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溢美之词使丽莎大为感动,甚至想不到该谢谢她。她还没有从剧情里走出来,那是临近终场的一刻,当时她眼睛里满含热泪。她告诉懊悔不已的奥涅金她仍旧爱他,但是他回复得太晚了,她不能违背自己的婚誓。唱到“那时幸福似乎即在眼前,它就在眼前”这一句时她不由得想到圣彼得堡的一个学生,她像达吉雅娜爱上奥涅金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他。同奥涅金一样,那个年轻人抛弃了她的爱,以及她慷慨大度奉上的礼物,压抑他自己的高尚欲望,转而去追求一个梦,一个关于自由的幻觉。唱到这里,丽莎又回忆起这一段不寻常的往事,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一时间她甚至唱不下去了,非常生自己的气。人们希望观众流泪,但歌剧演员一定要保持冷静,不应哭泣。
不过想到自己相当成功地克服了这一巨大障碍,她感到高兴。指挥满意地冲她点点头,方梯尼先生嘴上说“太妙了!”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首席小提琴手莫罗先生用琴弓敲了敲琴身,表示赞许。乐队里还有几个人也拍手叫好。此后,大家都去喝饮料。下午预定还有一次排练,薇拉和维克托邀她一道去后街他们最喜欢的一家小饭馆。那里不用等候就能吃到又好又便宜的饭食。薇拉说她不打算搭中午的火车走了,听了丽莎的演唱,就是用野马拽也别想在今晚的演出前把她从米兰拽走。维克托十分高兴她能改变计划,当着众多舞台工作人员的面拥抱她、使劲儿吻她的香唇。
丽莎一边吃便饭一边征求他俩对她的演技的意见。他们提了几点建议,丽莎觉得都很好,她纳闷的是自己为何没有想到。
大家正谈得高兴、想出不少办法之时,出了一件煞风景的事:一个憔悴、衣着褴褛的孩子来到桌旁,伸手讨钱。他脸上有疤痕,像是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病。侍应们正要赶他出去,丽莎却一定要把钱包里的零钱都给他。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看着孩子受罪,她刚结交的朋友黯然表示深有同感。维克托说,这就是苏联的前途所在。“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很不平等的现象也依然存在,但是我们的最终努力方向是正确的。”
薇拉也同意他的说法,丽莎听他们侃侃而谈,为他们执着的热情所感动。他们谈下去,谈到音乐和政治,不过主要是谈音乐,一直谈到回去参加下午的排练。薇拉告辞,说她要回旅馆休息,于是奥涅金和上一任达吉雅娜不免又有一番缠绵,丽莎觉得不好意思,便扭过头去。
第一天晚上首次演出,幕一拉开丽莎就一点也不感觉紧张了。唱到“那时幸福似乎即在眼前,它就在眼前”这一句时她不再受到自己感情的干扰。相反,她越来越适应贝伦斯坦富有表现力的声音和手势,能够自然而又愉快地配合。谢幕时观众掌声热烈,虽然还未达到情绪激动的田步。回到后台,众人都拥上来祝贺她演出成功,不过最令她动心的是奥涅金的无声致敬。他拇指和中指相接,构成一个圆圈,似乎在说:“成功啦。我们会一帆风顺的。”她真诚地说他唱得好极了。排练时她还说不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喜欢他的歌喉,正式演出时却渐渐为之倾倒。他的声音已过巅峰,他自己当然也明白,但是衰老造成的沙哑反倒增添了他歌喉的魅力,使它更显得情感丰富。他对她的褒扬不以为然,耸耸肩表示并不满意,说:“那已是昨日黄花啦。我再也唱不出最高的音阶了。这已是我的天鹅之歌了。”塞列勃利亚科娃抓住他的胳膊说:“你胡说!”
他弯腰贴着丽莎耳边道:“我们在我们的套房里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庆祝你首场演出成功,也是为薇拉送行。你一定要来。”我们的套房!这厚颜无耻的说法使她吃了一惊,她希望在这类事情上谨慎些。她欣然接受了邀请,开始感觉到自己一直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中,这种感觉原本在三个小时前就会产生的。喝杯酒有助于松弛神经,于是他们卸装后挤进车里,飞速回到旅馆。“他们的”套房在二楼,比她的更宽敞、雅致,四周也摆放着鲜花。很快屋里就塞满了人,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人声鼎沸。侍者端着摆满酒杯的托盘飞快地窜来窜去。
几杯酒下肚,丽莎对维克托说,她十分担心自己年龄太大,演不好这个角色。维克托哈哈大笑起来,说在基辅,上一位与他合作的达吉雅娜得坐在轮椅里上台!不过他自己倒是有史以来最老的奥涅金!“你风华正茂。多大了?三十五还是三十六?嗯,三十九岁还没有到盛年呢,你可以很容易地让人认为你只有十八岁,没有多大差别。真的,真的,我真这样看!可是一个五十七岁的白发老头演一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才是叫人不敢相信呢!好在意大利人从小就受到一定要相信奇迹的教育!”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
薇拉悄然而至,丽莎对她复述这个玩笑。薇拉说:“宝贝儿,你仍像童子鸡一般嫩呢!真的,你的声音比我在维也纳听你演唱时好多了,那时我就很欣赏你的歌喉。你一定要到基辅来。对不对,维克托?我一到家就会给总监说你的事,他当然已经听说过你的大名。我想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邀你来为他唱。你一定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虽说我很快就要生孩子了。”说到这儿她的绿眼珠放射出异彩。“真的,不过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你和维克托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是我要回家的原因,我要休息,虽然我不愿撇下维克托。照顾照顾他,好吗?我们为此非常高兴,我甚至庆幸自己摔断了胳膊,虽说原本可能会摔得很重。”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你瞧,反正我是没法唱完这个演出季节的。我原想我会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那怕是临时的,现在我却发现我并不在乎。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快活过!等你到来时我就该有一个小宝宝啦。”
她的欢乐也感染了丽莎,维克托羞怯地咧着嘴笑。丽莎想,道德问题与她无关,她只知道他们对她友善大方,她也非常喜欢他们。她捏捏薇拉的手,说自己真为她开心,也乐于去看他们,即使不能在歌剧院演唱。但是他俩坚信那不成问题,人们会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刚说到这里,方梯尼先生急急忙忙地带她去见歌剧院的两位富有的赞助人,这是两个老太太,浑身的骨节像干枯的树叶似地瑟瑟作响,滔滔不绝地跟她说个没完。后来总监大喊着要大家安静,她才得以脱身。吵嚷声渐渐静下来,总监开始口齿不清地向杰出的厄尔德曼女士致词表示欢迎,对不同凡响的塞列勃利亚科娃离去深表遗憾。大家纷纷举杯祝酒,一饮而尽。尖刻的指挥要首席女主角临别前唱一首曲子,众人欢声附和。有人拉着塞列勃利亚科娃走向钢琴,她越推辞,众人的喊叫声就越响。指挥德洛伦茨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钢琴前。(是三角钢琴,每个套房里都有,丽莎屋里也有一只。)
最后,这位美貌的歌剧明星听凭别人把她推到房间另一端,臂上的白色的绷带同简洁的黑真丝连衣裙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倒也雅致。她费力地穿过一群朋友和崇拜者,同德洛伦茨交谈了几句。于是德洛伦茨弹奏起舒伯特《音乐颂》安详而熟悉的序曲,女高音随即引吭高歌,歌声婉转动人。他们不肯让她唱过一首短歌便就此罢休,于是她又为大家唱了一首激昂的乌克兰民歌,破烂不堪的谱子是维克托为德洛伦茨找来的。悦耳的旋律由重复而又不断变化的环节串在一起,每一节唱词都像水晶玻璃般晶莹剔透,充满对肥沃故土的眷恋之情,深深地打动了听众。最后一句归于静寂后听众会发誓说她的歌声仍在回荡,这一次是在人们心中。大家深受感动,竟然忘了鼓掌。指挥的个头很矮,他起身掂起脚尖吻了吻她的双颊。
丽莎感到很不舒服,薇拉唱歌时她觉得简直无法再在屋子里呆下去。有一阵,呼吸很困难,气上不来,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与她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无关,薇拉唱完舒伯特的序曲后,一个乐队成员对他身边的人说:“这才叫金嗓子呢。”她并不嫉妒薇拉,她明白自己无法与那样的美妙歌喉攀比,那是她永远渴望聆听的、近乎无懈可击的歌喉,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甚至比仙乐更动听。她不仅崇敬塞列勃利亚科娃,也喜欢她,甚至有点爱上她了,就在这一天之内。
当然,她感觉不舒服的部分原因是屋里太热、有烟味、吵闹、人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但是还不仅限于此,还与薇拉宣布自己要生孩子有关。薇拉刚刚兴高采烈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她便开始感到透不过气来。出于某种原因,这使她极度不安。薇拉一唱完那首民歌她便走上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感谢她演唱了如此美妙的一首歌,也感谢她安排这个聚会,不过现在她得去睡觉,烟雾已经妨碍了她发声。“你不等看过报纸吗?”薇拉失望地问。
独自呆在她的套房里,地毯下隐约传来隆隆的说话声,丽莎猛地推开一扇窗子,大口吸进晚间凉爽的空气。她觉得好些了。也许,我是一个怨天尤人的老姑娘却不自知?她这样想着,脱衣睡下。她睡得仍旧很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待到曙光透过窗帘时她才入睡,梦到自己站在一条很深的战壕边上,战壕里摆满了棺材。她看到薇拉就躺在正下方,透过玻璃棺盖看得到她绷直的赤裸身体。她置身于一队送葬者的行列中,为薇拉之死感到悲痛,这时头顶响起隆隆声,她知道就要发生滑坡了,她会被埋在下面。就在这危急关头,电话把她唤醒了。是薇拉,问她身体可好,他们看到她昨晚喘气费劲儿,有点心烦意乱。丽莎解释说她被唤醒时正在做噩梦,真该感谢薇拉。
“好啦,忘掉你的噩梦吧。我们刚刚让人把报纸送上来,剧评精彩极啦!真的!你当之无愧。我们就要下楼去吃早饭了,我乘的那趟车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开。快来一起吃吧。我们会把报纸带下去。维克托想要跟你打声招呼。”停顿了一会儿,丽莎听到维克托以浑厚的声音道了声早安,以后就挂断了。丽莎觉得快活多了,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很快穿好了衣服,赶在朋友们之前先来到早餐厅。他们给她看报纸,已翻到了剧评那一版。她还没有来得及读,薇拉就按住她的手说:“记住,这儿的剧评家爱挖苦人。不过你要相信我,这些已算是好评了,比评论我的文章还好些。是不是,维克托?”维克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在丽莎看来,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好评。一位音乐评论家写道:“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指出,一条胳膊的塞列勃利亚科娃也比两条胳膊的厄尔德曼强。”另一位则认为她的歌喉“生硬而且带有乡土气,”演唱时滥情成份多于真实感情的流露。诚然也有一些比较公允的评论,说她“能够胜任”,“进行了勇敢的尝试”,“达吉雅娜读信的一场戏做、唱都很动人”,“具有表演潜力”。为了加重语气,薇拉拉着她的手使劲儿捏了一下,恳求道:“相信我,出自米兰剧评家之口,这已是高度赞誉。”他们都看出,她很苦恼。
但是令她不愉快的并不是这些评论,那些看法也并不十分糟糕。事先已有人告诉她,米兰的剧评家就是这样的,她知道薇拉说的也是实情。她不过只是吃了一惊,所以很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竟然如此愚蠢。一位评论家写道:“贝伦斯坦与塞列勃利亚科娃这对搭档在音乐和表演上的配合十分默契,这显然应归功于他们在基辅歌剧院的长期合作。毋庸讳言,这也是由于他们是夫妻。” 丽莎这时才想起她最近是在哪里看到维克托的名字的,是在一篇介绍塞列勃利亚科娃的文章中。塞列勃利亚科娃当然只是她的艺名,现在这一点已看的很清楚了。她为什么会草率得出错误的结论呢?后来她发现,这明明白白地写在刚到米兰时方梯尼先生给她的节目单上,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她竟没有注意。
喝下口中的咖啡,薇拉跳起来抱住丽莎吻了一下。她丈夫替她围上一件在颈部系扣子的无袖外套,她对丽莎说期望明年在基辅见面。“别来送我。吃你的早饭吧。祝你好运!我们会保持联系的!”
适逢第一个休息日,丽莎到大教堂去望弥撒。那座宏大的建筑使人感到压抑,她决意不再去了。它太单调。她情愿做处于边缘的少数派,那样更容易有信仰。即使是在维也纳,天主教徒也嫌太多,可那里的天主教会也不像此间那样毫不宽容地无处不在。她无法笃信世人均接受、绝不置疑地盲从的事物。她到附近一家修道院里去瞻仰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这幅名画也使她打冷颤。它的构图过于对称,人们不是那样坐着吃饭的。
也许你越走近上帝就越难信奉他,这就是犹大出卖他的原因,也是公鸡为彼得而啼叫的原因。看完“最后的晚餐”返回时,丽莎必须经过路边一个散发出臭气的锡桶,那是男人撒尿用的。她急匆匆地走过,还扭过脸去,可还是看见那尿桶上有两张久经风吹雨打、橄榄色的面孔在推心置腹的交谈。她抑制不住起了一个亵渎神灵的念头,把这两个人看作耶稣和犹大,他们撩起长袍,肩并肩站着低声谈话,那时他们刚刚用完最后的晚餐。犹大同耶稣挨得这么近,他一定觉得很难把身边这个人视为上帝之子。也许,这对于在天堂上坐在耶稣身边的玛丽亚来说更不容易,也意味着对耶稣本人而言一定也是无法忍受的。他像鲍里斯·戈杜诺夫那样坐着,一定深受这神圣骗术的折磨。
亵渎神灵的那一瞬间过去了,可是她仍感到非常压抑。她仔细端详一阵明信片上的画儿才在上面给她姨妈写信,那是保存在都灵的耶稣基督裹尸布的复制品,上面有不少污垢。她已不止一次看到它的复制品,不由得纳闷它是否真是基督的裹尸布。不过在此处它显得更有意义,因为真正的裹尸布就珍藏在附近。她想,如果亲身前去看一看,也许会使她再度产生精神寄托。于是,她在下一个休息日乘火车去都灵。
她是与她的替角露西亚一道去的。这个姑娘原是合唱团的成员,她在顶替薇拉上台时一败塗地,因此他们才拍急电要丽莎来救场。露西亚是头发黑亮的意大利伦巴第人,红唇饱满、长睫毛下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人们选中她主要是看上了她的容貌,而不是歌喉。谁也没有料到,强壮得像一匹马儿似的塞列勃利亚科娃居然也会无法上场。露西亚得到了这一天赐良机,但是没能把握住机遇。在她被赶下台那天晚上,为之感到自豪的父母和六个兄弟姐妹也在场。丽莎明白这个青年女子经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便设法亲近她、尽量消除失败对她的自信心造成的伤害。生怕会令对方觉得自己摆出居高临下的屈尊态度,丽莎只是找一个轻松自如的职业话题接近她,说想帮她练习练习几只咏叹调。可以想见,姑娘态度矜持,还带有几分怨恨。不过她酷爱音乐,她们在丽莎的套房里一起研究谱子、一道练习,她觉得的那几个下午过得很有意义,获益匪浅,也就消弭了对丽莎的敌意。丽莎也乐于帮助她消除演唱技巧上的一些缺陷,这女孩的歌喉表明她很有培养前途,也的确在丽莎的指导下取得进步。如果不得不再次上台顶替别人,这一回她也许能应付下来。
对丽莎而言,这是一件重要的事。第一天晚上出现的呼吸困难使她不由得想到,说不定哪一天晚上她又会无法上台,虽然那一次发病很快就过去了。所以,出于同情之外,她也有充分的理由为做好工作帮助自己的替角。
现在她们成为好朋友了,在露西亚这一方是友谊掺杂着由衷的仰慕之情,在丽莎这一方也许还有母性的情怀,毕竟露西亚还不到二十岁呢。露西亚是一个虔诚的教徒,而且很熟悉都灵,所以当丽莎问她愿不愿意陪自己去“朝圣”时,她欣然从命。
现在她们跪在都灵大教堂里了,并未见到珍藏起来不让人看的裹尸布原件,却凝望着挂在博物馆墙上、与实物一般大小的复制品。她们看到钉痕、鞭痕,以及基督的面容。这些印痕以及基督的面容并未出现在塞冈托·皮亚为裹尸布拍摄的照片上,而是显现在底片上。一位修女凝视着基督的容颜,流下两行热泪。她不停地划十字,喃喃道:“可怕!可怕!真可怕!邪恶的人啊!邪恶的人,真是邪恶的人!”丽莎也大为感动。基督憔悴、饱受折磨,但他的面容和身体仍保持着尊严,这令她为之动容。他的双手恰到好处地捂住了私处。抬头看着摄影师拍出的照片,丽莎现在坚信这真的是耶稣基督。
在大教堂后殿的忏悔室里,丽莎对一位神父说,看了基督裹尸布照片的复制件后,她不再相信基督已复活。那位神父想了一下,认为她不应当根据一件难以辨别真伪的遗物做出这样的重大决定。他说:“我们并没有断言那是基督的裹尸布,只是说有可能是。如果你认为它不是真的,那也不能成为怀疑基督复活的理由。”她说:“问题就在这儿,神父。我坚信那是真的。”
神父的话里流露出困惑:“那你为什么说你失去信仰呢?”
“因为,我一直在凝神仰望的人死了。这使我想到被人压扁的鲜花。”
神父建议她回家去,在自己幽静的房间里祈祷。
丽莎的第二次忏悔是对露西亚做的,当时她们坐在河边的椅子上吃面包夹奶酪,沐浴在透过薄薄的云射出的暖洋洋的阳光中。这是一次世俗的忏悔,她对这女孩诉说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幸遭遇,诸如与父亲很少倾心交谈,与哥哥也不大接触(这倒不那么要紧),第一次想成为芭蕾舞演员的职业选择又以失败告终,部分是由于身体不好,主要是因为缺乏天赋。再就是婚姻也失败了,虽然她仍觉得一个人应当从一而终。她羡慕露西亚有一个慈爱的大家庭,羡慕她青春年少,能够安享日后幸福的家庭生活。她起步晚,又长期生病,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一个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歌手,而露西亚至少可以希冀有朝一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歌唱家。
“你怎么解决那个?”女孩低下头,羞红了脸,未料到自己竟如此大胆。
“你是说没有爱?嗯,我不想它也就是了。那也不容易。可以对你这样说,我并不是一个、一个缺乏激情的人。不过,人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就可以压抑很多念头。”
姑娘叹口气道:“我永远不会投入到那个地步。”她偷偷瞥了一眼手上的定婚戒指。
丽莎说:“你非常明智,亲爱的。”
她们陷入沉默。一个愚蠢的想法搅得丽莎心神不宁:如果基督的双手不是巧妙而又颇具暗示意义地捂在那个地方,教会便无法向公众展示他的画像。
丽莎对维克托说:“好在罗马离这里很远。若是我到那里去,我准会像你一样变成无神论者!” 维克托拒不承认自己是无神论者。一个在高加索长大、晚间仰望成千上万的璀璨明星的人不可能不带有一丝宗教感情。
他的话令丽莎无限向往山间的幽静。她可以去一次科摩,当天返回来。她问维克托是否愿意同她一道去,他的眼睛为之一亮,透过他的角质框的眼镜,家乡格鲁吉亚的皑皑雪山在闪烁。
六月的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们坐在旅馆阳台上喝茶。下面的湖水波光粼粼,透明的山峰倒影映照在水中。她觉得自己身体十分轻盈,可以掠过阳台漂浮在湖面上,让凉爽清新的微风裹挟着她飞去。维克托也因这些山峦和早晨收到薇拉的信而高兴。薇拉很快活,只是想念他。这一班邮件中还有薇拉送给丽莎的礼物,是列昂尼德·帕斯捷尔纳克画的克里米亚半岛风光的复制品。她曾对薇拉说起黑海之滨的克里米亚半岛,那是她深深眷恋的故土。送礼人想得很周到,这是一件很令她感动的礼物。
他们小口啜饮着茶,维克托又读一遍薇拉的来信,边笑边念出一些段落给丽莎听。“亲爱的,我买了一件孕妇穿的胸衣。等你回家时我准会肥得像一头大母猪。”他说,他真是喜出望外,没有料到过了中年以后还会添一个孩子。他十分想念薇拉,没有薇拉陪伴在身边,日子真是不好过。他的第一个妻子和十岁的儿子都在内战中遇难,一颗 偏离了目标的炮弹落在他家屋顶上。直到现在他仍不愿提及此事,遇到薇拉以前,他已不再指望人生还会有什么乐趣。
他们乘缆车去游山,一路上他不停地谈论他的妻子和快出世的孩子,不时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美丽的风景。她以前从未发现他居然如此健谈。老实说,若不是中间有薇拉充当谈资,她觉得倒不容易与他交谈。除非是当他喝醉之时,他很少说话,他妻子又严禁他喝酒。今天,置身于群山之中,他倒是能畅所欲言,只是思路像缆车轨道一般狭窄。丽莎也不大愿意讲话,只是笑一笑,点点头,尽情欣赏眼前的景致。
下山回到镇上时已接近傍晚,两个人都不想匆匆忙忙赶回车站。他提议在喝过茶的那家豪华旅馆租房住下,鼓动说:“反正明天晚上之前是不会有人找我们的。我们又没有卖给方梯尼,虽然他自以为是这样!还有德洛伦茨,那个自以为是的矮个儿!我明白你对米兰的看法。那是一个极可怕的地方!好啦,让他们全见鬼去吧。我们就在这儿过夜。”
听他这样说,丽莎吃了一惊,随即乖乖地顺从了。“好极了!”维克托说完便冲进旅馆,过了一会儿他洋洋得意地走出来,笑眯眯的。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她突然想起来。
“你要什么?”
她想了一下。“嗯,我想只要有牙刷和牙膏就行。”
“你在这儿等着。”不到三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他笑道:“我们的行李在这儿啦。我需要的多些,还要刮胡子的玩艺儿。”
乘电梯上楼时,服务台后的接待员和侍应生以猜疑的目光望着他们,他们都觉得很好玩。安顿下来后,他们从容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餐厅里人很多,但是很宽敞、屋顶很高。这里的环境使人们满足于静静地吃东西,或只是低声交谈。维克托不再滔滔不绝地讲话,但是他的沉默不仅不令人尴尬反倒使人感到亲切。透过落地窗,他们凝视着静寂的湖面。夜幕就要降临,湖水微微泛起波澜。饭后,他们沿着湖岸散步,山峦之间的空当很快被夜色笼罩,开阔的天幕上布满星辰,若想“看见”山峰只能遥望那块没有星辰的天空。丽莎觉得基督的裹尸布从身上脱落,骤然间她的宗教信仰又恢复了。维克托的话像是老生常谈,但也不无道理:你无法仰望着这些星辰,而不相信冥冥中自有超凡的神明存在。
到了她房间门口,维克托在她的香唇上狠狠吻了一下,叫她吃了一惊。他呵呵笑道:“我想了好几个星期了!你的嘴巴很饱满、轮廓很迷人!薇拉会原谅我的。你不生我的气吧?早上见。”
他从未对她的过去表示好奇,只是吃早餐时她冒出的一句话使他感兴趣,她说自己“也许是半个犹太人。”乘火车回米兰的途中很安静,她把一些从未示人的隐私都告诉他。他虽然不善言辞,倒是一个能耐心倾听的人。能向人倾诉一番也使她心里轻松许多,一个同情她却又关系不十分密切的人。总得说来,科摩之行是一剂滋补药,使她焕发精神,安然度过这一演出季节的最后两周。
演出季节结束前的一周,她在一个日场开始前假装偏头痛发作。露西亚上场顶替她,结果成功经受住严酷的考验。于是丽莎让自己的偏头痛延续到晚上,露西亚再度上台演唱。维克托、方梯尼先生,还有德洛伦茨,都对这个替角莫名其妙地取得的进步惊诧不已。
2
维克托在维也纳过了一夜,同丽莎和她姨妈相聚,以后再继续赴基辅的漫长旅程。他认为老太太讨人喜欢,而且有教养。其实她并不算很老,只是折磨人的风湿病使她显得老态龙钟。幸亏这种病尚未侵害她的手,她还能够弹钢琴,而且技艺熟练,感情充沛。她哀叹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同外甥女一起到米兰去,恳求他们让她见识一下那无缘看到的场面。在她激昂的伴奏下他们唱了歌剧最后一场,那种激情、那种浑然天成都是他们在舞台上从未企及的。好事总是这样姗姗来迟。
刚回到维也纳后的那几个月里,丽莎几年来第一次体验到自己受到性饥渴的煎熬。一天夜里,听完一场音乐会后,姨妈一位朋友的儿子送她回家,那是一个有魅力但爱虚荣的年轻人,才二十出头。他不去她家,却劝她让出租车在他的公寓门口停下,临睡前喝上一杯。她告诉他自己“身体不适”,他却说如果她不介意,他也不在乎。事实上她十分介意,因为她认为这样做是丑陋、无趣的,但还是准许他跟自己做爱。不过,这至多只能说是部分满足了她的生理需要。并没有出现从前折磨她的那些副作用,那自然是由于她不必再担心怀孕。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下贱,对于他而言,她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又一个被征服的女人。在那种身体状态下,她听任自己被人勾引,便成为他收藏的又一件色情历险珍品。此后的一个月里,她对他献殷勤的态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后来还是又去过他的公寓。完事后他马上开始粗暴地、不可饶恕地追问她从前有过那些情人,她当然不说。回到家里,看姨妈情况尚好,她这才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只是使自己痛快,而她的回答也使自己吃惊。她丈夫威利当然要算上,再就是阿历克塞,圣彼得堡的那个学生,那是她第一个也许是唯一的情人。可是,该怎样恰如其分地描述其他几个人呢?其中一位是那个青年军官,他在由敖德萨开往圣彼得堡的火车上勾引了她,当时她才十七岁。唉,或许那该归咎于俄国火车上的卧铺车厢不分男女,或是她想狂放一回,以证明自己已自立,或是因为夜间坐在风驰电掣的火车上产生的刺激感,或是由于她尚喝不惯的香槟在起作用。话虽然可以这样说,这总是不道德的。丈夫参军入伍后不久,她与管弦乐队的那个乐师一起度过一夜,他们的关系也很短暂、无聊、充满色欲,也不免会添上通奸的污点。几年后,她在盖斯廷度假时又遇到此人,感到很难为情,不敢同他讲话。最后就是这个年轻的花花公子, 毫无意义,自取其辱。包括丈夫在内,她有过五个男人!除了操皮肉生涯的最下贱的女子,维也纳还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不加选择地与男人发生性关系?使她高兴的是,她不再觉得非去忏悔不可。嗯,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眼下这件丑事发生之前,十五年来她已使自己的欲望“升华”。保持纯洁可以让自己心情平静,不用说是不涉及性欲的。
由于丽莎刚刚在斯卡拉歌剧院获得首演成功,找她演出或举行独唱音乐会的人很多,于是她再度投身于音乐事业之中。她常常收到薇拉和维克托的信,其中一封带来令她兴奋不已的消息。维克托说他接受别人的动员,明年要在基辅演唱《鲍里斯·戈杜诺夫》。他的男中音生涯即将结束,这就算是他的天鹅之歌。他建议邀请丽莎来唱女主角玛丽娜,即那位僭主的波兰籍妻子,这个建议得到热烈赞同。她很快就会收到正式邀请,他们急不可耐地想再次见到她呢。薇拉在“天鹅之歌”几个字下面画了一个星号,在底下草草写道:“说得煞有介事。”后面还有一两句话,大意是说丽莎能来基辅真是太好了;她已绷破所有的衣服,不过等丽莎来访时又会苗条下来,只是添了一个胖娃娃。
一个来月他们以后又来过一封信,措辞仍很亲切,只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个阴郁的信息。他们说上演《鲍里斯·戈杜诺夫》的计划被搁置了,因为人们认为它过于沉闷,不合公众的口味。这使他们很难过,但是仍盼望见到她,不过最好再等等,待到孩子大一些、不需要薇拉全身心地投入之时。也许,到那时剧团会最终下决心上演《鲍里斯·戈杜诺夫》。就算是那样,维克托也不会再演主角了,他已决定退休。
丽莎回信说她理解,何况她也很难离开风湿病越来越重的姨妈。她随信还寄出一件自己织的蓝色婴儿上装。
两个星期后,她接到一封信,不啻是当头一棒。薇拉在生孩子时死去。维克托认为这与在米兰摔跤有关系,但是别人都不以为然。男婴很健壮,维克托的母亲立即从格鲁吉亚老家赶来照管他。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体还好。有她在就好多了。维克托简直不能相信爱妻已弃他而去,明知她已死去,他无法忍受再听到她的声音,于是扔掉她所有的唱片。他打开无线电收音机,薇拉正在那里给她的孩子唱勃拉姆斯的催眠曲。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维也纳的报纸上登出塞列勃利亚科娃的讣告,仿佛是在证实这个噩耗。
丽莎哭了好多天。她似乎也不大相信自己竟会如此悲伤,如此思念死者,薇拉不过只是一位相处才一天的朋友。不过她真的很伤心,想不出该如何给维克托写信。她写下一些表达悲伤和同情的话,显得虚伪,虽然的确是发自内心的。
打击过后许久,她仍在悼念死者。那年冬天,她又接到列宁格勒传来的坏消息,她的朋友、在马林斯基剧院学习时的芭蕾舞老师柳德米拉·克卓娃去世了。多年来,只要政治局势容许,她们始终情深意长地保持通信,丽莎也从来不曾忘记教子的生日。柳德米拉去世时年仅五十岁,是被癌症夺去了生命。这两个朋友的死对丽莎是很大的打击,况且她们又都有需要关爱的孩子。
丽莎病了一段时间,多年未曾复发的胸部和骨盆痛又发作了。她认为这完全是悲伤引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困惑:她不明白何以薇拉之死给她的打击更甚于柳德米拉的逝世。
她疑心自己的哀痛部分是出于自怜,她把薇拉与自己一生中唯一被当作大人物款待的那天联系起来,无论那是多么荒唐可笑,她又是多么不配。从此,她登台演唱的机会增加了,但没有哪一场特别引人注目,现在她已不再那么受欢迎。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已年届四十,换成别人该早就意识到这一事实。她是一个未能达到完美境地的歌剧演员,没有几个导演会热心请这样一个人参加演出。当然啦,如果你是帕蒂、加利-库尔奇或梅尔巴,你的表演艺术生涯尚未开始。如果你只是有点才气而已,你已经死去了。至少她是这样想的,而且她似乎也看出自己唱得并不那么出色。她也明白,自己的担忧是病态的,把这种心理归结为自己三十岁以后才过上像样的日子,这使她对飞逝的年华格外敏感。如今她的嗓音已不那么清脆,或许这是由于喉部的毛病,或者只是因为缺乏自信。她的牙齿也无可救药地发生问题,牙医用填充金粉的方法保住几颗,却不得不拔掉其中四颗。义齿伤害她的虚荣心,也对她的声音有影响。她觉得一边唱“爱之死”一边惦记着假牙真是一件滑稽的事。
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与她并没有多大关系的一个事件折磨着她,甚至比朋友之死带来的哀痛更令她难过。一个杀害过许多人的男子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受审,并被判处死刑。从各方面看这个案子都是耸人听闻的,因此立即被报界大肆渲染,甚至在维也纳也是如此。这个死刑犯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男人、女人、孩子都杀,但主要是杀女人和小女孩,使杜塞尔多夫陷入恐怖之中。现在他落入法网,人们大声疾呼,要求启用已生锈的断头台,这将是几年来德国第一次执行死刑。奥地利的报界也参加了是否应该取消死刑的热烈讨论,有些报纸比较严肃,有的则在哗众取宠。这自然是一个人人都为之动容并且自以为是的话题。
一想到那些孩子的死丽莎就非常伤心,但是出于本能,她坚持反对剥夺人的生命的信念。许多朋友赞成她的观点,也有很多人出于“义愤”,强烈主张把这个叫库尔腾的杀人惯犯像屠宰患了狂犬病的狗一样除掉。人们争辩得很凶,她有一个朋友叫埃米,是教师。这个最有爱心、最温文尔雅的人气得涨红了脸,在众人仍争论不休之时冲出咖啡馆。出门前她把那张耸人听闻的报纸掷在丽莎膝上,上面刊登着有关此案的最不堪入目的细节。压抑住恶心、想吐的感觉,丽莎强迫自己读完这篇文章。
罪犯的童年很惨,简直不堪回首:十个孩子和父母睡在一个房间里、靠吃狗肉和鼠肉活下来、被一个姐姐强暴,父亲又是一个酒鬼兼精神病患者。他受到的教育是如何折磨动物、借助动物手淫。这些事更使丽莎坚信犯罪并不是他的错。文章的其余几个段落令她怀疑,即使是为他着想,他到底该不该为了继续活下去而受罪。他杀戮,因为他想喝血。有一天晚上,他找不到可杀的人,十分灰心丧气,后来竟砍下一只在湖上睡觉的天鹅的头,喝干了它的血。据报道,他已表明心愿,希望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后他还活着,能听见自己的鲜血喷出。
还有其他一些恐怖的细节,如他曾把很久以前被自己杀害的死者再挖出来、同他们性交。更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不寒而栗的是,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妻子生活在一起,他妻子对他的秘密活动和病态想法全然不知。像是做了一场强迫性的白日里的噩梦,丽莎一连好几个星期心神不宁,天鹅的形象以及罪犯渴望听见自己的鲜血喷出的愿望在她心头萦绕。她会突然在街上一动不动地站住,脑海里天旋地转,不断浮现出那只沉睡的天鹅和落下的铡刀。
她想到,幸亏上帝开恩,或不过只是运气好,她才生为维也纳的伊丽莎白·厄尔德曼,而并非杜塞尔多夫的玛丽亚·哈恩!一天早上,那位女士醒来,预备充分享受美满的生活,制定出一些灿烂的小计划,如选购新上市的化妆品、去跳舞……以后就遇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迷人男子,跟他一起去树林里散步,后来呢……全完了。不过她若是生为彼得·库尔腾就更可怕得难以想象了……想想看,上帝只赋予你一次生命,你却要作为库尔腾度过今生今世的每一瞬间……不过,话说回来,想到总会有人成为玛丽亚· 哈恩和彼得·库尔腾,做伊丽莎白·厄尔德曼也就不可能再有很大乐趣……
死刑执行后,她在埃米给她的那张报纸上读到,这个杀人犯逍遥法外时,整个德国有将近一百万人被当作那个恶魔举报给警方,并受到讯问。库尔腾却不在其中,连检察官也说过他是一个“相当好的人”。坐牢后他收到成千上万封女人的来信,其中有一半恐吓要用可怕的酷刑惩治他,其余的则是求爱信。读到这里丽莎哭了。歇了一会儿,同马格妲姨妈默默无言地坐着,她又哭了一回。姨妈以为她还在为逝去的朋友难过,便责备她总是生活在过去。
可是那不是过去,恰恰是眼下的事。虽然这个杀人犯已经死掉,此时此刻某个地方还有人对另一个人施行最残酷的折磨。丽莎暗暗祈祷,但愿他进入等待着死者的国度后不再是从前那个彼得· 库尔腾,不论那里情况如何。
好多个星期以后她才完全恢复常态,剧烈的痛楚渐渐消退,只是偶尔还觉得疼痛。报章上的通栏标题已不再提及这个轰动一时的大案,很久以后,她眼前仍显现出一个小男孩的脸。这孩子躺在一张床垫上,屋里另外还有十一个人。还出现过一个羞涩、慈祥的戴眼镜男子,他受到同事们的欢迎,也深受孩子们的爱戴。还有一只在湖边筑巢的白天鹅,沉睡不醒。
但是她仍要照顾马格妲姨妈穿衣、洗澡,要去采购,“爱之死”还得唱,牙医还得看,又要去医院探视一位朋友、排练一个新的角色、找管道工来修理爆裂的水管、写圣诞节贺卡、给在美国的影子似的哥哥一家买礼物寄去,接下来是给身边的朋友写更多的贺卡、买更多的礼物,还要为自己买一件新冬衣、写一些表达谢意的信。
她经常同维克托·贝伦斯坦通信,竭尽所能回答他提出的宗教方面的问题,诸如有关生死以及令他沉溺于其中的永生等重大问题。她自己对这些问题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并且如实告诉他。在悼念死者的暗淡日子里,他似乎在她的友情中找到安慰。暗淡的还不仅仅是他的私生活,他暗示整个大环境已变得更恶劣。
在这个死亡和疾病横行的阴郁日子里,有人却从已逝去的往昔岁月中复活,那就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她突然收到他的来信,说他很感兴趣、很高兴地看到她在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登台演出,希望她的事业蒸蒸日上、一切如意。他自己则做过多次口腔手术,“渐渐衰竭、多多少少不免有些痛苦地”走向死亡。不得不戴的假牙令他十分难受。虽然很艰难,他仍在工作,最近刚完成关于丽莎病案的研究报告,将与她的日记一道在法兰克福发表。这正是他给她写信的目的,他请她读一读附上的文稿和她的日记的打字稿(也许她已完全忘记了),以后告诉他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当然,他已掩盖了丽莎的真实身份,可仍要得到她的完全首肯才能出版这本书。会有一笔数目不大的版税,他会关照寄给她一半,以酬谢她的根本贡献。
新镶嵌的义齿当时正使丽莎感到不舒服,读到教授遭受的痛苦比她的更大,她非常悔恨,把它当作教训,从此不再抱怨。她可以想见弗洛伊德不能再抽雪茄会有多么难受,他在信中口气轻松地提到这项禁忌,好像这就是患癌症、不得不以伤残之躯佩戴假牙的最令人痛苦的后果。
洗完早餐用过的碟子,把它们放在碗架上晾着,丽莎立即拿起这厚厚的包裹进了她的卧室。直到傍晚出门演出前,她仅出来过一次,为姨妈做了一餐午饭。马格妲姨妈眼光仍旧很犀利,看出她一直在哭泣,几乎没有吃东西。姨妈估计事情与弗洛伊德教授的来信和寄来的 包裹有关,便明智地避免发表意见。写回信耗费了丽莎很多精力,当晚演出时她已无法再为观众奉献。正如一位剧评家所说,她的表演 “平淡乏味”。
亲爱的弗洛伊德教授:
您的信不期而至,令我既痛苦又高兴。高兴的是我终于收到该深深感谢的恩人的信函,痛苦的则是您的信使我重新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这是十分有益的。
听说您贵体欠安,我感到难过,但我相信医生采取的措施会使您完全康复。这个世界太需要您,不会容许您“渐渐衰竭”,更不容许您感受到痛苦。承蒙您好心地问候我和我姨妈的健康。马格妲姨妈备受风湿病折磨,但依旧心情愉快、反应敏捷,我的身体也还不错。不幸的是,过去的一年在其他方面不很如意。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克卓娃(即R太太)去年冬天撇下丈夫和一个十四岁的儿子(我还没有见过这个教子)去世了。另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也在分娩时死去。我惦记着这两个丧失母爱的孩子。读着您写的《安娜女士》,我联想到您自己家里发生的悲剧。但愿您的孙子孙女都好,他们一定也长大了。我那时常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其中有一个不久便会跟随他妈妈而去。请您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好叫我安心。我想,那不过只是我病态臆想的产物。也请您代我向尊夫人和安娜致意,也问候您的姨妹。我曾在盖斯廷同她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同您在一起。当时我就想,若是有机会加深了解,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读了您文笔优美、入情入理的病例研究,我感动得无法以语言来形容。不过,我想我也不必再说什么。这就像是在读一个已死去的妹妹的生平,在她身上看得出我们作为同一家族成员的共同之处,但是又有巨大的差异。她的性格特征是我永远不具备的,她所做的事也是我做不到的。我这样说并不是爱挑刺儿,您看到了我让您看的我这个人,不,还远远不止于此,您探进我的内心,到达谁也不曾探究过的深度。我无法说出实情或面对现实并不是您的错。多亏有您,现在我可以坦诚相告。
对您提出的问题,我可以立即做出答复:我对您出版这部病例当然没有异议,我觉得那是一种荣耀。至于我写的那些不体面、或者说是不知羞耻的—东西,您真觉得有必要发表吗?再次读那些东西时,我脸红了。过去,我一直以为并且希望这些文字早已销毁。这不能出版吧?或许必须把它收进去,让这份病例研究更有意义?我怎会写出这些语无伦次的猥亵话呢?我没有对您说过,在盖斯廷时我正处于性饥饿状态中,虽然我在生病,或者说正是因为我在生病。一个年纪很轻、胆大包天的侍者在楼梯上遇到我,他亲密地抚摸我,然后又摆出一付厚颜无耻的冷淡态度瞧着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的相貌令我想起了您的儿子(就是照片上那一个)。在那儿的日子里,最叫我想入非非的仍是那个年轻的侍者,可我不明白他何以与我的同性恋倾向有联系。您知道,我从不接受这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