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华叹道:“我小舅路子广,有一门阔亲戚真好!”
她也是怕了,从来只有她帮人,很少有人来帮她的。就是小舅妈略有些势利。小舅妈在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典型的职业女性。她对孙月华不错,对乡下的穷亲戚却是看不大上。
有一回,两人去小舅家做客。小舅妈说:“以后要多走动啊。你们上县,我最高兴了。可怜这几十年,把我们家给孤独的,连个走亲戚的地方都没有。”
孙月华想,怎么没有?都是穷亲戚,不入你法眼。
小舅妈像是猜透她心思似的,说:“月华啊,不要怪我说你!你们初来乍到,先把小日子过过好。有些事量力而行,我知道你心肠好,差不多就行了。你又不是观音菩萨,轮不上你来普度众生。”
孙月华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跟丈夫说:“刚才那一席话,你还听不明白了?由她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开始主动认亲戚了!她眼里有过谁啊?也就是你有面子,江城下来的,家里有背景,又在机关工作,在她看来就是有出息了。我就不信,我要是嫁个乡下人,她会跟我认亲戚!”
耿耿于怀自己念初中那会儿,来小舅家玩儿,小舅妈拿她萝卜不当青菜的,淡淡的。她臊得脸都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快就离开了。走出小舅家就开始哭,回家告诉她妈,又哭。
她妈说:“你既委屈,以后少去就是了。”
她妈又说:“你舅妈就那样!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她当然多心!乡下穷孩子,又自尊,又自卑,又要强。
这一点上,田家明倒是体谅小舅妈。他就是所谓的“阔亲戚”,他父亲打下的江山,除了儿女受用,亲戚没沾一点儿光。也不是心冷,穷亲戚太多了,没法帮。帮了这家,得罪那家。他娘心软,禁不住穷亲戚上门告苦,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吧?
他父亲那一门还好,等闲不开口。他母亲娘家最要命,有一年像是约齐了,年关一起来家里。那天他放学回家,见他娘坐在床头抹眼泪,他爹一旁板着脸。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要钱呢!
外间,穷亲戚们讪讪地坐着,也不说话,寒寒缩缩的。家明把眼看着他们,从他爹的角度,当然会绝望,嗷嗷待哺,没完没了,个个都想把他家生吞活剥了去!
因此,他跟妻子说:“我挺能理解你小舅妈的。脑子清楚,她这不叫势利。她家那么有根底,也不用求我办事!”
孙月华说:“这才叫势利呢!你以为势利是什么?势利是求你办事么?那是巴结,好不好!势利就是不求你办事,也愿意跟你交往。稍微次一等的,都不在她眼里!”
田家明说:“那她是高看我了。”
孙月华说:“你们呀,正经没受过穷,没遭过罪,不能体谅乡下人。我小舅在乡下待过,他懂。”
这一天,小舅从邮局取了信,一时有些恍惚,两封信都在找映璋和芸儿。他稍微定定神,径自来找孙月华。那时她也才下班回家。
小舅一进门就问:“家明呢?还没回来?”
孙月华迎上来,道:“还没呢。”
她有些纳罕。小舅面有忧色,是出大事的样子。
小舅说:“也好。有事要说,芸儿把门关上!”
孙月华愣住了。这称呼多少年不用了,早死了。自从她改名孙月华,那个叫芸儿的女孩就死了。
小舅柔声道:“去关门,有话说!”
孙月华关了门,回身时眼眶湿了。她把身子靠在门上,说:“小舅,你别吓我!我猜着了。”
“你猜着什么了?”
孙月华哭道:“跟台湾有关系。”
小舅点头道:“你不用害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一块面对!”
孙月华说:“他还活着吗?”
小舅从公文包里拿出信来,说:“两年前写的,今天才拿到。”
孙月华哆嗦着接过信,一看到信封上写着徐志河、章映琦,她就放声大哭。也是久违的名字。也早死了。又见信封上写着安峰山乡陈田村,那是她老家啊,一直住到十二岁才离开。
她哭道:“怎么找到的?地址、人名都不对。”
“他托人打听了。台湾有老乡,有的已经跟这边联系上了。”
小舅很快离开了,不是谈事的时候。他说:“信先搁你这儿。第一,你要平复心情,把信交给家明看,要和盘托出。第二,要把你妈几个都接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回不回信,怎么回,这都是问题。我的倾向是可以回,用桑镇的地址,万一出事,映琦多担待点,他在乡下,没什么可怕的。我跟家明须提防点儿,有公职的人,以防万一。”
孙月华哭道:“为什么呀?小舅,为什么是我们?”
小舅看了孙月华一眼,说:“下面掘地三尺,会翻个底朝天的。”
1983年 十三岁
自从接到台湾来信,父母就鬼鬼祟祟。尤其是孙月华,很神秘的样子,动辄发呆,眼泡哭得肿肿的。有时又会犯痴,满足和幸福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她是真想藏,奈何本事不够,性情太外露,连田庄、田地都看出猫腻来了,四岁的田禾也忧心忡忡,跑过来跟哥哥姐姐说:“妈妈为什么总哭?”
田庄略微听说一些,家里有封台湾来信。收件人章映琦,是她母亲的三舅,田庄称作三舅公。五十多了,很朴素的一个乡下小老头,时不时会来家里坐坐。他话不多,手拿旱烟袋,动辄往嘴里送,喷出浓浓的烟雾。不得已要说话时,他必先清清嗓子,咳嗽两声,射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孙月华看了看痰,也不好说什么;小孩子进进出出,就从痰上跨过。等三舅公走了,孙月华找来煤灰盖在痰上,拿脚踩踩,说:“我三舅真是的,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这又不是乡下!”
孙月亮说:“他已经很注意了,今天特地穿了件干净衣裳,这也就是进城他才会穿成这样。”
事实上,早于台湾来信之前,母系氏族就走进了田庄视野里,乌泱泱一大堆,这里简单理一下。母系氏族,主要是指外婆以及外婆的弟弟妹妹。外婆原来兄妹五个,她大哥生死不明,二哥在1950年后被一枪崩了。现在只剩姐弟仨,处得不错,三家常走动。她弟弟叫章映琦,她小妹没名字,田庄称作姨奶奶。
其实她弟弟本来也没名字,五六十了,谁会叫他名字?都是代称。比如他爹、他舅、他叔……是因为台湾来信,田庄才留心到三舅公姓章,还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章映琦。不比她那些同学,什么建军,有富,丽丽,红梅……俗气得不行。老实说,田庄这名字她都不喜,田地也不好听,乡里乡气。田禾还行,比较秀气,可以入诗。
三舅公生了四个儿子,没闺女。他家在桑镇过得不错,养蚕户。四个儿子都是读书的料,两个大的念到初中就止住了,供不起。后来就去学泥瓦匠、油漆匠。老三章道广最用功,是举全家之力供他上的县中,去年考上了省公安专科学校,临行前他来表姐家道别,孙月华跟他谈了谈,无非是叫他好好学习,给他压担子,振兴家族的希望就落在他身上了。
孙月华说:“我就告诉你,喝水不忘掘井人,你好好学习不单是为了你自己,你后面还有一家子人呢!章家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容易吗?为了你,你四弟主动退学不念了,他的脑瓜子比你还聪明!你二哥的婚礼也耽搁了大半年,钱都紧着你花了,你自己估量着去!”
章道广是小白脸,一副斯文样。他来表姐家,一般就堂屋里坐着,坐到该吃饭了,他就上桌吃饭去,很腼腆。席间孙月华两口子聊天,他也不多嘴,该笑的时候,他自然会笑。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三言两语说完了,他就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任务似的。
他跟孙月亮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男女有别,他格外要注意瓜田李下。两人也聊天来着,属于搭讪型的。孙月亮倒是毫无芥蒂,一口一声“三哥”,他听了就会脸红。
他跟田庄、田地也不知道怎么相处。两小孩放学回家,看见他在,叫声“三表舅”就混过去了。田地很调皮,有时会走近他,朝他伸舌头乱眨眼,或者“啪”地打他一下,掉头就跑,引他来追。他就笑笑,站起身来转转,不像追的样子。田地等了半天,扫兴之至。
他每次来表姐家,必得咬牙才能前行。实在怕来,又不得不来,否则就是不懂事了。孙月华在他念书这件事上,是帮了大忙的。当年他从桑镇初中考来县城读高中,家里的意思是不叫念了,回家养蚕去。
孙月华不同意,跟她三舅说:“就两年,家里咬咬牙就过去了!要是念三年,我都不开这个口了!实在不行,就别住校了,来我这里吃住。我问问田家明,看水利局还有没有空床铺,过来挤一挤就是了。书得读啊,三舅,都到这份上了,不在乎再多读两年,啊!”
三舅公叹道:“那就读吧。还是住校去,巴巴跑到你这里住算什么?别叫家明难做人,影响他前程!”
有一度,三表舅逢周末必来家里吃饭,这也是孙月华给的任务,必须来的,给他开荤。要么就是炒肉丝雪里蕻,装满一大玻璃罐,压得紧实实的,送到县中去。或者她手头稍微宽绰些,也会给他些钱,说:“拿着!你好好学习,桑镇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三表舅有点怵孙月华,帮忙帮得太狠了,比他爹娘还得力。都是雪中送炭,他心里很不安,怕自己无以为报,虽然人家也未必指着他回报。他也怕自己考不上,每当他想偷懒,就会想起大表姐那殷切的眼神,给他送雨衣、雨鞋,送雪菜肉丝,给他做红烧肉……他就没法玩了,回教室头悬梁、锥刺股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孙月华比他还高兴。一大家子都高兴,但孙月华尤其高兴:把表弟拱成大学生,桑镇她舅舅家,她就不用操心了,以后全交章道广去,她身上的担子也轻一些。她说:“一家但凡有一个出息的,这家子就有望。一人带一家,慢慢就带出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章道广也未必带出来了。他兄弟几家,小忙他能帮帮,大忙不行,累死!另则他也有妻儿,自己还要过小日子呢。因之章家四兄弟,后来各行其道,各顾各家,他们的儿孙后代干什么的都有:做泥瓦匠的、当木工的、养蚕的、到东莞打工的……还是自己靠自己。后来做木工的开了一家板材厂,养蚕的做起了蚕丝生意,起起落落,不及详述。
章道广后来分到了清河县,当了派出所所长。他儿子考上了西安交大,现供职于深圳华为。广深两地,其实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程,但是他和田庄极少联系。就连章道广,后来也和孙月华走淡了,他的大表姐已不复是从前的大表姐。
总之桑镇章家,还是章道广一家过得最好。有一次孙月华叹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打地洞。我真也没话说了。”
她当然没话说了。先富带后富,这是她的浪漫想象;也有带的,也有不带的,这个只能靠自觉,似也不能强迫人家去。就是愿意带的,譬如孙月华,她也未见得就带得好,惹来一堆麻烦事。
很多年前,田家明就骂过她:“爱管闲事,手伸得太长。”
她反唇相讥:“谁像你们田家,个个冷血。”
田家明说:“你先把自己家搞搞好,弄得一个乱七八糟!”
她叹了口气。主要是家家都寒碜,她看不下去!她对母系负有责任,她母亲的亲兄妹啊,血肉相连,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她小时候就是姨带大的,在舅家也住过好多年,不能一阔就翻脸不认人吧。
舅家还能出个章道广,姨家简直了,没法说!奇葩一家人!姨父姓胡,家住胡集,十八九岁就去参加抗美援朝了,回来后继续当农民,当得不怎么样,好吃懒做,生儿子却是在行,弹无虚发,一连生了七个儿子,没闺女。把姨给苦的啊,绝望的日子一直绵延几十年,直到晚年信了主,她才略微得了些安慰。
她的七个儿子,有三个是文盲;老大文化程度最高,念到初一就辍学了,家里穷,打了一辈子光棍。孙月华后来叹道:“胡家的种不好!”七个儿子没一个出息的,扶不起的阿斗。虽如此,她还是叫田家明给她姨弟找临时工干,就是城里扛沙包也比在家种地强!
后来,山西一个小煤矿来清浦招合同工,她七个姨弟去了俩,老大干不上半年就跑回来了,惜命!老三脑子不大灵光,就留在山西挖煤,一挖十几年。这中间他回来娶妻生子,女方叫王小琴,是高中生,因娘家贪彩礼,又图他是矿工,他姨姐又在城里有势力,就同意了。谁知嫁过来后,才知男人是文盲,脑子不大好,把王小琴气得大骂,连孙月华她也骂,搁嘴里千刀万剐;孙月华的儿女她也骂,子孙后代一个个诅咒,被她五马分尸几多回了!过了嘴瘾后,这王小琴犹嫌不足,就一个个睡过去,全村的男人差不多都睡了,她大伯子也不例外,他不是光棍么,雨露均沾去。后来,渐至于把桑镇的表兄也睡了,也就是章道广的大哥。气得桑镇表嫂喝了敌敌畏,还没死成,原来那敌敌畏是掺了假的。被抢救回来后,她跑去胡集小姑家大闹一场,两个表妯娌抱在一起亲亲啃啃,互相扯裤子。
她小姑,也就是孙月华小姨,得了消息后早躲开了,拔腿就往县城走。她也管不了那么些,一家子烂得透透的,到姨侄女家消消气去。她这个姨侄女,比她的七个儿子不知好到哪里去,她格外疼。一到孙月华家,她就心平气顺,家里的那一摊烂事全丢脑后,绣绣花,纳个鞋底,把自己沉浸到一针一线里,岁月静好。
或者田庄姊弟缠着她讲“古诫”,这个她也不在行,推不过,就硬着头皮乱讲,说:“从前有个员外郎……”
田庄姊弟不答应:“不行不行,姨奶奶糊弄人,每次都讲这个!”
是的,每次都讲这个,而且每次都讲不完。这一次也是,才开了个头,就被孙月华打断了,把小孩子赶跑,嗔怪她小姨道:“你可真有闲心!家里过成那样,你跟没事人似的!”
她小姨讲:“要不还能怎样?我劝你少管些,烦不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们家那些不肖子、绝八代,死了才好!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因为你,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最近王小琴可骂你了?”
“骂就骂呗,我只当没听见。”
孙月华正色道:“怎么骂你的?说我听听。”
她小姨“啧”一声,道:“你打听那么些干什么?就不能让我静静!”她确实嫌姨侄女啰唆,乱操心。因此她也懒得多讲,孙月华问三句,她答一句,三心二意的,往轻里讲。
这一次,她虽然往轻里讲,孙月华还是听出严重性来了:桑镇到胡集闹事来了,两个表妯娌正在开撕。
孙月华大怒,把王小琴骂得一个狗血喷头:“不要脸的烂货、妓女,人都叫她丢尽了!”骂完了犹嫌不尽兴,其实骂的时候她就不大有底气,情知王小琴是绝望,嫁了个缺心眼的男人,生了两娃,想走舍不得,想留不甘心,只能破罐破摔了。
于是,她又转骂桑镇她表弟媳,骂起来可叫一个响亮,心里踏实。骂的是:“丢人现眼的东西!桑镇丢人还不够,丢到胡集去!睡就睡了,你男人身上又不会少块肉,还闹!”
母系一族里,就数外婆家过得好,关系清楚,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公叫孙开吉,世代务农,他爹娘死得早,就落下他兄弟两个。他是长兄如父,很早就结了婚,把他弟弟孙开利抚养成人,又送出去当兵。他弟弟果然争气,后来留在武汉部队里,又反过来哺养他兄长家。
外公是中年丧妻,落下四个孩子。后来经人说合,就娶了外婆,两口子合脾气,一辈子没红过脸——外婆的脾气,估计跟谁都合得来。他们这一生,正经是讨生活的一生,守着过日子的底线,温饱是他们的最大理想。再有就是,一家人最好能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别生病,别出门给车撞死;如果再贪求一点,那就是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不当睁眼瞎。
外公外婆实现了这一理想,他们家七个孩子没一个是文盲。家里和和顺顺,外公前妻的四个孩子都已成家另过,大儿子被他叔叔接到武汉去了,在铁路上当扳道工;三个女儿嫁到外镇,逢年过节,偶尔也会回来看看。她们喊外婆不叫妈,叫娘。后娘的简称。关系处得还不错,但也不亲。不能否认,是外婆带大了他们,替她们做的嫁衣。上学那么奢侈的事,外婆咬牙支持,不说一个“不”字。她们回到娘家,看到外婆,就说:“我娘!”就算招呼过了。看到外公就不一样了,可叫一个亲,有时会把外公拉到一旁,说会儿悄悄话;看到小姨、小舅也亲,拍拍打打,说说笑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血缘决定的。
外婆照样高高兴兴,张罗小姨、小舅去镇上割肉,她自己则忙得团团转。倘若女婿也来了,当然要打酒,称得上隆重了。
外公外婆的七个孩子里,说起来还是孙月华最贴心,当然她也有这能力,从小就爱张罗事儿,天性使然。心热。有一度,家里像是进入了“共产主义”,动辄来人,兴安镇的、桑镇的、胡集的……以母系氏族为主,之所以这么说,在于父系的李庄偶尔也会来人。
孙月华这方面倒是一视同仁,逢家里来客人了,她就张罗吃饭。有时一家人刚坐下,客人就进门了,孙月华说:“来来来,吃了没?一块吃!”说完就拖来凳子,又叫田庄去拿碗、添筷,又跟孙月亮说:“家里还有挂面?”
孙月亮起身去厨房煮面,田庄也跟过来了,耷拉着脸。
孙月亮笑道:“五分钟就好。我给你做个鸡蛋面。”
田庄气道:“我不吃面!”
孙月亮说:“米饭留着客人吃!早不来,晚不来,赶在饭点来!早来一个钟头多好,我多加半碗米就有了。”
正说着,孙月华进来了,厨房里略张一张,问:“家里还有什么?再加个菜呗,土豆没了?那就炒鸡蛋吧。”
田庄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大冬天里,又冷又饿,一路跑回家,就为吃口热乎饭。中午时间又紧,一会还要上学呢!她家怎么回事,吃顿中午饭都不消停!于是尥个蹶子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跟她妈说:“我不吃了,上学去!”
被她妈一把拽回来,低声骂道:“你还是人吗?不识好歹的东西!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看你是欠揍!”
正说着,田地哭丧着脸进来,说:“饭菜凉得透透,我也不吃了。”
孙月华怒道:“敢?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完赶快滚蛋!”
当然客人也未必都上桌吃饭,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一顿饭!有的是在街上吃的,就是没吃,也说吃过了。之所以赶在中午过来,也是为了凑孙月华的时间,跟她见个面,托个事儿。
有时孙月华也犯愁,家里人来人往,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来了都是亲戚,不分你我他。尤其是她娘家的亲戚,事情多得不得了;随着田家明的退出,整个1980年代在田庄看来,就是一母系氏族社会。孙月华当家作主,说一不二,比得田家明就像一个装饰。他这个装饰很重要,少了他,这个家就不堂皇、不亮堂。非但如此,少了他这个家就转不起来,孙月华的很多事也没法办,也因此,与其说是他是装饰,毋宁说他是工具,是孙月华带领亲戚奔小康的工具。
单就家庭内部而言,田家明夫妇的关系有点像慈禧和光绪。君不见,慈禧颁个诏书都要以光绪的名义,否则便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号令天下。一国无君,正如一家无长,田家明便是名义上的家长,少了他还真不行。当然他的地位高于光绪,他负责这个家庭的外部,可说是名义上的君主兼外交大臣,进而为家庭所用。
家里的事,他主要是懒得烦,随孙月华折腾去。他妈的她整天能不够,爪子伸得一个长,自家的事都顾不上,小孩也不管,儿子的成绩报告单一塌糊涂,好几门不及格!就知道打,平时干什么去了,嗯?
待要找她聊聊,一回家,就听见家里人声杂沓。母系氏族的成员看见他这个外人,都挺尊敬,站起来招呼道,家明回来了?或者叫声“姐夫”,毕恭毕敬。
他就坐下来,参与他们的聊天,有时也会给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人要么不说,一说就不同凡响,都是洞见。母系氏族的成员笑道:“那就照家明的意思办,一团乱麻的事,在人家三两句话就理清楚了。”
连孙月华对他都很崇拜,私下里又是笑来又是捶。有时叫他办事,他略显不耐烦,孙月华还是一边笑来一边捶,亲热地踹他两脚,又上前揉揉他的头发,说:“好了好了,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逗小孩呢。把他当儿子一样。他也是没法子了,头疼。
整个1980年代,田家明两口子仍恩爱如初,度蜜月一般。家里蒸蒸日上,院子起了,厢房盖了。桑镇、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都来了,砌墙的砌墙,弥缝的弥缝,省了不少工钱。家里人声鼎沸,做饭的、干苦力的都是母系。又多了几间房,又打了几张床,这样又可以留人住宿了,越发像个大家庭。
自从接了台湾来信,这个家就更热闹了,平添一股紧张、神秘气息。对此田庄也能理解,台湾,多敏感的词儿。从前看小人书,就知道有个宝岛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儿到处都是阶级敌人、汉奸特务,人民处在水深火热当中,就盼着人民解放军去收复。当然现在不这么说了,但陡地那边写信来,传出去可算是咋回事?
外婆三姊弟来得越发勤了,常一起嘀嘀咕咕。连孙月亮也纳闷,有一天下班回家——她去医药公司上班有一阵子了——问田庄:“听说有封台湾来信?”
田庄点点头。
“怎么回事儿?”
田庄摇摇头:“我哪天问问姨奶奶去!”
田庄跟姨奶奶最亲,甚至比跟外婆还亲些。主要是外婆闲不住,来家里就干活儿,没工夫闲聊。外婆来家里,就连孙月亮都能偷偷懒了,一下班就躲屋里去,大小姐一样。并且外婆嘴紧,基本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不是说姨奶奶嘴敞,她是“静”字功夫一流,她来姨侄女家可不是为了干活,她主要是逃避。一旦被儿子、儿媳气着了,她拿起小包裹就上县。她家离县城又近,走路两三小时就到了,因此隔三岔五就过来。孙月华特意留了一把钥匙给她,预备她来家里消气。她一进家门就开始绣花,悄没声息的,一坐就是一天,绣得很认真。
孙月亮把饭做好了,说:“小姨,吃饭了。”
她就吃饭去。吃完了继续绣。绣得消气了,她就收起小包裹回家去;倘若气还没消,证明绣得还不够,那就住一宿,第二天再绣,直到消气了再回去。还有,姨奶奶长得好看。她那些年也五十多了,瘦瘦气气,虽然有皱纹,也看出年岁了,但是身形没垮,脸没塌。她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王丹凤,没王丹凤媚,而是清清素素,很干净。
你很难想象,她那样一个农村小老太,穿的是自家纺的老粗布,随便缝缝,瞎穿,她也不要好看。被儿媳污言秽语地骂,她听不入耳,只好走开去。拎个小包裹,一肚子气,飞快地走上田埂,拐上大道,简直是健步如飞。风吹进她的衣裳里,使她的宽袍大袖又鼓出一块,可她还是好看。
外婆两姊妹都是美人。外婆的美,田庄未能充分感受到,大体上她已成了传说。从记事起,外婆就是老太太了,一个很端方的农村人,五官匀净,穿大腰裤、黑布鞋,穿斜襟、对襟小褂,梳鬏,用簪子别起来,很老派。
小姨是年轻版的外婆,没外婆白,眼睛也不顶大;因而小姨的美,田庄也未能领略到。但是,既然那么多男青年尾随她,向她吹呼哨,想必是好看的吧。姨奶奶说:“你小姨啊,她是搭得好,单看五官,也未必样样出挑。”
这个,就超出田庄的认知范围了。田庄这辈子对“美”素无研究,对“不美”却很清楚。因为那阵子又跟她妈赌上了气,她跟姨奶奶说:“反正你们几人中,就数我妈最难看!”
不巧这话叫孙月华听见了,从身后打了她一下,说:“背后乱嚼蛆!谁难看了?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欠揍!”
这一打并不重,但是田庄未提防,因而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朝她妈怒目而视,随即眼泪就汪出来了。
孙月华大咧咧地走过,说:“动辄哭!就你尿汁多!看来还是打得少!”
姨奶奶眉头微蹙,向孙月华说:“她是大姑娘了,好吧!”
说完继续绣花,嘀咕道:“整天没大没小,就没个上人样子!”
田庄为什么喜欢姨奶奶呢?说话、做事上路子,拿她当大人待,有的聊。那晚姨奶奶还在生儿媳的气,决定继续绣花。于是田庄就来到她屋里,问起了那封台湾来信。
姨奶奶抬起头来,说:“这事太复杂,不大好讲。”
田庄说:“你就告诉我,写信的是什么人?”
姨奶奶想了想,说:“往远里说,你可叫他舅公,徐志河的堂兄。往近里说——”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来什么信!大半辈子过去了,没的扯出一堆事来!”
这一年,街上穿喇叭裤的少了,二流子们不知跑哪儿去了,瞬间人间蒸发。不再把录音机放得震天响,不再留长发,也不听邓丽君,也不戴蛤蟆镜,个个老实得要命,都从良了。严打开始了。
赵小红说:“你信他们?照样听,搁家里听,还跳贴面舞!”
田庄说:“嗯?跳贴面舞?”
“就是男女搂搂抱抱,脸贴贴!还亲嘴!”
“啊?”
“我听舅舅说的。他们单位有个小青工,在家里开舞会,叫公安局一窝端了。全进去了。现在还不知怎么判呢。男女作风问题,搞腐化,搞破鞋。”
田庄想起不久前,街上开着的车队,七八辆呢,上面都是犯人,五花大绑,身前挂着牌子。其中有个女青年尤为显眼,上写“流氓犯崔丽霞”,长得挺好看,虽然半低着头,脸微微侧着,很倔强的样子。看是看不出流氓样,一点都不时髦:编两根麻花辫,穿黄军裤,上身是一件普通的灰蓝外套。
满街的人追着她看,打听是谁家的姑娘。也有说不是姑娘,死了男人,在家卖淫,收费不便宜。但贵有贵的道理,人漂亮,就这么躺躺,挣得也比上班多。
田庄本来也要追的,被孙月亮拉住了,说:“别去!瘆得慌。”
孙月亮有点紧张。她这两年来到县城,明显时髦了。前一阵子才跟同事学会了烫头发,叫“火钳烫”,把火钳子烧热了卷头发。还没出师,偷偷试过几次,不怎么敢下手,怕烫大发了,挨姐姐骂。
又想起街上那些二流子,她虽不理他们,却并不讨厌,就觉得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罢了,怎么现在都成了罪?她单位那些跑采购的小青年,天南海北走遍,最是见多识广,抹头油、穿尖领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最近都收起来了,换上深灰老蓝,风纪扣扣得很严实,说:“最近悠着点,别撞枪眼上。”
这话是有因由的。民警都在街上瞄着呢,群众也会举报。清浦县抓偷盗抢劫、流氓犯罪是有指标的,须完成定额,也因此,县公安局的压力很大,已出动全体警力,分片区包干。
何为严打?偷鸡摸狗都能判刑,强奸未遂直接毙了。田庄有个同学的表哥,因恋爱不成,被女方告了个流氓罪,他家砸了重金还判了八年,要不也没命了。公安局的人说,活该你家倒霉,偏偏这个节点上提分手!女方当然不好,但你家也不占理,女的那么好睡么?睡了又不跟人结婚,告你个流氓罪,一点问题都没有。
公安局也烦得不得了,累死!上半年抓“二王”,下半年搞严打,全凑一块了。是的,赫赫有名的东北二王,家喻户晓的名字,令人闻风丧胆。手拿冲锋枪,腰别手榴弹,手提包里还有上万发子弹。整个春夏,全国人民都牢记这兄弟俩的长相,贴在墙上、公告栏上、电线杆上。家家户户都在聊,连田禾都知道。但凡她无理取闹,大人只消说“二王来了!”,她立马变得很乖。或者她正玩得开心呢,哥哥姐姐说“二王来了!”,她也不玩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很好逗。
田地对二王的态度有点矛盾。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二王,手握五四手枪,左右开弓,一个个全撂倒。一边又把自己想象成人民警察,徒手肉搏,使的是霍元甲的功夫,一勾拳,一飞腿,耳边响起“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
可是二王实在太厉害了,全国投了几万警力都拿不下,末了民兵、解放军、人民群众一块上,还愣是在枪林弹雨中,让他俩骑着自行车飞檐走壁,逃到山林里,战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田地想,邪不压正,我还是当个好人吧。
田庄想的是,那个叫崔丽霞的女流氓是不是真的在卖淫?这个都能挣钱?小姨叫她别偏听偏信,也许人家是在糟践她。她会判几年?会去死吗?那么好看的姑娘,扭头别脸,扎着小辫,穿得也不鲜艳。她的样子真是惹人怜,双手铐在身后;还有人向她吐唾沫,她看见了吗?听见了吗?秋冬之交,寒凉的空气吸进胸腔里,至少那一刻,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是吧?
是的,至少那一刻,田庄已超脱了善恶、正邪,普泛对于生命有同情。她觉得1983年乱糟糟的,天都灰了。
1984年 十四岁
这一年,“改革开放”才算真正进入田庄视野里,慢慢入脑入心。早几年,“改革开放”就声声相传、遍及四野。在报纸上,在收音机里,在电视新闻里,它们满大街都是,刷在墙上,挂在横幅上,写进春联里,写的是“改革开放春风起,万丈高楼平地升”。
另一户人家的春联写得比较别致:“小平力主复高考,学子攻读步校门”。想来是寒门小户,家里出了个大学生。
外婆家的院墙上,也叫村委会刷了几个大字:“改革开放就是好!”很直白,跟人赌气似的。她家因为住在路边,连猪圈上都叫人刷了字,是关于计划生育的:“该扎不扎,房倒屋塌”。估计猪看见了都会打寒战。单就表述而言,后者明显好过前者,有文学的力道,生动形象。
田庄有一回随学校去春游,看见郊外一截黄泥土墙上,赫然写着:“打倒不肯改悔的走资派邓小平!”她吓了一跳,虽知是陈年旧迹,但历经多年风吹雨打,字不灭,形尚在,亦算是百折不挠。尤其是那大大的惊叹号,透着一股狠劲儿,力透墙背!
这一带是四不管地带,原是一家化工厂所在地,后来工厂搬了,落了几间厂房,还有这一截黄泥土墙。
不远处的村庄,“改革开放”却搞得兴兴轰轰,跟外婆家的七里村差不多,也是写在墙上,挂在横幅上。村委会最热闹,满眼都是改革开放,墙上写着“谁致富谁光荣,谁贫穷谁狗熊”,横幅挂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站在村委会门口,远远能看见那截黄泥土墙,眼神好的同学依稀辨出“打倒”“邓小平”几字。
班主任说:“看到没?这就叫反衬。你们回去写游记去,谁能把这一节写出来,写出意思来,写出意义来,我就推荐给校刊发表。”
没一个写得出。写出“意思”已经很难了,写出“意义”难上加难。意义何在?没什么意义。“意思”却是有的,在田庄是饶有趣味,心里能体悟,笔头却写不出。于是敷衍了一篇写春景的文章,诸如“春风吹又生,麦田绿油油”之类,交差了事。
村委会正在学习,听得外面叽叽喳喳,就派一个村干部出来看看,那人是个小年轻,手里拿着《人民日报》,学习学得头昏脑涨;一听是县中的学生来踏青,他没多大兴致,却得了个由头不回去了,伸了个懒腰说:“唉,正好出来透透气!整天学个没完!”
班主任很好奇,问:“都学什么呢?”
村干部说:“改革开放呗,还能学什么?”
班主任越发好奇:“改革开放还要学吗?做不就得了!”
村干部瞥了一眼班主任,那眼神就像看天外来客,说:“当然要学!不学,怎么传达贯彻落实?不学,怎么解放思想,一边促生产,一边抓整顿?”
班主任笑了笑,把眼看向远处,田野里有几个农人在锄禾,千百年来他们一直这么锄着,生生不息重复这一动作,超越了时间、生命,只剩下动作本身。那边开过来一辆“小四轮”,开车的是个年轻媳妇,头扎花围巾,把脸包得很紧实。
班主任想,这些人又不是傻子,你们少指手画脚,他们就有的活。当然,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傻子,班主任也未必知道。
村干部又伸了个懒腰,把《人民日报》折起来,塞裤兜里;然后十字交叉,边做伸展运动边叹道:“最近学得也忒狠了点,学完中央学省里,学完省里学市里,昨天县里又下文,严禁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少开会,多做事,我们还得学!娘个屁,我看了也没用,用形式主义反形式主义。”
这就出来一个中年干部,把青年干部踢进去,道:“赶快的!一开会,你就尿多!”说完点了一支烟抽上,骂道:“妈个巴子,整天学!光学不做,没一点思路,尽在那儿磨洋工!”
村干部所谓的“县里下文”,就是田家明一拨人起草的,他们也是根据县委指示,都是党的好干部。其实县委也没什么思路,“改革开放”学了几年了,不知从何入手,一边搞活,一边整顿,上边叫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就学呗。这不,省里刚下了文,要求解放思想、真抓实干,力戒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县委第一时间传达贯彻,又叫秘书科起草文件,落实措施一二三四,好跟市委汇报。
实在说,省委也是落实中央精神,中央就知道地方有些党员干部,形式主义到了极致,思想僵化,照本宣科,整天就知道学、学、学!学习最安全,不会犯错误!改革开放推行不下去!
田家明当然更是没少学。他们做秘书、写材料的,视学习为天职,比领导还先行一步,比领导更学深悟透,因为领导的讲话稿就是他们写的。什么“精读文件领会实质,联系实际加深理解”,什么“学好文件,边整边改”,这一套他们拿捏得透熟,手到擒来。
县委四套班子每天都在开会学习,开学习班、研讨会、务虚会;开动员大会……解放思想大家都懂,但怎么解放却有点蒙。
领导说:“那就证明学得还不够,还要继续学、努力学!我都学了几十遍了——”拿起一沓文件,翻给大家看,“我做了几万字的笔记,有的段落我都会背!虽然,但是,我还是学得不够,离党中央的要求差了一大截。”
田家明一本正经坐在台下听,埋头记笔记,心里想,别吹了!那是我写的。但是,领导念完田家明写的讲话稿,大家热烈鼓掌,田家明也跟着鼓掌,他是自己学自己!
学完了,还要一个个发表学习心得,田家明说,通过这一阶段的学习,我感觉自己进步很大。国家振兴,民族富强,实现四化,关键在于解放思想。而解放思想的关键,我认为主要在于打破习惯势力和主观偏见的束缚,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
等于没说,因为新情况不是他能研究出来的,新问题他也解决不了。他处于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里,这个官僚体系陈旧相因多少年,有他自己的语言和腔调,官话、套话、大话……总之都是正确的话,有时需含而糊之,有时要声嘶力竭。
当然田家明的腔调,远未声嘶力竭。第一天性使然;第二,还没到那个位子。他现在谦卑得很,整天忙得晕头转向,连酒席都推了,实在没时间。他的改革开放主要是开会学习,读文件,写材料。另外就是私下里聊,也可说,他是舌尖上的改革开放。
这一年年初,邓小平来到深圳、珠海,很低调,只看不说。《人民日报》都没上头条。有一个著名的细节,就是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矗立深圳两年了,引来全国围攻。负责人问邓小平,这个标语是不是犯忌了?我们不要求小平同志当场表态,只要求允许我们继续实践。
于是大家都笑了。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就这样响彻全国,成了那个时代最惊世骇俗的一句话,连清浦县初二学生田庄都知道了,莫名有些激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可能是瞎激动。
也有可能是,这个读《人民日报》开蒙识字的小姑娘,从小熟读打倒美帝苏修、打倒资本主义,及至她十四岁,“金钱”突然成了香饽饽,进入标语,成为口号,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大摇大摆;也可以竖拳头、喊口号,对着远山喊,对着虚空喊;也可以手持喇叭状,对着大街小巷喊,总之想怎么就怎么喊。
她看到了对自己童年时代的反动,并从反动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突然就光芒万丈。1984年真的亮了,肉眼可见的亮,不是被她的眼神点亮,而是1984年点亮了她的眼神,互相映照。
这一年“整顿”虽还在提,但“改革开放”明显更有底气,叫得也欢畅。出现了很多新事物,及至这年国庆阅兵,田家明一家守在电视机旁看直播。孙月华说,嗯,三十五周年,我得看看。——她比共和国长一岁,叹道:“要死了,时间过得太快,一晃都中年人了!”
当游行队伍经过天安门广场,镜头里突然晃出一条标语,“小平您好”,由几个年轻人举着,欢呼而过。孙月华激动得直打田家明,说:“快看,快看!”
她嗅到了一股气息,不再是英明领袖、伟大万岁,而是很平民化的,连同志都不叫,就一声“小平您好”,自家人一样。怎么想起来的?那么自然亲切,那么朴素,直叫人感动!
田庄也很感动,主要是她妈都感动了,难得难得!
田家明是激动,整天学解放思想,这不就是解放思想吗?
表达感情的方式,还是这一句最妥帖,千言万语,各种委婉,全在这一句里,且是自发的!
这一年,太多新鲜事儿,令人眼花缭乱。深圳、下海这样的词汇,也挤进了田庄耳朵里。连顺德她都知道,做热水器的地方,“万家乐,乐万家”,她记得牢。孙月华把眼瞥着荧幕,说:“买了这个,冬天就不用去澡堂洗澡了?我不信!能冻死!”
田庄姐弟仨说:“买吧买吧!可以天天洗!”
孙月华断然说:“不行,太费水!”
这一年,家里新添了冰箱、洗衣机,又把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一时手头有点紧。论“现代化”程度,高地上除了“河西王”一家,就数她家最齐备。哪来的钱?先搁下不论。
大体上,田家明一家是清浦县最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富得尊严体面,不像赵小红她妈,每天踩缝纫机到深更半夜,没什么身份地位。肉联厂有个临时工,洗猪大肠洗成了万元户,全县人仰羡之极。
孙月华也仰羡,她家离万元户差了老远,但她的态度有点暧昧。她不是吃不了苦,而是没到那份上;再者,她也丢不起那个人。主要得顾及田家明的脸面,还有田庄姐弟,在学校怎么做人?同学一准会嘲笑,说,她妈是洗猪大肠的!
洗猪大肠的她见过。有一回她经过棚户区,有人指给她看,说:“就那家!还能看出是万元户?”
当然看不出!五六十岁的一个邋遢小老头,佝偻着身子,一家人正在弯腰洗肠子。
孙月华想,这样的万元户我才不当。
她坐在家里,有时打眼看去,就觉得很满足。屋子里温暖清洁,什么都有。客人来了,看见她在结毛线、读小说,或者坐在写字台边做账,就会说,你家收拾得真好,跟电视上差不多。这才是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