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里》作者:魏微
内容简介:
致敬《喧哗与骚动》《光荣与梦想》心力之作
四十年(1970-2011)记忆绽放,如烟霞
总有一段路,你我曾与她同行
《烟霞里》是作家魏微酝酿多年的长篇小说,它以时间为经线,以主人公田庄的经历为纬线,用编年体的方式,逐年检视和回顾了一个女人繁茂又寂静的匆匆一生。田庄出生于1970年代的一个小山村,然后读书,上班,结婚,生子,直至英年早逝于广州。作为改革开放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她的一生,亦与整个国家在这四十多年中的发展变迁同步。改革开放,南巡讲话,市场经济,深圳特区,下海经商,股市风潮,香港回归,一国两制,城市化,农民工,国企改革,下岗工人,再就业…这些从田庄身上漫过去的时代浪潮,也都同时灌入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由此,田庄个体的生命经由这些体验与她所走过的历史时间和历史事件完全融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小小的博物馆,这里面有时代声音的回旋,有人们内心沟壑的纵横,也有各式人物命运的漂泊和浮沉,更有默默见证了所有这一切的街道、建筑和风俗。流淌在《烟霞里》的这一段生活,曾经并且依旧深刻影响我们每一个人。魏微平静又深情地将所有这些滔滔的浪,灌注在田庄的生命历程中,灌注在小说的情节中。于是,小说在吞咽咀嚼这些资源之后,成长为它自己,并且敞开大门,告知它与读者之间的关系:《烟霞里》有你,有我,有我们的来处。
文前辅文
此篇虽因她而起,却不为她而写;通篇都是她,却无关她。我们不敢说自己参透了生死,但至少可以写一篇生死之间的事。人之为人,不过几十年而已,古人讲白驹过隙,我们过了三四十才有体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重物坠地。
坠落是必然的,但坠落的过程却千差万别,没有哪片叶子的飘零是一样的。人生就其本质,无非生老病死、饮食男女,区别在于形态。由此我们想到,人生或许无关本质,而是形式。怎样活着,平凡或荣光,贫贱或富贵,苟且或挣扎,虽是个人际遇,也是人生选择,更是社会生活、时代变迁乃至千百年的文化落在我们身上的价值投射。
2005年的某一天,我们聊到了这一层,田庄跟小说家魏微说:“你将来可以写这个,一个人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他怎样去活,这是个问题。要写得很繁茂、很热闹,各种跌跌绊绊、人来人往,各种伤心、摇摆、痛苦,末了一声叹息。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说到底,每个人又都大同小异。这才是人生啊。”
魏微说:“这个意思好。以你为原型怎么样?”
前序
谨以此篇纪念田庄女士。
她生于1970年,清浦人氏。2011年辞世于广州,卒年四十一岁。
百度百科上曾有她的词条:田庄(1970年12月27日— ),当代青年学者,中山大学文学硕士,现供职于岭南文化艺术研究院,著有《敞开:诗歌与摄影的对话》《被预言了的命数》《喧嚣为何停止》《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批评》《有难度的写作》《从乡村回到乡村》《广州城记》《梁启超与他的时代》等。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百度百科上已无田庄,她作为词条不知何时湮灭了,好像世上未曾有过这么个学人,未曾写过那些著作。她生前获过一些荣誉,譬如“青年英才”“岭南文化新锐”等,广州的媒体曾作过她的专访,配上她的书房照,她倚着书柜,半低着头,手不释卷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白纸黑字,立此存照,然而文字和图像都是速朽的,转瞬即逝,过眼烟云。
她的专著曾被图书馆收藏,贴有分类编号,厕身于浩如烟海的著作中,跟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作者挤在一起,肩并肩,看上去挺亲密。是的,他们终将在一起,成为故人。
田庄生前,她的专著就无人问津,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里,不卑不亢地占着自己的位置,她挺害羞,觉得自己不配。她这不是自卑,而是谦卑,以笔者的眼力,不配上书架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她一个。首先是她的影响力,作为学者她太年轻了,她不炒作,也不造声势,不想误人子弟。她是工兵型的学者,兢兢业业做自己的事,天分不足,但勤能补拙;好比足球场上,所有人都在奔跑,但天才球员总是少之又少,田庄也在跑,铲球、补位,做自己该做的,尽量做好,这是她的本分,也是职业球员的素养。她是拿学术当饭碗,某种程度上,她对得起这份饭碗,哪怕没什么才气,这碗饭她吃得太辛苦。
生前,她的影响只限于同仁圈,十年后的今天,许多同仁也忘了她。她的专著怕是从图书馆下了架也未可知。
十多年前,她所在的单位,岭南文研院的人事档案上,列有她的基本情况,诸如姓名、性别、民族、籍贯、出生年月、毕业院校等,在此不多赘述。需要说明的是,参加工作时间:1997年7月。结婚时间:1997年7月。“简介”一栏写的是:
1977年,就读于清浦县李庄小学。
1979年,就读于清浦县实验小学。
1982年—1988年,就读于清浦县中学。
1988年—1992年,江城大学中文系在读本科。
1992年—1994年,《江城日报》记者。
1994年—1997年,中山大学中文系在读硕士。
1997年—至今,岭南文研院编辑、副研究员。
“父母、兄弟姊妹及子女姓名,现在何地、何单位工作”一栏写的是:父亲田家明,清浦县县志办主任;母亲孙月华,清浦县鼓风机厂副厂长;弟弟田地,清浦县公安局巡警;妹妹田禾,清浦县民政局办事员;女儿王田田,幼儿园在读。
不用说,人事档案随着她的辞世也处理了。我们在整理她的文件时,幸得一份复印件,想来是她为了申请项目之用。
她的猝然辞世震惊了我们,才四十一岁。媒体上发了讣告,称她“英年早逝”。我们再不会想到,她仅是开始,在她辞世的十年间,我们送别了太多的同龄人,60后、70后,都在四五十岁,都是英年,多是猝死。这才恍悟,我们这代人已经老去,告别的时代业已来临。
笔者均为她的生前好友,她辞世不久,我们即成立治丧委员会,开了追思会;又整理她的文章、笔记,又约人写她的回忆文章。凡此种种,未想竟催生出这一篇长文章,起因虽是她的死,全文却全是她的生。我们试图复原一个普通人的几十年,琐屑的、斑斓的,时而寂静,时而嘈杂;她的来龙去脉;她在人际关系里,也在时代关系里;她作为女儿、孙女、外孙女;她作为姐姐,作为同学、同事;她作为妻子、母亲、儿媳;是的,一场大戏。帷幕徐徐拉开时,背景板波澜壮阔,时代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没有人能置身其外。以笔者之见,时代的光非但照亮了舞台,也照亮了观众席,也映射到了剧场外,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潮涌动。人人都是主角。
本篇以编年体写就,从她出生的1970年写起,年年岁岁,直到她去世,共五卷。中间几度停笔,以致耗时十年才得以完工。这十年,正是我们从中年走向中年,往深里陷了去,诸多人生体悟跟开篇时已完全不同,有时我们会自问,田庄是谁?我们是谁?
《田庄志》编委会
2012年—2022年
卷一 李庄与江城 |1970年—1979年|
1970年 出生
她是年轻夫妇的头生子。随着她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她把年轻夫妇抬成了父母、大人。他们无所适从,又新鲜,又欣喜。在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的黎明,父亲把她抱在怀里,端详良久。丑是丑了些,一团粉色的、皱巴巴的肉,有声音,有体温,从此世上就多了这样一个活物。
父亲很感动。是他造出了她,当他想到“造物主”一词时,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一股热流涌在胸口。他抱着她往窗口挪了挪,似乎想看清她。窗外正在落雪,清冷的晨光中,略微能看清她的脸,那么一团小粉肉,嘴唇嚅动。
有人把她接过去。父亲木怵怵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弄,双手交握,在屋子里团团转。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喉咙紧涩,眼眶发热。在他帮忙绞热毛巾的时候,那孩子已传到母亲手里,她躺在床上,疲惫而虚弱;此时她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托着那孩子,静静在看,一抹微笑浮在嘴角。
此时,1970年12月27日,在清浦县李庄的一间农舍里,天色将亮未亮,但落在父亲眼里的一切,显然也很明亮。床头一盏煤油灯,将这一对母女照亮,影子打在墙上一晃一晃。一屋子的人围着她们,观摩,感叹,轻轻说笑。
父亲掀开门帘,走出屋子。一夜大雪,至今没有停下的意思,天地混沌,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他抬头看天,雪花绵密,且柔且劲。雪花落在他的口唇里、眼镜上,口唇滋润,眼前模糊成一片。
身后有脚步声,他急忙背过身去,掸掸身上的落雪,有人在他的身上拍了两下,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死样!瞧你出息的!”
直到这时,父亲才恢复了他的孩子本色,尥蹶子似的,他把肩膀抖了抖,那一刻他既委屈,又烦恼,又欢喜。在这清寒的早晨,他却暖意十足,雪花飘落之时,喜悦正徐徐上升,幸福和感激是那样紧紧地把他裹住,他不大理得清,脑子乱得很,不自觉眼里注着泪水。
老太太站在他身旁,把眼看着前方。只一会儿,天色就亮了一层,雪光映着,越发刺得人眼睛疼。她乍从暗处走出,一时不大适应。不适应的还有她的身份。她那年五十出头,先是年初,她成了一个女青年的婆婆,这女青年她不怎么熟,只见过两次,一次订婚,一次结婚;照实说,初见面就不怎么满意,但既然儿子相中,也就由他去了。
她是做惯母亲的,当婆婆却不大会,须得从头学起;也没认真学,因为没有机会,她不与儿子一块住。年头儿子结婚,她回来过一次,帮着张罗婚礼。新娘子是用手扶拖拉机接过来的,从几十里外的向阳公社。一大清早,迎亲队伍就出发了,傍晚时分才进的家门。新娘子很害羞,一直低着头。晚上闹洞房的时候,她坐在床沿,像个木偶人。间或有人说了笑话,她忍不住,待笑不笑的样子,把嘴角往上一扬,那意思就是笑了。
这一笑,做婆婆的就看出来了,不大懂规矩,不是有家教人家的姑娘。这一带有个风俗,新娘子是不带笑的,必须板着脸,才能显出庄重。可是这个新娘子却不大理会,自从走下手扶拖拉机的那一刻,她的笑意就有点绷不住,本来就长得喜气洋洋,再加上高兴;因此一直低着头,把笑藏着掖着。
再看看儿子,一副傻乎乎样。从催妆那天,他就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他也忙不出什么来,越忙越乱,整个丧魂落魄。若不是做父母的指挥得当,他这婚礼真不知弄成什么样!
及至正日,一大清早他就起床,开始迎来送往,给这个递烟,给那个点火。他那一身新郎服,深蓝涤纶罩褂,怎么穿怎么别扭。他一会儿扯扯衣袂,一会儿抚抚肩角,跑过来跟她说:“妈,怎么回事?这衣裳你找谁做的?不是照着棉袄的尺寸?真是!村里随便找个人也不会做成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心里无限悲凉。正午时分,日头短促;晴冷的天气里,他兀自跑来跑去,额头上出汗了。他拿手背在额头上轻轻一抹,便又跑开去,一边说:“烦得要命!热得跟大夏天似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二十三岁了,头一回把他当成了一个青年。眼下,这个青年就要成家了,她为他高兴,却也莫名失落。想起很多年前,他从她的身体剥离时的痛苦;这一次也是剥离,不疼,却五味杂陈。仿佛从此以后,她不再单纯拥有他,从前他是她的儿子,现在他是男人、一个女人的丈夫。从此,她那完整的五口之家将不复存在——虽然本来就流离四散,但孩子一天不成家,她的家就是原来的形态,不会长出枝枝蔓蔓。
她婆婆只做了一周,便匆匆离开。首先是不习惯,也怕碍着人家,并且,自己的家也放心不下。谁想年底她又回来了,这一趟升格成了奶奶。
此刻,她站在雪地里,轻轻吐一口气。还好,母女平安。刚才一场虚惊,说起来真有点儿险,倘有个三长两短,儿子非吃了她不可!
今年发生了多少事啊。自从老幺出生,十几年来她就没这么忙过。离开李庄十八年了,她极少回来。并不是心冷,而是几百里的山路,又是坐车,又得换船,她不识字,又是小脚,一个人根本出不了门。这一趟,还是儿子接她来的。当然是来侍候月子,但小两口没经验,头一次生娃,有长辈在,总能压压阵。
回来了当然好。村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人却换了一茬。老一辈多数不在了。和她同辈的,也有在的,也有不在的,这些她都知道,但见了面,叙起旧来到底不一样,感情生出来,有怆然之感。年轻人她都不认识,但儿子一介绍,她就想起来,说:“呀,长变了,小时候是鼻涕虫。就记得腊月里,鼻子底下拖着两行冻溜溜。”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她主要是受不了村子里的穷。有一句话,她是从老幺那里听来的,成天挂在嘴边,问他什么意思,解释半天,她终于弄明白了些。今年两次回村,她总想起这句话,“敢教日月换新天”,换了吗?没换。实在说,不比她离开的时候好多少。
家家苦寒,吃了上顿没下顿。滴水成冰天,可怜连双棉鞋都穿不上,多数穿毛窝窝、高木屐,或者直接趿双“解放鞋”。单衣薄衫,外加一层夹袄。就有穿棉的,领口、袖口也都蹭得油光发亮,破棉絮从衣缝里挤出来。一俟进屋来,个个冷得缩头缩脑,搓手跺脚。
姑娘小伙儿按说是最要好的,但也不行,寒碜得很。补丁层层摞,打在膝盖、手肘、衣襟处。隔壁二嫂来串门,见建国媳妇也在,直夸对方补丁打得好,针脚细密,方方正正。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记忆。是她从前熟悉的生活。
此刻,奶奶也顾不上那些了。她立在院子里,想起屋里的小生命,家里添了人丁,她很高兴,那是一种只有当了奶奶才有的正大庄严。说真的,儿子结婚时她没这么爽气,家里凭空多出来一个外姓人,硌得慌。现在,这个外姓人给自家生了娃,老田家的种,她很是感激!
她掸掸身上的落雪,准备回屋去。这雪下得,才一会儿,身上就湿成一片了。她转过身去,待走不走的,柔声跟儿子说:“放心吧,大雪是好兆,这孩子生来吉祥!”
父亲摘下眼镜来,拿手擦拭。都说大雪天出生的孩子有好命,这话他信。那一刻,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突然降临,这情感广大无边,在孩子还未成形时,它已生成;及至落地,一照面他就有温柔缱绻,虽然那时他未有留意。
这情感就一个字。这个字在中国人,读和写没问题,说出来却是不容易,羞死了个人。这个字,与他对妻子、对父母的都不一样。具体他也说不上,好像是天生的,无条件,无目的,具有单向性,不求回报。很多年后,每当父亲读到歌咏伟大的父爱、母爱文章时,就会想起1970年12月的那个清晨,他的大女儿出生,他站在雪地里,感动到哭泣。那天他真是稀奇,或许是初为人父的原因,有一种紧张新鲜。
又或许,1970年的那场大雪,下得那样缠绵。雪地里站久了,看天光雪光交相辉映,才知雪色称得上一个“艳”,内里的光芒,你称作神圣也好,圣洁也好,是那么个意思。或许对于每一个年轻的家庭,新生儿的诞生都如同神迹。爱,从一开始就抵达沸点,是饱满纯粹,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是永不止息。
大雪又加剧了这神迹。雪片覆盖了人间的一切污迹,代之以纯白洁净。父亲觉得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在爱还未及施与、未得到回应时,他先把自己感动了一回。爱当然是伟大的,但是很多年后,父亲自忖,那其实只是人的本能,动物也做得出的事。
屋子里,那孩子已传到奶奶怀里,轻轻走,慢慢晃。母亲睡着了,受了一夜的罪,疼得山崩地裂,想去死。生了足有四五个小时呢,半夜开始叫唤,待要去请接生婆,哪里出得了门?大雪封路,驴车不能上路;走路倒是可以,可是来回将近二十里地,怕来不及。村里的妇道们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很快得出一个意见:两手准备吧;接生婆自然要请的,倘来不及,只好妇道们自己上了。
做父亲的慌里慌张,才要出门,只听身后的床上传来一声嘶喊:“田家明!”他回过头去,看见妻子那痛苦而扭曲的脸,她略微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眼睛里满是绝望。
那一刻,他全明白了。她是害怕。她怕自己会死掉;怕他一离开,两人便阴阳两隔,都来不及告别;她更怕孩子已死在肚子里,掉出来的不是骨肉,而是一摊污垢血水。满屋子济济一堂的人,全不在她眼里。那一刻,他是她的天,能决定她的命。有他在,她就是死,也觉得安心。
他正在犹豫,做妻子的再次被疼痛袭击,她把手抓着床沿,龇牙咧嘴,呼吸急促,像濒死之人。她连喘气都不敢用力,怕牵扯疼痛;她也须攒点力气,攒到她能微弱地发出声音,再次唤声“家明”,攒到她能再看他一眼,慢慢地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走。
做完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后,她突然把肚子一挺,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嚎叫,照实说,那嚎叫声能把屋脊盖都掀掉。
父亲脱下雨披,他决定不走了,与妻儿共死生。他不是不知道他的这一决定所带来的风险,母子俩都有可能死掉。他把雨披丢在地上,拨开人群,来到妻子身旁。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把嘴角往上扬一扬,有感激之意。两人都面如死灰,一副听天由命样。不同在于,在她这是安慰,一家人再也不分离;在他则是施与安慰的人。
门外有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说:“来了,来了。”
父亲掀开门帘,走到外间,见是本村的杨大夫。他一时愣住了,怎么偏偏把他忘了?脑子里一直都是接生婆。
杨大夫并不是本村人,他是刚结束的公社“赤脚医生班”领队,学员由各村推荐,学成归来后为社员服务。这一阵,杨大夫奉命各村巡回指导,住在李庄大队部。
一旁五婶说:“是我做主请来的,懂一点接生,没干过,手生。我知道不合适,以防万一吧。”
有人接话道:“当然不合适,哪有让外头男人钻自家女人裤裆的!”
屋子里有人笑。
杨大夫黑着脸,跟五婶道:“你看!我本来就不想来的,正睡得好好的!”掉头就走。被父亲一把拉住,满脸哀求的神情。
身后传来咳嗽声。父亲回过头去,见奶奶铁青着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父亲急道:“妈!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会死人的!”
奶奶仍在摇头,半晌才说:“晦不晦气?!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五婶抬腿就往外走,说:“我去叫海燕去!”
杨大夫叹道:“海燕也不行!她懂什么?一小毛丫头!”
海燕姓张,村里的赤脚医生。她是南京知青,黑五类,属于“可教子女”。去年初中毕业,今年就到了李庄,跟五保户李大娘一起住。她略微懂一点儿医,简单说,就是会打针,会消毒,会用酒精棉球。这一招,还是她父母进了牛棚,她因为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从医生那里学来的。
有一次她房东发烧,她就去公社买了一支安痛定,用从前给奶奶打针的针管,开水煮过,给李大娘打了一针。谁想李大娘的病很快好了,这事就传出去了,越传越神,渐渐就有人来找她看病。她顶不住,就去县城买了本《红医手册》,上面有紫药水、红药水怎么用之类,开始给人看病。她在公社的“赤脚医生班”学了点针灸,略微知道哪儿是经络,哪儿是穴位,再有就是上山采草药。接生她没学过。
果然,一进门她就慌了,跟杨大夫说:“怎么办?我不会啊!”
杨大夫苦笑道:“来都来了。”向里屋努了努嘴,示意她进去。
海燕瑟缩在门口,又听得产妇一声声惨叫,越发不敢进去,朝杨大夫哭丧着脸。
杨大夫说:“照我说的做就行了。锅里先煮上一把剪子,别的人家都准备了。”煮剪子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杨大夫道:“孩子是从哪儿出来的?”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突然欢笑不止。
海燕一脸懵懂。从前,她拿这个问题问过父母,回说是肚脐眼、耳朵眼,或者是天上掉的、树杈长的。她也知道是打发她,不了了之。这一次,她不能不刨根究底,接生可不是玩儿的。
有人逗她说:“屙出来的。”
海燕吓了一跳:“啊,屙出来的?那身上是不是沾了屎?那可怎么洗?”
五婶把她拉进来,说:“来,姑娘,有我们在呢。”
海燕与产妇还算熟,都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很少照面,但遇上了,海燕就会“家明嫂”“小孙姐”地乱叫一通。两人相差四五岁,但俨然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还是毛丫头,一个已是妇道。认识的时候,小孙的肚子已经显了。海燕对她印象不错,跟村里的小媳妇不大一样,长得甜,倒也未必是美,一张干净的小圆脸,眼睛不顶大,看上去清清亮亮。
她是妇道里少有识字的,也因此,对海燕她是当自己人,很亲。性格上,她说不上是内向还是外向,首先是害羞,不怎么爱讲话,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格外爽朗。每年农闲,生产队照例要办“扫盲班”,那一回她被请去当先生,腆着肚子上了台,小黑板上先写个“人”字,跟台下说:“两条腿走路,像不像?”
底下嗡嗡声一片,搓麻绳的,纳鞋底的,烟锅磕在地上叭叭响。她有些犯难了,犹豫一会儿,转身在“人”字上加了一横,说:“这是什么?”
一个叫建军的小学生抢声道:“我知道,大字,大肚娘的大字。”
下面有人笑。
有个男人问建军:“你还知道大肚娘是怎么弄出来的?”
建军说不上。
男人笑笑说:“问问她日字怎么写,要不然就让她在人字下面加一点,田家明光凭两条腿,哪能搞大她的肚子?”
她顿时变色,把脸涨得通红,拿不准是不是要发作,兀自在台上扭捏一会儿,突然摔了粉笔,双手叉腰,慢慢走出屋去。
海燕也跟着出去,听不下去了。她送李大娘来擦呱,顺便待了一会儿。来村子才半年,说是跟贫下中农相结合,别的没学会,村言村语她全听懂了。小孙倒是消气了,她是妇道人家的心态,既已做了妇女,就免不了要吃男人的言语,虽然刚才有点窘。
她跟海燕说:“这种地方,你以后少来,我怕听脏你的耳朵。”
她问海燕,家住南京哪里,离夫子庙可近?
海燕很好奇:“你去过南京?什么时候?”
“上辈子的事了。”她笑道。
海燕家住南京三条巷,是个二进小院。她七八岁时,父亲上下班还有专车接送。后来就不行了,院里挤进来好几户人家。她一家过得胆战心惊,几同贱民。海燕这次下乡来,有意避开同学,就怕人识得她的身份,她要到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到了李庄才知道,没人在乎她的出身,她是狗崽子有什么要紧,贫下中农也不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这是海燕最感激李庄的地方,世上还有这样淳朴的地儿,她有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自在感,看见谁她都不拘束,像是回到了家里。
小孙说:“海燕,你才来,听我一句劝。第一,不要早早处对象,王玲你总认识的,来了才两年,就嫁给了本村人,烂在这里了。第二,有机会赶早回去,你别犯傻,存着什么扎根的心。”听得海燕一愣愣的,她都没想到那一层呢。
这天凌晨,海燕踅进产房去,见小孙下身赤裸,她吓得急忙转过身去。天,怎么会是这样!生小孩这么丑的?很多年后,当海燕从广东省人民医院妇产科光荣退休,一生接生的小孩不计其数,最难忘的还是1970年12月,李庄的那一个。她常常想,那孩子也不知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那年她十七岁,她不能忘记自己的窘、各式心惊肉跳。先是看到人体之丑,简直心都灰了。姿势也不雅,小孙自己当然顾不上,海燕却有羞耻感。小孙在大喊大叫,几个妇道按住她,一边叫唤:“海燕,海燕!”她不知道怎么办。小孙哭,她也哭,接生虽然算在她的名下,实在她也没做什么,只记得被妇道们支使得团团转。妇道们比她懂,但是有她在,妇道们就觉得安全。
毋宁说,孩子是自己跑出来的。先是头,跟着是小手小脚。海燕看得头发都支棱起来了,那一刻她已忘了羞耻,感动得眼里汪着泪水。造物是如此神奇,这样一个小东西,出自她母亲的胯下,生时带着污血,看上去却是清明洁净,尤其是把她洗了,用小被子裹起,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
海燕有样学样,把孩子托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终其一生,她都觉得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妙不可言的存在。
奶奶说:“海燕给起个名字吧。”
“啊?”海燕很不安,“这怎么行?”
“起一个吧,”奶奶笑道,“是你接生的,讨个彩头!”
海燕把眼看着窗外。雪仍在下,刚才来的路上,就深一脚浅一脚,听得脚下吱吱呀呀响。现在,总也有几尺深了吧?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院门大敞,院墙挡住了她的视线。然而她看得见,大雪正覆盖着整个村庄,在方圆几十里地,在清浦县的各个村镇,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田野、山头、树梢、屋顶、草垛、猪圈……天地苍苍,人间茫茫。
她想了想,说:“要么叫田庄吧。”
这一年,中国新生人口2710万,平均每天7.5万。无论按年计、论天计,田庄都是这庞大数字中的一个。
这一年,《人民日报》《红旗》《解放军报》发表元旦社论,题目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
元旦社论发表的这一天,清浦县青年田家明、孙月华结为夫妇,似乎是,他们以一场婚礼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的到来。对于他们来说,六十年代真的过去了,那火热的、迷茫的、快乐的青春年代。这一天,他们长大成人,婚礼是他们的成人礼。
七十年代的伟大,或许还需验证,毕竟这才第一天。但他们心潮澎湃是真的,年底,他们便生出了小孩。
新的世界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1971年 一岁
田庄乳名小丫。像绝大多数小孩,她三月翻身、六月能坐、九月开始满地爬,李庄人所谓的“三翻六坐九爬爬”。十月她能站立了,摇摇晃晃,动辄在床上摔个“狗啃屎”。大人笑,她也笑。
十一月,她开始学走路,很不稳当。大人蹲在地上,拍拍手说:“小丫,来,走两步!”她便迈开步子,一试一探。
大人说:“来,不怕的,小乖!”她终于鼓足勇气,连走两步,眼看就要跌倒,被大人一把搂在怀里,把脸贴着,亲来亲去。她皮肤柔软,有奶香,真是,怎么都亲不够。
有时,她也会被弄哭。半岁的时候,她会发出简单的音节:爸爸、妈妈、丫丫;在她或许是无意识,却把父母乐坏了。那天,当她坐在床上,双手上下拍打,喊出“PaPa”的音节时,做父亲的一把举起她,往上一扔,再接住;把脸凑上去,狠狠亲她。
母亲嗔道:“喏,哭了!你怎么回事?跟你说过无数遍,轻点,轻点!你弄疼她了!”
自从小丫出生,家里的中心便发生位移,父母自觉退让,心甘情愿做她的陪衬。他们当然是忙坏了,但也开心,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惊奇。每一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㞎㞎,第一次笑……这些后来都忘了,但唯有当时带给他们的感动,值得铭记。
当然最忙的还是母亲,简直累死。首先不得好睡,一夜醒好几次,被小丫给哭醒。懵懵懂懂中她把衣裳掀起,先拿奶头堵孩子的嘴,一边轻轻拍打,拍着拍着,母女俩或能都睡了。她那阵子蓬头垢面,月子里不能洗澡,身上痒,头发也痒,总抓来抓去,疑心有虱子。
吃得也不如意,尽生气,为一碗老母鸡汤跟婆婆有了芥蒂。实在说,芥蒂天生有,地老天荒一直在着,无关老母鸡的事。订婚之日,婆媳俩算是第一次照面,彼此都生分客气,婆婆威严板正,儿媳妇则低眉顺目。公正讲,两人演得不错,照心目中理想的形象,虽然理想中的婆媳是怎样的形象,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私下里,她问未婚夫:“你妈是不是很难侍候?”
“没有的事,”未婚夫说,“街坊邻居都叫她大菩萨。”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看她苦大仇深样,撂脸色给谁看呢?”她怯怯的,低头蹭自己的鞋尖。“或者是对我不满意?”
“哎呀,”未婚夫不耐烦了,“你想多了,她就那样。”
另一边,婆婆把儿子叫来一旁,从头到尾问了个遍,说:“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儿子反问:“你说到什么程度了?这都订婚了,还问这个!今天带过来,也就是通知你们一声罢了。”
她一时气结,半晌才道:“你可要想清楚,婚姻非同儿戏,两人要过一辈子呢。”沉吟一会,嘴里“啧啧”有声,道,“这姑娘,真有点说不上,长得太机灵了!心眼儿全搁脸上了。我怕你将来要受罪!”
儿子懒得听她啰嗦,掉头就走,被她喝住:“我话还没讲完呢。”
实在她也讲不出什么来,横竖不如意、不踏实。那么多女同学,个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找哪一个不好,偏偏找这个!前一阵李贞还来过家里,问他可有回家,什么时候回家。说有个同学才从北大荒回来,想着大家一块聚聚,得凑他的时间。
她跟儿子说:“你就是不听话!她有哪点好,把你鬼迷心窍的!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乡下的日子你怎么过得?一家人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了,一切又得从头来过!”
儿子烦不胜烦。订个婚怎么那么复杂!个个婆婆妈妈,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没一个省心的!把他连结婚的心都淡了去。
老母鸡事件是这样的。为伺候月子,婆婆巴巴从江城的家里抱了只老母鸡回来,临到头,儿媳舍不得杀,说留着下蛋,鸡蛋一样可以补身子。婆婆同意了。隔了两天,儿子突然跟她开口借钱,说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月华补身子。
她把眼瞪着儿子,问:“谁的主意?你说!是不是她的意思?”
儿子急了:“你还能小声点?只是借好不好,又不是不还你!犯得着这样吗?”
她厉声道:“没钱,就是有也不借!该给的都给了,我这婆婆做得坦坦荡荡,哪一样摆不到桌面上!跟我玩这套!一看就小家子气,爱贪小便宜的,怎让人瞧得上!”
老母鸡算是泡汤了。她生产时受了些罪,孩子落地后,胎盘迟迟下不来,导致大出血,身体有亏空,精神也不济。她后来落了些毛病,跟了她一辈子,不能受寒,不能吹风,一到阴雨天关节就隐隐作痛……凡此种种,她都归结于老母鸡汤,把婆婆记恨许多年。
对丈夫也不满意,动辄说:“我也不馋那一口。是你妈太让人寒心。我月子里吃的什么?天天鸡蛋——红糖鸡蛋、挂面鸡蛋……我都快吐了!”
丈夫不作声。婚后不久他就学乖了。第一,妇道都一个样,说话如同放屁,不必当真。第二,婆媳之间最怕传话、搬嘴,听着就行了,全当耳旁风;或者能逃则逃,省得烦心。两人都是戏精,面和心不和,只把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一天,他听妻子数落,照样不吱声。心里想,你也别不知足,有鸡蛋吃就不错了,村里的产妇你又不是没见过,顿顿喝稀粥,别说挂面,面条都是稀罕物,孩子一落地就下地干活的也不是没有。也就你,月子里养得白白胖胖。
妻子像是他肚里的蛔虫,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冷笑道:“我也不是不知足,两码事儿。你看看这家前屋后的,还有比老母鸡更值钱的?我当然得留下,还指着它下蛋卖钱呢。结婚时还得过他们一分钱?老头子一个月七八十的工资都哪儿去了,嗯?买只老母鸡能花她几个钱,嗯?”
丈夫最听不得她一口一个老头子,烦人!他们父子关系冷淡,两年前离开江城时吵过一架,他发誓,从此自力更生,再不要家里的钱。订婚时,母亲偷偷塞了他一笔钱,说:“你爹的意思!”被他拒了。一是念着弟弟妹妹出门在外,急需用钱;二则也还是为争一口气。
结果,这笔钱变着法子还是花在他们身上:婚床、箱子、桌椅、锅碗瓢盆,四季换洗衣裳——单的、棉的……还要怎样!
他忍气道:“老母鸡有什么要紧?鲫鱼汤还不是一样!”
这一来,她是真生气了。他不提,她都忘了那回事了,怒道:“鲫鱼汤是催奶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吗?她是为田家的种!队里分的那几条鱼,我才吃几条?奶水下来了,就不叫吃了,有哇?就省给儿子吃了,有哇?”一边泪如雨下。
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跟你争,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太不把人当人了,当真我就是你家的生育工具?哪怕我是老母猪呢,下了猪仔,也得喂我一顿糠吧?你说,你凭良心说,儿子儿媳她可一样对待过?她偏心偏得厉害!”
丈夫瞥了一眼妻子,心里说:你废话!能一样吗?你又不是她肚里出的。
屋外有人声。两人都止了声,侧耳静听。院子里,婆婆与五婶正一递一声,婆婆叹道:“他五婶,要么说人心不知足呢!天天好吃好喝侍候着,到头来倒落了一身不是!生了个丫头,还有脸乔张做致!有本事生个带把的出来,再给我撂脸子!”声音不大,正够屋里听见。
屋里,夫妇俩怒目相对,一个是要扬声,怼给屋外听;一个是你给我闭嘴,你今天敢吱一声,死定!两人瞪了好一会儿,那想怼人的,终于把话咽进肚里去,一边拿手打褥子,用力打,用力打。
丈夫转身来到屋外。五婶已经离开了,他母亲冷着一张脸,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讪讪地走上前,说:“干什么?凶巴巴的!”
母亲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我今天撂一句话给你,老天作证!两口子就是相互降的事,你降不住她,她就降你!你们才开始,第一,有些事不能让,让成了习惯,就会一边倒,让她事事得逞,骑到你头上;第二,一个家庭,男人掌舵好过女人掌舵,我知道你不同意,什么男女平等,没有的事!要么男压女,要么女压男。你一男子汉大丈夫,屋里头都摆不平,外头你还能成什么事!”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戳儿子的脑门,狠狠戳,狠狠戳,说:“听到没?不能让她当家,凡是女人当家的,日子就理不顺!不信你走着瞧!”
还没满月,婆婆找个由头就离开了。母子、婆媳都松了口气。是儿子送她走的,先到的县城,再转托县城运输公司的朋友,顺带将她捎回江城。临走的那天,婆媳俩都依依不舍,婆婆跟小两口说:“今年也是不巧,大妹小弟回家过年,你爹又感冒,我恨不能一身掰开十八瓣用!”
儿媳抱着小丫,将婆婆送出老远。婆婆也是一步一回头,撵她娘儿俩,道:“赶快回去!不是一家人的样子!”一边塞紧小丫的小包被,又把儿媳的头巾往下拉一拉,说,“别受风,别着凉。坐月子可不是玩儿的!”
儿子一旁冷眼看着,明显不耐烦,心里想:都是戏精!
婆婆一走,夫妇俩恩爱如初,欢得像两只小跳蚤。那做妻子的,压抑了许多天,心字头上一把刀,一直在忍。如今,连吸口寒凉的空气都觉得新鲜。平时碍着婆婆,时不时她就要下地走一走,帮着打打下手,搭讪着说些闲话;现在不必了,一切都可省去。这才是她的家,不拘束,想怎样就怎样。
那做丈夫的,也觉得像去了掣肘。平时他都不怎么敢跟妻子说笑,虽然两口子说说笑笑,他母亲也未必会怎样。这也不知什么心理。
小丫满月的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一,虽然是赶巧,也预示着一种新气象。春联、炮仗、汤圆、饺子……样样备齐;家前屋后扫了一遭,简朴的桌椅也擦得泛清光。两人守岁一直守到天亮。堂屋里蹲着一口大破锅,锯屑燃起,大门关上,身上暖和和的。
说起来,这算是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新年了。去年新婚,春节是去江城过的,与公公婆婆一起,别手别脚。今年就不一样了,一家三口,团圆美满。此刻,小丫正躺在母亲怀里,痴睡不已。两口子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傻笑。两人似乎不大能相信,这样一个小东西,她来到人世已一个月。
屋外听得见狗吠、几声爆竹,更显得长夜寂静。那当是他们一生中最悠长的大年夜了,可以把一切从容去体会。后来家里又陆续添了人丁,各式鸡零狗碎,渐渐麻痹了,年年岁岁,过年也就那么回事了。
丈夫说:“我平时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了。”
她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说这些个!
她那时确实不知带孩子的辛苦。没有帮手,一个人根本对付不来。主要是小丫难带,夜夜闹,时时哭,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她有时气不过,顺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两下,小丫便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她迁就为止。都说三岁看到老,小丫在一岁的时候,天性已展露无遗:爱哭,任性,不开朗,怕见人。
除了父母,任是谁她都不让抱。有人向她张手,说:“来,三娘抱抱。”小丫便把头转过去,磕在她母亲的肩膀上,撇着嘴,想哭。倘若人家再张手,她就不客气了,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单调且响亮,堪称号啕,做母亲的烦躁之至,转身进屋,将她扔到床上,说:“哭,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还真治不了。小丫会一直哭到她讨饶,将奶头塞进她嘴里,方才罢休。小丫三四岁的时候与母亲斗狠,在斗不过母亲的情况下,她来了个绝活——绝食。她三天不吃不喝,把母亲吓得半死,把她抱在怀里,哭道:“大乖乖,小丫丫,妈妈的心肝肉,我的小甜甜、小庄庄……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啊?妈妈赌咒!”
母女俩的战争,这一对绝不是孤例。对此,我们的理解是,这或许是人类情感的基本形态,其性质,相当于父子战争。具体讲,都呈现一种相爱相杀的关系,可视为一个人对他自己的反动、背叛,是自己与自己开战,是互为一体,又彼此对立,像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相形之下,母子、父女之间则和谐多了,凡事包容,凡事体谅,是舍己、利他,不计较,不争斗。是真正融为一体,是一枚钱币只有一面,是自己爱自己。目前,我们并不清楚这种情感形态是如何形成的,只能说,造化弄人,抑或是上帝的一个促狭设计。
小丫确实是个讨嫌的孩子,活泼可爱在她身上是没有的;这么说当然有失公允。心情好的时候,她也活泼可爱的,在她母亲怀里一耸一耸的,一边把头东张西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能吸引她的目光,勾着头看很久,眼睛扑闪扑闪的,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一边嘴里发出“噢噢”的欢快声。
可是,倘若家里来了人,情形就全变了。小丫开始哭,哭得人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并且,她的哭声很响,几乎是大吵大闹,如此,大人便没法说话了。这种情况下,来人就会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小丫怕生,不欢迎客人,我知道了。下次不来了就是了。”说着,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