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一辆出租马车驶过去,他们不得不向后紧靠着公墓的墙。赶车人狂暴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开路,他刚刚在车站栅栏边让乘客下去,急着再回去载客。在短暂出现的缺口处,他们看得到有人正把所有的行李堆放在左边。看来索尼亚说对了,行李会由另一趟列车单独运走,等人们抵达目的地后再平均分配。是不是还要他们自己在行李上系上一个写着名字的标签?丽莎已不再关心这个问题,但是她身边有许多人慌乱地忙开了,有些人就地取材,从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找一段绳子、撕一片纸做一个临时标签。
已经来不及做这些事情,因为这时人们再度快速向前涌去。指挥快速、高效率地堆放行李这一艰巨行动的人是一个留着长长的黑胡子的哥萨克,个子高,相貌英俊。人们不禁会赞美他出众的仪表和权威的神态,也不禁会对那些士兵和警察产生一丝怜悯之心,他们正努力控制住骂骂咧咧、脾气很坏的人群。丽莎和儿子终于穿过栅栏,期盼中的火车却不见踪影。只是同一群人换了一个略为不同的地方等候,不过他们在感觉上自以为距离目的地更近一步。就像从前在电影院外排队等待入场,最后终于从街上进入拥挤不堪的大厅。仿佛是要加强这种比拟的效果,人们身上的“暖和的衣服”被脱下来。一个当兵的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剥下丽莎的外衣,又拿走科尔亚搭在胳膊上的棉衣。
自从她不再去剧院参加盛大的节日演唱会后,再没有人替她脱过外衣。
她颤抖了一下,并不是感到冷,不穿外衣她仍觉得憋气。不大对头的是,附近偶尔传来机关枪射击声。可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那种声音总是会令人心烦。枪声还引起未公开流露出的恐慌,这可以从人们专心于一些琐事上看出,比如说,索尼亚又掏出口红往唇上抹。不可能是在枪毙人,也许是有人拒不执行流放的命令,结果遭到围捕。孩子们都在哭,这倒使人轻松些,毕竟这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一种声音。这天天气晴朗,枪声当然会从德国人的射击训练场传过来,甚至从前线传回来。丽莎伸手揽住科尔亚,问他想不想喝水。他点点头。这孩子脸色苍白,看来不大舒服。
她解开他们的纸包,拿出一只杯子和水瓶递给他,又用土豆和葱头跟索尼亚换了一块有一股霉味儿的面包和两小片奶酪。其他人也都坐在行李上吃东西。这情景可以分成两幅画面,一幅是人们高度惊恐不安,甚至惊慌失措的景象;一幅是人们郊游时吃野餐的景象。一架飞机在众人头上盘旋,不时仍听得到机关枪射击声,人们或是没有听见,或是在吃东西时不愿去多想。
士兵们一次送走几个人,他们数出一组人,打发他们上路,等一会儿再打发另一组。丽莎想咽下一小块奶酪,可是它卡在她喉咙里不肯动。这时,她终于接受了自从进入栅栏以来便已领会的事实:他们全都会遭到枪杀。她跳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一把拉起科尔亚,拽着他跑回栅栏入口处。很多人在努力朝外挤,与此同时大批人继续在向里涌。她拉着儿子的手,一直挤到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高个子哥萨克面前喘着粗气说:“对不起,我不是犹太人。”
他要她出示证件。她在手袋里摸索了一阵,谢天谢地,掏出了一张过期的身份证。那还是她刚来俄国时颁发的,证件上她的姓是厄尔德曼,国籍是乌克兰。于是哥萨克告诉她可以走了。“他呢?”他指着孩子问。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乌克兰人!”
他执意要看孩子的身份证,她托词说证件丢失了。这时他抢过她的手袋,从里面搜出一张食品配给卡。“贝伦斯坦!”他嚷道:“犹太小孩!滚回去!”他把科尔亚推过去,孩子立即消失在挤来挤去的人群中。丽莎试图从这个哥萨克身边冲过去找回孩子,他伸出胳膊拦住她。他说:“你不是犹太佬,老太太。你不必进去了。”她嚷道:“我非进去不可!求你啦!”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哥萨克摇头道:“只许犹太佬进去。”
“我是犹太人呀!”她大声喊道,拼命要推开他的胳膊。“我是!我父亲是犹太佬。你听我说!”他冷酷地笑着,仍拦着她。
她用希伯来语尖叫道:“再多的江河都无法熄灭爱情之火,洪水也不能淹没它!”哥萨克轻蔑地耸耸肩,放下手臂,点头示意她进去。她瞥见科尔亚苍白的脸,便挤到他身边。他扑进她的怀抱里,问道:“出了什么事,妈妈?”
“我不知道,亲爱的。”她站在那里,搂着他来回摇晃。一个大块头士兵走到他们身边的一个姑娘面前说:“来跟我睡觉,我放你走。”姑娘脸上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过一会儿,士兵走开了。丽莎赶紧追上他,拽一下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丽莎便说:“我听见你要那个姑娘做什么。我愿意做,不过你要放我和我的孩子出去。”他面无表情地望一眼这个疯疯颠颠的老女人,然后转身走开。
他们这一小群人被赶着排成一队。科尔亚问是不是现在要去上火车,她强打精神说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站在他身后,因此他不必害怕。他们这一队开始向前走,大家都沉默不语。默默地走过这一段路,两旁站着一排排德国兵。人们看得前面的士兵更多,还牵着狗。
现在他们处于两排士兵和狗组成的长廊中央,那些当兵的都挽起袖子,人人手中都挥舞着橡胶棍子或大木棒。棍棒从两侧雨点般地落下来,落在人们头上、脊背上、肩膀上。血流进她的嘴巴里,但是她几乎没有感到棍棒的打击,她在设法护住科尔亚的脑袋。她能感受到落在孩子身上的野蛮痛击,包括落在他生殖器上的那一重棍,狠得发出碎裂声,却几乎没有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儿子的尖叫只是一片哀叫声中的一个声部,但是它压倒了一切声响,甚至也压住她自己的呼喊声。科尔亚差点绊倒,她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倒下。他们踩着被狗扑倒的人的身子往前走。士兵们大笑着用德语喊道:“快,快一点!”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由军队包围起来的一块空地,那是一片四方的草地,上面乱扔着衣物。乌克兰警察抓住人们就揍,一边喊叫着:“脱光你们的衣服!快,快一点!”科尔亚痛得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她伸手摸索到他的衬衣领子。“快点,亲爱的!照他们说的做。”她看见犹豫不决的人都遭到脚踢、指节上戴铜套的拳头痛打,或是棍棒狠揍。她脱下连衣裙和衬裙,以后又脱下鞋袜,一面还得帮儿子脱。他的双手在颤抖,解不开衬衫纽扣和鞋带。一个警察开始用棍子揍她,棍子落在她背上和肩上,慌乱中她一时更解不开胸衣的钩子。面对这个笨头笨脑、胸脯松弛的老妇人,警察的火气越来越大,他一把从她身上将胸衣撕下来。
人们都脱光了,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一队赤身裸体的人被驱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丽莎在扔下的衣服堆中摸到她的手袋,拿出一块手帕替科尔亚轻轻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泪水。
她看到自己的身份证,随即果断做出决定。在一群白花花的茫然不知所措、被吓呆的人体中她看到一个德国军官,他似乎在此担任指挥官。她坚毅地朝他走过去,把身份证塞到他面前,用德语说把她和儿子弄到这里来是一个错误。他们是来给人送行的,结果困在人群里出不去了。她说:“您瞧,我是乌克兰人,嫁给了德国人。”这个军官皱起眉头,喃喃地说这类错误太多了。“穿上衣服。去坐在那个小丘上。”他指的那个地方已经坐着几个人。丽莎急忙跑回来,叫科尔亚快穿好衣服跟她走。
小丘上的人都一声不吭,他们被吓傻了。丽莎的目光简直离不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惨剧。人们一队接一队地踉跄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尖叫着、流着血,每个人又被警察抓住再揍一顿、剥光身上的衣服。这一幕不断重复,有些人在歇斯底里地高声大笑,有些人在几分钟之内就衰老了。那古老的传说确有其事,当年丽莎的天赋才能或给她带来灾祸的第二视觉令人悲哀地不再灵验。她丈夫在漆黑的夜间被人抓走,她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变白了。如今,她又亲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这一队人走进来后,中间只隔一队,以后就是索尼亚那一队。就在这个姑娘被人扒光衣服、再送去遭枪杀的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她乌黑的头发全变得灰白了。丽莎一遍遍地看着这一幕在眼前重演。
枪声是从一道陡峭的沙墙后面传出的。德国人逼着人们排成短短的一行,再带他们穿过在沙石墙上仓促挖出的缺口。墙完全遮挡住墙外人的视线,但是这些人当然明白自己来到何处。第聂伯河的右岸受到几条深邃的溪谷切割,这一条尤其宽广,同山里的峡谷一样,又深又宽。如果有人站在溪谷这一侧喊一声,溪谷另一侧的人几乎听不到他喊。溪谷两侧都十分陡峭,有些地方是悬崖绝壁,谷里淌着一股细流,清澈见底,四周是公墓、树林和菜地。当地人把这条溪谷称为“巴比亚”。 科尔亚和伙伴们以前常在这里玩。
丽莎看到,穿过那个缺口时,男男女女都一无例外地用手捂住私处,孩子们大都也是这样。有些男人和孩子是因为那里挨过痛打,负痛,但主要是出于本能的羞耻感,也即科尔亚不愿让她看他脱衣的那种想法。他脱光衣服时也把手放在那儿,部分原因是因为那里痛,但也是出于天生的羞涩。耶稣就是以这种姿势下葬的。女人们也纷纷举起手臂遮掩乳房。看见她们被带去遭枪杀时仍旧十分顾及颜面,她感到很不好受,同时也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科尔亚的双手仍紧紧捂在两腿间,他向前弯着腰,不停地颤抖。丽莎拥抱他,让他觉得暖和些,还悄声说些宽慰他的话,可他就是止不住颤抖,也不说话。惊恐已使他丧失语言能力。
丽莎明白,她必须撑住,绝不能彻底崩溃,即使见到柳芭·史恰登科也要撑住。柳芭踉跄着从那两行士兵中间走过来,用手紧紧护着最小的孩子纳迪亚。这个三岁的孩子大张着嘴嚎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柳芭满脸是血,奥尔加和巴威尔跟在她身后,脸上也尽是血,只是不见老史恰登科太太。把裙子从头上褪下后,柳芭似乎朝坐在小丘上的朋友那里望了一眼,颇有责备她的意思。然而,那时她什么也不可能看到。她先脱光了衣服,这才忙着动手解纳迪亚衣服上的衣扣,但是动作太慢了。一个警察怒气冲冲地抢过孩子,像拎着一袋土豆似地拎到沙石墙边,把她扔到墙另一边去。
“万福玛丽亚……为我们祈祷吧……”丽莎喃喃背颂儿童时代的祷告词,泪水夺眶而出。
若非亲眼所见,此情此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人们的喊叫声和嗒嗒的机枪扫射声交织在一起,但是丽莎充耳不闻。朵朵白云飘过蔚蓝的天空,就像一部无声影片里的景色。她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地想也许沙墙另一面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不会有什么事情比眼前发生的事更恐怖,或是差不多恐怖。她不知道这些人会被带到哪儿去,但他们不会是去被别人宰杀。她也是这样对科尔亚说的:“他们只不过是吓唬我们一下。你等着瞧,我们会回家去的,巴威尔和其他人也都平安无事。”她一向连一只蟑螂都不忍弄死,眼下他们根本就没有理由要杀死这么多人。德国人只是要人们排好队,对着溪谷方向在他们头顶上开枪。他们先哈哈大笑着开个玩笑,然后再让人们穿上新衣服,到火车上去坐着。这很疯狂,但是尚不及另一种可能发生的事情疯狂。她听到一个乌克兰军官在说:“我们要先干掉这些犹太人,然后再放你们走。”此后,她仍对自己的幻想一厢情愿地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那个军官的话是对一个年轻女人说的,她是迪娜·普罗尼切娃,基辅木偶剧团的演员。从前丽莎跟她是点头之交,她刚从那两行士兵中间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丽莎立即就认出她来。两个老年人,可能是她父母,在另一队中朝她挥手,大概意思是叫她设法逃出去。于是迪娜没有脱衣服就大步朝那个站在小丘前的乌克兰军官走过去,丽莎听见她要求放她出去,她还给那个军官看她手袋里的东西。她的鼻梁很长,长得当然不像犹太人,甚至比丽莎更不像犹太人。迪娜的姓是俄罗斯人的,讲得是乌克兰语。她说服了那个指挥官,指挥官说过一会儿会放她走。迪娜坐在小丘较低处,与丽莎只隔着几个人。像大多数人一样,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是由于她受到惊吓,悲伤过度,或许也是怕有人认出她来,这个人出于救自己一命的愿望可能会大喊:“她是个肮脏的犹太佬!”
丽莎想起奶妈教过她的一句祷告词,据说念过之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你是救世主……”有些事情太令人难以置信,就像做梦似的,总会被人从中唤醒。那祷告词虽然能叫她稍稍心安一点,噩梦仍在继续。这个世界就是小孩子被人像往马车上扔面粉口袋一样扔过墙头的世界,是一个柔软白净的血肉之躯像农妇捶干衣物那样遭到痛殴的世界。站在小山坡前的军官在无聊地用黑马鞭轻轻敲击擦得锃亮的黑皮靴。“你是救世主……”
她觉得自己无力帮助科尔亚。她无计可施,只能自私地祈祷所有其他人被杀掉,越快捷他们受的罪也就越少,以后坐在小山坡上的人便可获准回家。她不断这样自私地祷告,但不后悔没有接受柳芭的好意,留在家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永远不该生孩子。然而,一想到她的儿子科尔亚独自一人同陌生人呆在这里,也许是同孤儿院的那群孩子们在一起,那真是比死亡带来的恐惧还要可怕一百倍。
她想得出了神,眼前的事情进展缓慢、悄然无声。也许她的耳朵真的聋了,只觉得今晚比她经历过的最安静的夜晚还要静寂。天上的云朵仍旧冷冰冰地、不近人情地缓缓飘过长空,速度慢得可怕。天色已变,四周的景物染上一层紫红色。她注视着一堆积云聚集在地平线上,看着它裂为三块、不断变换着形状和色调,以后再飘过天空。它们一定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事情,以为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也会大吃一惊的。小蜘蛛在那片草叶上奔跑,它也以为那只是田野里一片简单、寻常的草叶。
看不出此时是几点几分,下午就这样捱过去,天色开始暗下来。
突然驶过来一部敞篷车,车上坐着一位高大、魁梧的军官,衣着考究,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身边有一个俄国战俘。
“这些都是什么人?”他指着小山包通过译员问那个警察,这时大约已经有五十个人坐在那儿。
“是我们的人,乌克兰人。他们是来送行的,该放他们走。”
丽莎听到那军官嚷道:“立即通通枪毙!只要有一个人从这儿出去,在城里走漏消息,明天就不会再有一个犹太人来。”
译员逐字翻译军官的命令时她抓住科尔亚的胳膊,紧紧捏着。孩子大口喘着气,手在剧烈颤抖,于是她捏得更紧。她低语道:“主会眷顾我们的,宝贝儿。你瞧着好了。”突然间她嗅到一股难闻的恶臭,这才领悟到他大便失禁了。她紧紧抱着他、亲吻他,强忍了大半天的泪水如今从她脸上滚滚流下。自从坐在小山包上以后,科尔亚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个警察嚷道:“好吧!走吧!都站起来!”人们像喝醉了似地站起来,大家都很安静、举止有礼,好像接到的是去吃晚餐的邀请。或许是因为此时天色已晚,德国人没有再费神让这队人脱衣服,就这样带他们走进那个缺口。
丽莎和科尔亚走在最后。他们进入缺口后便来到一块采石场上,四周都是名副其实的悬崖绝壁。天色已半黑,她看不清采石场的全貌。人们一个挨一个,沿着一道非常狭窄的石台阶被赶到左侧。
他们的左边是采石场的边缘,右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显然那道石阶是为了枪决这些人专门凿出的,非常狭窄。沿着它前行时,人们本能地紧贴着沙墙,以免掉进深渊。科尔亚的膝头发软,若不是妈妈捏着他的胳膊,他早就站不住了。
他们接到命令站住,转身面朝溪谷。丽莎向下面望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云端,头晕目眩。下面是沐浴在血泊中的一大片尸体。她看到采石场的另一端架着机关枪,那儿有几个士兵。德国兵们燃起一堆篝火,看来像是正在上面煮咖啡。
她紧握住科尔亚的手,叫他闭上眼睛。他一点也不会感到痛的,待他们到了天堂里她仍旧会和他在一起。她看着他闭上眼睛,想要告诉他爸爸和他的亲妈妈已经在那儿等候他,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一个德国人喝完了咖啡,信步朝一挺机枪走去。她念起祈祷词,听见儿子也在身后以微弱的声音跟着她念。她没有看到什么,只是感觉到人的血肉之躯纷纷从石脊上坠落,弹雨袭来,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在子弹射中他们之前那一刹那间,她拉起科尔亚的手,喊道:“跳!”随即他们一道跳下石阶。
她觉得坠落的过程似乎延续了很久、很久,也许这是一个很深的山谷。落在谷底时她失去了知觉。她又回到家里,夜里向右侧躺着,半睡半醒。蟑螂在墙上和床铺下爬,发出沙沙响声。她脑子里充斥着蟑螂爬动时发出的沙沙响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那是弥留的人断气前在尸体堆里轻轻移动时发出的声响。仍活着的人在蠕动,使这堆人体叠压得更严实、紧凑。
她坠落在一片血海之中,朝右侧卧,右臂呈很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不过并不很痛。她一动不能动,也不能转身,因为有件东西压在右手上,那大概是一具尸首(也许是科尔亚的)。她周身上下都未感到疼痛。除了沙沙的响声,还有地下传来的其他古怪的响动,那是一片呻吟、人们咽气前的喘息,以及抽泣交织在一起的响声。她想呼唤儿子,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等天黑后她会找到科尔亚,然后他们会爬出溪谷、溜进树林里去,再从那儿逃走。
一些士兵出现在石阶上,他们拿手电筒照射谷底的尸体,用左轮手枪朝那些看起来还没有死去的人射击。可是,就在离丽莎不远处仍有一个人在大声呻吟。
以后她便听到身边有人走动,就在尸体上踩来踩去。是从上面走下来的德国人,他们俯身从死人身上摘下一些物件,不时朝尚未断气的人开枪。
一个纳粹党卫军士兵俯身瞧瞧一个侧卧的老妇人,他刚才看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伸手去拉扯那个十字架,手指拂过她的胸脯,这时他一定察觉到她尚未咽气。这个党卫军士兵放开手中的十字架直起身来,他抬起腿来,用穿长统军靴的脚猛踹她的左胸。这一脚使她挪动了位置,但未出声。他意犹未尽,飞起脚来对着她的骨盆又踹过去,这一次仍只听见骨头折断的劈啪声。终于心满意足了,他一把扯下十字架,跨过尸体扬长而去。
这女人先前的喊叫都噎在嗓子眼儿里,发不出声,但她继续喊,后来喊叫变成呻吟,仍旧没有人听见。静寂的溪谷中只听到一个声音在上面吆喝道:“德米丹克!来,铲土。”
接着是铁锹铿锵的碰撞声,以后又听到沙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重的噗噗声,响声距这个尚未死去的老妇人越来越近。土已经落在她身上,被活埋是一件不能忍受的惨事。她以凄惨、宏亮的声音大声喊道:“我还活着。行行好,开枪打死我吧!”话一出口就变成有气无力的耳语,不过德米丹克还是听见了。他拨去她脸上的土,喊道:“喂,塞马什克。这个还活着呢!” 塞马什克走过来,就他那硕大的身躯而言,行动还算轻快。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个老女人曾试图卖身行贿,以求免死。他吃吃笑着说:“那就插她一下吧!” 德米丹克咧着嘴笑一笑,动手解开腰带。塞马什克放下手里的步枪,用力拽起老妇人,把她摆成基本呈水平的体位。她的脑袋偏到左边,直瞪瞪地望着一个男孩死不瞑目的双眼。德米丹克猛地分开她的双腿。
过了一会儿,塞马什克开始嘲笑他。德米丹克抱怨天气太冷、老女人太丑。他系好裤子,拿起步枪,由塞马什克在一边帮着,他找到了她的下身。他们开着玩笑,德米丹克小心地、甚至是动作优雅地把刺刀捅进去。老妇人无声无息,虽然他们看出她还有一口气。德米丹克手很轻地捏着刀柄进进出出,模仿性交时的插入动作。塞马什克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山谷壁间回荡,与此同时,女人的身体还在不断抽搐、放松,抽搐、放松。经过几次这样的痉挛后便不再有反应,她似乎已经停止呼吸。塞马什克嘟哝着说,他们是在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德米丹克旋转一下刀刃,把它深深地插入。
夜间,死尸安静了。偶尔会有一只手稍稍调整一下位置,使另一个人的脑袋略微转一个角度。人们的容貌也发生难以察觉的改变。普希金称之为:“沉睡中的夜在颤动”,不过他描绘的只是一户人家入睡后的情形。
人的灵魂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无法接近、无法探访。死者大多是贫穷的文盲,虽然如此,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也都做过梦、也曾目睹幻影、也有过惊奇的经历,甚至连怀抱中的小孩子也不例外(或许怀抱中的小孩子尤其是这样)。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离开波多利的贫民窟,他们的生活和阅历却与丽莎·厄尔德曼-贝伦斯坦同样丰富多彩。如果有一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从人类始祖亚当时代起便一直在聆听、做笔记,他仍旧无法充分探究一个民族的心理,甚至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想法。
这仅仅是第一天。
天黑以后,真有一个女人从谷底爬出来,她就是迪娜·普罗尼切娃。她抓住一束灌木让自己喘一口气,这时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背心和长裤,他也是慢慢爬上来的。他低声说:“别害怕,小姐,我也是活人。”听到这话,迪娜吓坏了。
丽莎同马格妲姨妈一起在盖斯廷洗温泉时曾梦到这两句话。这并不希奇,她天生具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而且其身体的一部分与幸存者一道活下来,正如迪娜和那个全身颤抖不已的小男孩。他叫莫特亚。
德国人击中莫特亚时,他正大喊着要这位女士当心,他现在已把她看作自己的妈妈,而且爱她,因为她待他很好。迪娜活下来,成为唯一的证人,只有她有资格说出丽莎看到的、感觉到的事情。然而这样的事发生过三万次,总是以同一形式,又总是有不同之处。况且,活着的人不能代替死者说话。
三万变成二十五万,巴比亚的二十五万座白色旅馆(每一座旅馆里都有一个沃格尔、一个科亭太太、一个神甫、一个妓女、一对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一个写诗的军人、一个面包师、一个厨师、一个由吉普塞人组成的乐队)。峡谷里下面几层已被碾压成结实的一大块固体。后来德国人想要掩盖他们制造的大屠杀,用推土机已很难把尸体一具具分开,它们如今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底下的几层只得用炸药炸开,有时还要用斧头劈。压在下面的几层尸体几乎一无例外地赤裸着身子,上面几层尸体穿着内衣,再往上则穿着全部衣服,就像不同层面的岩石那样。犹太人在最下面,以后依次为乌克兰人、吉普塞人、俄罗斯人,等等。
他们预备在这里建起一座多功能大楼。打地基的工人挖开地表、清理工用钩子拽出尸首、发死人财的(敛金者)搜集贵重物品。奇怪而又令人感动的是,几乎所有的牺牲者,包括那些一丝不挂的人,都设法藏匿一件情感上有纪念意义的物件,随身带着它进入溪谷,其中甚至还有手艺人的工具。很多贵重物品得从尸首上剥下来。丽莎刚从米兰返回维也纳后镶的金牙与别人的混在一起,包括从弗洛伊德的四个上了年纪的姐妹口中拔下的牙。这些人的金牙变成了一批待出售的金条。
一些人执行类似于剧场里衣帽间服务员的职责,他们扒下质地好的衣服。建筑工人搭起火葬尸骨的巨大柴堆,烧火工人用人头发引燃大火,开粉碎机的人将骨灰细细筛过,收集发死人财者遗漏的金首饰,而园丁们则用手推车把骨灰运走,撒进溪谷附近的菜地里。
这是一项恐怖的任务。警卫们从早到晚痛饮伏特加,以抵御那股恶臭。他们不给俄国战俘东西吃,这些人身体衰弱时便会大难临头。不时会有人被喷香的烤肉味诱惑得发疯,伸手到烈火中取出一块肉吃。被发现后,此人也会因为自己的野蛮行为被投入火焰,像龙虾一样活活烤熟,以自己的肉体为诱人的香味儿增色。后来战俘们终于明白,等最后一具尸体被焚毁后,他们当中能活到那时的人也会葬身于烈焰之中。警卫们知道战俘们也明白结局就是如此,这成为这两拨人相互逗乐的笑料。
一天,驶来一辆毒气杀人货车,载着一车女人。毒气开关打开后不免有人同往常一样砸车厢、惨叫,但是没过多久静寂再度降临。车门可以打开了,一百多个赤裸裸的姑娘被拖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警卫们大声狂笑道:“来呀!上吧!给她们的小穴开苞吧!”他们乐得差一点儿被嘴里的伏特加酒瓶噎死。他们觉得好笑的是:这些姑娘全是基辅夜总会里的招待,因此早已不是贞洁的处女。甚至有一两个战俘瘦得皮包骨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他们笑着把已死去的和尚未咽气的姑娘们搬上火堆。
战争结束后,消灭死者的努力仍在继续,不过只是换了一批干活的人。没过多久,迪娜·普罗尼切娃便不再承认自己是从巴比亚逃出来的。工程师们在山谷口筑起一道大坝,从附近的采石场的水坑里抽水灌进去,建成一个蓄满发绿的死水、散发出恶臭的人工湖。大坝垮了,基辅的大片地区淹没在泥浆里。像意大利的庞培古城一样,人们仍保持着死去那一刻的姿势。两年后,仍不断有尸首被人挖出来。
然而,没有人认为应竖立起一块纪念碑来抚慰这个山谷。谷中灌入水泥,上面修筑了一条主干道、一个电视中心和一整条街的高层公寓。尸体曾被埋葬、焚烧、水淹,现在又被重新安葬在钢筋水泥之下,
不过所有这些事情均与那位客人、那个灵魂、那位害相思病的新娘、那个耶路撒冷的女儿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