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白色旅馆》作者:[英] D.M.托马斯【完结】 > 《白色旅馆》作者:[英] D.M.托马斯.txt

第 3 页

作者:英- DM托马斯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他们下楼去吃饭,他问她觉得身体怎样,能否在吉普塞人的乐队伴奏下跳舞。她点点头。他们慢吞吞地在餐桌之间穿行,她靠在他身上。他问道:“你能觉察到血在往下淌吗?”她答道:“一直能感觉到。我每年秋天都会犯病。”她的樱桃味口红勾起他的情欲,他俯身亲吻她,而口红温暖粘腻的味道使他更想要。为了透一口气她不得不退避一下,不过她也喜欢在他嘴唇上沾些自己的樱桃味口红,他们又开始接吻,那是一串没完没了的短促热吻。她再一次挣脱开,说音乐使她想唱歌。这时已有许多跳舞、吃饭的人在盯着他们看。他拽起她的连衣裙前幅,她无力地试图把它拉下来,她的嗓子眼因快乐而感到疼痛。他坚持要做。“求求你,你一定要准我做,求求你。”他说话时像猫儿在耳边呼噜呼噜喘息,因为他的舌头已伸进她嘴里。她低声道:“可你会弄得一身是血。”他说:“我不在乎。我要你的血。”于是她再一次伸出胳膊搂住他,听凭他为所欲为。跳舞和吃饭的人。 大家冲着他们挤挤眼,笑起来,他们也报以微笑。

他切下他那份牛排上肥的那一部分,问道:“火候怎样?”她把他的手指抓到手里亲吻着。她说:“比我吃过的哪一次都好。你尝不出来味道吗?”牛排补上了她流失的血,饭后他们跑到树下,在湖边的草地上再度做爱。每当有一扇门打开,他们便听见吉普赛人的音乐声,总看得到天上大得出奇的星辰。正在流血时做爱并不那么好受,不过话说回来,她可以更无所顾忌,因为不必担心后果。午夜过后他们上楼梯时,风把更多的枫叶吹进了房间。她开玩笑说他可以让它们派上用场。她把他的牙刷借来用,正在刷牙他便抱住她、轻轻吻她的后颈。又有电光闪过,只是闪电,没有打雷。强光把积雪的山顶拉到近处,也照亮暴风雨和洪水过后留下的一片垃圾。

以下是从白色旅馆寄出的明信片——

一位老护士:

我一直在竭尽全力照料一对可爱的青年夫妇,他们都瘫痪在床。他们一起出来度假真是需要勇气。他们驼着背并排坐在折叠躺椅上,合盖一条毯子(现在我们坐在湖中央的一条游艇上)。吃的东西很好。爱丽丝情况有好转,她问候你们。

一位秘书:

不管你在哪儿,希望你的最后一天假期暖和,别下雨。我们这儿很热,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雾濛濛的。我们正呆在湖上一条游艇上,啃鸡骨头、喝葡萄酒。旅馆很棒,比小册子上看到的还要好,服务人员也很上档次。

一位神甫:

我把那三根桅杆看作基督受难的象征,白帆就是他心爱的裹尸布。这样我便不会为撇下由我照管的教众之事过于耿耿于怀。妈妈,请你多保重。天气很好。一个笃信天主教的可爱姑娘几天前在我的怀抱里淹死了。别为我担心。我正在读你寄给我的那本小书。

一位来自日本的女侍应生:

说来好笑,我的那对恋人(就是画月亮的那两个人)天刚破晓就起床出门上船了。这就是说,我和我的朋友整天都在铺他们的床,那真是脏乱得难以形容。我连写一首俳句的时间都没有。

一位紧身胸衣裁缝:

水凉得可怕,但明天我一定要下水了。此时此刻我的手搭在船帮上。至于我身边这位带着女友的年轻人的手放在哪里,我还是不说的好。唉,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过伴侣一旦离去,当然一切都面目全非。就是看在我亲爱的夫君的份上,我也要尽量开心地度完剩余的假期。

一位陆军少校:

这只船不像游艇,倒像一艘运兵船。早在战前它就变了样。我们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我恨不得手上有一挺格林机关枪,好清出一块地方。洪水冲走的人还不够多。到处都是尸首。狄克明天坐第一班车来。

一位钟表匠:

旅馆像一块油布似地说烧便烧起来了。我们正高高兴兴地乘船在湖上游玩,转眼间便看到我们的旅馆像一块三合板一样烧光了。火光那么强,我们已看不见太阳了。结果,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我们的东西全被付之一炬。

一位植物学家:

真让人伤心。昨天我找到一种很罕见的火绒草,我当然是把它放在旅馆里了,如今已葬身火海。

银行家的太太: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面前的湖岸上,我们的旅馆已被烧成一片平地。而这个小伙子居然把他的姑娘拉到他腿上,把她按在那话儿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在船甲板上玩朝木桩上套铁环的游戏。周围到处是大呼小叫的人们,其中有些人有亲人在旅馆里。

保险经纪人:

看到人们从楼上的窗口跳下来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朝火上喷水,可是看起来没有多大用处。感谢上帝,埃莉诺同我在一起。今天我本想叫她在旅馆里休息的。我们总算安然无恙。希望早日见到你。

保险经纪人的妻子:

幸亏有亲爱的休伯特爵爷在我身边。由于刚刚发过水,他并不很愿意乘船游湖,不过我还是劝他一道来出来。天气好极了,但是到了夜里会变得很凉。这次休假使我觉得好多了,我们还有幸结识了一些可爱的人。

一个男孩:

他们吊在树上,像施过魔法的灯笼。

另一位神甫:

死者会复活,对此我坚信不疑。一具会腐烂的肉身终将不朽。那位跟我们一道进山旅行的老太太葬身于火海中,不过我仍要在心里赞颂主。

一对在度蜜月的夫妇:

事故给我们的假期蒙上阴影,不过我们还是玩得很高兴。明信片上是湖泊和周围的山。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风光直看得人如醉如痴。

面包师的妻子:

我们的心都要碎了。亲爱的妈妈在旅馆里的一场可怕的火灾中死去。感谢上帝我们当时正呆在船上,不过我们全都看见了。旅馆像纸一样一下就烧光了,我们甚至看得见她的那个房间。不过她已是个老太太,我们不应当为此事过于悲伤。为了孩子们我们得强颜欢笑,你也得这么做。

一个推销员:

有一个房间长期以来始终挂着窗帘,昨天却拉开了。人们认为此事也许与火灾有关,可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推销员的情妇:

人们认为,也许是一个女侍应生在整理床铺时偷偷抽烟引起火灾。我就见过那个日本女孩在走廊里抽烟。这显得有些滑稽,因为她们平时的举止都很有些淑女的味道。幸好我们住的地方与那里隔着一排房,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一对退休夫妇:

人们说是山(山上还有很多雪)反射阳光引起了火灾。我想同看书时用的放大镜会反光是一个道理吧。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可怕的悲剧,所以还是小心火烛为妙,亲爱的。旅馆的工作人员都很出色。我还是值得来的,毕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度假。多谢你玉成此事。

一位歌剧演员:

回家之前我先去山区休息几天。我想这对我有好处,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太紧张了。能够什么也不用做、品尝美味、欣赏美丽的风光真是太好了。我睡得不好,这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不过也开始放松了。不久我们就会见面。

一位女裁缝:

我的小女儿死了。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应允要给你寄明信片的,亲爱的。可是告诉你的竟是这样的消息!要把她就地掩埋在这里,事后我马上动身。

一位律师:

这里唯一的缺点是夜里太吵。当然是要同情他们,但我们也蒙受了损失,这并不能成为不让人睡觉的借口。我们已提过意见,看来,那个经理不愿管或是管不了他们。

一个从良妓女:

有位先生称赞我的身材好,显然这说明别人看不出我的身世。我每天都会恢复一点体力,也越来越适应这种生活。只是觉得左半身不大灵便,不过我想会过去的。我真幸运,这儿还有不少人不如我呢。天气很好,伙食也是一流的。

谁也没有心情跳舞,客人们都静静地吃着饭,很投入地听吉普赛人乐队演奏一些悦耳而又伤感的曲子。乐队的一员,一位小提琴手被大火困在电梯里,烧得面目全非。那对年轻恋人也许已经跳过一曲,但他们吃饭时没有再露面。

两首乐曲中的间歇时,只听得到人们忧郁地小声交谈、侍者上菜时盘子微微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噹响声。这时,那位少校站起来(他总是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上独自用餐)朝讲坛走去,他小声对那个汗流浃背的胖子指挥说了句什么。指挥一点头他便借助麦克风向客人们演讲起来。他说他想同所有的人谈一件紧急的事情,请他们吃完饭后先到吧台上端一杯饮料,然后去台球室汇合。他讲完话后出现了一阵静寂,接着大家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客人打算听听这个“疯子少校”(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想说些什么。喝干杯中的咖啡,从吧台上端起白兰地和利口酒,一大群人涌进台球室里,围坐在桌子四周的几排椅子上。桌上被洪水浸过的绿色绒台布仍未晾干,在聚光灯照耀下微微闪光,像一个水面上漂浮着污垢的矩形游泳池。

少校是英国人,名叫莱昂哈特。他站在开球那一侧的球台边,等待晚到的人从后门涌进来。“多谢诸位光临。”他启齿道,语气坚定、声音宏亮。“我的开场白是,我请诸位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谈论死亡的。我与死神已是老朋友,它吓不倒我。我们为那些丧身在洪水和火灾中的人感到难过,不过这不是我想对大家说的。这类事情总会发生,它们是上帝的意志。我们不应让这类事件在我们头上投下太深的阴影。”听完这番话众人纷纷低声表示赞同,其中有一两个人还对这位高大、威风凛凛的军人刮目相看,投以尊敬的目光。

少校低头慢吞吞地弄熄手中的烟蒂,像是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台球室里一片静寂,不是只听得到一只黑猫肚中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它是这家旅馆里养的宠物,客人们也非常喜欢它。它随着这群人溜进来,这会儿伏在钟表匠的妻子的腿上,让她抚摸它。它在大火中被严重烧伤, 好在逃出来了,而且并无大碍。

少校干脆利落地说下去:“发生了一些怪事,”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大家领悟他的话。这话的语调中带着一种军人的威严。工程师亨利·普森想:此人面临一场恶战。这场战斗爆发前他无足轻重,战后仍无足轻重,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无足轻重。不过到了紧急时刻,需要诉诸暴力时,莱昂哈特一定表现得很出色。

那个德国律师沃格尔锐声道:“少校,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少校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神情望着他。沃格尔为人既玩世不恭又十分怯懦,曾在打牌时做手脚被人当场捉住。少校平静地说:“当然有,比如流星。”除了沃格尔,原来缄口无语的众人陷入更深的静寂之中,大气都不敢出。少校心平气和地说下去:“人人都看到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每一个人。而且不是一个晚上有,几乎每夜都有。又大、又亮的白色星星。”

推销员的情妇说:“像枫叶那么大。”她的调子软绵绵的,活像吃了迷幻药尚未完全清醒。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仿佛说出这话使她很害怕。

“说得对。” 少校道。

钟表匠甩开他妻子的手跳起来说:“榆树的叶子也变红了。还有谁也注意到了?”他激动地四下望了望,有几个人点点头。他指的是旅馆后面草坪尽头那一排榆树。刚才点头的人都低下头去,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指出事实并非如此,但是连他们自己也对此缺乏信心,很快便又沉默不语了。屋里再度鸦雀无声,一股浓浓的凉意已弥漫开来。少校竭力想要避免惊慌失措的情绪扩散, 便提议休息几分钟,让大家上楼去斟满酒杯。少校坐下来,突然感到很疲惫,四周响起一片嘈杂的谈话声和朝楼梯拥去的脚步声。这时沃格尔悄悄走到他面前, 无边眼镜不怀好意地闪闪发光。“莱昂哈特,我真想不到你竟会这样做。”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中却明白流露出强烈的蔑视和不满。

少校向后靠在椅背上。“是吗?是怎么回事?”

“你在女士当中引起恐慌。为什么不能叫她们置身事外呢?我从来就不接受你那一套危言耸听的观点。不过,假设那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能叫她们置身事外呢?

“首先,沃格尔,你低估了女人的智慧。这是坐着工作的人免不了的陋习,总是不明智,有时还会带来危害。”

沃格尔的脸微微红了,但并未失态。“还有呢?”

“为了她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她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也许会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威胁。至少,我自己不会不懂装懂。话说回来,我没有福气接受德国的教育。”

律师猛然转身走开了。这个当兵的有几分不快,因为他受到刺激竟控制不住自己, 说了失礼的话。不过他很快就把思绪转到手头这件大事上来,此刻房客们已端着饮料回到台球室里,等他再来组织讨论。他站起来,一阵眩晕使他微微摇晃了一下,他忙抓住台球桌上的湿垫子。

他说:“重要的是我们要坦诚交换意见,说出看到的或自己认为看到的情景,如果有可能,还要找到合理的解释。比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唯一看到湖面上闪电的人。那是银白色、笔直的一道。”他征询意见似地望望四周。一阵令人不安的短暂沉默之后,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士红着脸轻声道:“是的, 我也看到了。”“还有我。”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生着一个鹰钩鼻子的会计师。他妻子也在一边起劲儿地点头。其他几个人束手束脚、扭扭捏捏地做手势表示认同,一面若有所思、忧心忡忡地啜饮杯中的酒。少校问是否还有人要报告怪异的现象。

“一群鲸鱼。”说话的是一个漂亮的妙龄金发女人。“昨天早晨我下水晨泳。我想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也可以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如果你们知道我的意思。那个湖没有出口,所以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你们使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敢肯定那些东西并不是天边的云。”

沃格尔窃笑道:“也许你看到的是自己宿醉的情景。”

他那脸色苍白的妹妹说:“对,我也看到了。” 以后她又急忙又补充道:“对不起,弗里德里克。可我必须说实话。由于一些没有必要说明的原因,我一早就得起床。我望了一眼窗外。”

“你就看到了鲸鱼?”少校追问道,脸上带着善意而又和蔼的笑容。

“看到了。”她拧着手帕说,沃格尔则以轻蔑、厌恶的表情瞪着她。

人们发现,除她之外没有人看到那群鲸鱼,不过前一天黎明也没有人早起,所以沃格尔的妹妹在痛苦中说出的实话很有说服力。

“还有人要说什么吗?”少校简洁地问道:“怪事、怪景象?”

大家默默无语地面面相觑。

“那么让我们看看出了什么事:流星、红树叶、闪电、一群鲸鱼……”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一直超然地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观望,这时捻着修剪得很雅致的小胡子插进来。这样一位显赫的政治家一开口便博得了尊敬,甚至包括那些与他政见不同的人士的尊敬。“我无法解释(说着他叹口气,摊开双手)为何会出现流星、红树叶、闪电,不过我相信自己能够解释鲸鱼的事。他冲着那位体态丰满、穿蓝裙子的紧身胸衣裁缝鞠了一躬,她也笑容可掬地颌首作答。“科亭太太是专做紧身胸衣的裁缝。我要冒昧地说一句:每一件紧身褡上都有一块死鲸鱼身上的东西。我看很有可能的是,由于她呆在我们这儿‘招来’了鲸鱼。她热情洋溢、精力充沛,使我们大家都很开心。所以,你们也不妨说是她吸引它们来、唱歌给它们听,以后再引诱它们回家的。”

科亭太太一边朝红扑扑的脸上扇风一边说,她真的听说过女士们有几回曾见到鲸鱼,当时她自己就处于近在咫尺的地方。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感激地冲她点点头,像小男孩一样脸红了。

这一番关于鲸鱼踪迹的理性的或基本理性的解说使众人心情轻松些了, 有几个人大胆地摆出一些异常现象,在此之前他们却不敢说出来。一位路德教会的神甫吞吞吐吐地说他有一天晚饭前上教堂去,在路上看见一只乳房从紫杉树丛中掠过。他说:“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蝙蝠,可那上面的乳头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胸脯硕大无比、头发花白的女人说,她近来因为生肿瘤切除了一只乳房。莱昂哈特少校感谢她能坦诚相告,大家纷纷低声说些什么,以表示同情。沃格尔摆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说他看到湖里水较浅的地方漂浮着一个死去的胎儿,不过也完全可以说那是一截变成化石的树桩。说到这里,他妹妹哭起来,承认自己十年前曾经堕胎。不快和惊讶使大家都沉默不语,人人都明白沃格尔对此完全不知情。他脸上的肌肉在颤动,少校不禁对这个干瘪的德国律师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沃格尔的妹妹此刻已哭得不能自持。她在干嚎,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几乎让人不忍听下去。有些人当时无所畏惧地从洪水和大火中逃生,现在却点燃香烟和雪茄,好使自己镇静下来。神甫俯身越过沃格尔,和蔼却又坚定地抓住那女人的手臂,带她从众人和台球桌之间走出去,这使大家如释重负。她正给人领着往外走,离得较近的人看到面包师的妻子用肘捅捅丈夫、对他耳语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待屋里平静下来,面包师起身用劳工阶层的调子结结巴巴地说他曾看到一个子宫从湖面上滑翔而过,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当时他独自出去钓鱼,那只子宫在紧贴着水面滑行,很快就不见了。“有时自个儿出去钓鱼时你会看到一些东西,特别是清晨和黄昏。不过这次我不会看错。”说完他坐下来,瞧了他妻子一眼,寻求她的支持。

面包师滑稽的下层人士口音使莱昂哈特少校忍不住呲着黄牙笑起来,可他却装作在伸缩脸上的肌肉的样子。连念念不忘一切革命理想的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也偷偷笑了。少校问,还有什么人看见过滑行的子宫。静寂中有人说也许他看到过一条面包,一些人吃吃笑起来,空气不那么紧张了。这时角落的阴影里有一不知其名的男人锐声说:“谁在山里见到冰河了?”这番话抹去了众人脸上的笑容, 屋里的气氛又变得冷冰冰的。

形形色色的房客们对流星、闪电、红树叶和冰河做出各式各样的解释。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缺乏说服力,即便对提出这些说法的人而言亦是如此。少校告诫大家要提高警惕,以后便宣布散会。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代表所有与会者感谢少校,大伙儿咕哝着表示赞同,还提议今后不论谁再看到无法解释的事件都应该立即通知少校,另外还要授权少校在他认为必要时再召集一次会议。大家有节制地鼓掌赞成这个提议。

房客们两人一队并排爬上楼梯,面包师发现他身边是那位老护士。她借此机会告诉他,自己的外甥孙女一个月前才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她今晚不大舒服,早早便上床休息了。“我是带她来这儿休养的。”她说话声音很低,不愿让人听见。“这很不幸,她才二十来岁。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以免众人知道了使她不高兴。她已经够心烦的啦。不过,我想让你和你太太了解这件事。”面包师捏一下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过了几天,那对年轻的恋人才又鼓起勇气下楼来吃晚饭。他们来到餐厅,看到他们原来的桌子给新来的客人占用了。满怀希望的客人们流水般地不断涌进白色旅馆,店方已无法为每一拨人单独提供一张桌子。领班对此向这对年轻的恋人表示歉意,说他原以为他们两位想每顿饭都在房间里吃呢。他要他们稍等一会儿,自己去同体态丰满、风骚撩人、染着金黄色头发的科亭太太商量一下,她一人占据了一张双人桌。科亭太太笑眯眯地同意了,朝桌子另一端的这对年轻人点点头表示欢迎。领班马上搬出一把椅子,带这对恋人来到科亭太太的桌边。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很挤,那小伙子连声道歉,说扰了她的清静,对于他的歉意科亭太太只是一笑置之。几个人的腿在桌下令人尴尬地碰在一起,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尖声大叫。她说,她非常开心有人来同她做伴。丈夫在洪水中丧生,她一时还不习惯过这种形影相吊的日子。说完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不过很快又反过来向他们道歉,说不该把自己的悲痛强加在他们身上。她说:“我想法子不要总是哭。开始我伤心极了,我想一定弄得大家都不好受。后来我告诫自己要振作起来,那样做对别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是来这儿寻找乐趣的。”

年轻人说他非常钦佩她的勇气。上回吃饭时便留意她了,看到她欢笑起舞,给晚会带来了勃勃生机,俨然是一个核心人物。科亭太太苦笑道:“那样做倒也不容易。”她的心已随夫君而去,却要强颜欢笑,真是令人肝胆欲摧。

她补充道,自从火灾带来的可怕悲剧发生后她觉得好过些。目睹别人的新创伤也淡漠了因亲人而逝去体验到的哀痛。何况与葬身烈火相比,溺死倒不失为仁慈痛快的死法。她说,你总能遇到境况尚不如你的人。她又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很快便高兴起来,给他们讲滑稽好笑的故事,特别是有关她的顾客的,因为她不想让他们今晚上难过。他们两人都喜欢上科亭太太了,那些帮女士(甚至也有男士)试穿紧身胸衣的滑稽佚事令他们忍俊不禁,笑得泪流满面。尽情大吃一顿后,她拍拍束得很平的腹部,说她是自己商品的活广告。“其实我已经吃得撑到这儿了。”她大笑着摊开双手比划道,就像一个渔夫炫耀自己捕获的鱼似的。坐在屋子另一端的面包师同她的目光相遇,误解了她的手势,张开双臂做拥抱状,一面咧着嘴开心地笑。这一晚过得好快,就好像坐在邻桌的钟表匠把所有的钟表都拨得比往常走得快三倍。

这对恋人送科亭太太回到她的房间,原来她就住在他们隔壁,在他们床头那一侧。他们每夜都听到那屋里传出令人心碎的抽泣声。想到她白天费了多大劲儿才把心中的悲痛隐藏起来,他们平添了几分对她的崇敬。今晚,当他们拥抱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替对方宽衣解带之时,又听到墙另一面传来科亭太太悲哀的哭声。在性的渴望中,他们很快就对此充耳不闻。

不久就发生了恋人之间的第一次口角。两个人的脾气都不算坏,始终柔声细语。他认定窗外有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上掠过,她却说那些东西不过只是白玫瑰。这时又有一片无疑是桔树林的东西飘忽而过,他们不再低语,只是惊愕地望着它。色彩鲜艳的桔子在簌簌作响的深色树叶中发出光泽,这对恋人来到阳台上,看见这片桔树林坠落在湖里,每个果实碰到静寂的水面便发出嘶嘶响声,以后黯然消失。

科亭太太这时也站在阳台上,但是这对恋人看不见她。她睡不着觉,看到湖面上有几百只灯笼,每一只上面都罩着黑布。这一夜她又哭得死去活来。待脱了衣服、换上棉布睡袍,她倒掉几乎已接满的一小玻璃瓶泪水。

累得筋疲力尽,这对恋人并排躺在床上。不必再听到悲戚的哭声,这有点古怪但又使人心情为之一振。他们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傍晚一路迅跑的时间如今专为黑暗中终夜不眠的科亭太太止步不前。对于酣睡的房客们、对于楼下凉爽的储藏室里的死者、对于这对恋人而言,时间根本不存在,只是不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这对恋人在睡与醒之间徘徊,正像一个无法耐受酷暑的人冒险睡在阳台上,他们的灵魂同万籁俱寂的环境合拍。她的听觉比他敏锐,听到了他听不见的种种静寂。他们甚至碰都不碰对方的手,但他的手不时会不知疲倦地轻轻拂过她阴毛丛生的小丘,是出于爱慕之情,而不是性冲动。她喜欢他这样做。

他打破沉默,对她耳语说这个小丘令他回忆起少时常在那儿玩耍、野餐的一座小山。山上覆盖着蕨类植物,他在那儿同一个表弟玩猎人打猎的游戏。他想起在散发着浓郁夏天气息的僵直蕨丛中追逐表弟或被表弟追逐时所体验到的又惧怕又欢乐的心情,那是他唯一一次真的觉得自己贴近大地。

他说:“我父亲说做爱时总有四个人在场。当然,我父母现在都在这儿。”

于是女人看到弗洛伊德不苟言笑的身影和他羞怯的妻子出现在床脚。弗洛伊德的黑套装和他妻子的白睡袍化解成碎片融入她的衣衫,它们像影子似地散落在地板上,是他把它们扔在那里的。

他们最喜欢看落日,届时一朵朵粉红的云从山里旋转着飘出,花朵一般。(有一天晚上,老护士确曾看见整个天空变为一朵硕大的红玫瑰,上面有无数交织在一起的花瓣,于是她十分尽职地径直去找少校,向他报告此事。) 玫瑰总是静止不动的,但它的内部似乎在旋转,这对情人因此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大地都在转动。她的乳房倒是真的在他手中转动,因为夜幕已悄然降临。他的舌尖也在转动、在灵巧地舔她, 或是不断伸向深处,像是要把她赶进山腰里去似的。

时间在用它温柔的外科医生的巧手悄悄治愈科亭太太的创伤。那对情人在不透气的房间里整日卿卿我我,科亭太太却与马雷克神父一起在湖边漫步。他是一位好心肠的天主教神甫,他的坚定信仰对她不啻是极大宽慰。他力劝她重新入教,让宗教的力量与她身上的紧身胸衣相互印证。他微笑着说。教会的教义就是灵魂的鲸鱼骨。这个类比把她逗乐了,她格格笑起来。这天早晨神甫和紧身胸衣裁缝在树林和野花丛中心旷神怡地久久漫步,以后来到湖边一家舒适的饭馆里吃东西,这里已是好几英里之外的地方了。他们把面包和奶酪拿到湖边的桌子上享用,这时看到沃格尔和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也来了。他们觉得不同这伙人凑在一起也不好,虽说双方都不愿在此聚首。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在高谈阔论地发表政见,他正在兴头上,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解释说,问题在于他的党是最利于大众的政党,可惜群众都不明白这一点。他担心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诉诸炸弹。这时科亭太太的目光转向湖面,脸上挂着悲哀的笑容。

沃格尔鹰隼般的眼睛注意到神甫喝桃汁时手在发抖,还看到他脸红扑扑的。沃格尔受过法学教育,他明白神甫是受教会差遣出来度戒酒长假的。穿胸衣的那对男女很快便吃完了面包和奶酪,道歉说得先告辞,说他们想绕着湖走一圈。

那对情人再次闹起了矛盾,这一回厉害得多。他妒火中烧,盘问她和她丈夫的性关系,这激怒了她,因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与现在完全无关。这场争吵第一次暴露出他还很不成熟。他们之间本来相差不过几岁,在此之前这一差距并不十分明显,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现在却看得很清楚了,他居然孩子气十足地吃起死人的醋来。此事使她不由得也为其他的事生气,比如他不停地抽劣质土耳其香烟,使屋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准会彻底毁了她的歌喉。

后来两人的关系当然比从前更缠绵。他们躺着做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无法想象彼此之间说过不友好的话。然而她必须做点不同凡响的事,以表明她想到他的时候比想到夫君的时候更多。那倒也并没有令她不快,她不仅丝毫没有感觉到不快,反而好奇心大增。他吃起醋来便用下流话辱骂她,令她莫名其妙地情欲勃发。

他们本以为所有新奇的玩艺儿都已试过,现在又有这种新颖的刺激手段。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与此同时她那对没完没了遭到吸咂的乳房开始分泌乳汁。

他们下楼去吃饭,这时她觉得乳房肿涨欲裂。熙熙攘攘的人群、客人们的笑声、跑来跑去的侍者、热情洋溢的吉普塞人乐队,还有菜肴的香味都令他们开心。她从桌子间走过,欣赏着这一切,她的乳房在真丝罩衫下隆起,不住地上下跳动。白色旅馆又恢复了昔日的气氛,时间治愈了创伤,生物本能的热情再度焕发出来。吉普赛人的乐队找来一个意大利客人,他曾在一支了不起的管弦乐队里拉过小提琴,他拉得比死去的提琴手不知好多少倍。尽管也为失去伙伴感到难过,乐队成员们为自己奏出的美妙乐曲欣喜若狂,这个新来的人把他们平凡的技艺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有几个客人离去,领班便可以为这对年轻的恋人安排一张好些的大桌子。他们同科亭太太和神甫坐在一起吃饭,这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旷野里呆了一整天,心情轻松愉快。年轻女人解开罩衫前襟,说她的乳房又痛又涨,脸色红润的老头儿挥手做了一个赞许的手势。他对此表示同情,因为他妈妈年轻时也受过同样的罪。她的脸蓦地变得通红,连声道歉,马雷克神父与科亭太太却宽容地哈哈大笑。一个侍者连忙笑着跑过来,熟练地用白毛巾擦干喷出来的奶水,不过还是留下隐约能看出的印迹。他问他们要不要换一张桌布,大家都说没有必要,那不过是乳汁,没有关系。

她的情郎吮吸乳汁时,年轻女人看见神甫眼巴巴地望着她丰满的胸脯,他把玩着手里的饮水杯,心里渴望能喝到更刺激一些的饮料。她问他愿不愿意掏出另一只乳房吃奶。

“你真的不介意吗?”老神甫问,既感恩戴德又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必须承认它很迷人。”他瞥了科亭太太一眼,她笑笑表示同意。“真的!我们毕竟走了很远的路。”科亭太太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又倒上一杯。“它对你有好处。水不是男人喝的东西。”神甫仍显得犹豫不决,还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女人头向后仰,同样也觉得很满足,如释重负。她抚摸着情人的浓密的头发和神甫头发稀疏的脑袋,注意到神甫的头顶已被阳光灼伤。她越过这两个人的头顶朝邻桌的人笑笑,面包师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他们呷着杯中的水。面包师为这次度假攒了好几年钱,可仍旧不能太奢侈,不过他还是对这四个感到十分口渴的人报以微笑。

“我不怪他们。你们呢?”他征询妻儿的意见。“花得起钱的时候为什么不享受享受?”此刻摆到他妻子面前的烤鸭的香味儿冲淡了她的妒嫉心,到了嘴边的一句刻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平淡地说:“嗯,大家都开心就好啦。”

真的,整个大餐厅里看不到一张愁眉不展的面孔,好像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要以今晚补偿以前用餐时的不愉快。侍者们也喜气洋洋的,像是在过节,四处奔忙时合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故作手中装满东西的托盘要倾倒的滑稽样子。甚至那位胖乎乎的厨师也离开炉灶出来看看人们在为何开心。大家大声嚷着欢迎他,他高兴地咧着嘴笑,擦去圆脸上淌下的汗。科亭太太起身朝他走过去,把自己的空酒杯递给他。她指指那两个全神贯注地吃奶的朋友, 拉着厨师的胳膊便走。他羞涩而又犹豫不决地听任自己硕大的躯体被人拽着穿过餐厅,一边咧着大嘴笑,叫人看到他嘴里缺了一颗牙。科亭太太拽着他回到桌旁,大伙儿纷纷跺着脚喝彩。裸露着胸脯的年轻女人冲着这个咧着嘴笑、害羞的大块头莞尔一笑、点点头。年轻人嘴边沾着一圈白色的乳汁,笑着表示同意,于是厨师俯身温柔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肥硕的乳头,把乳汁挤进酒杯里。杯子满了,他得意洋洋地举杯将那甘美的乳汁一饮而尽。这时四周的人都感谢他厨艺精湛,他咧着嘴像皮球似地滚回厨房,弹簧门在他身后碰上了

一张大桌旁围坐着一个八口之家,那儿欢乐的喧闹声丝毫不亚于年轻恋人这一桌,也吸引了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大瓶大瓶的香槟一眨眼工夫便喝干了,瓶子摔得粉碎,人们醉熏熏地高声嚷着祝酒,高兴地吼着唱跑调的吉普塞歌曲。据说这家的家长是一位差不多已失明的荷兰老人,他爬上旅馆后面的山采回紫露草,这种植物又叫蜘蛛草,因为它只生长在高地上和只有蜘蛛才能爬进去的岩石缝里。老头儿晚年才对植物学发生兴趣,今天的发现使他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理想。

听到此事,科亭太太和年轻女人低声商量一下便叫侍者过去。侍者连忙跑到她们身边,仔细听候吩咐,然后敏捷地跳到荷兰人桌前传达她们的邀请。不等他把话说完,他们就起身蜂拥而至,领受她们的一番美意。待他们喝干杯中奶、又直接在她乳房上吸足奶水,其他略有几分酒意的客人也笑着起身加入队列,以后乐队成员也要求喝奶。沃格尔脸上仍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倦怠神情,但是也上前吸吮了两口,像是在说:既然到了这儿我就随大流吧。完事后他嘲讽地笑着擦去嘴唇上的奶汁,回到他妹妹身边。

太阳突然落山了,给落地窗外的树林抹上一层奶油色。客人们也清醒了,神甫心满意足地松开叼在口中的乳头,向她表示感谢。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又想到她孤苦伶仃地在遥远的故国波兰过着贫困的生活,他不免有几分内疚。另一痛心疾首的事是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他得做好准备,在葬礼上为那些不幸葬身于水火之中的人祈祷。其实他更想去睡一会儿,不过总得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起身去找牧师,他们要分担工作。年轻女人系好了衣服。

她觉察到情人的手在桌布下摸她,由于喝酒太多她的脑袋在旋转。她的情人和科亭太太只好搀扶着她慢慢走出饭厅。她强辩说自己一点事儿也没有,要科亭太太先上楼穿外衣,再去送葬。但是科亭太太说她不参加,她无法面对。

到了卧室里,科亭太太替年轻女人脱光衣服,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还在费力地爬楼梯时,小伙子便已进入她体内,因此科亭太太没有脱她的胸衣和长袜。她隐隐约约听见送葬的人们唱着圣歌走向墓地,自个儿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享受性爱。

尸体都装上了大车,他们一度听到隆隆的车轮碾过松树林,以后一切又重新归于沉寂。年轻女人觉得填得最饱的部位仍空荡荡的,睡意矇胧地还想再要。勉强睁开眼睛,她望着科亭太太和自己的情郎狂热地接吻。

绕着湖岸通向山里墓地的小径很长,今天神甫已经徒步走过一遭。吃下的东西、喝下的烈酒使他不堪重负,其他人显然也有同感,很快就没有力气唱安魂曲了。他们沉默下来,倾听车轮碾过沙子铺成的小径时发出的辘辘声。

神甫吞吞吐吐地同牧师交谈,这是他头一次与信仰不同的教士说这么多话。他想,灾祸使不相干的人成为伙伴。这是一次有意思的谈话,谈的是教义方面的事。至少他们可以达成共识:上帝的爱是无法仔细分析的,它不露痕迹、浑然天成地隐形于他所创造的万物中。他俩筋疲力尽、脚下踉跄不稳,不时得停下来喘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牧师毕竟年纪也不轻了。神甫的思绪回到他吮吸过的那只乳房上,努力回忆起它的圆润和温馨。他还想到科亭太太,她在今天的远足途中给他出了那么好的主意,要他摆脱罪责感。

大吃一顿以后,科亭太太脱下紧紧箍在身上的鲸骨胸衣,露出一身珠圆玉润的肉。那两个年轻朋友挠她痒痒、用指头捅她, 她来回翻滚,又是叫又是笑,拼命要挣脱他们。她傻乎乎地说起自己怕痒,他们便充分利用这个弱点摆布她。她根本不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的对手, 何况还有一个少妇压在她身上。有一两回她几乎挣脱了他们爬下床来,每次年轻人都用大拇指戳她大腿上最柔嫩的部位,她只好屈服,再喘着粗气躺到床上去。她尖叫着想挣脱掌握,他们挠她的脚心,她笑着大喊大叫。小伙子钻进她两腿之间的空挡,用嘴巴封住她的喊叫,为了能吸进一口气,她只好答应做一个乖女孩,让他为所欲为。她的喘息声和笑声渐渐低沉,为急促的呼吸取代,温柔的笑容在唇边绽开,不时回应他迅捷的热吻。

一阵遒劲的微风吹起了少校军衣的下摆,他想到从前曾面对过的一座座公墓,想到要写的一封封报告噩耗的信。天色暗淡下来,山影下夜幕渐渐降临,少校觉得自己看到有一片桔树林向湖泊飘去,还有一些玫瑰。印象如此深刻,他打定主意要在定于第二天晚上召开的下次会议上提及此事。古怪的是,这些玫瑰竟与老护士看到的玫瑰一致。以前他并未十分留意,总觉得她已老糊涂了。他替她照顾的那位恬静、悲哀的可爱姑娘感到难过。不过她也许真的在太阳落山时看到一朵玫瑰,还有高山蜘蛛草的出现也很古怪。马雷克神父开始对那一队冻得僵直的送葬者致悼辞,少校的思绪转到那个英俊的中尉身上,那是他的侄子,预计明天会搭第一班火车来到这里。他们要痛痛快快地滑几场雪,山坡上便有一个他最喜爱的滑雪场。

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想,宇宙是一个革命牢房,里面只关着一个人,那是再安全不过的人数。假如上帝存在,他会在最残忍的酷刑下咬紧牙关,绝不吐出片言只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出卖的,他一无所知。

半心半意地听神父喃喃致辞,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令人费解地冷眼望着棺盖。棺材里躺着那位天真无邪的年轻女人,她从前同他一样热情似火、富于牺牲精神,甚至在做爱时都在同他谈论即将到来的新千年太平盛世。

小提琴手恩里科·莫里认为,没有人会对着死去的猫假惺惺地致悼辞。猫儿知道不会有复活这回事,除非是借助我的曲子还魂。他抚摸着那只黑猫的头,它从旅馆里一路跟着人们来到这里,眼下正躺在那个身患癌症的妓女怀里,肚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知道她是妓女,在都灵读音乐时她曾接待过他。第一天晚上他们便认出了对方,那娼妓脸一红,扭过头去。

马雷克神父在悼词中讲到染上耶稣血迹的裹尸布,那上面现出他的圣容。他说:“汝应信我。我为汝等忍受了坟墓的阴暗和寒冷。”莫里看见站在神父身边的牧师神情不悦。他想,牧师当然不喜欢这一番有关偶像崇拜的话。

牧师接着继续主持仪式,念了新教的悼词。莫里看到右面有一口小棺材,孩子的父母哭泣着抛下鲜花。莫里与这个小姑娘在一起呆了不过几分钟,她问他能不能拉一下他的小提琴。就这么一会儿他们便交上了朋友,看见她也被大火烧死,他深感震惊。

莫里很开心地看到那只黑猫突然跳出妓女的怀抱,沿着那条小路飞奔而去,像是身后有七个魔鬼在追它。猫儿很快就消失在回旅馆去的路上,莫里想它是应召去参加晚祷了。耸立在白色旅馆后面的教堂里的钟敲响,钟声悠扬地传到湖上,湖中央一个形单影只的打鱼人摘下帽子。这时站在莫里右边的小姑娘的妈妈瘫倒在地上,队列里的其他女士像接到暗示似地也纷纷昏倒。莫里想,这就是把天主教和新教的葬礼搅在一起的弊端,时间拖得太长,心理压力也太大。

人们耳边响起一声巨雷,莱昂哈特抬头望望天空,悟到末日终于降临。少壮时他也曾听到过比这更响的雷声,但都捱过来了,如今却再也无处可逃。山峰崩裂,巨大的石块从山坡上滚下。送葬的人们唱起圣歌,缕缕不绝,有一阵歌声似乎把巨石滞留在半空中。大地在众人脚下迸裂。

年轻女人看见送葬的人一个个掉进裂缝中去,难以承受的悲伤将他们逐一击倒。她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微微扭动一下身子,随即被土石掩埋。那天晚上夜幕是骤然降临的,他们躺着倾听惊雷响过后的静寂。山的阴影下仍然很冷,但是白色旅馆四周的气温较高,他们仍开着窗子。湖水一口便鲸吞了阳光,月亮却不出来取代太阳发光。他们都很口渴,于是年轻人按铃召唤女佣。那个日本小姑娘看到枕头上有三个脑袋不禁大吃一惊,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使他们吃吃笑起来。她给他们拿来一小瓶葡萄酒和三只酒杯。

醇厚的葡萄酒使他们恢复了体力。刚才的经验对于三个人都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们欢天喜地地谈论那件事。科亭太太欣慰地看到,这一对年轻的恋人的感情并未受到伤害,他们接吻,还做游戏似地轻轻咬对方。

这个年轻女人认为,刚才的经验不但丝毫没有损害他们的爱情,反而使它更牢固。乐善好施的人总会得到回报, 他们好心对待这个寡妇,结果更加深了两人的感情。她因此而开心,她的情郎也高兴,他惬意地躺在两个女人之间,像两片新鲜面包夹着一块美味的肉。他喝酒,替科亭太太点燃一支土耳其香烟,把它交到她手里,然后再给自己点燃一根,抽一口、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喷出来,再含情脉脉地回头给情妇一个热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