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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DM托马斯 当前章节:15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听完一场下午的音乐会,她先和姨妈安安静静地吃过晚饭才回去给丈夫写信,那是每晚必做的功课。现在她想起来,正是在那一天,她听到了有关R太太的消息,那是战前最后一次。能接到那消息完全是出于侥幸。她丈夫写信来说,他盘问过一个从俄国首都来的军官,在气氛较为轻松时两人都发现有一条细细的巧合之线把他们的生活连接起来。这个军官认识安娜的朋友,说她身体不错,而且(他认为)怀孕了。安娜女士同她姨妈谈过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中年怀孕有没有危险?等情况许可了,她该寄一件什么样的命名礼物?姨妈提议送一个十字架,与安娜的心意不谋而合。关于那次谈话,她能回忆起的就是这些。以后她回到家中,写了一封开心而又多情的信给丈夫,半夜醒来时觉得自己又生病了。

这个年轻女人叙述往事时一直在摸十字架,痛楚在激动地追忆往事的过程中有所缓解。我接着讲解在我看来这些无意识的动作有何重要意义,我的解释收到的效果是她再次感到剧痛,但是也令她想起已湮没在记忆中的许多往事,都是那天晚上发生的,由此破解了她的歇斯底里症起因。不用说,她经受过不少痛苦,我也费尽心机才消除她的戒心。她的故事大致可以简述如下:

从圣彼得堡传来的消息使她既不安又高兴。她坦白说,产生这种心情是因为她明白,如果准许丈夫不采取中止性交的方法,她现在可能也已怀孕。不过她又谈起送命名礼物的问题,以此摆脱略微体验到的心烦意乱。她姨妈恰巧说,她自己的十字架就是刚刚出生后收到的礼物,自从第一次领圣餐以来一直戴着,须臾不离身。说到这里,她自豪地摸摸自己的银十字架。她谈到它已磨得十分光滑,还说与安娜的不一样。原因很简单:安娜的母亲在举行婚礼那天就把它扯下来,以后再也不曾戴过。那是对她父母表示愤怒的一种姿态,事实上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宗教仪式。她的十字架从此闲放首饰盒里,后来传给安娜。

此后她姨妈发表了很突兀的意见,说她姐姐自私、世故。接着,她很快又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改口夸她,愉快地谈起很久以前的事。本来她很少说起从前的旧事,总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安娜女士却乐于同姨妈谈谈她几乎完全不了解的妈妈。她姨妈回想起姐姐的美貌,以及她自己青春年少、腿尚未跛时的姿色,她们当然长得很相像。她拿出像册,证明自己没有夸大其词,微笑着回忆人们曾说分辨她们的唯一办法是瞧瞧哪一个胸前戴着十字架。看着这两个可爱的年轻女人,安娜也笑了,想起自己隐隐约约也记得人们这样说过。接着,一件已全然忘怀的旧事霍然在脑海里闪现,那就是凉亭里发生的事,在一个细节上它同我早先听过的故事有出入。

安娜感到闷热、无聊。妈妈全神贯注地画画儿,更令她不耐烦。午饭后其他人都消失了,安娜拿定主意要回凉爽的屋里去纠缠奶妈,却忘记奶妈下午休息。她只好在那个供她玩耍的房间里喝点柠檬水,跟她的洋娃娃玩。等她再出门时暑气消退了些,她穿过树丛东张西望地信步走去,最后来到凉亭前,看到那一幕。

看见姨妈令人难堪地裸露着胸脯和肩头,她惊呆了,连忙退入灌木林中。她来到海滩上,想问问妈妈,姨父和姨妈的举动为什么那么古怪,可是妈妈正躺在一块岩石上打盹。安娜知道大人休息时绝对不能打搅,便又回屋里跟洋娃娃玩去了。令她心中暗暗高兴的是,妈妈正在岩石上睡觉,这当然是因为她深知躺在那儿的其实并不是妈妈。孩子往往能凭借几百个秘密记号辨认出自己的妈妈,除此以外,她看得真切,那件高领衣服是姨妈的,胸前的银十字架闪烁着光泽,而凉亭里的那个女人却叫人难为情地裸着上身。

可是,妈妈和她那位乐呵呵的姨父在亭子里做什么?这件事使她很不安,也太费解,这孩子玩着玩着就忘记了这件事情。待安娜长大成人,这件事又在脑海里重新浮现,这时她对这类事情已有更多、更深的了解,马上想到最坏的可能性,同时也感到心理上无法承受。长期以来,她脆弱的自尊一直靠母亲的完美形象支撑着,一旦瑕疵出现,这完美的形象便碎裂,这青年女子的神经也随之发生分裂。于是,仅仅发生在某个下午的一次拥抱变成好几个夏天里中在众多凉亭里的乱伦行为。她继续听姨妈回忆过去,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比如妈妈不戴十字架只是因为她不配。接着,她立即又联想到她自己也不配戴,也该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

但是何以会这样呢?她不知道。她履行宗教职责,过着无可挑剔的生活。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从某种意义上看,她嫉妒自己的母亲吗?母亲是不道德,可她一定也享受到许多欢乐,一有机会就冒险扑进情人的怀抱。有很多次,妈妈把安娜交给奶妈照管,以后就出门去,过很多天才回来,当然准是去找他。她揣测,自己身上一定十分可悲地缺少某种信念,因为自己无法想象妈妈如何长途跋涉几百英里,吃尽苦头。“我这是怎么啦?妈妈身上的毒液显然还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但是方向完全不同。我甚至不能与另一个人分担我的重负,妈妈却能做到。我可真是一个十分孤独的人。”猛然间,这青年女子悟到自己实际上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在此之前她全然不知。悟出的真实情形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烙在她身上:“只要可能,我也要跋涉几百英里去探望我的朋友,此刻说走就走!不过她现在正怀着他的孩子,我现在正处在最孤独的时刻!”

真相大白。听她激动地讲这件事,我对它将如何结束更有把握了,其实那与我早就怀疑到的情形没有多大出入。虽然如此,对于这个可怜的姑娘,澄清事实仍是一次强烈的打击。我干巴巴地将实情对她和盘托出,她只是跺着脚放声大哭。“你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你是想要R太太的孩子,若是老天爷办得到。”她喊痛,说从来没有痛得这么厉害,还竭尽全力要推翻我的解释。她说这不是真的,是我诱导她那样说的,她根本不会怀有那样的想法。她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她的本意不过是,朋友现在更不大会理解她对怀孕的不寻常畏惧心理。于是,我把无法抵赖的事实摆到她面前。她在经历良心许可的唯一一段性生活时总会出现破坏性的幻觉,这难道不是颇有深意的吗?为什么能与她维持长期而有益的友情的总是女人?她有强烈的母性本能,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为什么却又对随母亲身份而来的永久性家庭关系充满厌恶之情?为什么在她的日记中R太太(假扮为科亭太太)的个性塑造得比那个年轻人丰满得多?与科亭太太相比,年轻人是否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这可怜的青年女子仍拼命抵赖。有一阵她的症状很严重,后来我提出两条意见来安慰她:一是人们无法对自己的感觉负责,二是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发歇斯底里病,这一行为足以说明她道德高尚。经过我这样解释后,她的病痛减轻了,也不那么强烈地继续抵赖了。每一件礼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歇斯底里症就是为摆脱自己已洞察的、无法忍受的隐情所付出的代价。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将对同性恋的认同完全埋藏在心底,所以能给丈夫写出一封激情勃发的信。过了几个小时,她的病痛发作了,被拒之门外的美杜莎前来讨债。她付出的代价物有所值,因为另一选择方案可能会话更糟糕。

我做过这些解释后,她的抵触情绪减轻了,但没有完全消退。她接受我的解释,同时又把它从脑子里排遣开,急于把话题转到她所发现的母亲的操行上去,这个话题不那么令人难堪。可想而知,说出这个童年记忆中的情节使她心情轻松。我们就继续探讨下去,她的病情也好转了。

我不禁赞叹她的心智用如此经济的手段净化记忆,像用剪刀剪切了一下,不能容忍的内容皆除去,只剩下一对夫妻情意绵绵地抱在一起。可我还是不清楚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如果这一说法没有遮掩着更有害的发现, 如果实情不过是她活泼的母亲与她的姨父拥抱在一起,无论谁从那儿走过都看得到,那么这件事还算是无伤大雅的。她在理论上承认我说得对,但是仍坚信母亲与姨父通奸,说她出于本能感觉到了,虽然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她指出,每逢妹夫快来探亲时,母亲兴奋不已,对她百依百顺,这是他们有奸情的佐证。她又想起母亲在秋冬两季心情常常压抑,多次去莫斯科,以又回来大堆礼物,像是要安慰自己的良心。她根本不信母亲去的是莫斯科,认为她实际上去了位于敖德萨和维也纳之间某一对双方都方便的地方与情人幽会,也许是布达佩斯。(他是语言教师,无疑有机会参加很多会议……)她记得,母亲的遗体运回家安葬前后都出现过一段令人难为情的静寂,无论是当时还是事后人们都不愿提到这个死去的女人。她还记得姨妈没有出席葬礼,此后再也没有登门,现在更是对那一段的生活几乎闭口不谈。我争辩说,对于这一切还有一些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也都顺理成章,而且更近情理,安娜生气了,好像她要使母亲的罪名非落实不可。突兀得出奇,她又回忆起十五岁时遭到那些水兵侮辱的事。他们用下流的字眼议论她母亲,说人人都知道她和情人在布达佩斯共赴黄泉,还用一个粗俗不堪的词形容两具烧焦的尸体无法分开的情形。

她现在竭力想说明的当然是她姨父也在那旅馆大火中罹难,而不是母亲死后又过了几个月才在维也纳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她父亲和姨妈共同编造了这个故事以减少流言蜚语,不过这一类事情总是瞒不过去的,在敖德萨大概无人不知,只是瞒着安娜和她哥哥。我问她是不是该找姨妈澄清这些谜团,她说不想再去揭旧日的伤疤。我还是督促她这样做,或是去查阅报纸上的记载,我相信她的幻想有些离奇。

她现在好多了,开始独自在市里散步。一天,她兴冲冲进屋来,在我面前挥舞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呈褐色,已经残破,上面是她母亲的墓,另一张近照上则是她姨父的坟。安娜说她找了很久才发现姨父的长眠之地,因为姨妈从不上坟。从照片上看,坟墓上已长满青草,我惊诧地看到两座坟上铭刻的日子竟是同一天。字迹虽然模糊,但仍能分辨出。我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这些证据,她描述的事件经过自然是可信的。她笑了,获胜使她洋洋得意。她的梦似乎是在为暴露创伤做准备。她在一个站牌上写着“布达佩斯”的地方下车,尽管那里“一片静寂”。火车上那个人警告她,莫斯科的T家无法替她安排住处,她只能光着身子睡在凉亭里。

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可以总结已知晓的这个不幸的青年妇女的病例。早年所处的环境使她背负着沉重的罪责感,到了俄狄浦斯情结的阶段,每个女孩都会滋长针对母亲的破坏性冲动。安娜也不例外,她希望母亲“死去”。像摩擦一下神灯似的,母亲真的死去了。多亏她乐园里的那条蛇(即她姨父的阴茎),安娜有用武之地,可以做每一个小女孩都想做的事,即为她父亲生一个孩子。然而母亲的死给她带来的不是欢乐,而是痛苦。她明白死亡就意味着永远躺在冰冷的地下,而不是暂时离开几天。杀害母亲也无法使她作为报偿得到的父亲的爱,他反而变得更冷淡、更隔膜,显然是在惩罚她所犯的可怕罪孽。安娜酿造的苦酒结果使自己被逐出了乐园。

虽说受到代理母亲、奶妈和家庭教师的关心和爱护,当一伙水兵恐吓、污辱她时,她再度受到惩罚,那仍是来自男人的惩罚。她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母亲也许该死,因为她是一个坏女人。不过,这时父亲的粗暴使她把母亲高度理想化,她不能再忍受水兵们的辱骂,必须把那些话与关于凉亭的记忆一起埋藏在无意识之中。呼吸不畅和哮喘的症状正是这时出现的,也许是在火中被烟呛着的记忆象征。同时,她也最终证实父亲的确对她的前途漠不关心,于是她从此不再对他抱有幻想,决意为自己开创自立的新生活。

来到首都后,她遇人不淑,交到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男朋友,此人有虐待狂倾向、十分阴险。然而她选中这样一个情人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到了十七岁她人际关系中的强迫模式业已确立。同样,她与A性生活不协调,会同一个女人交上朋友并被这个女人“拯救”也是可以料想到的,可惜为时过晚,她已受到严重伤害。她在R太太家里恢复了自尊,这个寡妇对她慈母般的关爱被同化为母爱的理想形式,这是她真正体验到的初恋。这时安娜女士确立了同性恋情感,虽然她不愿对自己、更不愿对R太太承认。R太太再婚对她是一个沉重打击,好在她后来能够去跟姨妈一起生活。姨妈的母性感情虽然曾屡遭摧残,她的外貌酷似安娜的母亲,所以此事没有对安娜造成过于严重的影响。人们看到,安娜的音乐天赋在此期间现露出来,尤其是在使用自选乐器时演奏出种种丰润的音色,这是她恢复对自我价值的认识后自然而然地绽放的“花朵”。

她要向自己证明能应对正常的性关系,在这个愿望的驱使下她找到一个丈夫。可以想见,这是另一场灾难,但她不愿认输。战争爆发使他们夫妇分离,这一定令她暗地里感到轻松。不过,她必须患上一种很严重的精神病才能采取行动中止婚姻,因为这样就可以获得(她自己以及其他人)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借口。

关于R太太的消息,再加上她姨妈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可能会使她几经周折取得的成果毁于一旦。她的婚姻是装门面,而她的音乐才是真实欲望的升华,至少部分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水火不相容的想法抑制下去,这个代价就是歇斯底里症。这些症状总是与无意识活动相呼应的:乳房和卵巢剧痛是因为她在无意识中憎恨自己被扭曲的妇女特质,神经性食欲不振则是因为她彻头彻尾地痛恨自己,希望从世上销声匿迹。青春期困扰过她的呼吸不畅、哮喘的症状再次复发,那是由于窥见到母亲的真正死因。我尚不清楚的是,不知为什么庝痛总是出现在左半身。假如歇斯底里症与基本的象征体系吻合,它往往与体质虚弱密切相关。也可能病人的左乳房和左卵巢有易患病的倾向,日后还会再度复发。从另一方面看,也许身体左侧感到庝痛源于从未浮上意识表层的记忆。所有这些分析都是不够全面的,歇斯底里症的起因甚至比一棵树的根部更繁茂。因此,在分析的后期病人出现一种轻微的恐惧症,不敢照镜子,声称她每逢照镜子就感到神经性的心悸。这种恐惧症从来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幸亏它延续的时间不长。

同其他大多数病例相比,我对安娜女士的分析尤其不全面。她觉得自己确实恢复了健康,便急于重操音乐旧业。我们对此意见不一致,但是这正是我乐于看到的,这说明她正在重新获得独立的人格。她对我的分析所持的异议大都涉及我对她依恋R太太之情的看法,她仍不愿意公开承认这种情感中有一种同性恋因素。我们都觉得应该中止讨论,于是便友好地分手。

我告诉她,除了生活本身的问题,她的病都已痊愈,对此她没有表示反对。她走了,有希望在未来绝不会轻松自在、而且常常会感到孤独的日子里继续生活下去。最后,她终于承认她能够理解母亲何以会在新婚的激情消退后渴望体验另有新意的爱情。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过去,这主要应归功于盖斯廷宁静的环境以及她后来写出的“日记”。这个有趣的病例表明,无意识为病人最终将受到压抑的想法释放进意识层面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曾把这本日记比作一个歌剧舞台,不过有一处与歌剧舞台大相径庭,那就是她剧中的人物可以互相替代。所以那个年轻人一会儿是安娜的父亲,一会儿又是她的哥哥、姨父、情人A、丈夫,甚至是从敖德萨发出的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无足轻重的小伙子(也可能同时是所有这些人)。安娜本人则(有时)是那个歌剧演员,也是那个切除一只乳房的妓女、那个失去子宫的苍白瘦弱的病人、那个埋葬在公墓里的情妇。有时说话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但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情形更多:“白色旅馆的精神与自私自利格格不入。”在医生的适当帮助下,安娜女士接受了母亲神秘的人格,她的日记推动她走向心理健康。病人没有提到紧身胸衣裁缝的象征意义,那就是虚伪。她母亲表里不一,对自己十分放纵。她就是美杜莎,也是刻瑞斯。在她表现出最爱孩子的时候,心思也许并不在孩子身上。但是,在远未达到意识层面的无意识中,病人正在学会原谅母亲性格中的弱点。由此出发,她也(深切地)原谅了自己性格中的缺陷。

我原以为病史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接下来又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47 这就完全搞错了。在病人的私人领地里,由男性扮演的父亲角色是从属性的,虽然表面上并非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两位“女主角”,即病人和她母亲。安娜女士的日记表达了她渴望回到安全避难所中的愿望,那就是最初始的白色旅馆,那就是母亲的子宫,我们都曾经在那儿逗留48。

完全是由于偶然,大约一年以后我又见到安娜女士。令人愉快的机缘使我们在巴特盖斯廷相遇,当时我和家人正在那儿度假。我们在外面散步,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安娜在一个小型巡回演出乐团里演奏。我高兴地看到她很健康,她不但不瘦,倒变得过于丰满。见到我她也显得很高兴,希望我们能去听当晚的音乐会,当时她正要去参加排练。预定要演出的歌剧是一出不知名的现代戏,我便以不懂得欣赏现代音乐为借口推辞了,说如果她是为《唐璜》伴奏我一定会来。听出此话的弦外之音,她笑起来。我问她是否懂得这出戏的台词(乐谱就在她手里),她说她懂,已掌握捷克文。我的同伴说她真令人羡慕,能用这么多种文字阅读。安娜女士凄然一笑,说她有时会想想这种语言天赋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这话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或许她不免会想到,母亲死后,父亲对她那么冷酷无情是不是因为疑心她并非己出。

安娜女士说她的病不时仍会复发,但是不严重,不致影响她演奏。她担心自己起步太晚,又不断受到挫折,可能无法再在这一行里出类拔萃。在此我很高兴地说,以后的若干年里我一直听得到她的消息,她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奏家,在维也纳的事业很成功,仍和她的姨妈在一起生活。

1.几乎真是如此,因为她们是孪生姐妹。——原作者注

2. 战后用作取暖和照明的燃料极端匮乏。——原编者注

3. 有一天她告诉我,十字架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孝心加深宗教信仰上对主的敬畏。——原作者注

4. 指极北地带夏季的长夜,两天之间仅出现短暂的黄昏。——原作者注

5.幻觉中有一个关于niederkommen的文字游戏,这个词有两个意思,即“坠落”和“生下孩子”。——原作者注

6.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原为美女,因触犯雅典娜,头发变为无数条毒蛇,面貌也变得奇丑,后来被英雄柏耳修斯所杀。——译者注

7.1920年1月25日弗洛伊德的次女索菲在汉堡逝世,终年26岁,留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只有13个月。——原作者注

8.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中的一个著名的疗养地。——原作者注

9.实际上我们已经从敌人手里夺回失地。我们看到的不过只是歇斯底里症的垂死挣扎。——原作者注

10.现实生活中的安娜女士G是一位歌剧演员,并非乐师。弗洛伊德想掩盖她的身份,故做这样的变更。虽然他一向不愿违背事实,那怕只是在细节上。——原作者注

11.在心理分析中,“移情”指起初与某人(如父母或子女)相关的情感或欲望无意间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尤指分析者。——译者注

12.见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原作者注

13.还有迹象表明,母亲在尽量少施加压力的情况下帮女儿通过以后几个阶段。日记里有些段落暗示,安娜健康、恰如其分地意识到生殖器官紧挨着泄殖腔。实际上,套用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的说法,“在女人身上它只不过是从泄殖腔租赁来的一块地方。” ——原作者注

14.安娜女士说到这个词儿时用的是俄语“美杜莎”。这是她不时插入外语词汇的又一实例,必须留意。——原作者注

15.希腊神话中的凶兆预言家, 往往不为人信。——译者注

16.夏科(Jean Martin Charcot,1825-1893),法国神经病理学家,弗洛伊德的老师之一。——译者注

17.这是弗洛伊德最喜欢引用的语录之一。夏科的名言全句是:“理论固然不错, 但是它无法阻碍事情发生。” ——原作者注

18.《旧约全书·雅歌》中将情郎比作羚羊、小鹿,此处大约是在暗示男子的性能力不凡或新婚夫妻性生活和谐。——译者注

19.安娜的父亲完全排斥他的犹太血统,故安娜也一点不觉得自己与犹太人有瓜葛。有一次她对我说她是一个“中欧基督徒”。——原作者注

20.见《一个幼儿精神神经症病史》(“狼人”)。安娜女士不知道,她与这个病人的背景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有一次,她在楼梯上与此人擦肩而过,当时她刚刚同我谈过很久有关此人的病史。——原作者注

21. 显然是用我暗示过的体位。——原作者注

22.俄罗斯西北部的一条河流,流经圣彼得堡。——译者注

23.见歌德的《漫游者的夜歌》。这里所引用的两行诗与《安娜女士》的写作背景完全吻合。弗洛伊德在1930年获得“歌德文学奖”。他的答谢词(由安娜·弗洛伊德在法兰克福代为宣读)写得极有文采,深深地打动了法兰克福市议会。于是他们邀请他撰写一篇研究精神分析学的论文,该文将收入一部印刷精美、限量发行的文集中,以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1832)以及弗洛伊德和布洛尔合著的《歇斯底里症研究》出版四十周年。弗洛伊德接受约稿,打算把安娜女士的病例写出来。“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筹备委员会”起初乐于按照作者的心愿,把病人的文稿作为附录与论文一道付梓,但是待他们获悉这份文稿的内容后,沮丧不安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除按惯例用星号替换不雅的字眼外,弗洛伊德不容许别人对他的论文做一丁点删改,因此出版日期推迟了。国社党徒上台后,出版计划索性取消,到1933年,弗洛伊德的所有著作都在柏林付之一炬。——原作者注

24.她的姨妈描述姐姐感情冲动的行为,使病人感到痛苦,因此她常常回想起此事。——原作者注

25.安娜女士在发泄期间对此情节的解读是:若去莫斯科,她母亲根本不可能住旅馆,几乎一定会住在好客的亲戚T家。——原作者注

26.在大多数场合中她姨父是那个厨师,这可以从以下内容看出:他戏谑地戴一顶白色水兵帽、自称是“轮机长”、称她父亲“船长”,以及他给她们留下很深印象的好胃口。——原作者注

27.罗马神话中谷类的女神, 即希腊神话化中的得墨忒耳(Demeter)——译者注

28.弗洛伊德在此特别强调母亲扮演的角色,这大概与他母亲最近于1930年9月12日去世有关。可参照他给琼斯的信:“她在我心目中占据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不感到痛苦,也没有悲伤,这也许是由目前的状况造成的。她年事已高,而且我们不必再为她完全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而感到悲哀。随之而来的是获得自由的心态、是一种解脱,我想我能理解。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能死去,但是现在可以。不知是怎么回事,生命的价值已在深层发生巨大变化。” ——原作者注

第四部 疗养地

1

1929年春天,伊丽莎白·厄尔德曼女士乘火车由维也纳去米兰。她特许自己奢侈一次,买了头等票,这样抵达终点时仍旧精神抖擞。一路上她多半是独自坐着欣赏沿途的风景、不时看看杂志,或闭上眼睛小声练习应邀演唱的角色。车厢里基本是空的,吃午饭时她发现宽敞舒适的餐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众多的侍者围着她转,反倒使她紧张起来。她匆匆吞下食物,回到自己的车厢。

火车在蒂罗尔的一个小村子停下,车站仅仅是一个月台而已。厄尔德曼女士起初以为车上一定有一位大人物,因为月台上人流滚滚。后来,她心烦地看到人们都背负着沉甸甸的背包、拎着箱子,这才悟到他们都是游客。他们一窝蜂似地涌到车上,二等车厢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他们便涌入头等车厢。五个背着背包的男女硬挤进她乘坐的包厢,她连忙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行李架上。连走廊上都是人,全靠着门窗站在那里。人们忙着先把背包和滑雪板放到厄尔德曼女士头顶的架子上,以后再坐下来。她觉得这些人肥胖的身躯把她挤到角落里了。他们穿着那么多衣服,看起来像怀孕了,连那三个男人也是如此。他们土里土气地高声说话,大笑,正像是一伙一道出门度假的挚友,这时也不免把圈子外的人视为不受欢迎的人。置身于这一堆肥肉中,厄尔德曼女士开始出现轻微的幽闭恐怖病的症状。她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以及相关的意象,便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道歉一边跨过这伙人的腿。

十分不巧,这时她忽然想去卫生间,朝走廊两侧望望,她准得费很大力气穿过挤在一起的人群,许多人高高在上地坐在背包和箱子上。距她只有几码远,有一个年轻人注意到她焦急的目光,礼貌地打手势叫她过去。她苦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说:值不得费这么大劲儿,我可以再等一会儿。那年轻人也报以微笑,他理解她的意思,觉得很有趣。看见他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的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厄尔德曼女士挤过去站在他身边,把脑袋伸出窗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她感到舒服多了,便靠在一个包厢的玻璃窗上。年轻人问她是否介意他抽烟,她回答说不介意,他就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她。她谢绝了。年轻人便说,看得出来,如今抽烟的女士多起来了,难道她就从未想过要抽一支试试。她说是啊,年轻时她也喜欢抽烟,后来怕伤害嗓子,戒啦。说完她马上后悔了,因为这会引起对方的好奇心、引来问题,而她的回答可能会使对方认为她在炫耀自己的才华。不出所料,他马上问到这些事,她承认自己是职业歌唱家,正要去米兰,要在那儿的一家歌剧院里演唱。对,不错,是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使年轻人大为感兴趣,他打量一番她那张像貌平平、已有皱纹的脸,认为眼睛和嘴唇颇具魅力,试图想起是否在报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他说他是学地理的大学生,不懂音乐,不过大家都听说过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她一定是一个“大牌明星”。女人笑了,使劲儿摇头,她笑的时候倒有几份迷人。她说:“我想没有那回事!我只不过是临时替代别人的。也许你听说过塞列勃利亚科娃吧?”年轻人摇头。“嗯,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歌唱家,一直在唱这个角色。不巧她从台阶上跌下去,摔断了胳膊。预备演员还不够水准,他们为难了。你瞧,这出戏是俄语的,却没有几个能用俄语演唱的女高音,能唱的演员又在几个月前就已确定演出日程。他们想来想去,我算是唯一能上场的人。”她咯咯笑道,眼角出现了皱纹。她欣赏自己发自内心的谦虚态度,也乐于摆脱自命不凡的错觉。

年轻人咕哝了一句什么,表示不同意她的说法。她又强调道:“真的!这是我得到这个角色的唯一原因。我没有什么好烦恼的。我觉得这样我已经很幸运啦。我已快四十岁了,不会再好到哪儿去。我要在斯卡拉歌剧院演唱,而且角色不错,这就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说完,她愉快地耸耸肩的。

接着她把话题引到年轻人身上。他说今年夏天他要参加毕业考试,以后希望在罗马找一份教书的工作,在那里同女朋友结婚。眼下他就是去探望她的,在此之前他在山区登山、滑雪、露宿在星空下,度过了一周盼望已久的假期。他觉得精力恢复了。她追问他度假时可有过什么有趣的经历,却失望地发现谈到登山时的心灵感受,他几乎没有什么话说。他说,他最大的心愿是攀登上少女峰,不知怎地,厄尔德曼女士觉得这很好笑,但是她忍住不笑出来,只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听他说那有多么艰难。

火车穿过蒂罗尔地区明媚的湖泊和肥沃的山谷,隆隆响着钻进一个隧道,他们无法再交谈。火车在山洞里行驶许久,他们两人在这段时间里都想到,其实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点,因而没有必要再深谈下去。于是待车厢里明亮起来,他们都不再说话。后来厄尔德曼女士开口说她最好还是冒险去一趟洗手间。她费力地挤回来时从年轻人身边擦过,两人互道了一声再见,祝愿对方运气好。她坐回拥挤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子,而不是透过窗子上的玻璃望窗外,因为大雨哗哗地打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到。

好在到了下一站火车进入了意大利国界,又挂上了几节车厢。列车员走过来,要二等车厢的乘客腾出他们在一等车厢里占据的座位。厄尔德曼女士松了口气,又可以舒展一下四肢了。她想最好还是把乐谱完整地复习一遍,反正有的是时间。但是第一首合唱曲中歌唱的是疲惫的农民收割后归来的情形,令她昏昏欲睡,再也读不下去。火车驶入米兰市郊,她心情紧张起来,得努力克制呼吸困难的毛病。她站在镜子前梳头、补妆,担心他们会突然觉得她年纪太大,不能演那个年轻姑娘的角色。她想象接到她以后这些人脸子沉下来的情形。

即使前来迎接的人有这种想法,他们也掩饰得很好。一位驼背、秃顶的高大男子迎上前来鞠了一躬,自我介绍说他是艺术总监方梯尼先生。他那矮矮胖胖、穿戴很复杂的太太上前行了屈膝礼。厄尔德曼女士同其他四五个人也握了手,她太慌张,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接下来,照相机的闪光灯弄得她睁不开眼,方梯尼先生和其他人半拥半抱地带她穿过一群准备好笔记本、提出一大堆问题的记者。下车时一阵忙乱,热闹中她把一件行李遗忘在车上了,总监手下的一个随从又跑回去拿。最后大家终于走出车站,有人替她打着一把伞,以免她遭雨淋。他们请她登上一辆豪华轿车,驶往市中心的一座旅馆。那儿另有一批人在恭候她到来,给她献上一大束鲜花。方梯尼先生怕累坏这位替补上来的明星,替她开出一条上电梯的路,又亲自带她来到三楼的套房,为她提行李的听差和行李搬运工紧随身后。方梯尼先生吻吻她的手,说她必须休息几个钟头,到八点半他会打电活来约她吃饭。豪华的套房里剩下她一个人,她颓然倒在沙发上。宽敞通风的客厅简直就是为皇后预备的,到处都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她脱掉衣服放水洗澡,躺在浴盆里,觉得自己已受到不同寻常的纵容和娇宠,因此担心表演不够水准,辜负这样的款待。

穿好参加晚宴的衣服,她坐在俯瞰繁华大街的窗前写字台前,给维也纳的姨妈写了一张明信片。她写道:“亲爱的姨妈,窗外正下着大雨,我的套房里却摆着鲜花。对了,是套房!他们把我当成大人物款待,我受宠若惊。我说的还不只是那些鲜花!我简直无法面对晚宴,更不用提明天的彩排或正式演出!我会跌到楼底下去、摔断一条腿的。爱你的丽莎。”

宴会桌上堆满鲜花、银质餐具和刻花玻璃酒具,了不起的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坐在那里,苗条、美丽、举止典雅大方,虽然她的一只手臂吊在颈上。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高音之一,才刚刚三十出头。她原来预定昨天就要回苏联去,后来又决定留下来为她的接班人祈福,祝她顺利。这位大明星的好意令丽莎大为感动,塞列勃利亚科娃还说她是厄尔德曼女士的歌喉的狂热崇拜者,曾在维也纳听过一次厄尔德曼女士演唱的《茶花女》。那是她第一次出国演出,当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演员。

她的善意和令人愉快的性情使丽莎轻松许多。她非常幽默地讲述如何从斯卡拉歌剧院的台阶上摔下来的往事,以后又如何努力继续演出。她干巴巴地说:“观众又是笑又是起哄,我便明白自己这是白费力气。”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浪漫的青年女主角达吉雅娜吊着胳膊唱戏的现实,尤其是剧情会延续好几年。当时一位主要的评论家称赞塞列勃利亚科娃有勇气,同时也对沙皇俄国可怜的外科手术标准表示关切。

方梯尼先生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道:“于是我们试着启用预备演员。结果很不妙,不出三个晚上我们的剧院里就基本上没有观众啦。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大家对你来演出都非常关注。”

他在这一点上费了这么多口舌,人们会得出一个印象,认为塞列勃利亚科娃只是名列第二的演员,遴选委员会始终真的想让厄尔德曼女士出场。丽莎带着怀疑的态度笑眯眯地倾听这番恭维, 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奇特的想法,认为她唱达吉雅娜完全可以唱得同塞列勃利亚科娃一样出色。她也不再为自己的年龄担忧,因为宴席上的第四位人物比她想象的还要老,他是俄国来的男中音,丽莎早已听说过他的大名。维克托·贝伦斯坦头发全白了,已有五十多岁,他在剧中演奥涅金。他开始发胖,气色也不好看,正透过角质边眼镜打量着她,和善地品评这位新来的女主角。丽莎也在观察他,想到幸好自己只是作为中介传达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和普希金的诗句,在真实生活中她是不可能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虽然他很友善,也挺吸引人。他身上最迷人之处就是他的手,歌喉当然除外。同身体其它部分相比,这双手更纤细,既有男人气概又温柔,富有表现力。他那修长的手指甚至在切牛排时也充满柔情蜜意。

同塞列勃利亚科娃一样,他也对丽莎的歌喉深表钦佩,很高兴她能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受这个角色。他曾听过她的一张录制的不太好的唱片,是舒伯特的曲子。可是丽莎从未出过唱片,也就将实情告诉他。他不知所措,窘迫得脸都红了,便全神贯注地去对付那块坚韧的牛排。

他和塞列勃利亚科娃(人们执意叫他们维克托和薇拉)都是基辅歌剧院的,丽莎便把话题很快转到那个美丽的城市上来,那儿还是她的出生地呢。她的生平简介中未曾提及此事,这马上引起了大家的兴趣,维克托乘机恢复了镇定。丽莎解释道,她才一岁时就离开了那里,除了几次短期度假的感受就没有多少体验,不过她对那个城市总体印象不错。两个俄国人争先恐后地表达他们对那个城市的眷恋之情。当然,早先情况很糟糕,不过现在已慢慢好转。他们能到米兰来就是一个进步的迹象,以前他们出国旅行都是随团体出发,组织上控制得很严密。

薇拉问:“难道你就不想回来吗?你不想家吗?”

丽莎摇头道:“我甚至说不清楚哪儿是家。我出生在乌克兰,可我母亲是波兰人。我听说我还有一点吉普赛人的血统!我在维也纳已经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你们说哪儿是我的家!”众人点头表示理解,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事情。薇拉是列宁格勒人,而维克托是格鲁吉亚人,他们当然也都是犹太人。“只是民族,不是宗教意义上的。” 薇拉急忙补充一句。显然是担心方梯尼先生觉得自己插不上话,她问他的家乡在哪里。他说:“斯卡拉。”大家都笑起来,维克托提议为主人的家乡、美丽的斯卡拉歌剧院干杯。

从此餐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薇拉表现出一种不露声色的幽默,而丽莎把自己的机智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她自己和众人都大吃一惊。借着酒劲儿和亢奋的情绪,她讲了几则荒诞但是真实的趣闻轶事,逗得大家大笑不止。维克托·贝伦斯坦正听着厄尔德曼女士讲故事便不停的咳嗽开了,把酒洒在地上。

塞列勃利亚科娃警告他不要喝得太多,第二天早晨排练时他要演唱,必须避免宿醉。她对丽莎解释道:“他喝牛奶也会醉。” 维克托反驳说,那是胡说八道,他一辈子从来没有喝醉过。薇拉向上翻翻白眼,维克托推开喝了一半的酒杯,叹口气说:“你说得对!”塞列勃利亚科娃拍拍他的手表示赞许,维克托也做出回应,握住她的手抚摸一番。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情深意长地微笑。见此情景,丽莎便得出他俩关系非同一般的结论,开始她以为那不过只是友情。他们在同一所歌剧院一起共事过好几年,结下同志情谊,现在又一道置身异国他乡。不足为奇,他们用俄语探讨谈话中该用哪个意大利语的字眼或词组时彼此之间以亲昵的第二人称“你”相称,却不用“您”。过了一会儿,维克托已有几分醉意,丽莎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在相爱。她略感惊讶的是,这位有一张白玉无瑕的鹅蛋脸、绿眼睛瞟来瞟去、留着长长金发(正像她的名字,闪闪发亮)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居然心甘情愿地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好多岁、并不十分出众的男人。人的审美观真是很难说得清楚。

丽莎的发现使自己不快,她也不明白原因何在。那当然不是假正经,她也知道塞列勃利亚科娃已结婚,从各方面看贝伦斯坦也已成家。也许那是由于他俩亲热起来完全不避人,比方说他们同方梯尼先生道过晚安、跨进电梯,薇拉闭上眼睛,头靠在维克托·贝伦斯坦肩上。她的胳膊碍手碍脚地吊着,令他们无法挨得更近。维克托揽着她,抚摸她的秀发。他们在二楼走出电梯时同她道了声晚安,他仍搂抱着塞列勃利亚科娃。

丽莎回到安静的套房里,身边摆满毫无意义的鲜花,她感觉到孤独、消沉。卸装就寝时,她发现脸上又添了一道皱纹。她几乎没有入睡,早早就下楼去吃早餐,那时尚未开饭。维克托和薇拉一道进门时,她正在喝最后一杯咖啡。

方梯尼先生来接丽莎去歌剧院,他指着门厅里那一堆箱子和帽盒说:“都是首席女主角的。你瞧,她出门是不带什么行李的!”她预定一看完彩排就搭中午的火车上路,恳求丽莎准她到场。丽莎激动不安,胸脯一起一伏的,听了这冷嘲似的评论只是笑笑。她出门来到春天暖洋洋的阳光下,坐进那部豪华轿车,歌剧院就在两个街区以外。她竟忘了达吉雅娜的开场白,只得瞧一眼乐谱,看看她究竟是怎样说的。

她的更衣室里摆的鲜花更多,人们簇拥着她直奔试衣室,花去一个钟头把她塞进薇拉的戏装,感觉就是如此。她从未受到过明星的待遇,因此被弄得眼花缭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听凭别人把她像一只蜂王似的推来搡去,任意摆布。那些漂亮的戏装需要剪短,有好些地方又得放长。接着人们又匆匆带她去化妆室,抚平皱纹,让脸上的皮肤像年轻姑娘一般光鲜,与此同时裁缝飞快地改好了她的戏装。咖啡灌进她的喉咙,她自己又被人裹进衣衫里。他们对她发型呆板、已显露出银灰色的长发看不惯,非常看不惯,不过今天他们会替她找一顶假发对付一晚。女人们对她的油性皮肤也颇有微词,她已大汗淋漓。她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皮肤油腻、易出汗,尤其是在心情紧张时。

接下来,她上台亮相了。乐队的乐师、合唱队的成员、一群拍马屁的人,以及七零八落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人(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在其中)为她鼓掌。扮演连斯基的是一个英俊的意大利青年,命中注定要在与奥涅金的决斗中再次倒下,他上前吻了一下丽莎的手。最后一幕里溺爱她的老公也效法他,这位亲王由一个留胡子的罗马尼亚中年汉子扮演。方梯尼先生还把她介绍给乐队指挥,那人像一只黄蜂那么尖刻,因不倦的精力和才华横溢而出名,令丽莎望而生畏。他已年过六十,举止言谈仿佛在说:“他们凭什么要把瘸子和老妇人强加给我?”他用不连贯的德语(只有他自己才懂)简明扼要地做一番说明。她还走过去与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握手。奥涅金冲着她笑,她点点头表示已做好准备,可以开始。除妹妹奥尔佳和拉丽娜夫人以外,大家都匆匆离开舞台。指挥举起了指挥棒。

过了一会儿他敲敲乐谱架要大伙注意一处错误,只斥责了演奏木管乐器的乐师。他简短地嘟囔了一句称赞丽莎的话,而坐在前排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已经在点头夸奖她了,还竖起了大拇指。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她的表演显然还存在一些问题,可是一经指出她马上便能改过来。她还得学会如何配合其他演员的动作和手势。早上的排练结束时维克托对她说:“那很快就会好的。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天生的演员,你的动作敏捷,像跳芭蕾舞的。哦,当然啦,你本来差一点儿就成了芭蕾舞演员!看的出来。最要紧的是,你会唱歌!你能来真是好极啦。”薇拉急忙冲上舞台,用那只未受伤的胳膊热情洋溢地拥抱她。她说:“好极了52!好极了!”承认“读信”那场戏令她潸然泪下。“我还是第一次作为观众听这出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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