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海边的房间》作者:黄丽群【完结】 > 《海边的房间》作者:黄丽群.txt

第 4 页

作者:黄丽群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是喔。”老二倒在沙发上弄他的手机,他听到自己的iPad在房间里叮咚一响,应该是孩子在脸书上打了一个“我家”的卡吧。“只有你们两个喔?那我也要去。你很夸张耶,我难得回来,你们居然两人世界出门吃饭不邀请我,还叫我吃你们打包回来的剩菜!还是今天是你们什么纪念日,是的话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是啦,不是要给你吃剩菜啦……不知道怎么讲哎。”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老二讲。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跟妻讲。只好一直吃吧。

十年前他告诉妻,奔去妻的医院,把她从营养室叫出来,让她坐在走廊长椅。“老大出事了。”他压住她肩膀,当时他以为自己控制得非常好,几天后强押妻入浴室剥掉衣裤帮她洗澡,才发现她双胛都是冒紫血点的青指印。“你不要动,不要动。你现在回家照顾老二,我会处理。你不要动。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他多希望这大儿子是个绝顶聪明人,那种七窍玲珑心整天滴溜溜在针尖上落着血珠子打转的孩子。这样,他想,这样的话,也算有个说法。可是他这老大,只是最一般每科考65分到70分的男孩,读书一直不太行,温柔迟慢,在点心房里当着二手的一个最像海绵蛋糕的孩子啊。他为妻感到不公平。亡者只死去一次,为什么她这么倒霉要被通知两次。他都记得,那时有人告诉他们,说,大殓之际,父母得拿一根拐棍狠打老大的棺材。妻说,我不要,我不怪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打他?对啊,他自杀是很不孝,连原因也不说,他真的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了,他不要妈妈了,可是我还是不怪他,我不打他。

“咦,到家啦。”老二和他叽叽咕咕。午睡的妻醒了,“刚好,去洗洗澡,晚上跟我和你爸爸去试菜。”

“试菜?什么东西。”

“吃吃看哪里有好餐厅好饭店啊。你哥都几岁了,哪天万一忽然冒出一句说,妈,我要结婚,要请几桌,我掐指一算就知道订什么地方最好,今天我们要去那个上个月才开幕的五星级饭店哦。”

“这样喔。好啊,那我去洗个澡。”他招招手,“爸,来房间一下。”

他听见妻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播报声音,连续剧声音,流行歌曲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西洋电影声音,西洋电影声音,中文电影配音,中文电影配音,又是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

老二走出房间,在母亲身旁坐下,关闭电视。

“妈妈,今天晚上不吃饭好不好。”“不行啦,我订位了。你不想去没关系啊。”“不是这样,我想去,可是你要看医生,等你看好医生我们马上去。”“看什么医生啦三八,我不要。”“妈,你要看医生。”“不要。”“我已经网路挂好号,是我以前一位老师,他人很好。”“不要。”“不行,你看看你,胖这么多,衣服紧成这样,今天晚上不可以去吃了。”

听见胖,妻紧紧抿嘴,不讲话,瞳子蛇蛇闪烁许久,许久许久。“那,你晚上去买肯德基给我吃。”“好。”老二说,“给你吃肯德基,就要去看医生喔。”

老大走后,整整一年,妻才停止夜哭。他自己,十年来,从未在老二面前稍露悲伤,只是老二出外读研究所后,他每日必按照早中晚三餐时间打他手机。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两年过去,这个孩子每天接他三通来电,从没有一口一声不耐。

那晚他拿来大黑垃圾袋,把剩菜全部丢掉。挤了一颗柠檬,加在一盆热水里,冰箱里外擦洗一遍。他关上厨房门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冰箱里只有一盒葡萄,一株花椰菜,五颗鸡蛋,以及纸桶里的两块他们没吃完的肯德基。

(2015年)

1023

1023不是一夕之间冒出来的,但也没有人确定1023最早出现的详细时间。有些人说差不多一个礼拜前他看过,有些人说不对他十几天前就有注意到,有些人说吼唷什么十几天,真的要讲起来他上个月送老婆去产检的时候就在医院外面的人行道上看到了啦。总之,这就像宇宙诞生了,转盘式电话消失了,录影带小租店统统被百视达或亚艺影音吃掉了,跟这类的事一样,大家都眼睁睁,大家都不知道,认真要提就众说纷纭了,公说有理婆说也有理了。

等到网路上开始逐渐有人发问“有没有人发现最近好多地方被白色喷漆喷上1023四个字?”的时候,等到电视新闻开始上跑马灯“……台北街头大量出现谜样数字,市府正在追查来源……”的时候,1023已经发作得满地都是。某学校某机关捷运站的外墙上,庙宇山门上,人行道上,围住空地的破绿铁皮壳子上,路边停车倒霉的引擎盖上……走到哪儿都能看到1023,碰到谁都在问1023,监视器百密一疏,清洁队员疲于奔命,城市防不胜防,市民或爱或怕,1023有增无减。

陈有福不记得他第一次看到1023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他只记得很多天前,某个热乎乎的一大早就看过1023。那时他“咦”了一声,直觉它绝非涂鸦那般简单,但到底是怎样不简单,他也不知道。后来1023红了,陈有福认为自己还蛮有先见之明,有一种伯乐的感觉。

所以当有乘客开始跟他谈起1023时,他就满怀高处不胜寒、荒野一匹狼的孤独感,你们这些后知后觉的笨蛋。“ㄟ运将你看,那边又有个1023!”除非心情比较好,比方说,像现在,载到吴嘉嘉这种皮肤细细、坐进谁车里谁车里就香喷喷的年轻小姐的时候,他才比较乐意分享他对1023的观察。“老板,”吴嘉嘉说,“你每天在外面跑一定知道很多八卦喽,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讲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啦,不过我跟你说哦,”陈有福在红灯前停下,整颗头转过来正对着吴嘉嘉(可以好仔细看她的长脖子、圆膝盖跟V领衫中间躲躲藏藏的嫩胸口),“很早之前大家都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就在松山车站附近看到过哦,那搞不好是第一枚哦。”

“松山车站?”(妈的老色鬼。)

“对啊,南松市场外面那边有没有?那个麦帅一桥的柱子上。”(蛮白的。)

“没有听说是谁喷的喔?”(真想挖你眼睛。)

“我看搞不好是帮派的暗号。”(领子太高了。)

“老板绿灯啰。”(绿灯了还看,去死啦。)

这个1023,皮得很,瞬息万变,一分钟改八十二个主意,比电视台的跑马灯还爱转。有人讲是日期,有人讲是乐透明牌,有人怀疑它跟《圣经》有关:“第十章二十三节?哪本福音书啊?”有人表列出公元一〇二三年时发生的中外事件供人摸索附会。还有,1023是人用双手十指头以二进位方式数数所能计出的最大值,不过,这个概念之于大部分人而言太无趣,完全无法流传。

暂时最受相信的说法是:“某种行为艺术吧。”一个不具威胁的无伤大雅的揣测,市民讨厌危险,市民讨厌想象可能发生的危险。况且,这说法还“似乎为原本乏味的台北都市街头,平添了几许波西米亚的浪漫神秘色彩”。连线播报镜头前,妆实在上得嫌重的美眉站在大安森林公园里,手指露天音乐台地面上斗大的1023甜笑如此灿烂。

整个乱局不只给各相关的公私单位找了不少麻烦,也给主跑生活线的女记者吴嘉嘉带来很大困扰。主管交代:“每天都要有1023的最新消息!叫美编设计一个布告栏放在版面上,追到这个事情解决为止!”吴嘉嘉回到办公隔间里,把MSN昵称改成:“1023你到底想怎样!”有人丢讯息给她:“ㄟ,这个新闻我每天看了很烦耶。”“没办法,以后你还会在我们报纸上每天看到一个side-box叫作‘1023追追追’。”“妈呀。”吴嘉嘉关掉对话框。

1023没要怎样,只是孵蛋一样默默进化。一段时间后,它长了条尾巴——全台北的1023屁股后面陆续多出六个颜色新鲜的字元:“pm1200”,这条尾巴帮忙验明了正身:它果然是一个日期。

情势整个抬高了,不到一个月以后的十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点整,台北或这个岛屿或这个世界上,要发生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情了。乱来,这怎么得了,这谁的主意,这谁批准的,这太放肆了。1023真的很放肆,从这个人的舌尖跳到那个人的舌尖,沾着口水满城繁殖,几乎所有开放空间都看得见1023,每一个人打开每个家门,1023就在外面等待,以神秘的高调宣示着好运、恶兆、天启、末日、撒旦、阎罗、弥赛亚或玉皇大帝。有些人出现压力症候群,过度焦虑或过度兴奋,精神科门诊送往迎来,除了开药只能建议“暂时降低出门频率”——

“你他妈的我怎么降低!我天天跑基层我怎么降低!我操他妈的1023!”某“议员”突然在诊间里发作了将近十分钟,被诊间外的机警民众以手机录音下来并在网路上释出,“我操他妈的1023!”成为热门下载手机铃声,不时在咖啡店、办公室、电影院与捷运中发作起来操他一下。天天吃了药才能出门的议员始料未及,除了视觉上难以规避之外,他的听觉还要不时受到自己的声音突袭,提醒他好一个作法自毙。

吴嘉嘉当然没漏掉1023突破性的长尾事件,事实上这独家正是她跑出来的。主任承诺帮她报一支小功。“感谢那个老色鬼计程车司机啦,”她跟同事在茶水间闲聊,“我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特别绕到麦帅桥底下看一下,反正顺路不看白不看,没想到还真的给我逮到了,可惜没有人赃俱获。”

“这人太精了,”对方说,“你看多少人在盯,连《壹周刊》的大炮狗仔队都守不出东西,他现在一定得意到不行。”

得意到不行。吴嘉嘉脑里的线路突然接到一张脸上:那是她曾约会过的一个广告公司业务经理,一个她有生以来所认识最自恋、自认为超有想法但其实搞出来统统都是冷笑话的男人,这种无聊当有趣的事很像他风格,但她知道不是。第一个原因:他不可能弄到现在还没被抓包。第二个原因:他不可能忍到这步田地还没跳出来:“是的我就是你们说的1023……”

“恶。”吴嘉嘉说。

吴嘉嘉约会过的那个自恋狂叫作林五强,他父母原本的意思是希望他德智体群美样样比人强,不过后来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常会说:“就是五肢都很强的意思。”林五强确实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一般不会有人接下去问到第五肢的事情,他通常认为那些一时语塞的男性正试图转移这个让他们蒙羞的心虚话题,而女性正试图亲身验证这个让她们害羞的心痒话题。

自从1023后面出现“pm1200”之后,林五强自豪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一定是个阴险大胆的创意行销,一定是。但他生气的症结不在于阴险或大胆,而在于他打听不出来到底是哪个贼货干的好事,他打听不出来。还好,也有人在刺探他们与他们的客户,表示他们这个team起码还被当作个咖,林五强稍感安慰。

但当他凌晨两点下班回到家,栽进沙发打开电视看重播第二轮的谈话性节目或谈性化节目,以及重播第两百轮的新闻时,林五强又突然难以释怀了。你们就是不敢揭发他们,你们全天下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广告主。林五强想,一定是这样,雇十几个昼伏夜出的工读生见缝插针,炒足话题也打足无本广告,到了十月二十三日前几天释出消息,当天再石破天惊发表产品……这个破坏市容的杂碎whatever公司!

他想到以前约会过几次的一个专跑这类新闻的女记者,或许可以跟她刺探一下。糟,一时竟然忘了她的名字,吴什么?真糟,都怪她那时候没跟我上床,否则即使无疾而终也不至于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到底吴什么?记忆像纸网捞金鱼愈捞愈跑、愈抓愈掉,林五强几乎想请荧幕里的塔罗师帮他算一下。罩着杂花民俗风棉布只露出两洞浊眼的女人,在林五强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冒着闪光幽幽对着观众:“十月二十三日呢,本身是天秤座与天蝎座的交界,而天蝎座对应在塔罗牌上是‘魔法师’这张牌……”这张牌怎样?林五强睡着了,没听到。第二天醒来后他也忘记要找那个吴什么的女记者了,谁叫她没跟他上过床。

当距离1023只剩下一个礼拜,当市民被消耗得逐渐麻木逐渐松弛,开始“时到时担当,没米再煮番薯汤”的时候,当连林五强都决定尽释前嫌不再记恨的时候,那“pm1200”后面,又串出了“市府广场”四个大字。

这下子不行了,炸开了,就算一直都对1023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人也难以自控了,天时地利,台子架好就等上戏了。只有全岛狂签01、10、02、23、32、20、12等号码,却连只鸟都没中回家的彩客们终于大憾放弃。各级官方不断呼吁勿传播谣言制造恐慌,宣称一切都在掌握中,但许多人仍认为将发生恐怖攻击,掀起出城潮,市府员工预签当日休假的将近一半。

有些人后悔他们没有去现场,有些人后悔他们去了;有些人不断歇斯底里地叙述,有些人则沉默如剪舌。但所有人都庆幸事情发生并结束得很快,快得目击者来不及反应。大家仔细想想,好险啊,好险当时没有让人想一下的空档,所以大家才没有暴露出各种方向的残忍或伪善,才能在事后完全符合SOP地叹一口气,摇摇头,各自分群取径——感性发抒者有之:“原来,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如此忧伤,像一场逝去的爱情,我们怎能不珍惜活着的一分一秒?”理性分析者有之:“大家应该从三个层面看待这件事,第一个是社会边缘人的生存困境……”当然也不会忘记顺带好好骂一下媒体脑残、警察废物、官方无能、美帝侵略、日本篡改历史、地球温室效应等等。

吴嘉嘉就是去了现场并庆幸事情很快结束的其中一人。十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点,市府广场,天气晴。转播车跟看热闹的人群默契围出一个圆,许多人抬头看天,警察无所适从地盯着人车,他们是听说有个疯狂的男人要在今日向一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女人公开求婚。

然后那人就脚步轻快地拨开人群,站到中间。

在面馆里盯着电视的林五强,眼睛还来不及眨,便在一片闪光灯中看见那人掏出一把手枪轻轻塞进嘴巴(像含住一截冰棒),当着起码数十万人眼前把自己的头颅轰爆,洒出红白满地,留下脑壳半边。每个人都有成名的十五分钟,这人只消费十五秒。

林五强把嘴里的番茄排骨面跟皮蛋豆腐吐在桌上,马上想到:“干这下子输惨了,八客日本料理。”镜头震震颠颠抢上,面馆里每个人都不想跟着逼近但每个人不知为何都眼不由己。

吴嘉嘉没有走过去,在尖叫声中她还是能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我操他妈的1023!我操他妈的1023!我——”她接起,主管来电:“你在现场吗?你现在人在现场吗?妈的那是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好像是真的?赶快去查清楚这个人跟1023的关系!晚上十点截稿!快!”吴嘉嘉感觉自己在太阳底下要往后栽,但她挺住了。

1023不曾一夕之间冒出来,倒是一夕之间退场了。为了降低整起事件对市民的心理冲击,市政府铁腕出动军团弟兄,花了整个下半日入城清洗、涂抹、打磨(不明就里的观光客很可能以为这个城市正在发生某种怪异的政变),弄出许多坑坑疤疤的补丁,有些确实了无痕迹,有些反而更显眼,例如麦帅桥的水泥桥墩,上头便给漆了一块方正的灰。猛然一看,像张无表情的空旷的脸。

陈有福载着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放学回家。早上他载一个男客人到市府广场,那客人给了他五百块,跟他说不必找,还邀他留下来“逗闹热”,陈有福真没想到,这个从头到尾笑笑的和气瘦子身上竟怀了一把枪。后来他觉得不想继续跑,想回家,于是就绕到儿子学校门口呆等几个小时,他以前从没接过儿子放学,这个时段通常都在外面做下班时间的生意,所以父子两人在车上都愣愣的,也没有对话。

红灯停下,陈有福本能地望向窗外,又突然使力撇过头,越过手刹抱住前座的孩子,大颗泪滴从男孩的制服后领滚落坠在他的背脊。

“儿子。”

“把拔?”

“没事。”后排车辆的喇叭声逐次响起,陈有福放开手,踩动油门,“不要跟你妈讲。”

“喔。”

第二天天亮,陈有福会一如往常在做生意前到楼下吃一如往常的烧饼油条、萝卜糕跟大杯冰豆浆,并在早餐店里读完吴嘉嘉拼了命发出的整版报道(这为吴嘉嘉争来本年度第二次小功),他将终于知道1023的来龙去脉、心情、动机、计划与留下的谜……然后他会一如往常,发车上街,但是有些什么,已经永远改变,是什么?陈有福说不上来,他在老路上转转,继续郁郁寡欢,直到几个礼拜后油价突地暴涨使他心中的烦恼除旧布新。而消失与涂改的1023,在城市倾灭之前,仍会每日在大街小巷陪伴着每位市民,它看上去有时像拙劣的街头涂鸦艺术,有时则像从来不曾存在。

(2006年)

无物结同心

他们的梦越来越短了。

由于某种不详蒙昧的原因,有一天,他们的梦境在暮色四合时相逢。他们梦见他们有一栋蓝瓦白墙的屋子。那屋子站在光影侵寻风声猎猎、被夕阳烧灼的原野中间。

梦中他们年纪小,眉眼清俊身量未足。由于都还留着关于现实的记忆,因此这两小无猜益发珍贵可爱。他们在梦中的溪流边钓鱼,并肩坐在亭亭如盖的无名树下。她将手帕结在发上,他捉来亮晶晶的金龟子饲在窗前。

玩累的两人每每并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牵着手,不需交谈静静睡去。醒转之后,便回到了积满灰尘的、真实的世界。

然后他们渐渐哀伤了起来。那压迫在梦土之上的现实。

他常在梦中抬眼看云,知道在云的外面,自己是一个疲惫萧索的中年男人,他早已分房而睡的妻成天吵嚷着他赚的钱不够养家。一对叛逆期的儿女见了他像见了仇人。

如果可以他愿意死,以交换这个永远的梦。除了这个梦,他记不起来自己还有什么澄净快乐的时刻。握着她细小柔软的、孩子的手,知道她心里有同样的忧虑,同样的意志。

他们一直很有默契。两人都知道对方并不只是自己梦中的幻象,而是在梦中奇妙绾合的,两个真实的存在。但他们绝口不提身份,唯恐现实世界里的只字片语击破梦的魔力。

梦越来越短。最后甚至连钓上一只鱼的时间都没有。

那日他们都有预感这将是最后一夜。坐在满天繁星下只能握潮彼此的双手,额头相抵,闭紧眼睛,抵抗天明时现实侵入身体。在意识剥离的一瞬,他们忍不住大声告诉对方自己是谁、住在哪里、职业是什么。

梦的魔力终究被击破。两人醒来后,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于是她站在浴室中对着镜子流了好久的眼泪。她的早已分房而睡的丈夫,是个疲惫萧索的中年男人,她每日为了拮据的家计焦头烂额。一双叛逆期的儿女见了自己像见到一个陌生人。

而后异床同梦的两人在早餐桌上遇见。失去了梦而心绪恶劣的他们,因细故大吵一架,决定离婚。当天中午,他们站在户政事务所的柜台前,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恢复自由之身后,无论如何,我要找到那个梦中的人。”

(2004年)

当一个坐着的人

“妹妹你说坐着的人比较高还是站着的人比较高?”

“什么?我听不懂。”她说。

“哪里听不懂,就坐着的人还是站着的人谁比较高呀。”

“我听不懂啦你在说什么,什么坐着站着哪个比较高,谁几公分谁几公分你又没有讲。”

“妹妹我告诉你,这跟几公分几公分没有关系。”爸爸说,“不管几公分都是坐着的人高。坐着的永远比站着的高。妹妹你要当坐着的人。大家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记得。”

大家其实是个小家,包括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与一个她,除此之外爸爸没有什么大家要面对。当然这是比较不伤心的主观修辞,清楚的客观事实是小家外面的大家也不必听爸爸什么话。爸爸很高,手套帽子都漂亮,站在饭店前拉开门,有时说“早安”,有时说“Good evening sir”,有个银色发髻笑眯眯的老太太他很熟,说“敖早”。后来为了增光,高层给下新指示,爸爸得判断是否说“下午好”,有时客人听了好像不开心;爸爸得判断是否说“こんにちは(日语‘午安’)”,“下午好”的客人回头瞟一眼:“说什么哪你。”有一天他烦起来,闭上嘴,点头微笑,点头微笑,点头微笑,挥挥手,挥挥手,点头微笑。大堂经理拉他到旁边:“你感冒了吗?”“没有啊。”“那怎么在那边点头挥手?你皇室出巡喔?不要不讲话!”说完,经理发现一名出差的常客坐在咖啡座看报纸,就匆匆过去,先站着,又坐下了,服务生走来送上一杯热红茶。

看上去,虽然如此,大堂经理实为一个德人,爸爸不感觉受委屈,就是有点悟。回到家,躺在黑色人造皮沙发里,编织许久,成功将百转千回的常理总结成那样不合常理的一句:“坐着的人比站着的高。”十岁的功课写到一半的她被喊来客厅,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根本不明白。“拔我不懂啦!”

“小孩子不懂啦!”妈妈不耐烦,在沙发另一侧拿吃过的花生壳丢他,“她明天有数学小考,你让她赶快把功课写完洗澡睡觉好不好。妹妹去写功课。”

她翻一个白眼,转头回房间。

“那你懂不懂。”爸爸说。

“我也不懂。”

“你就是嘴硬。”

妈妈当然懂,爸爸明白。爸爸则很清楚写功课算是一件坐着的事。爸爸不想被发现地谨慎地叹了一口气。

父母的话语就是一种,一种小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一天忽然发生了你就知道的事。

功课一直写得还不错,止于还不错,进入还不错的大学,衣食给养不缺乏,在爸爸妈妈那个有点大的时代,拉拔到这样,真是还不错的;在她的小时代,就只能算是不出差错了。爸爸说,妹妹对不起,把拔能力就到这里。妈妈说,妹妹你不要烦恼,供你念完大学没有问题,以后把拔马麻都靠你。

她说麻我懂啦。妈妈说妹妹最懂事。爸爸说庆祝妹妹十八岁上大学,明天晚上出门吃一顿大餐。爸爸的心,也是炮弹磨成海底针了,那样深那样细,虽然有员工折扣,但是这一天他不会带她们去工作的饭店,孩子懂事,这一天不能把孩子的自尊心折扣在钱里。

桌面满饰银色的金属、金色的烛光与水晶的玻璃,一家三口进入很有规模的西洋餐厅坐下,菜单也没有哪里看不懂,其实都很从容,西装革履的微笑的老绅士走近他们桌边。“三位今晚想吃点什么?”

一抬头后,爸爸就扳机一样把自己弹起来。很突兀的。大家茫然相望。

“……我……那个,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

爸爸发梦一样走掉。妈妈低头读菜单。她的心口是空袭一样亮,老绅士一定非常像饭店里的各种管理先生们。坐着的比站着的高,十岁那年功课写到了一半,被叫到客厅听见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这么多年没有想起来。好像废弃海滩前线上的老旧地雷,踩到了。

洗手间回来的爸爸,脸已经恢复意识,他说:“刚刚一下子尿好急哦。”

她心里想拔我懂。这句话绝对只能在心里想。她也知道自己直到十八岁才懂,已经是运气好了。

“我懂。”所以她说,“我懂你的感觉辛蒂姐。”

辛蒂如果讨厌她,大概不会让她通过面试进来基金会实习;辛蒂如果喜欢她,又只对她卡卡的,简直女神卡卡。有时候在电梯里,刚好碰见,“辛蒂姐好。”“好。”然后就没了。十八楼与一楼间是她最遥远的距离,空气一摸满手都是霜花。明明中午还看见辛蒂跟别的实习生有说有笑,问对方耳环在哪里买真可爱。但辛蒂又不是那种两张脸的人,因为一直都不需要,她有一名瓷砖大王父亲与一名大地产商丈夫,有一对在海外读大学的龙凤双胞胎,她有一个大基金会,还有一行大头衔,过着很大的生活,半世纪间仰视的机会不太多,看上不看下的技术没有练起来。正是这样,她心情过不去。如果辛蒂单纯是个各种踩菜鸟的老板就好了。

可是说她真的让谁不入眼,那又不像,秘书请假去生产了,几次指定她跟出门开会,没有刁难什么,只是冷冷淡淡。其他实习生歪头望向她们背影,像对午后白墙上树摇花影困惑的小猫,世道如雾如霾,谁都呼吸困难,这边的薪水勉强把人当人看了,也有机会长见识,大家不是硕一就是大四,大家都苦苦操着一份毕业后就地扶正的心。

她也想,可能比谁都稍微更想一点。爸爸后年退休。爸爸说,唉,站了一辈子。

当时是在辛蒂的公司车里。辛蒂吩咐司机送他们回公司后绕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拿我的维他命”,罕见地正眼看看她,又笑一笑,说:“青春真好,你看看你皮肤。”

“但是辛蒂姐你保养得很好很年轻很好啊。”她颠三倒四的,不过没有说谎。

“嗨哎。”辛蒂发出一种暧昧不清的喉音。往车窗外看,过了几棵路树,才转过头来:“更年期很累的。”停顿一下:“人累心也累。”

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辛蒂会在这条路上,说谈心就谈心,说更年期就更年期。她紧张得几乎颤巍巍,脱口说辛蒂姐我懂。她说辛蒂姐我真的懂。

“你年纪轻轻懂什么。”

嘴就像长在别人身上,那么伶俐管不住。“不是,辛蒂姐。其实那个,”她说,“其实我……其实我没有子宫。”

“你没有子宫?”

“我大一的时候啊,就那个每次来量都超多超痛,肚子还鼓出来,看医生才发现长子宫肌瘤,卵巢也有很多问题,医生说不整个摘掉不行。最后就全部摘掉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辛蒂说,“天啊。真的假的。”

“体质的关系吧,但辛蒂姐你不要跟别人讲。”她声音低落下来。

“我知道,我不会。”辛蒂说,“天啊。那这样你……是不是以后就不能生。天啊。”

真不晓得自己是神来一笔或者鬼打天灵盖,怎么说出这样天大的谎。可是她想这个谎怎能又是这样的天造地设,辛蒂姐会把她剖开来检查吗,会要她开一张医院证明吗,当然不会。这个谎够软,可以抹在辛蒂姐心里的龟裂上,这个谎又够硬,藏在肚子不会流出来。想想她都已经不能生了,小腹还挨过一刀,辛蒂姐怎么会逼人太甚。

只是就不能请生理假了。还好也没请过。

拿子宫的不是她,她的子宫,二十八天,比新干线还守时,比儿童节目活泼又开朗。大一上学期在女生宿舍跟室友一起来月经,室友在下铺痛得见神杀神,她趴在上铺追美剧吃芒果刨冰,寒假过后开学,室友迟了两周才回学校,神情变得弱弱的,才听说是长肌瘤看过医生,状况实在没办法,都拿干净了。

那之后有一日,她和室友一起骑车去学校附近超市。天气很好,天空前程远大,期中考刚过大家心情像胖胖的白云。她们分头采集,最后在收银台前会合,一起累积点数。等待结账的队伍里她问室友你买了什么。我买零食跟葡萄跟花生酱,早上拿来抹吐司。她高兴地说好巧我也是买这些,我也买葡萄。

两个人说说笑笑,购物篮肩比肩放上了收银台。无意的扫视下,她一看就看出来。前面的她自己的篮子里有两瓶汽水、即溶咖啡、一罐超市自有品牌抹酱、买一送一的苏打饼干、一盒即期促销熟得像滴血的红葡萄,汁子都稍微渗出来了,不过挑来挑去还是这盒品相最理想了。室友的篮子里有新来的加州大绿葡萄、新竹手工花生酱、有机豆浆、法国进口莓子奶油酥。

她以前知道室友离婚的母亲是牙医,她现在才真的知道室友离婚的母亲是牙医。一下子心中画面活跃,每次洗牙的时候是这样的。牙医坐着,助理站着。

那天开始她几乎不再与室友说话。对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也或许是意识到了却不介意。

她在Facebook上注册一个假账号,同班同学的名单,一个一个挑出来,一个一个去传。某某某开学晚了两个礼拜来上课,因为她寒假去堕胎。同学们看了,莫名其妙,这种事固然不愉快,但有怎样吗,室友的班对男友比较动气,在系上群组发一篇帖文附诊断书照片,寒假时小安是去动手术没错但那是因为子宫长肌瘤,我全程都跟她家人一起陪着她,我不敢说未来怎样,但我有决心不离不弃,小安虽然想要小事化无不计较但要是有人继续散播谣言,我绝对支持她提告把你揪出来。同学们留言,小安加油,暖男喔,小安没事吧,保重啊,太感动了。她用本尊账号按一个赞,然后把假账号删掉。

能使的坏也就如此。心中亏损不堪,一直觉得室友对不起她。她非常宁愿,室友那一天是在她面前才故意买了那些东西,她也非常知道,并不是。对方日升月落一样的,自然的无心的,那自然而无心使室友更彻底地对不起她。现在借她那场血光之灾用一用,勉勉强强,虽然只能说是差不多差不多的,虽然还谈不上原谅,就算是扯平了吧。别人身上的苦头,尝起来舌根甘甜。

后来她也有些明白。辛蒂未必喜欢她,但也全然不算讨厌过她。根本都谈不上那么动感情的状况,对她没有印象而已。点她开会是秘书LINE了辛蒂:“对了如果大家刚好不在,但老板你得有人跟开会,可以考虑带公关组坐最前面那个位置的实习生何巧妙,她做事蛮可靠,样子也干干净净的。”

后来辛蒂对她,就算是还不错了。她给辛蒂办公间窗边的兰花喷水。整理某条辛蒂关心的国内外新闻的资料。拆封归档源源不绝送进来的杂志书本出版物。无关痛痒的小事情,不过她很上心,捉摸辛蒂一阵一阵的兴趣,开始懂得悄悄先扫一遍,拿颜色谦虚的透明胶签,轻轻将某些页面稍微标起来。

“佛教文物拍卖市场,水深还是火热?”辛蒂上礼拜要她把过去三年拍卖目录中的藏传佛教题材统统理出来。

“吃蟹考:从太宰治到大观园”,辛蒂说下下个月基金会办大论坛,会前有一场执行长级的晚宴,到时候可以带他们吃螃蟹吧,真不晓得怎么跟这些外国人解释吃秋蟹的心情,巧妙有空帮我想想,我们生意人只知道吃。辛蒂说,那些白人啊,跑来亚洲,大家不要以为什么……场面话都很好听就是了。

她在一本日本时装杂志看见“今季孔克珠最佳单品十选”,想起那天无意听见辛蒂在电话里,跟丈夫讨论婆婆生日送粉红珍珠还是粉红钻。儿子说妈喜欢钻石,媳妇说妈适合珍珠,她反射性地抽出一张胶签。手才下去,忽憬然有悟,就没有贴,只是把那一本摆在整叠新杂志的最上面。一瞬间,对自学成才的自己非常满意,眼眶都酸软无力。

辛蒂非常受不了但又忍不住不看一本叫《社交界》的月刊,所以,《社交界》要放在最底下。

“现在真是,卖马桶的也能叫公子叫千金。”辛蒂说。

这一期《社交界》封面人物是知名卫浴设备公司的富二代兄妹,家族以免治厕座远近闻名。

“对啦,马桶里黄金是很多啦。千金。”辛蒂又说。

她都没有听过辛蒂这种语气,辛蒂对他们说话,材料是科学化的规格,烤不化同样也冻不坏,心情不错时偶尔也乐于讨人喜欢。早上辛蒂的公司笔电大当机,设定都跑掉了,她正弯着腰一一调整回来,辛蒂斜坐在椅子上翻那本杂志,也像是自言自语,然而,说到底,当讲话的人决定让思想变成声音的一瞬,就是希望有谁听见。

她不确定该不该搭腔,稍微偏头,眼角余光闪闪,以为能看见辛蒂侧脸的表情,但旋转办公椅转到背向了她的角度,迎着角间通体透明玻璃帷幕窗外的胭脂色晚霞。

还是不要出声比较好。

她一瞬间又想,你自己不也上过这个封面还三次吗,而且瓷砖跟马桶不都一样是厕所里的东西吗?又告诉自己,天啊不要这样想辛蒂姐,这样很坏。

“辛蒂姐,电脑帮你弄好啰。”

“噢谢谢。”她听到啪一声合上厚重的铜版纸的声音,很响亮,很像那样的纸张有着的一种新艳自喜的反光。辛蒂回转椅子,动作利落,递过来:“这本帮我回收好吗?”

“没问题。”她轻巧地出去了。

在辛蒂身边,反而刚好相反地,模模糊糊而没有道理地,理解到自己并非想象中那样卑微了。旧世界的富过三代还是幼儿学步穿衣吃饭,但在新世界里已很能自雄于甲第金张,年轻的社会都差不多,新富人与不算富的人彼此抵触,不算富的人之间尝试剥夺与互相憎恨,夸富大会是一种资本的阅兵,忆苦大赛是另一种资本的阅兵,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各各千奇百怪。总之,富是空间性的,贵是时间性的,而现在时间更接近年轻的她这一边。有一天中午,辛蒂带她出去,那是一场取其地点方便轻松谈事的午餐会,她们被安排在意大利餐厅窗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位置,主厨的女友合伙人像多日不见主人的灵犬莱西,喜乐亲昵,不知如何是好,动辄在辛蒂身边团团转,辛蒂姐你这么久没来。辛蒂姐你气色真好。辛蒂姐我今天有非常好的帕马。辛蒂姐主厨最近试做了法式的rillettes,老客人我们才拿出来,你来太好了给我们一点意见。那个谁过来过来!去拿rillettes还有面包过来——ri-lle-ttes,我不告诉你中文是什么你来多久了还听不懂。“你真的不用忙着招呼我,”辛蒂说,“你看你餐厅生意这么好。真的,都老朋友了不要这么见外。”

“她也是不容易。出身很苦的女孩子,什么事都做过。很努力。”女人走开后,辛蒂淡淡皱着眉淡淡地笑,对客人露出一种根本不抱歉但又该为谁抱歉的表情。她有一种感觉是辛蒂在“什么事”三个字上放了重音。

饭后上来了带着绿葡萄的起司盘。

在辛蒂与客人之后,也沉静大方地尝一尝。辛蒂曾有些不高兴地教训她不要在外人面前过度怯手怯脚,送上桌的东西就是要吃的。是不难吃,但也体会不出什么名堂,不过,她还是决定再吃一口。她在心里说:“吃完这一口呢,小安我就真的原谅你了。我说到做到。”

春天满城灰雨。同期的实习生们已经不喜欢她。跟着辛蒂鞍前马后,注意力寸寸春蚕吐丝丝方尽,有一天发现大家眼神不好,早就晚了。

一时很受折辱。为了这样小小的,这些大人们眼中灰尘脚垫似的工作,我为什么就得被说成这样,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力争上游最后成了我的错。况且你们缺这份工作吗,你们不是都不缺这些,既然不缺为什么不能都大方一点呢,都心胸开阔一点啊。

一时又安心了。辛蒂问她,夏天毕业后想做什么。她说,还没想。辛蒂说,基金会业务扩展不错,我一直要找人分担珍妮的秘书工作,不过,内容很杂很琐碎,我打算让珍妮专心看基金会的事,这个位置比较接近我在公事范围内的私人助理,我看你,还不错,很可靠,毕业之后有没有兴趣来基金会跟我。她说,辛蒂姐真的吗,辛蒂姐我当然有兴趣,我很想跟辛蒂姐。这句话,倒不是奉承,不是没有真诚的心情,东奔西跑打几年工,她务实,理解辛蒂也是不错的老板,严格接近严厉,不过不情绪化,原则也很清楚,喜欢可靠的人。

辛蒂说那就这样,这件事我交代珍妮,你九月一号跟她报到。她说谢谢辛蒂姐。

辛蒂让司机把她们放在市中心一条花树隐秘、如动物小窝的巷道里,几乎有点俏皮地说,好,今天的正事都谈完了,去逛街。

所有的大都来自小的累积,然而最终那大的真正规模,又往往在小中具现。例如爱情想起来是很大的,是天崩地裂,但它终于冲决的破口小得任何仪器不可能找到;例如富裕看起来是很大的,是汪洋大海,但它所充满的位置,是满到溢出去的碎浪的水雾。是一张熨烫过的报纸。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件袍子,早晨穿的那件含苞欲放,晚上穿的那件秘密盛开。是十层床垫底下的豌豆。是无尽无数最奈米最荒唐最可笑的小感受,都被过甚其辞地服侍了。或像是辛蒂到来的这家私人精品店,玄关桌面摆了一组奇怪的花器,透明玻璃托盘中水养着一捧丰满重瓣的白花,盖着钟型的玻璃罩子,罩子顶端,又有个洞。这是赏花,还是什么,看不出有何可赏,玻璃罩子与它的洞都语焉不详。她站在那儿,端详半天。

“这个是这样,”辛蒂走过来,“这个呢学名是栀子花,台湾给它取一个名字叫玉堂春,很香很香,有时候太香了,所以放玻璃罩里把香味关住,但又让它从上面这个小洞口慢慢地释放出来。”

“噢!好厉害。”她闻到了。

辛蒂漂亮地撩拨着货架上那些春衣夏装。每一件都带着红颜薄命的轻盈感,那种轻盈感完全是非物质的烟笼,是她修《楚辞》时读的青云衣白霓裳,她想古人还是有他们的智慧。

有人送来红茶与餐具,有人端来三层下午茶架,上面是草莓酱司康、蘑菇咸派与熏鲑鱼三明治,小得矜贵可爱,放在她身旁的大理石桌,白底灰色冰丝纹,是谁心目中的伦敦一区呢。“辛蒂姐,我把红茶端给你喔。你要不要吃什么,我帮你拿。”“不用,你就放着。”辛蒂说,“吃的喝的放那边不要拿过来。你自己吃吧。”

她想我不饿。但这样的话说给谁听。就应一声“好”。

也不能盯着辛蒂的一举一动看,也不能让辛蒂感觉她杵在那儿一直低头刷手机,当然也不能一起挑拣架子上那些霓虹暮霭或流云,最好的方式是一面静静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红茶,一面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天花板也看看地板,天花板是掐着白色细饰板素面朝天的奶油灰,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方格砖。是谁心目中的第五大道。

辛蒂走进试衣间后,她刷开LINE上名为“爸妈”的群组。

“今天老板说我毕业后可以留在基金会正职当她的助理!”

妈已读。

“妈:真棒!”

“妈:待遇怎么样会不会很辛苦呢?会像现在经常加班吗”

“妈:爸爸下班看到一定很高兴”

“我会看情况问清楚待遇,辛苦应该还好啦你们不要帮我担心这个”

“妈:收到”

“妈:什么时候上班”

“九月一号”

“妈:好”

“妈:晚饭有白斩鸡跟炒面”

她收起手机,觉得一下子放松了。是那种在心肠里咬牙,在脑壳里握紧拳头,许久后终于放开,让什么流出来的放松感。

有什么流出来。如梦初醒的后腰僵硬一直。像现在这样子,忽然意识到裙底皮肤湿润,早就已经渗透。

照理而言距离经期还有三天,周末才该来,这是提早了,早几天晚几天其实很常见,但她一向铁板钉钉二十八天,便过于自恃,身体这东西就是拿来让人跌一跤的。

辛蒂轻描淡写,穿过的都要,往她这里走来。若是平常那个她早就起身站在一旁,现在只好继续坐着。

辛蒂不讲话,其实她可以去另一张沙发,偏偏靠在那圆滑的桌缘,托着肘。“有热咖啡吗?这茶冷了。”有人匆匆说有的有的,送来热咖啡,辛蒂便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地喝。慢条斯理地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