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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丽群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大学毕业之后,周雪忽然对自己的处境豁然开朗。像大多女同学那样找到长期饭票太困难,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二十几岁,已经知道现实是褪色的。别的女孩剪赫本头,画眼线,穿紧俏的喇叭裤迷你裙,只有她留住黑发(省钱),旧的胶框眼镜(还是省钱),老气横秋。她是永远的伴娘,前前后后当过好几次,实在也是,要找像她的一个人并不容易,哪个年轻女孩没有一点光亮?只有她不管穿白缎子礼服或者旗袍都没有人留心——不,其实最让周雪不满的是新娘们。真正漂亮也就无所谓了。可惜漂亮的不需要她,需要她的无非以丑制丑。借机认识对象的心渐渐死了几百次后,总算沉住气矢志准备起她的公务员考试。

可是,考上了,又怎样呢?父亲教职退休,老本加退休金,周雪的哥哥早就立业,父母不靠她吃饭,开始烦恼女儿怎么连个有可能的朋友都没有?她生闷气,搬开了,节衣缩食,跟几个会,几年后也是一层公寓。同事们当面夸她好本事,背地笑她寒酸,有楼又如何,每天还不是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盖被!都几岁了,没指望啦。

她不能当谁的面喊叫出声,说她有多么不稀罕你们的指望。但难免有自怜时候,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比不过人家。一个个不见得高明多少的堂表姐妹都已出阁,她们究竟有人要。可是想想,这又有什么好比的,那些死老婆的口臭的秃头出油的男人,脸贴脸的时候真的不恶心吗?

所以说,在这坐四望五的关口,有人为她卷袖子抄家伙,便也不能怪她一身横练功夫几乎弃甲了。几年来她不参加任何喜宴,原因出在局长嫡孙的汤饼筵上。当时科里凑份子合上一封红包,不去吃亏,一群人坐在门边,离主桌十万八千里,她偏偏眼睛好:坐在局长旁边的竟是关擎磊。据说他在大学里做系主任,算算也五十出头,身形剽悍依旧当年。周雪庆幸自己今早花几百块钱在美容院做了头发,身上这套墨绿洋装没怎么穿过,还有七成新,若是面对面,应该不太寒碜吧。一时想着,才又意会到他身边一团粉光,是桃红丝旗袍上起着蝶翅黄、柳枝绿、罗兰紫……这上海女人,怎么不会老?

他们一路捏着酒杯敬过来,周雪尿遁不及,众人纷纷起身,她遂拱着肩敷衍了事。关擎磊说,来来来敬大家,她忍不住抬眼,恰巧对上他夫妇眼神,两人做应酬笑。周雪心虚,觉得好险,觉得失望。之后,科里科外婚丧喜庆,尤其是婚事,她一概装聋作哑,背地里嚼说她的人不会少,周雪也不在乎。

当然,自己家人的喜宴不得不去,就算黑着一张脸。她哥哥晚婚,周雪原本以为他要光棍一辈子了,没想到大陆谈生意去了一趟,带回一个年轻大嫂。瘦不见骨,笑起来眼睛弯弯,皮肤白。又一个白皮肤女人!最可笑的是,前脚跨进台湾,后脚就六国贩骆驼说要帮她介绍对象。干什么呢,我又不吃你家一碗饭,我不急你急什么?要男人我自己找,我们台湾女人有个挑三拣四的脾气,不像那些买来的。

大哥有几个月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父亲指住她鼻子:“你怎么这么刻薄!我们周家没有人这样子说话!”她说爸你要媳妇还是要女儿,这样子,全部的人反而发愣,不知该答什么,十分困惑为什么到了要媳妇还是要女儿的地步。她现在很想继续回她父亲的话:周家没有人这样子说话,又如何,我真的不稀罕。不是没有男人要我,而且我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干!我干恁娘机掰!”

“唛底这靠爸靠母啦!法律甘有规定未赛抢人客?咱驶计程车拢是公平竞争!”

年轻的一个,看看说不过,回头在车座下翻找什么;另一个路边吐口槟榔汁,也回去打开后车箱。淋漓的一口几乎溅在她的白球鞋上,但她不以为忤,她双手抱胸,慢慢辨认出他们口里半懂不懂的语言,眯眼欣赏他们的气急败坏。阳光很热,两人口中的“伊”,与围观的人群,周雪想起西部电影中烟视媚行的尤物,这样倚在酒馆门口,她的两个情人背对背默默倒数。啊现代人懂什么爱情,爱情就是你死他活。石榴裙子是红的,爱人的血也是。

而这两人,一个抄拐杖锁一个握扳手,怎么没有打呢?如果他们不决斗,她该怎么端庄有风韵地在牺牲者身上放一朵玫瑰?又怎么扑到故事里负伤的飞将军独子身上娇怯无力泪流满面?周雪用手指扒梳头发,抚平裤袋跟袖口的皱褶,知道自己一生再也不会像这一刻这样感动,所以也没有注意交通警察打着哈欠从路的那一头远远骑来,也没有听见路人的谈论与笑。脑中许多许多张脸,她没有空管他们是谁,只是在心里好专注好恍惚,好热望又好冷静地喊叫:

“决斗吧!决斗!”

(1999年)

贞女如玉

她听见背后有个女孩问:“请问有没有女师傅?”

女孩是城市里处处可见的那种,细长而年轻。她总是不离本行联想着城市数年来在畸零狭小建地上应运而生俗称小豪宅之套房产品,挑高,紧致收纳术,黑色水晶灯,繁复反射真空假间的璀璨镜墙。店家说:“刚好都排出去了,要等耶。”周五夜间十一点半的一个小时在这样一个女孩的人生里很可能举足轻重,难免延延地踌躇起来。她想回头问女孩一句,这又何必呢?这种体力业师傅九成以上是男的。但那又何必呢。

她是熟客,他们随机指派一位师傅,没有见过的86号,前来领她。上楼时她看着86号踩在阶梯上嶙峋的后脚筋,柜台的妇人还在向女孩解释:“小姐你放心,我们师傅都非常专业,完全不会有不恰当的碰触……”

每隔两周她固定在这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养生会馆”消费六十分钟全身精油芳疗。当然是身心健康老少咸宜,大厅透亮不夜,服务人员身着浅色唐衫制服端上热茶,每房均以细竹与窗纱隔出三榻声息相闻的南国密室。客满,她被带进最里间,安排在最后一床,86号拉上屏帘,悄声说:“请先换衣服。”她脱下衬衫背心西装裤贴身衣物,全都汗湿了,堆在一角像夏夜喘息的巨大哺乳类,身体反而又凉又硬,练举重时留下的肌肉如同她的青春时代被埋在身体底部,只是在上面一层一层实心蛋糕抹奶油那样堆叠了脂质。

她换上给客人准备的开襟软衫与短裤,有烘干机刷白的热石板气味,拉开屏帘,低迷光圈里86号斜斜掩出的脸,是很时新清俊的少年长相,一双狐狸眼睛,削肩与薄嘴唇,短头发直直往上抓,细长而年轻。

“小姐今天哪里需要加强?”白浴巾腾一下张覆在她趴伏的背上。

“肩膀跟背。很酸。”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那名双眼昏花但手里有劲的17号老师傅,问:“先生,待会儿想喝薰衣草茶还是薄荷茶?”

她粗短。脖子两腿、十指头发、嘴唇鼻梁。命理上看倒是不错的,几次算命都批她“少小辛勤、愈老愈发”。可惜天底下又不是人人识相。同事间传闻她是女同性恋,她听说后有一种乱世存身的安全感,其实就是种庆幸,觉得较能抬头做人。只要听上去不是谁不要她而是她不要谁。

刚入行那几年发生过多次年轻女房仲在空屋里遭伪客劫财劫色之案件,此后众人便有了尽量不让女同事独自带看之默契。除她之外。也不是特别点名被排除了,只是从墙上取下钥匙时没人多问一句:“你一个人可以吗?”或许那些文瘦的男同事在她骑上机车离开后不免说笑什么。反正她没听见。何况只在背后说已是男性团体善意退让的极致,她都觉得应该感谢人家了。

当然世上没什么退让是平白无故。这社区式小型房仲公司老板是她父亲的一个老兄弟,她直呼“伯”而不是姓。体院毕业,抱着几面小赛事里的小奖牌茫然。“就去吧,”她妈说,“不然你想干吗?你还能干吗?”

确实一直是因为“实在不能干吗”才走了这或那条路。中学时所有学科教师都看不上她,只有体育老师兼举重队教练对她赞不绝口,那体育老师对人体有种执迷,所有体育老师都对人体执迷,有的是审美式的,有的是功能式的。他是功能式的,许多次夸她“可造之材”。他说:“跟钢筋水泥盖的一样,地震都震不垮!魏亮亮这样的就不行。”魏亮亮是个细长晶莹的少女,“台风一吹就哗啦啦倒了。”女孩魏亮亮无表情无喜恶看她一眼又把脸别开。他全无谐谑之意,但她从此恨那教练。虽然他是唯一毫不保留欣赏她的男性,而且说起来还有提携之恩,如果她在奥运得牌他必定会被媒体围着说上几句:“……如玉喔,如玉这个孩子,从以前就是很肯苦练……”

她肯苦练,苦练不肯成全她,一路上去八方四面都是能人,很快被稀释了,最后去卖房子。“她看起来忠厚老实。”一个富太太签约时向众人这样夸她。几个人在隔间后面哧哧笑,从没听过拿“忠厚老实”形容女人的。

“力道可以吗?”86号说。

“可以。”

86号拿两拇指把她后脖根一匝硬肉磨开。年轻的肢端饱满温热,贴紧她的身体,声音轻轻地:“小姐是第一次来吗?”

“我常来。”她说,“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

“对啊,上个月才来上班。”

“你好像很年轻。你几岁?”

“我喔,”双手韧韧向上推,“二十三啦。”——按入耳背腮后底下那块凹槽。她吐一口气。知道拿对了,86号指腹旋转加力顶出,她几乎挨不住要喊。没喊。

倒是隔壁那张榻上的男人嗯嗯闷叫了几声。

“酸哦?”隔壁的师傅问。

“爽啦。”男人答。

大概是伯去对岸炒楼之后她成了主任,一个专业投资客转到她手上,大户,中年未婚马脸男,一次办完过户对她说:“累死了,走,去按摩。”非荤非素一句她弄不清楚,难道是调笑?都惊慌起来。谁知道就是所谓的SPA而已,很大方的。她倒舒一口气。一脚踏空。

其实马脸男哪里需要“松一下”。马脸男有钱,更重要的是有房子。那是在一般人都还不知何谓“投资客”的时候,他就跟伯夹着市区精华地段几个边边拐拐的老社区做起来了。伯有本事帮他找来极破旧低价鬼屋似的烂芭乐;他有本事死角做活,一间四十坪不到的房子隔出起码五笼,装潢亮晶晶,小浴室里还有按摩式莲蓬头。“饭店式套房,一卡皮箱就能入住”,一笼若无九千一万租金不办,供不应求。马脸男手里几套这样的房子。

某次她接上一个过路客,百货公司专柜小姐,二十七八岁,也谈不上什么美,就是水果相,刚离枝剥了皮紧绷一层水膜的荔枝。带她看马脸男一处地方,十分中意,却没下文,还是某次他自己说溜嘴:近于免费让荔枝住着一间,她看过,有扇对着行道树的长窗,还签了正经八百的约:月租一千,包水包电包网路第四台,期满照样重立合约或者搬家。她好奇心起,问下去,才知道马脸男江湖混成了马精:“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没有哦?奇怪,这么可爱怎么会没有男朋友?(马脸男告诉她:不要讲漂亮,讲漂亮听起来就很色;说可爱,好像称赞小妹妹一样,女生就很喜欢。)不然这样啦,房租喔,房租我算你一千就好(伸出一根食指),包水包电包网路第四台,那我有时候晚上会来这里看你。”

马脸男说:“怕?干吗要怕?我什么都没说,要就要不要拉倒。会来看我这种房子的都是上班族啦,良家妇女,不敢怎样,顶多骂两句走掉,走了就走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马脸男回味,愈说愈深:“信不信?之前有个大学刚毕业上台北的小女生,我都没想到还是在室的。让她免钱住了两年半,就是延吉街巷子里那一间,你知道那边吧,后来那边几乎都交给她管。”

“那她现在呢?”

“结婚了,”他侧手挡风,皱眉把烟头吸亮,“包了八千块红包。”

练举重时也按摩,但她不算个咖,通常就是跟也不算个咖的女同学在练习后互相按压伸展。那都是不讲身体的,讲的是斜方肌三角肌、小圆肌大圆肌。马脸男第一次带她来,问都不问就帮她安排了一个17号。“这个是老师傅,很厉害。”她没办法抗辩,怎么敢说自己不习惯让男人全身上下碰身体?她几乎可以想象在场所有人(包括马脸男)肚子里的同一句台词:“谁想骚扰你。”但他们会骚扰魏亮亮,学校后巷子那个变态特别爱对魏亮亮脱裤子;或是公司的女同事,女同事在外面跑,被有恃无恐的大户搓手捏大腿,她在边上听她们抱怨,有次其中的谁还哭了,因为对方直接把手掌穿进她窄裙下紧贴的双腿隙间;于是伯就要她有时陪着她们出去,让对方也还敢摸,但也别一路摸上去或摸下去。

17号,老师傅,专业,话很少,她穿衬衫背心西装裤,以为她是男的。她出声回答:“喝薄荷茶好了。”才发现称呼错了,老师傅是捏遍生张熟魏的人,知道再说什么都多余,没搭话,下手很周到。一个小时让她整个人固体弥漫成气体,升华了。

她没想过活了三十六年会被一个干柴似的老头这样。特别可耻的是人家完全堂堂正正,一点不对也没有,中间还隔了一层白色大浴巾。此后也只好一直光顾了。她不指名特定的谁,按得好不好当然有差,但对她而言没差,其实就是付钱买各种不一样的男人在她身上光明正大摸一个小时,这一点她尽量不去想。

也不那么直白就指名男师傅,所以有时,很偶尔也会碰上女子,大家便都静静的。然后她会睡一个不着边际、松软的短觉,醒来之后嘴唇干干的,舌根很苦。

86号鼓起指节,又轻又着力地揉搓她的脚心。

做这一行,也并非走不出去,放眼看去哪个不是领带套装空调电脑办公桌,但不知怎么总是欠体面。马脸男一场推心置腹后她更觉得“中介”两字有皮条气。广告当然都温馨,不是买卖是为你找一个家,其实无非哄左拉右,上下其手,西晒是采光一流,窄巷是闹中取静,违法加盖外推防火巷是使用空间大,对客户要既热情又势利。许多人以为业务做在话术上,光会满嘴跑舌头,错了,像她处处欠一点,也不是不会讲话,也不是天花乱坠,反而不知怎么有种实木似的可信成色,可信就值钱了。

只有她家里的人不信。那时她说要搬出去。

“你要搬出去?搬去哪儿?”这是她爸。

“我买了房子。”

“你买了房子?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还是她爸。

“对啊,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是她离婚的大哥。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解释自己哪来的钱买房子,一个人,在房屋公司干了近十年,升了小主管,然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很奇怪吗?男人们讨论一阵子景气、房价、市场、贷款、头期款,结论是:“怎么可能?”

她爸转过头:“你不要骗人哦,你真的买了房子?不会是交男朋——”

“怎么可能。”这是她妈。对丈夫闻一知十,总结了她爸吞吞吐吐的下半截话。“人家大小姐翅膀硬了啦,说走就走,了然哦。”

她很平淡:“搬好之后你们可以来看看。”

多年前,还没满十六岁吧,她曾与她妈起一场口角,当时她父兄都不在场。不过是灰尘一样的细故,最后她妈讲:“不满意你可以搬出去啊,不要住在我的家里。你有种搬出去啊。”

她反复地说:“好啊搬就搬,搬就搬啊。”

“不要光说不练哦,你以为搬出去那么容易哦?你有本事吗?”

“我——”这样说,她自己也吓一跳,“说不定会有老男人包养我。你怎么知道。”

她妈翘起腿,那双腿跟她的很像,叠起来,膝盖内侧推出一窝肉。“你以为咧!你长这样,哪个男人会包养你?笑死人了。”

无论如何她母亲也都不是美人,但是无论如何结婚了,养着两个也不是自愿就被生下来的孩子,有资格对她说“不要住在我的家里”;她要离开,也有资格对她说“说走就走,了然哦”。她一败涂地。日后,很多年后,她才隐约懂,那说起来恶意刻画与伤害的成分当然也有,但主要也不是那些,而是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六亲不认。她父母,小市民,两个人同在一所中学里办了一辈子庶务,除了儿女一生中没有机会优越谁。她不声不响买房子这样物质的小胜利非常不孝。

结论是“还是她聪明”。“像我们这样傻傻结婚生子养儿育女就是笨。有什么用,生孩子最没用。”她母亲说。她不讲话。她父亲没讲话。她大哥啧一声,抓起遥控器转到八点档乡土剧,一阵喧哗,电视里的情妇上去就扇妻子一耳光。

86号挪来小凳坐在她趴伏的头面前,印堂眉骨额角,照路按捺上去,太阳顶心枕骨。有一小晕一小晕呼气如小云落在她后脑与颈项的界线,她的短发有韵律地往他衫子前襟上刺着,衫子带樟树与香茅油的味道。他十分安静,一直没有什么言语,但十根手指每一使力都像对她的脑袋送出一句好话,非常有说服力。她无法判断是不是太近了。靠太近了。没有关系。

搬入新家之初,事事不齐,而马脸男手上恰有一套出租公寓需要便宜设置,他提议顺道载她一起去市区的IKEA。她坐在那车子前座,很一般的,也经常这样同去看物件找代书或者签约,但今天她忽然不知该讲什么,这样子算公还是私呢,她觉得他看起来异样,又说不上来。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他剪了头发。当时他们站在一间样品卧室里,真的水紫棉质床罩、真的木色抽屉柜、真的读书椅、真的投射灯与真的床头几,每一样真加起来都是假的,可是,所有假加起来却又那么真。她从一道窄窄镜面看见自己与马脸男,他正随手拿起一只莫名其妙的金属大碗,两人的反射框在镜子里,像一帧家常摄影,她想多看一眼,然而他已经转身去了,她站在那儿只看见别人在她的画面里走进走出。

卖场动线曲折,她流连太慢,马脸男不耐烦,要她在收银台跟他会合。最后她的推车里装满零碎的蜡烛、干燥花、碗盘、餐垫,包括那个莫名其妙的金属大碗,还订了一组沙发。原先不过只想看看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弄假成真。

马脸男拎几张海报与盆栽,站在出口轻轻巧巧吃一根霜淇淋。“买了多少钱?”“快两万吧。”“哇,你一个人住需要那么多东西啊,那发票借我一下。”“干吗?”“满额才能免费停车啊,我这一点不够。”把发票从她手中抽走。他是也要赚人情,也要赚那两百块钱的。

车在她家楼边停下,两大袋她自己一手一边提上去,男子已经掉头往另一边开走。她其实一直想问他今天怎么剪了头发,最后没有问,因为他一路不断捏着手机,边讲边嘻嘻笑,叫对方等他,他在路上就要到了。

最后她自己在屋外呆立一阵,然后伸手按门铃。她保持十分警醒,没有幻想这样就会冒出个人走来应门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什物,就只是一遍一遍按门铃。

最后她把东西扔在门口决定去按摩。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86号把计时器按掉,他们还有五分钟。

“来,我们伸展一下。”他将她软软扶起身,自己跪坐上榻,两臂从后穿过她胁下,双掌反扣肩骨,跪住的膝头恰好抵住她腰臀之际一处凹陷,“放松,放松。”他提醒,“往后靠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放松。”

她后脊与他薄骨骨的前胸密贴着,身体往后扯成一张反弓,并不怎么痛,只是让她无可控制小声地断续喘着。“对啊,要叫才能把整个气顺出去,不要憋。以前都没有拉过吗?”她喷出一口气,摇摇头,背后的声音湿答答地贴人耳壳:“像普通我们最难拉开的地方,一个就是这个下背,一个就是大腿内侧那条筋。等一下要不要也拉一下大腿?我看你下半身肌肉也很紧绷。”

她想他可能会将手探入她的腿间。她想当然他一定会,当然一定是很谨慎专业的。

她忽然使力挣开身体:“拉什么大腿,你想吃我豆腐啊拉什么大腿。”

整间房里躺着站着的人都安静地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贸然发难,而是她几乎发光的口吻与说话内容太扞格,口条顺遂,好像打过草稿:“女人大腿随便摸的吗?你有没有搞错,你想干吗,拉什么大腿,我要告你性骚扰,你知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性骚扰,我是规规矩矩的女人,是守身如玉,有没有搞错,我爸妈给我取名字是有意义的,你懂不懂?什么大腿,我要告你性骚扰。”

“小姐你冷静一点,小姐。”穿套装的女经理赶来了,紧紧执住她手,“小姐,你误会了,师傅没有那个意思——”“什么叫没有那个意思,这里以前没有人在拉什么大腿——”“小姐真的,师傅是新来的,没有那个意思。小姐你不要生气,师傅也是女生,你误会了,她外型比较中性,你误会了……”

他们请她到办公室坐着,送上茶,郑重跟她道歉,甚至让86号拿出粉红色的身份证,照片上的86号十七八岁,留着亮泽的学生头,非常秀丽。

女经理亲自送她到门口:“小姐,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误会。”又说要帮她叫车,她说不必了。柜台的妇人奇怪地看她们一眼。一小时前那女孩还在,等在沙发上叠着长腿百无聊赖地翻八卦杂志,高跟鱼口鞋尖恰露出两枚圆圆亮亮的轻金色趾甲。她想,绝对是个小贱人、破麻、臭婊子,摆什么样子,装什么贞节烈女,一定是被男人干过的烂货,还挑女师傅,你以为女师傅就没问题?照样毛手毛脚,我是懒得跟这些人计较。她一路在心里骂回家,上楼,忽然想起扔在门口那两袋东西,当然已经没有了。她想一定是屋里有人了。她想一定是屋里的人帮她收进去了。她伸手按门铃,拍门。她再按门铃,再拍门。她说快点开门,是我,我回来了,我尿好急,快点开门。

(2010年)

第三者

到纽约的第七个月,他实在太寂寞了。

太寂寞了。寂寞到他能听见全世界的声音:地铁里体貌丰满的两个女侍诟谇着房东与她们的男人;买咖啡时排在他后面的丈夫保证自己会在八点以前回家晚餐……他日日无表情地张起耳壳,与百般繁弦急管的讯息错身而过,自知与它们一些关系也没有。

太寂寞了。寂寞到她决定搬进他家时,他没有说不。其实他没有忘记自己离开故乡之岛时是如何抱着另一个她说,请好好等我;其实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到此间只为两年海外派任,当下的肉身仅是镜中花水中月,元神尚在海的另一端。

他只是无法对她说不。而她只是眼瞳如钻,发肤如缎。

她无论如何都在家里等他,他再不需惧怕打开门后那门里什么也没有。后来冬天到了,在雪里覆了灯光与车声的夜晚,他们一起晚餐。在同一张床上,她有时态度反复,忽轻忽重或不顾轻重地咬他,不清楚是爱是怨;有时又伏在他怀里安眠,如欢喜的幼兽,两个身体都好温暖。春天第一个放晴日,他带她去中央公园看一棵树,告诉她那树让他想起家乡。

后来两年就这样过了,但他无法对她说再见。不仅因为她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再也没有别人,也因为此时他已觉得舍弃她比舍弃自己更可哀。他为她买机票、办手续、送文件,他要带她回家。

他真不愿再回想她们相见时的混乱。那好好等着的她确实好好等了,却等来一个分享者——或掠夺者。那占断他宝爱两年的骄纵分子到了湿热陌生的南岛,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更不是唯一。她们日日吵嘴打架,将对方的眼角抓破,等他回家后轮番告状。他不是不烦,但他真的不想再寂寞了。

然而像许多幼稚的故事一样,他们也有个戏剧化的皆大欢喜的结尾。有一天他下班开门,见她们就这样无预兆地在沙发上相依甜睡,像纽约常常无预兆的大雪。他伸手轻触她们的颊腮,她们醒了,各自的大圆眼睛里都没有他的影像。

她们自此协议了他才是第三者。他每每爱蹑脚探看,但不论她们正在玩耍嬉闹或只是在对坐发呆,都能及时发现他的窥视并停止一切动作。晚上他睡在床上,而她们在另一个房间里时,他就一定要想到以心疾过身的妻,曾经一次一次半真半假地与他的猫争宠,他从来也没有当真过。

他摸黑起身到书房,看见她们抱着睡在妻的驼色绒布贵妃榻上,尾巴蜷在彼此身畔。

原来当年妻确实是嫉妒的。他想。

两猫被人影惊醒,互望一眼,嗒嗒两声八只小掌落地,一起跑开了。他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在暗地里呼吸自己的呼吸。

他猜这两只猫此后的梦里大约再也没有他了。

他亦总梦不见妻,妻的梦里大约也没有他了。

(2004年)

试菜

试菜的时候,总得把一桌子点得圆圆的。虽然只有他和妻两个人。

妻坚持要神农尝百草才试得出餐厅手艺是否缺一角。一桌子,像这样摆上来花团锦簇。他很想取笑她:“可是,为什么都是老大爱吃的鸡肉呢?为什么没有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或八宝香酥鸭呢?为什么也没有你喜欢的凤梨虾球呢?就算都不用管我们两个老的好了,怎么也不考虑一下人家新娘子喜欢吃什么呢?哎哟,糟糕了,你要变成恶婆婆了。”他想,这只是轻轻一扎吧。但妻会不会就此像水泡破了呢。

所以没有说。婚宴上向来有一味清蒸石斑,不知为何总挑酒败食残宾主松垮时候端上来。所以今天他们也当然要了一尾。妻说,只为了试试水产鲜活、灶头手艺的话,鲈鱼就行了。鲈鱼丰肌细骨,他把话里的刺吞下去,帮妻把鱼里的刺撇出来。

“咦,鱼还不错,没有土味。葱油也爆得透,这个倒是不容易。”妻说。于是回过头,点点手招呼来女领班,场地能开几桌,席面共分几等,酒水果汁价钱,摆花不摆花,甜品水果算是外敬?这么好,有什么呢,有没有甜汤?我们不要那种面皮死厚里面包一小坨凤梨酱的什么元宝酥哦,我大儿子是面包师傅,我知道那个最便宜最没有意思。

他在一旁耐心把整条鱼挑剔开来。一条大尾鱼,几口白净肉,铁盘底下酒精灯火仍吁吁烧热,只是直到剩下一捻青焰时她也没再提筷子。

一桌子菜,当然吃不完。中年女领班说,哎呀老板娘,不然你今天下个订吧,今天下个订,这桌就给你打在酒席的折扣里了,八折。老板娘你不早说是来试菜,我们师傅几个拿手菜都没有给你推荐到耶。要不要打包呢?我帮你们打包吧,否则都可惜了。今天下个订吧?

“再想想,我们再想想。”他说,“菜太多了。牛小排打包,盐焗鸡和干烧乌参也包吧。”

妻开始着力擦嘴,唇线沿细瘦法令纹一下扯歪一下很快往上弹。她微笑:“就是要平平常常点几个菜才尝得出好坏啊,告诉你们就不灵了。给我一张你们餐厅婚宴专案的单子吧,有没有?我带回去参考参考。”

妻忽然对试菜这件事感兴趣起来,大概是两人吃过几次喜酒的缘故。那都是十分十分的日常事,除了当时上了多少礼金之外其余他根本记不得了。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中产夫妻,谁没有几个三亲四戚的孩子谈婚嫁呢。但也或许,正是因为那些宴会实在没有什么不同的缘故。都是那些跟别人“也没有不同”的什么,最去挑人心里一条筋。

同样做阔绰貌的套餐或大碟子菜,做阔绰貌的主婚贤达,做阔绰貌的攒灯舞台,红吱吱岳母,金闪闪婆家,做阔绰貌的新娘都穿租来的白婚纱。那些婚纱,扮过胖新娘瘦新娘,放一尺收两寸,比谁的徒劳都疲劳,还是得做阔绰貌。又是做阔绰貌地一顿饭换三五套不同花彩礼服。

那一回妻的表姐娶媳妇,散席时候,开段长车回家,路面轻雨溶溶,被车灯化开。妻兴致忽然好,在驾驶座上说笑,说,表姐未免太认真了,新娘有化妆师,她也要,人家化新娘妆,她化什么妆嘛,婆婆妆有什么好化啊。表姐说她一辈子就今天穿一整天束腹,做小姐都没这么费工,又热又皮痒,她说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旗袍扒掉,死抓,抓破肚皮才算数。我说叫你节食三个月,减肥菜单都帮你写好,专业营养师量身定做一份减肥菜单,很贵咧,你不稀罕,还不吃。她说,好啦知道你最瘦啦,还嫌我胖?你看我媳妇,快看,比我还胖,还穿露背婚纱,我儿子说就喜欢她胖,跟妈妈很像,我就骂他恋母,是电视说的妈宝。我跟表姐两个讲到笑死了。

妻说:“听说有几家餐厅菜很不错,我们没事去吃吃看,当作试菜。反正总是要吃饭。将来给孩子办喜事,心里有个底。”

妻说:“表姐说,价钱和菜色过得去的场地,老早就满了。像今天这样一个餐厅,也没什么,至少要半年前订席。太离谱了。”

妻又说:“我想请客还是菜好第一。结婚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跟双方爸妈,喔,还有情敌,以外,谁关心啊。大家来就是吃一顿,闹闹酒,那当然给人家吃好一点,回去背后至少不会嫌东嫌西。”

他说:“背后要嫌什么都有的嫌,你们不是都嫌小武的新娘子胖。试菜有道理,但老二太年轻了吧。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老大都三十好几了,哪里年轻了?”

“老大啊……”他看她一眼。

“当然是老大。喂,这里转弯,你要开去哪?”

“噢。”

他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对妻子的意见没有特别反应。或许因为两个人,反正总是要吃饭吧。

冰箱里仍有上周打包剩下的鸡汤。乃是日日于半人高大瓮内投数十只全鸡整扎火腿全粒干贝熬成老火汤底。蛋白质的密度几乎可以自行下蛋。嘌呤极高,一锅情况胶着,他以为妻会反对。

妻只是说:“你看你看,这汤的表面一接触空气,马上起一层皮。”他想回答:“这就叫鸡母皮。”又觉得自己未免无聊。

他将那小牛排盐焗鸡与海参进冷藏室。丢掉鸡汤。照例这些最后也都不会吃的,可是他仍要尽些努力。

对于自己其实也很喜欢与妻去试菜这件事他有点纵火的罪恶感。暮年夫妇相偕外食,这种人间灯花小事,营养师的妻从前是期期以为不可的。他们多年吃得像医院,烫地瓜叶拌盐,洋葱山药炒鸡丁,杂色五谷饭,蛋花汤。他是可以,但他记得大儿子中学前只给吃过一次肯德基炸鸡,整桶,由奢入俭难,第二顿见到桌上水煮了红的红萝卜,绿的绿花菜,黄的黄彩椒,老大哇一下马上闹起来,要吃炸鸡,吃炸鸡,吃炸鸡,妻挺着怀老二的肚子充耳不闻,真的饿他两顿。也因此,幸或不幸,他与妻到现在坐五望六都是一步一脚印好健康,虽然他终究秃了头,但妻的体态确是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株猫柳枝,他有时在床沿抱iPad读新闻等她着装一起出门,才忽然发现妻竟从不多对镜子看几眼。他有点诧异,他觉得如果自己是这样一个女人,会多多注意自己吧。

所以真不知道她何时练出品鉴食物这副衷肠。有时他差点要开玩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双关语:“喂,你这么懂,什么时候在外面偷吃了?”可是光这样想一想,自己都再度看轻自己,真是无聊,无聊的半老男子。还秃头。

有一次他一边嘴里嚼一块妻说硼砂泡过头太脆的锅巴虾仁,一边想着这句不很俏皮的俏皮话,妻忽然说一句,仿佛暗中对话:“你说,夫妻像我们这样子,也算不容易吧。”

“是啊。”

他不深究妻子口中不容易的意思。谁的容易都是退让,谁的不容易也都是退让,只有他们的容易或不容易是谁都没怎么退让,几十年日子,也就成了。妻一生除了吃,从来不任性,他自己一生,连吃都不任性。愈是太平盛世,做人的心眼子愈是有九弯十八拐的难关,他想想,两人能好,恐怕是刚好凑上了彼此的曲折吧,实在是戏剧化的几率,骆驼针眼盲龟浮木的几率,可是,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亲友偶尔相笑他们是模范生,真会有晚辈勤勤恳恳问他“经营婚姻的秘诀”。他有点发坏,想是不是应该这样说,说我们不过是没有更好地方愿意收留的两个人,一生又懒得高枝攀花——啊对了,所以秘诀就是懒,你记得,懒一点就没事了。

但谁叫他一生不任性。下属请他主婚,他总是笑着对眼花花的说要务实,对硬邦邦的说要浪漫,劝刀子嘴的口头甜,劝豆腐心的心水清。即使有一个最尴尬场合,一个桌与桌间不断有人传话,说女方原是许多次将男方丢弃的保险套拾起,偷偷将精液抹入体内,终于逼孕成婚的场合,当司仪喊声“长官是知名的幸福婚姻的过来人,我们请他给新人说几句话”的时候,他也能对着气色比芦笋还青的男方家庭,做阔绰貌,文雅地说:“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人就是缘分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心得给两位新人,不过,新郎在我们的单位里,是位非常力争上游的年轻人,我相信他的婚姻也会力争上游。”他望着舞台上大肚的短发新娘,新娘下个月临盆,脸上已很黄肿,乳与腹贴着男人的手臂,扬眉斜眼,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真的未曾见如此饱足而破败的人身。“爱你所选,选你所爱,我们衷心祝福他——他们。我们衷心祝福他们。”

妻开始把考察过的婚宴餐厅传单或菜谱收在家里的旧相簿里。周六下午他看到妻把一叠花纸像成绩单分成三堆,不用问他就知道那是很好、普通和不好。不好的丢掉,普通的一叠装牛皮纸袋,最好的夹在他们家庭照片册页间。两个孩子三五岁的小脸旁凑和着东坡肉,他少年时去海边堆沙撅起臀上立了一盘活龙虾。

“为什么不拿一本剪报本呢?那种一页一页是透明塑胶套子的,中间有一张纸,两面都可以用。”他想起公司里小朋友们每到中午端出这样一本,里面小店搜罗万象,像流水席一样轮着叫进办公室里。都是汤面水饺烩饭便当,油浮于水,味精多过盐,但年轻人围一桌就像满汉全席。他有一次眼馋,让秘书帮他叫了碗酸辣汤饺吃掉,不消化,委顿终日。

妻耸耸肩:“不想要。”

他不是很喜欢妻子这口吻,太冷静,妻的冷静有两种,这是冷多于静那一种。他望着妻背后,忽然发现她发胖。她的内衣钢圈让躯干中段上下流出一圈薄脂肪。他感觉眼前生动,忍不住伸手摸一下。妻唧一声笑:“唉,很痒。你干吗?”他说:“明知故问。”

他们的性还是一样没有问题。他冲澡时忽然想,难道妻说的“不容易”指的竟是这个。那就真的不太容易了。当然也不是说生机多么旺盛啦……可是,两人到现在还有韵律地喜欢着对方身体,是有点离奇。他年轻时一直以为这时身体的事早该过去了。水很热,他想睡一下,他想和妻说好不好今天就别出去吃了,你看我刚刚一量体重居然也胖了,我已经没什么头发了,再有个肚子,能看吗。他裹着浴巾前脚干后脚湿走出浴室,想着跟妻说好不好剩菜热一热吧,我们这几个礼拜,点的比吃的多,丢的也比吃的多,你想想有多少大卡的营养肥在垃圾车上。适可而止吧。

可是妻在客厅,早就端正了衣裳。是象牙白七分裤与小鸭黄的Polo衫。妻没抬头,也不开灯,就着窗外青黄不接天光,手里啪搭啪嗒一抽一抽翻着那相本,由前往后,由后往前,由前往后。他看见,心里一咕嘟,就脱口而出:“喂,不是说晚上要去试哪个饭店的菜吗?可以走了吗?”“好,走。”妻蹦蹬一下起身,踩鞋就要出门。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扯住身上浴巾,“开什么门,快点关上,我衣服还没穿啦!”

一周两餐,一周三餐,一周五餐。一桌菜,团团圆圆,旦旦而食,他真不行了,这样子吃法。

什么去处都有。他知道这是个吃城,还真不知道有那么多地方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化整治这些山海经。他分心了,他开始注意周围食客,在脑中使弄神经兮兮的警句。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你我是几年才修得一锅吃?你们为何而吃?丧钟为你而吃。这句不合逻辑的怪话头冒出来,他觉得太不吉利,赶快喝眼前一盅佛跳墙,有佛有保庇。那是一个中午,他们在城市耸起极高楼尺处对坐两份套餐,四面环窗,城市在眼底躺着,灰灰起烟如卧病多咳,这里是本城知名的喜事场景,妻非常中意,往外看看,说:“下午好像会下雨。下下也好,洗一洗空气比较干净,你看view真好。我们请晚上,夜景一定更好。”他想这城市就算下盐酸也洗不干净。还有现在如果失火或地震就死定了。

妻子还往许多街巷边角的老店小馆子去。他终于有了说法:“可是喜酒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请呢,你也不想在这里吧,试了也是白搭。我们不能这样吃了,真的不健康,你明明知道我们这年纪一吃就长肉的。”他捏捏自己的腰:“你看看!”摸摸妻子下巴:“你看看!”这次不是调笑,妻子生过两胎也没变的身材,短短时间已显得紧迫盯人。“我都不敢去量血压血糖胆固醇了。”

“我想小店也有小店的做法。如果厨子手艺好,就把人请来,租个户外场地做外烩,像国外那样,自助餐,亲朋好友随便吃随便聊,”妻口气晶亮,“这也是个做法是吧,气氛不是比乱哄哄的大桌菜好很多吗?”

至此,他知道妻子终于是完全双脚不沾实心土了。他看妻子与那老跑堂讲论福州菜式的长短,腹内积滞不解。妻子要了海鲜米粉、红烧羊肉、凤尾明虾、九孔排骨、红蟳油饭、红糟羊、乌鱼子、瓜枣、黄螺、光饼、炸鳗。老跑堂连连不以为然:“太多了,太太,真的太多了,两个人四只菜就已经吃不完了,你这样点,十二个人都吃到走不动了。”又连连向他使眼色,意思是你们不节制节制吗,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吓人的啊。

“没关系,我们没来过,就想都尝一尝。”他轻轻一抬手,“吃不完的,我们打包。”

可是他决定,今天起,再也不丢冰箱里的剩菜了,他知道妻从来当作没看见那些剩菜的。他决定就这样子,是个好主意。冰箱总有满出来的一天吧,总会塞到塞不下吧。不在外头吃饭的时候,妻仍出门采买,煮燕麦粥,白切肉,生菜沙拉,清蒸南瓜。当夜半妻偶尔起身,穿上拖鞋一路不开灯走进厨房打开她说永远看起来非常干净的不锈钢双门冰箱,拉出一盒黄瓜条站在冷藏室灯下嚼的时候,妻终于会发现,他们不能再吃了吧。然后会转脸向他醒醒问几句:“剩菜放超过一天就很不卫生耶。都清掉吧。怎么这么多剩菜呀?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我买的新鲜东西都没地方放了。”他会说:“没关系,你先睡,我来清吧,我顺便把冰箱里洗一洗。”

好几个月才忽然从学校回家一次的老二皱眉头:“爸,怎么搞的。”老二啪一声关上冰箱门,气味已经非常不行。“家里还好吗?”

他说还好。他觉得对老二很抱歉。丰饶可欲的动植物们当时都死了,被移动到车辆与箱笼,大盘中盘小盘街市食肆,许多十指、许多刀砧、许多爆裂翻滚与沸烧,许多色声香味触法,许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都在他家的冰箱里。

“冰箱这么多都是什么啊,看起来都放太久了耶,要不要整理一下啊,妈最受不了这样子吧,她怎么能忍耐。”老二最后只在滤水器接杯冷水喝下,喝完,无意识抓抓脸,“真的没事吗?”他摇摇头。这对兄弟差八岁,大的宁静小的轻快,从小就凡事不像,谁知现在小的一举一动,竟和大的二十几岁时候一模一样。他看了,心里喜欢,也不免有点儿慌。

“你吃过饭没有?晚上,”他犹豫着,“晚上我跟你妈出去吃饭,你不出门吧?我们会打包回来。最近我常和你妈两个人出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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