卖掉了老公寓,带她搬来海边的房间,日常生活很快重整路线。早上,他拉开窗帘让鲜活的海景冲进来,扶她斜坐起身,打开电视,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有时她会突然像贝类咬住自己的壳那样闭上眼睛,他就拉来一张舒舒服服的读书椅,亲亲热热坐在她床边,从头到尾读起几份报纸,各种propaganda,谋杀与欺诈,盐有一百种用法,名模最爱大弟弟(内容其实是讲她跟手足感情亲密)……

为了保持良好的瘫痪,种种琐事办完他还得花好多时间继续下针。这原本是个贪怨抟结的场景,两造都感觉房内充满黑气,但久后她开始期待这个过程,因为二十四小时密闭的恒温空调使她皮肤干燥发痒,只有身体被翻动与床单纤维摩擦、针尖刺入肤底时略可缓解。她不想屈服,肉的现实迫她屈服。

却又是美丽的肉。她从没这么美丽过。他的针术不只把她停住而已,不是,那太业余了,太没意义了。他密密熬成药液汤汁有讲究,用针时辰季节有讲究。他每日一定扶她起身,节制地(绝不横冲直撞或误入歧途)脱干净她的衣物,让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有多好,多滋润的白,多巧妙的攀升与落陷,半透明的锁骨与胯骨,别说卧床,健康十六岁少女都不能蒙赐这样美丽,玻璃棺中白雪公主都不能这样美丽,咒眠百年睡美人都不能这样美丽。“我没有辜负你,绝对没有辜负你。”他边帮她剪指甲边这样说,地毯上落着片片半月形瓷屑似的壳衣。她感觉自己像枚密封的浆果,泌出甜汁慢慢浸烂入骨。又想,他这门保鲜技巧如用在菜场的生鲜摊档上或许也有很好的效用。

十指都修干净了,天光还早,闲日尚长,他掸掸床缘站起来:“我今天帮你收了一封E-mail,我来念给你听。”

…………

所以这几年我没有回去过,

因为我没办法懂,也没办法想,

我们……唉,算了,过去的事就算了,

讲这些好像在翻旧账。我只是觉得难受,

这时代什么新东西都招之即来,老困境却不能挥之即去。

不说了,F,下礼拜我终究要回去了。

你离不开,那我回来。

不勉强,但是,仍想见你一面。

天啊这句话听起来好土。

我会带你喜欢的那种巧克力。

仍想见你一面。

E

她知道他大可不必念这封信给她听,她晓得他后来就占用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她看过他端进端出,还笑着跟她说:“好多人写信找你。”他大可以像收拾所有别的消息那样按一个键收拾掉。

但他不。

终于双眼弃守阵地,四年来她第一次真正被击溃而流出眼泪。四年来无数次她梦见自己倏地从床上立起,他不在,她快速敲破玻璃窗跳进海里,波平无事她就一直往外游,等他发现的时候她早就远了,且他也不会游泳。她知道自己以后连梦里都没有这一天了。

“可怜他还记着你,”他说,“可怜你也还记着他。”他想告诉她没关系,哭吧,尽量哭,没关系,我不像你妈那样软弱,软弱就算了还善妒。你那时候太小了,一定不记得的,当时她多么嫉妒,她无法忍耐你一出世我眼里就没有她。她实在太不明理,一个母亲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敌人,真蠢。不能容忍父亲对女儿的爱,真蠢。她离开也好,否则我想她很有可能杀死你。你妈有一次骂我有问题,她才有问题,我是医生,我知道我没问题。

他只是都没有讲,他知道她不会懂这一切只会觉得自己被他骗了。孩子总是不懂父母的苦心,女人总是不懂男人的苦心,病家总是不懂医家的苦心,学生总是不懂教师的苦心,人民总是不懂政府的苦心。这说远了。

她仍泣,要下手止住也可以,但她面无表情掉泪的样子很好看,完全不动静的身体却有睫毛眨一下扑一滴泪下来,眨一下又扑一滴泪下来。他坐在读报的扶手椅上观察了一下,觉得这场景很好。

今天的海也很好,没有风雨到来;海边的房间也很好,没有裂变到来。两人的日子还长,不怕。他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好了,海潮在退,时辰差不多。他从怀里取出一幅绒布,抖出里面一束长短针,太阳光打上使其精光乱闪,这些光会贯入她的身体,使她不虞匮乏,恒常美丽,长相左右,只要待她平静下来,不会因思虑悲泣打坏针效时,就能够动手了。

(2006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

* * *

[1]台湾注音符号,语气词,音同há。

[2]台湾注音符号,语气词,音同hòu。

入梦者

他要到连续重开机六次、洗了一周来的第一场澡、下楼买了凉面与烟再回来,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有一个女孩,终于有一个女孩,透过交友网站主动写信给他。他非常惊喜,不过仿佛是惊多一点。

他的模样不使异性喜爱,向来都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也是他自己。虽然世界对男人的要求从来不像对女人那样,到了“该美或该死”的地步,而他也像绝大部分的同性,永远羞于承认对自己形貌的遗憾,但每当送出的电影票被拒绝、发现女侍大小眼或只是很简单地在地铁的车窗上看见自己的身影时,他仍会听见一个非常有力的小声音:如果能够像基努·里维斯的话,谁又愿意像憨豆先生呢?

这窘况无可避免地决定了他日后的茧居性格。中学的生物课讲到孟德尔种豆发展出了遗传学,他茅塞顿开按图索骥完全认识了自己:祖父小得莫名其妙的嘴,祖母的尖耳朵,外公顽强的自然鬈与懒,外婆的易胖,父亲的酒糟鼻与反应慢,母亲站在小学学童中都嫌矮的个子与拖眼角,与舅舅一模一样的眉角黑痣(关于这点他真气,从没听说过痣也会遗传,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与大量青春痘,还有众人共通的小市民气质。

他发现自己根本是整个家族遗传缺点的完整集合,除了悲伤之外更觉得太荒谬,顿时再也不想抗逆。等上到达尔文演化论时,他加倍心惊,为了避免被物竞天择说发现自己这种该淘汰的个体,他决定此后要尽量而非常地低调,就像父母给孩子命名为阿狗阿牛,以免鬼使神差养不大的道理。

因此他倒是确确实实以狗或牛的坚韧风格活下来了。三十一岁,独居,过重,速食店店员,发质异常鬈曲,运气通常不好,已经不长青春痘但脸上全是痘疤,因社交无能导致某种幼稚性格,时时被店经理告诫个人卫生该加强,没有什么事情还能打击他,碰到漂亮的女客人手会抖(风声传出去后,一群在附近上班的粉领族纷纷秘密地借他测验自己),每天晚上一睡着,就马上做梦变成不一样的人,在交友网站登录资料等了三百零五天才收到第一封来信。

女孩说,发信给他没有什么理由,只是看了他(其实只有一百多字)的自我介绍后,觉得两人应该聊得来。他颤动地读着,然后写写删删删删写写,三小时后才提心在手地送出回音,自此开始双方按部就班的信件往返。

每日早晨起床,他会收到她一封不长但也不短、约五百字的电子邮件,大多在回答他前一天的提问、继续前一天的话题,以及表现出适当程度对他的好奇。她的遣词用句不特别,偶尔会出现连他也能马上意识到的错字,但又有种不具威胁感的亲切的聪明,总之,完全是个中等教育程度的平凡女孩。而他从头到尾读三到五次后,便出门上班,接着在工作时间里断续地捅着小娄子,因为他的脑子全都用来预誊信稿。下班后,他马上回家,花一个小时将一整天工作错误换来的一千字送出,继续等待第二天早晨。这种等待虽不怡人,但他也有几百个不敢提议其他接触路径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这样一个月后他就无法自拔,则不全然是因为他除了亲戚不认识任何女生,也是因为对方的完美毫无裂隙。这里讲的完美与长发大眼纤细温柔无关——当然他心中也有理想的形象:娇小,最好白一点,像香草冰淇淋又软又甜。但更关键的其实是那些他寂寞多年累积下来的内心戏。比方说她最好爱吃芹菜、红萝卜、鱼与豆子,不吃大部分的肉类跟虾,这样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可以互相帮对方清空盘底;她最好也喜欢半夜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把每一样东西拿起来看过再放回去,也喜欢在家看DVD胜过进戏院(但她不会租那种片商买来直接进出租店的艺术电影);她是独生女,小时候讨厌上美劳课,走路时屡屡抬头看天,紧张时会一直说话,容易感冒,以吃醋发泄压力,每次到便利商店都买不同的饮料……

随着她每日多半只是闲聊的一封邮件,她透露出越来越多与他上述种种空想不谋而合的细节,越来越能体贴他心中不可言宣的隐秘,在此同时,他睡眠中的所有梦则被剔除。他曾经很会做梦,并且全是现实中匮乏的快美内容,现在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宝藏、没有象征、没有亵渎也没有恩赐,只剩密切的黑。

这种种都不合理,应该叫人心生疑惑,但他觉得美梦并非消散,而是结晶成他与真命天女的遇合,正在赶往成真的路上。所以每日默默回家与上班途中,他想到天幕下有个陌生亲密的女孩与他同步着生活,就有种既空又满的欢喜。

他们都没有提过见面的事,这个默契原本让他心内安稳,但许多日光跟雨过去了,许多了解过去了,许多甜美的对白过去了,她却甚至不曾表示他可以打个电话跟她聊一聊天。

也不是说如果女孩走来他就真的敢面对。只是这种像一个人又像两个人,也不孤独也不充满的日子,开始让人心烦,让人不断萌生这样那样的猜想,而不管这样或那样都难以两全。

或许一切完美的她正等他开口,可是他想恐怕不可能有女孩期待他这样的对象。

或许她已经结了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跟刚满周岁的儿子,丈夫从头到脚都在出油,她只是在喂奶与恨生活的空当里换几十种不同的身份,让几十个可悲的家伙天天胸膈闷胀。

或许是个无聊男女,大费手脚只为看一个陌生人出丑。

或许对方过不久就会要他汇钱到某个账户。

或许,还有一个最糟的或许,他未免内愧地推理着,她可能跟他一样,全世界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自己。

想到这点,他决定停止或许下去。现实不来催逼已是宽赦,没理由还自己迎上前去。而且,他忖度着,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有个娇小美丽的女孩被造来爱他。如果有人赢得乐透头彩,有人遭雷殛后生还,凭什么忍耐了这么多年的他身上不能发生一点奇迹。

大概因为向来有避开任何反射表面的习惯,所以,他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异变的人。

起初是对街中学的一群小女生,每个傍晚都来速食店里写作业,书本考卷铺满桌面很像一回事,但几双带笑的眼睛完全不在功课上,总遮掩闪烁地跟着时而收银时而煎肉时而拖地的他。这使他极端不自在,大量犯错,然而无可奈何。

接着是同事们形迹明显但内容不详的小话。他知道他们一直爱说人小话,只是不知道有一天也会说起他。

最后是他的母亲。一日早上她忽地想到什么事需与他谈,按了电铃他开了门,她却呆了一呆。“对不起,我按错家了。”

“妈,什么按错家?”

因太讶异,他母亲也忘了来找他到底为的什么事情,端详他良久后只说:“你怎么瘦这么多?”

事实何止如此,母亲神情恍惚地离开后,他在厕所里对镜站了半小时,虽则还认得出自己,但非常害怕,一直想起鞋匠与小矮人的童话故事,好像也有某个夜半来天明去的什么东西,日日在他睡眠的身体上做工,且添且抹,使他成了一个体廓精实、面容清明、泛出某种非现实光亮,甚至还确确实实长高了八公分的男人,连眉角生毛的黑痣都退隐成一块形色平浅、让人想象起拳击手的疤痕。难怪数月不见的母亲一眼认不出儿子还惊至短暂失忆,同事们私下传说他不但减肥还整了型,而那堆中学女生自然不关心旧他去了哪里,只是对新他很感兴趣。

他知道是她。现实在女孩出现后开始变形,他却像那个好龙的叶公,闭门在家仓皇,三天后才战战兢兢领受这奇巧的意外,像在社交圈初露头角的暴发户,还不太懂得抬起下巴,经过每个橱窗都得重新发现一次自己,但逐渐感觉良好。同时他也勇于接受百货公司售货小姐的造型指导,她们含笑无视其他来客,声音温柔像在说个秘密,告诉他可以在对街的二楼找一位Kenny剪头发,离开时他带着这袋那袋东西,以及两张背面被偷偷写了手机号码的发票。美是阶级,肉身是兵器,他穿越城市中一层一层视线时,知道自己成了统治者。

但他挂念的只有一件事:现在可以见她了,她会来吗?

那夜的细节还很清晰。大约晚上八点半,他抱着新行头跟满肚子心事回到公寓,九点,吃完一个街边买来的便当,然后打开电子信箱,一切一如往常,但收件者已然是个新人。

这三天的消匿,他想,会不会让女孩在灯火万家中的某个窗内焦急辗转起来呢?不知为何,这念头让他产生前所未有的剧烈勃起,他不得不放弃一个晚上设想好的、所有用来说服她见面的理由,只写了两句:“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好吗?我请客。”就匆匆关机熄灯掩被上床,一上床就睡着,一睡着就做了多日来的第一个梦,梦见女孩。

梦中人称混乱,有时他看着自己与女孩两具优美的身体彼此攀缠,有时又回到颠动的交合中,女孩的体肤呈半透明香草蛋奶酱色,唇瓣时时拂过他束束神经。达到高潮时,他无意咬下她的肩头,没有血,口感一时软一时脆,滋味则像各种新鲜水果,性欲解散后的他食兴大开,吃得口滑。把女孩嚼完后才猛然想起,不对啊,人家不是食物啊?

他双脚一阵痉挛,弹上地板,抬起头,墙上挂钟的夜明指针指着三点四十七分,而自己人在电脑前,不在床上,面前的荧幕在万暗中迸发强光。他意会到刚刚是梦,吃力地让自己离开那具宛然还在的身体,疑惑着自己怎么在这里,蒙蒙看进他明明记得睡前关了机的电脑荧幕中间。

浏览器开启了一个hotmail信箱,是女孩的账号。信箱里整齐排列着所有来自他的邮件。另一个视窗则正在回复昨天的电影邀约,但打了头几个字“你是说看电”就悬住了,感觉像写信的人只是暂时离座起身,上个厕所。

但写信的人并没有离座起身,上个厕所,却是从梦中醒来,右手食指与小指欲语还休地虚扶在“ー”跟“ㄥ”两个字键上,并且一直呆然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光微发,开始听见那些起早赶晚的人车时,他跑进厕所吐出了昨夜的便当菜,有醋溜鱼片、炒红萝卜丁玉米跟青豆、一些饭粒跟蛋末。呕吐物条理分明,他突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竟吃了不少以前从来不碰,但“她”说喜欢的食物。

他不知道这算人格分裂还是梦游症还是什么病,唯一确定的是,他工作时精神不集中而且身体消瘦的原因不是爱情,而是睡不好——从他深眠后莫名其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到hotmail与交友网站各注册了一个身份、写信跟自己说“我们应该很聊得来喔”、再回到床上、然后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那一天开始,有整整一百一十三天,他每天原本七小时的睡眠只剩下被截断的四小时,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仔细翻查那信箱与电脑内部记录后,他无法理解自己干吗对自己做这种事,或许因为实在太需要爱,或许刚好相反地因为太恨自己,也或许因为血亲中不知谁带了一桩神秘的心理恶疾:有人赢乐透头彩,有人被雷打到,他则是有百分之百的机会得中遗传缺陷的大奖。

问题是不管哪个原因都一样,都不改变他永远只有自己的事实。几天内,他就像园游会结束后塌软的气球还原成出厂值:小得莫名其妙的嘴、尖耳朵、顽强的自然鬈、胖、酒糟鼻、矮个子与拖眼角,眉角的黑痣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由平面长成立体,顺带抽出数茎黑毛。唯一的改变是因为他旷班严重,速食店干部在他手机里留言告知他不用来了,于是他去了便利商店。还有,他把电脑卖掉,倒不是因为睹物伤情或心生恐慌,毕竟他也恢复了狗或牛的坚韧风格,而是不希望自己有机会在不知哪日又起身弄些什么把戏。

不过后来也真没有了,他自此恢复晚晚发梦的习惯,唯内容褪淡成千篇一律的日常:吃了一碗太咸的榨菜肉丝面、急着找厕所、玩电视游乐器破不了关。但他有时早晨醒来,尤其是在催汗的溽暑,躺在床上闻见自己终夜不散的体臭,回味着梦中那具宛如奶酪的女体时,他总不可抑制自己去揣测:那晚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来不及写完的那封信里,到底原本要跟他说些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他会非常憾恨,却仅能长长叹口浊气后从床上起身,换穿上跟昨天一样的T恤与短裤,准备到便利商店接班,然后拿店里报废的面包牛奶当早餐。他拎起钥匙,掏掏口袋里还有些零钱,走出大门,完全忘记今天是自己三十二岁的生日,只是又开始了一个美梦永不成真的日子。

(2005年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

卜算子

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起码在他身体坏了之后,他们的每一天是这样开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闹钟醒来,冲澡,仔细地刷牙,他看牙医是不太容易的;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看起来没事,量体温,看起来没事。今天看起来,没事。

那时伯也差不多提早餐进家门。固定两碗咸粥、两杯清清的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两人边吃边看新闻。时间差不多,伯先下楼,他擦擦嘴,关电视清垃圾随后跟去。

伯已经很习惯有他在一边帮手。接预约电话,一天只开放早上两个小时,时间过了线就要拔掉,否则没完没了;备录音机,装上给客人带回家慢慢听的录音带。挂前几号的陆续到了,问生辰八字,录在朱红笺纸上,送进伯的书房。回头端茶过来,顺势引客入内。

今早进来的是一对男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都戴眼镜。男子衬衫西装裤系皮带,女子双颊多肉,穿一件带荧光彩色的花洋装罩着短袖针织洞洞小外套,很世俗的类型,风景区里“麻烦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的类型。要结婚了,奉命来合八字与择日。男子上下望他一眼,对他不是太以为然的样子,他笑一笑,很习惯了,看看两人生日,比他小几岁。伯把一切瞒得很好,伯说自己一个人年纪大了,孩子是回来照顾他的,孝顺呢,邻里夸他,真是好孩子呢。

伯论命时会关上门。他坐在外面,读报纸,接电话,上网,打一杯五谷汤喝。透天厝的一楼,粉光实心水泥墙四白落地,从外看来,若不说,也就是最寻常的乡间人家,谁知道里面有那些人心与天机。大晴天,太阳穿进铝门窗棂格,在冷津津老磨石子地上筛出一段一段光块,有时他就趁着没人躺在那块光上,闭着眼睛听,饮水机的马达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门外的大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子一部一部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本来不会是这样。其实伯从前最不喜欢他对此一营生好奇,也几乎不提他的命理,只说过:“你就是注定要念书,好好念书,你只要好好念书就后福无穷。”也确实他怎么念、怎么考、怎么好,高中开始独自上台北,一路当第一志愿里的中等生,逢年过节周末回家,伯娘没有一次不是冬暖夏凉熬好糯米粥又炒一锅麻油鸡,等他前脚进家门后脚就有的吃,典型的好命子。

除此还知道的唯一一件相关:伯虽然是爸,但不能叫爸。命里刑克过重。老方法应该过给别人养,然而伯孤枝一根,无兄无弟,晚来结出一子,最后折中,不喊爸妈就好。他倒没怀疑自己是抱来的,镜子里头老照片上,三口人的相貌完全是算术,一加一等于二,自小到大无改。伯又说,刚学话的时候,一直教啊,小孩子这东西真是奇怪,他就是要叫爸叫妈,教好久才学会,要叫伯,还有伯娘,你说小孩子这东西是不是真奇怪。

这段小事也是后来回伯这里生活才听他讲起的了。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生活。他已不记得也没算过的几年前,伯娘患肺腺癌,胸腔打开来一看,无处下手,又原封不动缝上,六个月不到就没了。出殡结束那天,下午回到家,两个男人在屋厅里分头累倒,无话枯坐光阴,彼此连看一下灵堂上挂的伯娘照片都是分别偷望,怕被对方发现。

“要不要不然我多住几天再回台北。”最后他问。“不用。”伯回答。然后沉默。他以为伯睡着了,忽又冒出:“不用。你不是说学生快要期末考事情很多。”

灾中之灾。回台北没多久,追一袋血追到他身上。对方在电话那端像老式拨盘电话线一样自我圈绕——我们知道,你一定莫名其妙,这么突然,很不能接受,但是,还是要请你来一趟,检查看看,也不一定——讲来讲去不知重点。他那时受昔日指导教授保荐回锅当兼任讲师,小小的学术香菇,一边孵菌孢一边改破铜烂铁卷子改得恶向胆边生:“你到底讲什么讲半天我听不懂啦!”开口骂过,那端忽然条理起来。

“是要请问,你之前出车祸输过血,对吗?当时那位捐血人,那位捐血人,最近验出罹患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嗯,就是一般俗称的——(不用讲,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打断。)——我们必须,必须请你来验血。”

又得再往前追,想起来了,是更早的事,原来早就被算计在里面了。那是所谓“老兵八字轻”的退伍前,他收假前车撞电线杆,骨盆裂开,内脏出血,看过现场的个个都说他命大。伯跟伯娘赶到时,他正在手术麻醉后的后遗症,吐到肠子打结,但心里知道没事了,看着伯脸色发白,伯娘两手紧攥如石,他小声说笑:“你现在总该跟我讲一下我的命到底是怎样了吧,他们每个都在说我命多大多大,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伯说:“很大,很大,等你伤好回家我慢慢跟你讲。真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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