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亭太太羡慕他们强壮而又青春年少的身子,她已三十九岁,早已过盛年。教堂的钟声很响,像是就从楼上的房间传来,这使她的心情更加忧郁。到她这个年龄,大概至多只能指望不时来一场这样的短暂的历险,大部分时间仍得独守空房。她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再倒一杯,但只倒了半杯酒瓶就空了。“就这么多?”她带着歉意问。
年轻女人沉思着说:“就我们所知只有这么多。我们只能喝这么多,真的。”
既然酒已喝干,小伙子动手去抚弄科亭太太那对丰满而又相当松弛的乳房。他分开她的大腿,再次爬到她身上。待科亭太太穿好衣服回到她的房间,天色已晚,旅馆里一片黑暗、寂静。
铃声唤醒正打瞌睡的夜班门房,他开门一看,是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和沃格尔。他们立即钻进来,显得疲惫。头发蓬乱, 身上脏兮兮的。他们每人要了一壶咖啡、一大杯白兰地和一些三明治,让人给他们送到屋里去,还要了早上通常要看的报纸。在二楼分手时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简短地向沃格尔道声晚安,他不喜欢这个家伙,不过毕竟他们信奉同样的生活原则。再说,沃格尔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这样的人顶得上一千个有德行的失败者。
第二天快到傍晚时他坐卧不宁,提议起床到山里去散步。她却觉得很累,只想在湖边走一走,也许叫上科亭太太一起去。可是他计划走远一些,只是他们两个人。
他按铃叫侍应生送茶、拉开窗帘。待眼睛已适应倾泻而入的阳光,年轻女人看出这个日本小姑娘哭过,便问她出了什么事,姑娘告诉她,损失惨重的滑坡把那些送葬者全埋葬了。小姑娘非常难过,她已喜欢上那个英国少校,而他也是蒙难者之一。她吃惊地发现少校去过她的国家,还懂一点日语。少校寂寞地等候在陆军里当中尉的侄子到来,碰到她下午休息时他曾几次邀请她一道出去散步。他对她的学业表现出极大兴趣,总的说来是一个好心肠而又富于智慧的朋友。她会很怀念他的。
侍应生很感激年轻女人如此有同情心,她离开了一会儿,然后胸前捧着薄薄的一本书返回,说这是少校昨天最后一次同她一道散步时送给她的。女人接过来,看见朴素的封面上写着《绣线菊:哈罗德·莱昂哈特诗集》她很快翻看了一下集子里的二十来首短诗,同情地冲着女孩点点头,把书还给她说:“见到书也就会想起人来。”侍应生的眼睛湿润了,她打开扉页又递给这女人。女人看见那儿一笔一划地清楚写着几行诗,底下的署名是“爱你的哈罗德·莱昂哈特少校”。侍应生解释说,她同他谈起过老师布置她在假期写的几首小诗。昨天给他送早茶时他拿出这个集子送给她。他翻译出她的诗,就写在扉页上。她感动得热泪长流。年轻女人读出工工整整写下的诗句:
日落时分近
李子核染红湖水
一池绿塋塋
李子嫁公牛
预见来日悠悠事
悲喜皆应有
一如人食李
入口遇核方知止
春情即此时
果熟天鹅飞
长歌一曲心潮涌。
君与我相随
旅馆后面通往山上去的小径陡峭嶙峋,蜿蜒于松树丛中。开始他们揽着腰并排向上走,但是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他便让她走在前面。她的衣服根本不适合登山,可她只有这一套衣服。天热得要命,汗水使她的衣衫紧贴在屁股和大腿上,他忍不住再三把手伸到她两腿之间。他们来到一块凉爽、绿草如荫的高地上,教堂的尖顶掩映在紫杉丛中。他们驻足喘口气,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把她的脸扭过来,这样就吻得到她的喉咙和香唇了。然后,他拽着她倒在刈割过的草地上。
他动手把她的裙子撩到腰间,她低声道:“会有人来的。”他却说:“没关系。我要你, 求你、求你啦。”
一头拴着的驴啃吃着短短的青草,它围着一根蓠笆桩转圈子,结果弄得自己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它的主人是一群修女,她们在附属于教堂的修道院里生活、修行。这对恋人没有觉察到一个驼背老修女蹒跚而来,挎着一篮子预备洗的衣物,距他们躺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眼泉。他们觉得自己听到上面有石头坠落下来的声响,实际上那是老修女在用一根粗木棍捶打脏衣服。
年轻女人害羞了,她从情郎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慌忙拉好裙子。老修女停下手里的活,咧开牙齿已掉光的嘴冲着他们一笑说:“没有关系。你们瞧,有了这一眼泉,在这里做什么都不算罪过。喝点东西再走。不用着急。打搅你们了,真抱歉。我马上就会走。”她解释说修女们要穿着干净的亚麻布衬衣参加为马雷克神父以及其他天主教徒举行的追思弥撒,他们在那场雪崩中丧生。说完她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这对情人重新开始做爱,老修女向他们道别、祝他们好运,然后挎着装满湿衣物的沉重篮子摇摇摆摆地去了,这时他们才又停下来笑笑表示感谢。他们用手捧起泉水喝,冰冷的水十分提神。他们掸去衣服上的草叶,低头看看湖面,吃惊地发现湖水红得像果汁最丰富的李子。
再向上攀,小径便消失在一堆堆大石块和给人造成错觉的小片雪地里, 他们只得小心翼翼地走,有时甚至手足并用,向前爬行。夜幕很快就会降临,使他们的行动更加不便。她说:“我的衣服撕破啦。”他说明天他们可以去车站查询一下,也许她的箱子己经到了。如果还没有到,他们可以问问侍应生哪里有能买到衣服的店铺。她补充道:“还有牙刷。若是有一把牙刷我也就满意啦。”
他们攀登的目的地是山顶那座久已废弃不用的小瞭望台,找到它时太阳正巧落山,夜色随即来临。天冷得让人缩手缩脚,年轻女人想,若是带着外衣就好了。他们走进黑色的空塔内,除了屋顶上预备安装望远镜的开口,里面什么也没有,而望远镜从来就不曾安装过。
他错误地估计了爬山所需的时间,当晚已不可能再下山了。他说:“我来给你供暖。”他们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紧紧抱着她。 纤细的雪花从屋顶上敞开的洞里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悄悄说:“求你了,千万别让我怀孕。”他看得见她的眼白,比雪花还白。她想,这件事往往就这么容易。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睡在暖和的床上、簇拥在玫瑰花丛和桔树林中反倒不会怀孕,而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星辰像片片雪花透过一个细缝降落,却出事了。一片雪花落在她脸上,她想下雪就是上帝在播种。他热烈地同她做爱,使她身上感到暖和了。她隐隐约约听见山涧在奔流,不仅是在这座山上,也是在环绕湖泊和白色旅馆的群山上。这些小瀑布在歌唱,因为雪夜使群山得以相逢。它们像那群鲸鱼一样歌唱,当时是拂晓时分,无人听到,只有那个秘书和沃格尔瞥见它们。
埋没这座圆顶建筑下半截的积雪同样也使年轻女人身上暖和起来。那一夜,整个天空都坠落了,包括所有的星辰。她凝神倾听宇宙初始时那一声非常轻柔的叹息。
到了早晨,他们身上结了霜,而且饥饿难忍,但只能敛来一串银白色星星似的积雪融化后喝下。他们冲破门口由群星堆积起的壁垒,呆呆地瞪着脚下白茫茫的万物。甚至连湖面都被冰封住,除了一些深绿色的松树和冷杉树,冰雪中什么也看不到。白色旅馆也消失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他们认定的白色旅馆所在之处现在只是一片深深的积雪。
他不抱希望地说:“咱们得找到回去的路。”
女人说:“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咱们没法找到来时的脚印。再说,咱们为什么还要去找呢?想想老修女的话:这儿没有在罪孽。”
小伙子不答腔,他摸摸修剪得很齐整的小胡子,好像是要证实自己还活着,随即费力地走出去。太阳出来,乌云很快散去,他们也觉得快活些了。在雪中辛苦跋涉使他们的血液又流动起来,浑身暖洋洋的、精力充沛。他们看到湖上的冰面碎裂成一块块浮冰, 浮冰又消融在蔚蓝色的湖水里。几只鸟儿唧唧叫,积雪从教堂的尖顶上嘶嘶落下。对准这个尖顶, 他们便不难沿着那条小路前进。了望台与教堂之间有一块平坦的休憩地,那儿摆着一把木椅子、安装着一架望远镜,从镜中看得见湖对岸的登山者在攀登陡峭的山坡。
他们在椅子上坐下,开心地给对方轻轻的一个吻。天气转晴,融化的雪水经过上千条山涧奔腾着汇入湖里。现在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不过他们仍然看不到白色旅馆。
小伙子站起来走向望远镜,将镜头对准白色旅馆的方向。正巧这时有一块积雪脱落,掉在阳台上,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房间的窗户。出门前她曾在窗子上呵气,然后用手指写下海涅的一句话,那几个字还在那里。于是他叫她过来看,她依稀透过窗子看到他的头发刷子、未收走的茶盘和凌乱的床,便欣慰地笑笑。临走时她没来得及向侍应生解释床单上何以染上了血迹,心里不免有些不安。不过那姑娘总得习惯面对一塌糊涂的床铺,那是人们做爱的记录。
她听凭情人从手中拿走望远镜,随即他把那玩艺儿转来转去、四处张望。他看见雪绒花在微风中摇摆,大概相距有十英里之遥。再把镜头从远处的山峦转向碧波荡漾的湖泊,阳光反射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只好将目光移开。他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强光是从一件白胸衣吊带上的金属扣子上反射过来的,那片金属微微磨损了松紧吊带。他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便猛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科亭太太吗?”他说。
眼睛再一次对准镜头,她看到令人目眩的碧波衬映出一条苍白、粗壮的大腿,腿上有一块就要蜕去的伤痕。把镜头稍微向上一推,她又看到一张神色紧张的粉红色脸蛋。
她说:“是的,是丹尼丝。”他又瞥了一眼,然后乐了。还有一些人聚在她身边,一起下降,但是肉眼望过去只见有一部缆车在两座山之间缓慢移动,其余一概看不清楚。看到自己在她丰满的大腿上留下的伤痕,他无法自制,与吃了一惊的女友一起滚在山间草地上,这里的草湿漉漉的,长不高。她想喊出声来,告诉他这儿空气稀薄,但是他突然迸发的激情使她喘不过气来。
一根缆车索断裂了,车上的人尖叫着被倾倒出没有顶篷的车厢,从空中坠落,面包师的儿子沉着地紧紧抱住跟着他上了缆车的黑猫。他只是在旅馆的台阶上抚摸了它一下,它就一路跟着他上了缆车。猫儿这会儿喵喵叫着抓挠这孩子,但他坚持不松手。
他不吸吮她的乳头,却用舌头飞快地拨弄它,活像一个孩子用一块薄石片贴着海面打水漂。那些女人坠落的速度比男人慢,因为她们的裙子被气流吹起来,在腰间隆起。科亭太太心惊胆战地看着一个英俊的荷兰男孩像她自己那样垂直下坠,就在距她只有几英尺之遥的空中。因而她产生一种怪诞的感觉,即她不是即将坠入死亡的深渊,而是正被那小伙子有力的双臂托向高处。她曾看过一次巴甫洛娃的舞蹈表演,永远难忘。如今她自己也变成巴甫洛娃了,又年轻又苗条。男人和男孩子们先落到地上或湖面上。科亭太太看到面包师的儿子坠落在一棵松树上,本来应该是足先落地,但他努力使后背(立刻摔断了)先落地,以求保全那只猫儿。黑猫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顺着树干爬下来。
接着落下来的是女人和女孩子们,最后,过了一段长得无休止的时间,一大堆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滑雪板摔落在松树上、湖泊里。
他们又来到那眼泉边小憩片刻,用手掬起清纯的泉水喝,那头驴仍旧在那里吃草。他们走进教堂看了看,里面为举行追思仪式摆满鲜花,以后又漫步来到围墙环绕的墓地,这是当地居民为自己预备的。墓园和高大的紫杉树使热气郁积在这里不能散去。每一座坟前的石碑上都镶嵌着亡故者笑容可掬的照片,许多玻璃瓶里插着蜡菊花。一位身着黑衣的老妇人在一座坟前弯下腰来端详一幅照片,年轻女人怕身上的破衣服被她看见,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蜡菊花。”说完她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出墓园。
湖面上升,距他们更近了,她看得见鱼儿在水里遨游,成千上万条金色、银色的鱼漫无目标地扭动身躯、游来游去。或者,那只是在她看来如此,事实上它们并非没有目标。她能看出来它们正在觅食,圆圆的、无知的眼睛好奇地瞪着水下漂浮的巨大灰影子,打算享用这些美味。摇头摆尾的鱼儿使她联想到池塘中的蝌蚪,进而又想到精虫。她的家庭教师给她看过一张画儿,上面的精虫放大了一千倍。它们也漫无目标地扭动身子,实际上却在寻觅目标。
当晚,吃饭时她不大说话,神情沮丧,这令那年轻人大惑不解。她并未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因为从总体上看欢乐是这一晚的主调。一群新到的游客住进来,他们自然不会为在自己到来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幸事件痛心疾首。相反,他们的假期刚刚开始,心情好极了。只剩下几张熟悉的面孔:沃格尔、那个荷兰家庭中年岁较大的几位(他们在默默地吃饭)、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以及那个面色苍白、瘦得可怜、神情悲哀的年轻女人和她的老奶妈。
为了新到的客人,吉普赛人的乐队和侍者们都竭力要营造一种欢乐的气氛,尽管他们也蒙受了损失。那个拉手风琴的人劝说讨人喜欢的日本小姑娘利用半天休息时间去体验滑雪。从侍者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年轻女人有些不快,她想起这个侍应生的一首小诗,那是少校翻译的,便对情人念道:
李子嫁公牛
预见来日悠悠事
悲喜皆应有
她的情人认为这首小诗很好玩,她却不然,只觉得它令人不安、激动人心,还有点色情。她设身处地,想象自己是那颗李子,流出露水般的汁液,战战兢兢地在婚床上等待那头公牛到来的那一刻。她预想到处女膜被撕破时的产生的恐惧心理,以及那可怕的插入。这使她浑身发抖、大汗淋漓。
后来在吃冰冻柠檬露时她解释道,她也明白自己不该那么想,这就是令她心情沮丧的缘由。她不知自己是否过分沉溺于性事,但承认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件事。无意见听到少校在冷杉树丛中用脏话提到这件事,她羞得面红耳赤, 不过心里倒很受用。还有一些脏话她羞得连听都不敢听,正是因为听到那些淫秽的话,她才那么欣喜,不过从未对人透露自己竟然如此不道德。
他宽宏大度地笑笑,握住她的双手。她却把手抽出来,心不在焉、烦躁不安地转动咖啡杯。
她说:“这并不是说我周围的世界离不开性,如果是那样,我倒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开脱自己了。比方说,鱼儿成千上万的产卵、葡萄藤上结满果实、棕榈树上累累硕果压弯枝头。”
她从咖啡杯上抬起头来,用自己的目光搜寻他的绿眼珠,以求得他的支持,但他用手指撑着腮,扭过头去望着乐队,以避开她的视线。他拒不声援的态度惹恼了她,她如此沉溺于性事,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他。在遇到他之前,她完全可以控制住这类念头。
她愤愤不平的说:“不想性的事情时我就想到了死,有时候会同时想到这两件事。”说完她从切奶酪的砧板上拿起一把刀子在手里不安地转动。
她没有提到自己已经预见到科亭太太、日本学生、那个只有一只乳房的女士的死,也不提及她已预见到他和她自己的死。
后来他到吧台上给年轻女人买了一杯利口酒,端着它来到令人心旷神怡的平台上,去看落日温暖的余辉,这时她才快活些了。知道他们在现场亲眼目睹满载滑雪者的缆车惨剧,几个新来的人急切地想同他们攀谈。新到的人现出恐惧和同情的神情,但是隐藏在这副表情之下的,却是对与他们失之交臂的这出好戏感到激动不已的心境,谢天谢地,缆车绳是今天而不是明天断的。
同附近一群新来的客人混在一起,沃格尔站在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身边,或者说是在他身边摇晃。他喝醉了,大声说事情还不算很糟,因为死者中有不少犹太佬。他又想起科亭太太和那荷兰家庭中年纪较轻的那几位。
他出言不逊,当着荷兰老夫妇和那个生病的年轻女人,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大家一时都缄默无语,沃格尔的俄国朋友也觉得尴尬,便把他带走了。以后这个人又回来向听到沃格尔这番话的犹太人道歉,说这是不能原谅的。但是想想看,在一系列灾难中沃格尔是白色旅馆的房客中蒙受损失最多的人:洪水冲走了一个侄子、一个好朋友葬身火海、妹妹又死于滑坡,所以大家最好还是慈悲为怀。而且他本人、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和沃格尔也差一点儿丧命。他们赶在大队人马之前就到了缆车站,打算上去,却因天气变化无常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否则他们也早已从半空中摔下去。
也许人们可以原谅沃格尔醉后口出狂言,但他也必须说明,即使是在春风得意的日子里沃格尔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
新到的客人中有一位比利时医生,他问众人是否想过缆绳断裂事件是恐怖政治活动。波洛特尼科夫-列斯科夫说那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是这样,他深表悲痛,但是他又认为只要世上还有不公正、还有人用暴力对付人民,这类不择手段的做法肯定会长期继续下去。
这一番关于暴力和恐怖活动的言论令新来的客人感到不安,于是平台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令人比较愉快的事情上来,如明天积雪是否会更坚实、湖面是否平静。
那对年轻恋人上床了,除了旅馆内部时常响起的若有若无的电话铃声外,他们不再受到不祥之兆打搅。打来的电话几乎都是询问有没有空房间的,白色旅馆名气极大,夏冬两季房间往往供不应求。单从这一点看,过去几天的灾难带来的死亡倒是天意。但是即使客房周转快得惊人,房间仍不敷使用,只好把许多客人拒之门外。旅馆方面尽全力多接纳客人,已经创造了奇迹。在科亭太太死去当天,这对年轻恋人就听到有人把一只行军床拖进隔壁房间,这样一对青年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便可入住。
另一对青年夫妇也找到住处,那妻子马上就要生孩子。本来已无处收留他们,那女人哭得痛不欲生,旅馆方面最后只好腾出一间存放行李的房子给他们住。半夜里她的哭喊声吵醒了那对年轻恋人,以后他们听到不知疲倦的旅馆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张罗着拿毛巾、端热水,还有其他接生时必不可少的东西。这又是一个严寒的风雪夜,幸好人们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找到了住处。不过他们不知是否能找到房间就在她妊娠后期贸然跑来,也真够愚蠢的。
值得一提的是操劳过度的旅馆工作人员从不叫苦,他们的表现极为出色。表述方式不尽相同的这类描述在房客留言簿上多次出现。
“出色的食物,而且便捷。明年再见……”
“一切均是上乘的。我们受到皇家贵宾般的款待……”
“多谢你们的款待。服务和食宿都是一流的。我们还会再来……”
“真值!”
“这样的旅馆天下无双。我们每分钟都过的很愉快。”
从擦鞋工人到经理,全体员工都利用休息时间帮助修复客房受损的那一侧,好让所有的房间都能入住,连那位笑眯眯的胖厨师也帮着重新粉刷门窗。说起来叫真人不好意思,有一天窗子上响起刮磨声, 惊扰了这对恋人。他们朝窗外望去,只见那快活的厨师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手里捏着油漆刷子。当时那男的正要从后面爬到年轻女人身上,女人的一张粉脸羞的通红,便假做出正要跪下祈祷的样子。他们已经十分投入,胖厨师开心地朝着他们挤挤眼,似乎邀他进来参战也未尝不可。他的本领一定远远不限于会烧牛排,闭着眼、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在同她做爱,他们的风格同样不同凡响,他们都柔情万种、充满爱液。她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人占有也是一种幸福,白色旅馆的精神与自私自利格格不入。
有时她感到心神不宁、郁闷,提议出去走一走,他便把她搂在怀里,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到了室外他们便感到悲哀,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位面包师在湖中撒网捕鱼的熟悉身影,也见不到那面包师的儿子放风筝、老神甫睡在躺椅上看书、科亭太太同那个不知羞耻的年轻侍者说笑。他们只看到天鹅在群峰之间翱翔,一会儿俯冲到湖面上,一会儿又腾空而起。相比之下,它们雪白闪亮的羽毛使令人目眩的白茫茫山峰黯然失色,变得灰濛濛的。
1.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地的三幕歌剧,1859年首次演出。——译者注
2. 意为“狮子心”,喻意“勇敢”。英国国王理查德一世(1189-99)的绰号即为“狮心王理查德”。——译者注
3.意大利西北部城市。——译者注
4.海因里希·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译者注
5.安娜·巴甫洛娃(1885-1931),俄罗斯舞蹈家。——译者注
第三部 安娜女士
1919年秋天,一位熟识的医生要我为一位年轻的女士作检查,过去四年以来她一直在遭受左侧乳房和骨盆处的剧痛折磨,还患有慢性呼吸不畅。这位医生提出要求时还补充说,他认为这是一例歇斯底里病案,虽然也出现一些相反的症状,迫使他对病人进行非常彻底的检查,以便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性。这个年轻女人已结婚,但是与丈夫分居,住在一个姨妈家里。我们的病人本来在音乐领域前途无量,却因病半途而废。
我与这位二十九岁的年轻妇女见面,但首次会面基本无助于增进对她的病案的了解,也无法窥见她内心深处有充满活力的迹象, 这是人家告诉我的。眼睛是她脸上最好看的部分,她的面部表情显示出身体曾遭受过严重摧残的痕迹。有时却又什么迹象也看不出来,这时我会联想起战斗中负伤者的脸,替他们做检查是一项令我感到悲哀的任务。她说话时声音嘶哑、呼吸急促,我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疼痛使她走路时步履维艰,上身前倾。她非常瘦,甚至拿在维也纳没有几个人能吃饱饭的灾年标准来衡量也是如此。我怀疑她的病症中最麻烦的是神经性厌食症。她告诉我一想起吃东西她就恶心,所以只靠吃柑桔、喝水维生。
为她施行检查时我才明白,我那位同事为何不愿放弃为她的症状寻找一个器质性病变的病因。使我感到惊奇的是,病人描述疼痛的性质时用词非常确切,这正是我们期待患器质性疾病的病人做出的反应,除非他同时还患有精神病。而歇斯底里症患者一般无法确切描述疼痛的性质,往往在疼痛处受到刺激时做出愉悦而不是痛苦的表情。安娜女士正相反,她准确、冷静地说出哪儿痛,即侧左乳房和左侧卵巢,我施行检查时她痛得一直在畏缩、躲闪。
她坚信自己的症状是器质性的,对我未能找到病因将其治愈感到非常失望。我却益发坚定信念,认为我面对的是一位歇斯底里症患者,虽然她的表现与此病的症状恰好相反。她坦白眼前出现过混乱而恐怖的幻觉,这证实了我的信念。她一度不敢承认那些“脑袋里的风暴”,因为她觉得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疯了,该被关起来。我最终要她明白,幻觉与剧痛同呼吸不畅一样,并不是痴呆的迹象。其实,假设现实是难以捉摸的,即使是心灵最健全的人也不免受歇斯底里的症状左右。此后她的态度不再那么紧张不安,给我讲述了一些与她的病史有关的情况,以及她的生活经历。
她出生在一个小康之家,是排行老二的独女。她父亲出身于一个俄国犹太商人之家,母亲则出身于一个有教养的、在乌克兰定居的波兰天主教家庭。安娜的父母的结合逾越不同种族和宗教造成的障碍,实现了他们的追求个性解放的理想,结果却因此断绝同自己家庭的关系。唯一一位未同这对夫妻反目的亲戚是这个病人的姨妈(她现在与她住在一起),即她母亲的孪生姊妹。这个姨妈嫁给了一位宗教信仰相同的维也纳语言教师,他们是在他来两姊妹的出生地基辅参加研讨会时相识的。所以,婚后姐妹俩只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但她们亲密无间的感情却并未因此疏远。
安娜的姨妈不忘姊妹之情,于是与娘家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不过她父亲年迈时还是搬来与她一起生活。病人觉得,家族的种种不合使自己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而且她这一辈的亲戚也不多,无法弥补这一缺憾。安娜的母亲结婚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五年后又生下安娜。姨妈则始终没有孩子,这使她很伤心。
病人对母亲的记忆十分美好,印象中的她集温暖如春的母爱、美丽端庄的容貌、创造性气质(她是一位颇有天赋的水彩画家)和爽朗乐观的性格于一身。遇到悲凉的秋冬两季母亲也会心情郁闷,待低潮过后她又会变本加厉宠着孩子们。她和安娜的父亲堪称美满的一对,他也是一个精力充沛、魅力十足的人,安娜很崇拜他,只是希望他不要那么忙忙碌碌。父亲不靠家庭的支持,拼命苦干,终于在商界有了立足之地。安娜出生后不久,他把家迁到敖德萨18,在那里开办了自己的粮食出口公司。他唯一的消遣几乎就剩下航海,他拥有一艘可以为之自豪的高级游艇。
每年夏天,病人的姨父和姨妈都要来这个令人愉快的海港同他们团聚,小姑娘也总企盼着姨妈一家的来访。每次他们都会住好几星期,维也纳人的习惯是度一个长长的暑假。家里来了客人,又适逢驾游艇出海的好天气,父亲便会把生意上的事先搁置几天,人也变得更加和蔼亲切。母亲则一定会延长休假,迎接亲爱的妹妹和明媚的阳光,两者是同时光临的。她妹妹没有孩子,自然对小外甥女格外眷顾。这位姨妈天性恬静诚笃,是一位颇有天分的钢琴师,她情愿呆在安静的琴房里,对或许会很颠簸的游艇兴趣不大。安娜的姨父更外向一些,是一个亲切而又快活的人,正是人们心目中的典型姨父形象。病人记得他爱逗趣,有时戴上船长的白帽子出海。姨父和姨妈在安娜心目中很有地位,是除父母和哥哥以外仅有的“家人”,况且她与哥哥并不很亲近。
若不是熟知成年人有将自己过去的生活理想化的倾向,我会相信病人的童年生活不存在沉闷或不愉快的插曲,却全是美好的经历,如在海滩上用沙子筑城堡、在蓝天下坐父亲的游艇乘风破浪经过黑海沿岸的悬崖绝壁,而且这种幸福的境况会无休止地延续下去。实际上,这些快活的生动记忆到第五个夏天便中止,后来发生的事情残酷地突然把她逐出乐园。那就是她母亲的死,而此事的阴影早就笼罩在她头上。
为了解闷儿,她母亲习惯性地要在冬季去莫斯科购物、逛画廊、看戏。安娜从中得到双重慰籍:她可以独享父亲的爱,而且母亲会来时总会给她买一大堆礼物。这一年圣诞节前夕,母亲没有带着期望中的礼物回家来。有人发来了电报,说一场大火烧毁了母亲下榻的旅馆。对安娜的幼小心灵而言,这个消息仅仅意味着母亲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不过睡觉前保姆来给她脱衣服时哭了,这令她不安。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入睡,想到妈妈不知到哪儿去啦,一面倾听这时正在户外肆虐的暴风雪。成年后经常出现的两种幻觉就是海上风暴和旅馆失火,它们显然都与这个悲惨的事件有关。
她父亲受到这个不幸事件的打击,差不多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中去,而且无论何时都更喜欢与儿子呆在一起,他现在已不小了,能够有条理地同父亲对话。父亲把安娜完全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照顾,而且姨父和姨妈也不再来探望她。接着出现不幸的巧合,母亲死后才几个月,姨父也死于心脏病突发。他是教书的,收入不高,尚年轻的寡妇只得卖掉房子搬进一套便宜的公寓里住,靠给人教钢琴勉强度日。除了写信、偶尔送点小礼物,这个肩负着生活重担、郁郁寡欢的女人与姐姐的儿女失去了联系。她和病人的父亲以后都没有再婚。
母亲被残酷地夺去生命,姨父和姨妈弃她而去(外表上看起来就是如此),父亲也不关心她,不难想见这个年轻姑娘体验到的那种孤独和痛苦。幸好照看她的人都体贴入微,尽心竭力,尤其是她的家庭教师。除了母语乌克兰语,十二三岁时安娜便能讲三种语言。她熟读文学名著,在音乐方面展示出相当高的天赋。她喜欢跳舞,得以进入一所公立学校学习芭蕾舞,这给她提供了交结朋友的良机。据她自己说,她变得很喜爱交际、讨人喜欢。总的来说,她比许多或大多数失去母亲的儿童更容易地熬过丧母之痛。
十五岁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当时政局动荡,海军的舰队发生哗变,暴力事件和街头示威游行不断。病人和两个朋友懵懵懂懂地闯进码头区去看热闹。她们衣着光鲜、相貌出众,因而招来一群哗变士兵的恐吓和侮辱。她们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吓坏了。更令病人伤心的是回到家后父亲的态度,他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冷酷地斥责她不该到危险的地方去抛头露面。或许他只是把自己的担忧隐藏起来,心里却对女儿身临险境十分不安,但是在这小姑娘看来他如此无情,只能说明他一点也不爱她。从此她便以沉默对付沉默,以冷漠抗拒冷漠。此事发生后不久她就首次出现喘不过气来的症状,医生按照哮喘施治,但是没有收效。过了几个月,症状自动消失。
十七岁生日刚过,她便离开敖德萨父亲的家去了圣彼得堡,她企盼通过面试进一所芭蕾舞学校学习,除此之外别无前途。她在首都无亲无故,除了现在已可以动用的一小笔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以外,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她通过了面试,在穷人区一间租来的房子里过起节俭的日子,后来与住在同一幢楼里的一个年轻人相爱。这是一位姑且可称之为A的学生,他深深卷入政治改革运动,还介绍她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对政治斗争的兴趣远逊于对A的依恋,把纯洁、饱满的激情倾注在第一个恋人身上,不过他们的关系只是感情上的,不涉及性爱。没过多久他就抛下她去投身于更重要的事业,那就是即将到来的艰苦斗争。与此几乎同时,她所选择的职业也抛弃了她。这并不是由于她技不如人或不够勤奋,只是因为她已发育成为一个成年妇人,体态发胖,即使几乎不吃东西也是一样。于是她不得不承认老天不作美,无意让她成为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在这伤心的时刻,幸好有一个教芭蕾舞的老师向她伸出援手,这位独居的年轻寡妇邀她去家里住,直到她安排好自己的生计。就这样,R太太成了她的良师益友,她们一起去听音乐会、看戏。白天,R太太去芭蕾舞学校上班,安娜便在她藏书丰富的书房里看书,或是出去随意散步。这是她生活中一段平静而又快乐的时光,使她精神再度愉快起来。
后来R太太出人意料地决定再婚,这段舒适、对两个人都便利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她找的男友是一位退役海军军官,他与两个女人都合得来,安娜也从未察觉他们在相爱,而且会影响到她平静的生活,不过她只会为朋友理应有的好福气高兴。R太太和她的新婚丈夫都恳求安娜留下别走,可她不想干扰他们的幸福生活。她尚未拿定主意到哪里去、做什么,正在这时难得的天赐良机把这个年轻女人送往一个新国度、要她去从事一个新职业。姨妈从维也纳写信来说,这些年来一直同她生活在一起的父亲(安娜的外祖父)去世了,又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日子。她问安娜,愿不愿意来跟她一起生活,至少陪她住几个月。安娜毫不犹豫就欣然接受邀请,她伤感地同R太太和她丈夫道别后便启程去了维也纳。
上回同姨妈见面时她母亲还活着,这次重逢使她悲喜交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的第一印象是妈妈来接她了,虽然已到了中年仍雍容华贵。姨妈无疑也在这个刚刚二十岁、机敏聪明的青年女子身上看到姐姐的许多显著特点,于是姨妈和外甥女立即建立起亲密的关系,从此以后安娜女士从未因为某种理由后悔离开祖国。
环境改变后,人也往往会跟着变,安娜也不例外。她是保姆带大的,对天主教持半信半疑的态度,那是她娘家的宗教信仰。青春期的那些年里她渐渐远离宗教,如今在姨妈的影响下她又变得很虔诚。更现实的是,在姨妈家的音乐氛围熏陶下,她发觉自己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也具备这方面的技能,这就足以弥补未能如愿以偿地成为芭蕾舞演员所带来的缺憾。姨妈的一个好朋友教这个年轻女人学会了拉大提琴,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她进步神速,几个月后那位老师便预言她会成为名家。
来到维也纳还不足三年,她已成为一个职业交响乐团的成员,而且定婚了。准新郎是大家庭出身的青年律师,非常喜爱音乐,他们就是在音乐学校举行的一个社交聚会上相识的。年轻人风度翩翩、稳重老成,还很容易害羞,这些气质集合于一身便使她动心,他们很快就堕入爱河。姨妈对他十分满意,而安娜也同男方的父母和得来。他随即向她求婚,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她在幸福的家庭生活与职业音乐生涯之间做出选择,终于应允他。
他们去瑞士度蜜月,以后搬进一所令人愉悦的房子里,她的姨妈成为那儿很受欢迎的常客。她知道安娜渴望有个孩子,也很为不久便能抱上外甥女的儿子或女儿而高兴,那对再度独居的悲凉不啻是一种安慰。
这对年轻人生活中的唯一阴影是关于战争的流言。战事最终爆发了,安娜的丈夫应招到军中的法律部门服兵役。离别令人伤心,好在他不必去战区,而且驻扎地不远,时常可以回家看看。他们每天都通信,病人在这个渴求保留仅存的文明残余的城市里忙于她的音乐事业,成就斐然。随着经验日益丰富,她的事业蒸蒸日上,身边又有姨妈和很多朋友做伴。总的说来,除了与丈夫分离算是一大憾事,她很忙碌,也很满足。
就在丈夫回家第一次探亲休假前夕,在敖德萨时曾折磨过她的喘不过气来的毛病再度复发,同时还感到胸部和腹部疼痛,使她虚弱无力。她完全丧失食欲,不得不放弃音乐。她告诉丈夫她病倒了,而且已意识到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幸福,此后又回到姨妈家里住。她丈夫闻讯特别请假赶回来,恳求她改变主意,但她不为所动。虽然丈夫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对他的伤害,她还是恳求他忘掉她。她丈夫一直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只到几个月前才同意正式分居。过去四年来,安娜女士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幽闭生活。她姨妈曾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可是谁也找不到病因,所以也无从谈起减轻症状。
这就是这个不幸的年轻女人告诉我的往事,它对于探究病人患歇斯底里症的原因没有多少启发。萌发神经衰弱症的理由倒的确不少,特别是她早年丧母,又得不到父亲的呵护。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早年丧父或丧母、得不到父亲或母亲的悉心照料就是诱发歇斯底里症的充分原因,那么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患这种病。在安娜女士的病例中,使她患上神经衰弱症的隐性因素是什么呢?
隐藏在她意识之中的不过只是一个机密,并非一个异体。对此她既知情又不知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心灵也试图告诉我们出过什么问题,因为遭到压抑的念头会造出与自己相适应的象征物。歇斯底里病人的心智活像一个心里藏着一个秘密的孩子,这个秘密谁都绝不该知晓,但是大家都要来猜一猜它是什么,因此他必须四处留下一些线索好让别人猜得容易些。显然,安娜女士心里的那个孩子要我们看看她的乳房和卵巢,确切的说是左侧的乳房和卵巢,因为潜意识是一个精确而且甚至书生气十足的象征主义者。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想帮她,却收效甚微。失败的部分原因应归咎于我们的工作环境不佳。冬天,病人和医生都穿着外衣、围着围巾、戴着手套呆在一个没有暖气的房间里,这不容易创造一种能够倾吐衷肠的氛围。况且精神分析常常中断,有时一停就是好多天,因为疼痛使她很痛苦,只得卧床。不过她的厌食症减轻了一些,我劝她吃了一些固体的食物,都是当时在这个城市里找得到的最有营养的食品。
进展缓慢的另一个关键原因是她的顽强抗拒, 这个年轻女人虽不像我的许多病人那么拘谨,一谈到涉及她的性感受和性行为的问题时便沉默了,几乎一言不发。对于一个本来是很单纯的征询,如童年时期的手淫问题(一个几乎是世界性的问题),她断然予以否认。她的态度似乎是在暗示我是在向圣母玛丽亚本人提出这个问题,我却认定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所叙述的某些记忆不清的往事不确切,那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深入探究。她的话不足为凭,又常常闪烁其辞,浪费那么多时间使我生气。公平地说,我该补充一句:我很快就学会区分她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编造的。如果在隐瞒事实真相,她会伸手抚弄颈上的十字架,仿佛是要请求主宽恕自己。由此可见她还是愿意讲真话的,虽说只是基于迷信,因此我决定继续帮她。我不得不引诱她供出实情,常用的方法是提出一个令她恼怒的设想。她往往会中计,不得不收回或者更正她的说法。
她收回的故事之一是她与A的恋情,即在圣彼得堡时爱恋的那个学生。迄今为止,她只讲述了关于此人的一些琐屑小事,如他是学哲学的、家里很有钱、保守、比她大几岁,等等。她始终坚持说他们的关系是“白色的”,她使用的这个形容词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便问她“白色”这个词令她联想到什么。她说她想到了游艇上的白帆,如果认为她回忆起了父亲的游艇倒也不无道理,不过人们在从事精神分析时一定不要急于下结论。她说她想到的其实是在圣彼得堡度过的一个周末,当时她和那个政治组织的成员一道乘游艇在海湾里遨游,其中当然少不了A。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美丽夏日,能够再次乘游艇出海、暂时躲避那些开始使她厌烦、甚至恐惧的“严肃”讨论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调剂。她从前从未体会到自己如此深深爱着A,A对她也充满柔情蜜意,而且像往常一样尊重她。他俩必须同住一间舱房,他却从未试图碰她,他们问心无愧,心地像白帆那样洁白无暇,或者说像白夜。
说这些话时她又在抚弄十字架,脸上流露出悲痛的神色。我直截了当指出,她并没有说实话,我知道,他们准发生过性关系。安娜女士这才承认分手前夕她同A睡过几次,他不断苦苦哀求,最后她不胜其烦,终于“堕落”了。提到这个字眼时她用的是英语动词,虽然我们正在用德语交谈。这也不奇怪,她一张口讲话总会不时插进几个外语词汇。我已习惯对此格外留意,看看其中是否别有深意。
我决定要像俗话说的那样“碰碰运气”,便说:“你说出了实话,我很高兴。没有什么可害羞的。既然你说起这件事,为什么不承认他让你怀上孩子,可你从楼梯上滚下来,流产了?”
这可怜的姑娘经过一阵激烈的内心情感冲突后坦承我说得对,不过不是从楼梯上滚下来,而是在练功房里狠狠摔了一跤。除了R太太谁也不知道此事,甚至没有人起疑心。我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令她大为吃惊,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回答道:“那是因为你所谓体重大增、不得不退出舞蹈圈子的说法一听即知是谎话。我倒想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容易发胖,虽然发胖对你来说倒真是一桩好事。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你拐弯抹角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一种方式,你其实是要我知情的。你可能怀孕后还继续跳了很久,而且忧心忡忡,担心体重会渐渐增加,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不着边际地考虑该怎么办。”
这个年轻女人沉默不语,说明我猜的完全对。使我高兴的是,我并没有因循这一番分析说出符合逻辑的结果,即她暗地里真的一直在希望用继续努力练功的手段达到这一目的,甚至还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年轻时的罪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这足以令她惶惶不安。
不过从此以后她变得活泼、坦率些了,虚幻的完美重负卸下后似乎感觉轻松多了。不久以后,她甚至不时表现出一种狡黠的幽默,当时她向我描述过的一个不断出现的幻觉就是从空中坠落身亡。她眼睛里闪烁出光芒,断然说:“我不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