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孙月华怎么会读小说?
我们倒要问,她怎么就不能读小说?人家读的还是“纯文学”呢!那两年,她家订了《青春》《作品》《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改革开放难道仅是钱、钱、钱?不也包括精神、观念、文化、生活方式?二流子都穿上了喇叭裤,她怎么就不能读文学?这么说吧,改革开放无所不在,就像炸爆米花,这里“嘭”一下,那里“嘭”一下,简直是四面开花,文学也“嘭”过。
自从举家上县,她家的文化生活就没断过,那些年的爆款文学差不多都读过,话剧《第二次握手》、电影《天云山传奇》也有看过。有时田家明没空,她就带着姐姐弟弟去电影院,遇上什么看什么。有一回看的是外国电影,男女主人公面对面站着。她心里犯嘀咕,不会亲上吧?小孩还在呢。
谁知真的亲上了,她说:“这不要命吗?”瓜子撒了一地,伸手把俩小孩的脑袋给按下去,说:“有什么好看的?还来劲了你们!”
后来她跟田家明说:“以后不带他们去看电影了。外国人真够呛,亲亲抱抱也算了,女的还光胳膊露腿,有的还上床!”
不久中国片也亲了,《庐山恋》火得不得了。她听说了,就自己跑去看了,蛮好蛮好,穿得也时髦。还有那个什么“恋”她也读过,跟同事借来的旧杂志,读哭了。有一天闲来无聊,就跟田庄复述,说不上两句又落泪了。
田庄稀奇地看着母亲,心里想,还挺多情。典型的浪漫主义!
田庄怎么会晓得“浪漫主义”?她爸不是在读函授大学吗?她把教材翻了翻,记住了浪漫主义的两个漂亮面孔:拜伦和雪莱。略微知道他们的脾性,多情、热烈、忧愁、暴躁,跟她妈正好合得上。
为了跟她妈不一样,她宁可当现实主义。其实她本不大喜欢这个主义,都是些老头子,比如托尔斯泰。
田家明一家的文化生活,截至1984年也快结束了。主要是孙月华顾不上了,她开始焦虑了。这一年,空气里充塞着火药味,划根火柴就能引爆。人人都在聊深圳,那么个小渔村,三五天一层在起高楼,疯了吗?
田家明也在聊。他的改革开放分两类,一类是文件里的改革开放,主要是读和写,上班时间完成。下班以后,他主要靠嘴,是唇齿间的改革开放。很显见,后者更对他的胃口,也更显他的性情,越聊越起劲,激动之至,有时会一拍大腿站起来,说:“我操,时代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孙月华烦不胜烦。夏夜,邻居来家里看电视,看到荧屏说再见,他们还不散去,就听田家明在那儿瞎吹。她本来心平气和,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离开鞋厂快两年了,自从前年整顿,鞋厂的效益就不大好,新换了个厂长,坚持社会主义,又做回了解放鞋。
她现在的厂叫工艺美术厂,大集体性质,木工、铁艺、藤编、珍珠项链……什么都做。她照样坐办公室,当管理层。进厂不久就捡了个便宜,给家里换了一套家具:沙发茶几、五斗橱、衣柜、写字台……也是内部处理价,很划算。她心满意足。工艺美术厂也未见得好,瞎混混,工资有的拿。最近突然兵荒马乱,有好些人离开了,跑浙江福建去了;有的更离谱,直接杀广东了!还有两个师傅就留在清浦,带几个徒弟单干,听说接单接得手软,加班加点赶活儿。
孙月华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点慌。常常呼吸不畅。焦虑是一种很严重的传染疾病,不需要人体接触,通过空气、眼神、唾沫星就能传染。在往后三十年间,孙月华时不时就会发作,属于间歇性焦虑。
起头,她也未必是贪婪,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未知世界的疑惧,下面还有几十年呢!现在好,不等于将来好,她家的好日子才开始,很脆弱!在这样一个变幻的时代,眼前的一切都不算数,抓在手里的可能还会失去。大家都在动,你不动,就有可能被甩在身后!
她本来已经很烦躁了,田家明又在一旁添柴加火,说得唾沫星乱溅,那天夜里等邻居散去,她朝田家明撂脸子了,说:“以后少说点,整天放屁拉臊!要么说我最看不上你们这些混机关、吃闲饭的,也就剩一张嘴了!改革开放,就应当先把你们革掉!要本事,没本事;胆子嘛,一个小!还不如我们厂那些工人,走得一个坚决,头都不回的!人家不跟你们玩了,以后凭本事吃饭去!”
田家明莫名其妙。又他妈犯神经,吃了枪药了!怒道:“有本事你也走啊!走得越远越好!”
孙月华瞥了一眼丈夫,没吭声。要照以前,两人必得大吵;今天她没心思。辞职下海这件事,她想了好久;辞职干什么呢?她手里又没技能,要不给人做账去?这也不需要辞职啊,兼职就能干!
去年厂里就有人去了深圳,回来以后说,也不是遍地黄金,还有露宿街头的呢。就算有黄金,也得看见了才算,还得跟人去拼、去抢!还未见得抢得过!孙月华就有点犯犹豫。“下海”在她就像单相思,忘掉不容易,想追又不敢。1984年,家里的一切像落了层灰,不再光鲜亮堂了。她常常叹气,很不开心,若有所失的样子。人家赚了她就心动,人家赔了她又庆幸。
那晚临睡前,她去田庄房间张了张,见女儿还躺在床上读书,她上前合了书,见是《射雕英雄传》,气道:“还有心思读这个!眼睛都读瞎了哇!暑后就初三了,以后不准读小说!我也不读,杂志明年也不订了!哪有心思读闲书?都什么年代了,大老粗都当了万元户!”
田家明家的文化生活就这么结束了。改革开放不全是钱、钱、钱,但说到底,主要还是钱、钱、钱。
田庄的“改革开放”主要是听。整个暑假,就听父母在嘀咕,“下海”是他们家的下饭菜,这道菜不大好吃,至少孙月华不下饭。
田家明说:“你都烦死了,你本来就在海里!你们那百十号人的小厂子,又不是大国营,你用得着下海么?”
孙月华说:“我是说辞职。”
“辞职你干什么?开饭店?开杂货店?这些不要投入的?赔了怎么办?”
孙月华说:“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就不辞了!”
田庄一声不吱,吃完饭就回屋去。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暑假她要写一篇作文,交由老师寄到四川雅安中学,跟一个叫杨春晓的男生交换,两人写同题作文,互寄切磋——两校文学社成立了“写作互助组”。本来是可以直接通信的,不需要老师过手。前面两人通过信,除了切磋作文,也写写各自的烦恼,期中物理没考好,大人管手管脚,和同学闹矛盾,阴雨天心情不好。两人都很好奇,隔着十万八千里,远方多么神秘;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儿。写信却是一本正经的,开头是“杨同学,您好!”那边回复是“田庄同学,您好!”
两人都字斟句酌,用了很多形容词。有一回田庄写信:春天来了,麦田绿油油——她对“绿油油”有执念——晓风和煦,杨柳青青……心里很得意,把“杨春晓”三字嵌进去了,像玩填字游戏。
那天是星期天,她正写得起劲,突然听得推门声,她慌了,来不及收信,拉过一本《大众电影》盖在信上,那期封面是电影明星龚雪,田庄把手肘压着龚雪,双手托腮,看着窗外。心里紧张得要命,她妈要是拿起《大众电影》,她准死定!
孙月华没拿,她那一阵心情不错,喜欢撩小孩;上前看了看,说:“怎么又看《大众电影》!可着劲儿看!你难道想当电影明星?别做梦!你长得又不好看!”
田庄哪儿禁得起这么撩,本来好话坏话就听不大懂,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人呐!有事没事就来屋里,都不敲门!谁说我要当电影明星的?我本来不想当,现在偏要当!我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写信的兴致也消失了。等她妈走了,她把信纸团了团,塞裤兜里;把头磕在桌上,号啕大哭。
后来,双方老师介入了。信只能寄给老师,供文学社聚会讨论。
老师说,我本来不想这么做,是你们自己不自觉。有的同学上课时还写信、看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病呻吟,整天想入非非,搞那些风花雪月的混账玩意儿。
田庄吓了一跳,他在说我吗?
隔壁班赵小红说:“你没听说啊?出事了!情书都写起来了,我爱你,叭叭叭,肉麻得不得了!叫老师抓了正着。”
“谁?”
“王少聪。”
“啊?”田庄说,“他去年还在淌鼻涕呢!恶心死了。还追着往人身上抹。”
赵小红说:“今年没淌。个子蹿出一大截。没留心吗,鼻涕才没,花痴就犯,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
两个女生都快笑死。
这一年,她们自己也在长个子,才大半年就拔高了将近十公分,属于“见风长”,心慌慌,连走路都不大稳当。往后几年,她们还会再长几公分,但是慢多了。1984年猝不及防,生理卫生课上,月经和遗精公然写在课本上。老师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啊。你们自己读去!
底下哄堂大笑。
老师也笑,说:“还装模作样!你们什么不懂?《少女之心》都读过,还一脸懵懂!”
男生中确实有读过《少女之心》的。黄色小报、盗版《今古传奇》等也进入校园,读几段就开始“下三路”了,高年级男生说,这是抄了某某某的。武侠小说更是硬通货,女生则爱读琼瑶和三毛。初二学生极少有省心的,多数人成绩一落千丈。青春期到了。
校长虎着脸,每年他都要在大礼堂对初二学生进行训话,今年训的是《少女之心》,痛心啊痛心!清浦县中是省属重点,每年不上几个北大清华都算是教学事故。他说:“我都羞于启齿,还祖国的花朵!你们也配?祖国的花朵会去读黄色小说?谁?有种的给我站出来!没有,是吧?一个个都干干净净,是吧?好嘞!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客气!直接给我滚蛋,清浦县中容不下这样肮脏的学生!”
底下嗡嗡声一片。大家扭头四顾,个个无辜得要命,干净且稚气,看不出谁是读过黄色小说的。
校长快六十了,老花又近视,临行前偏偏忘了戴眼镜,远近他都看不清。但是他做出看得清的样子,一个个望过去,定定神,又看向另一个人,神情严厉。某种程度上,他也确实看得清。教了一辈子书,学生他见多了,资质有高低,就是出几个旷世天才也不稀奇,中间夭折了都说不定。绝大多数都将成为普通人,按部就班,归于平庸,无常来了也只好认领,谁知道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等他们,或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有可能改变一生。
那天田庄也扭头四顾,很漠然地把眼看向她的同龄人。就没几个像样的,五官全糊一起了,有的还在流鼻涕,有的个子还没开长,跟她弟弟似的。他们会读《少女之心》?他们知道什么是少女?
少女就是她这样的,至少某一类少女是她这样的。个子接近一米六,瘦得像根芦柴棒,动辄跟她妈赌气,时而傻笑,时而哭丧着脸,对男的根本不上心。说她不懂吧,似乎也懂一些;说她懂吧,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路上喜欢看美女。一看到好看的就眼睛发亮,顿时心都化了,不拘男女。
到了高二还买明星贴纸,把林青霞、张国荣、张曼玉看来看去,喜欢得不得了。课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围着课桌看明星贴纸,时不时就会开怀大笑。都希望自己长成那样,把明星的头脸剪下来,安在自己身上。
清浦县也不乏美女,各个年龄层都有,从十几到三十多,没断层,在梯队建设方面,该县可说是经营得不错。1984年的美女,不像后来那般花哨、争妍斗艳,但不花哨的美女才是绝对的美女。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绝对美女显然超越了这一层级,走在黯淡街头,哪怕穿破衫都会有人回头看。
有一天放学回家,田庄就遇上了这样的美女。三十来岁,梳短发,穿深灰老蓝,一点都不打扮的。但就是吸引人,五官是不用说了,静朗如美玉,条子也好,走起路来纹丝不动,像一棵正在行走的树。否则身后骑自行车的男人,也不会还要回过头来连看好几眼。
田庄把眼看向那个男人,天哪,爸爸!
她脑子“嗡”了一下。他怎么会看女人?他还有这个爱好?女人是你看的么?你一已婚男人,孩子一大堆,大女儿都上初三了,你还看女人!成天道貌岸然,假正经!不知把我妈骗了多少回!我那可怜的妈,整天操劳的妈!时而嬉笑时而怒骂、越来越胖乎乎的妈!男人在外这副德行,她没准正傻乎乎在家织毛线呢!
孙月华倒没在织毛线,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却定定看向墙面,她在想心事。大概率想的是钱。见女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说:“先回房间做作业,一会吃饭叫你!”
“我爸呢?”田庄问。
“出去了。今晚有局。”
田庄挨着她妈坐下了,把脚一跺道:“你怎么也不管管他!你整天快钻钱眼里去了!”
“怎么啦?”孙月华吓了一跳。
田庄就把路上的事给说了。
孙月华的表情很古怪。把眼看着女儿,似笑非笑,像努力在憋笑。
她这个样子,田庄都没法讲了。
孙月华说:“你讲嘛,讲嘛。”
田庄继续讲。
孙月华低下头,把手掌盖着脸,这样田庄就看不到她在笑。等田庄讲完了,她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她一边笑,一边翻身坐起来,不由分说搂过女儿,朝她脸上“啵”了一下,说:“我大乖乖!你快把老娘笑死了!”
田庄也是没法子了,擦了擦脸颊,说:“你一点都不在乎?”
孙月华说:“我在乎个屁!你爸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我哪有空操那个心!每月如数交工资,他就是孙悟空也跳不出我如来佛手心!”
她瞥了一眼女儿,倒是眼前的这个让她不放心,都念初三了,怎么行为举止还像个低龄儿童?
这年十月,台北校长徐志海办完退休手续,离开了他供职三十年的校园,一个人走回家去。他住在西宁南路的一栋小公寓里,平时不开伙。他一个人住。
他来台湾未有婚娶,女朋友没断过,谈了一辈子恋爱。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结婚。不全因为大陆有妻女,事实上,她们是不是活着他都不知道。几十年来,大陆他也淡了。那边喊“解放台湾”,这边喊“光复大陆”,让他们喊去,他是不大当真的。
不当真,可能是他一生的关键词,来台湾后越发明显。蹉跎几十年,有游戏人生的意思。伤透了。有幻灭感。就觉得不值。挫败之至。
这年他六十岁,患有高血压、心脏病。近几年身体发虚发胖,寄往大陆的照片也是白白胖胖,发际线抬高。他很不满意。于是又寄去两张年轻时的照片,倜傥俊俏,自己都看不够,越看越恍惚。内中有一张是他在拉小提琴,把琴身抵着脖颈,很甜蜜。
他那年二十五六岁吧,赴台后身体才康复,心情差得要命,落在镜头里却甜蜜兮兮,看不出是死过一回的人。多年来他忧生伤世,自从跟大陆妻女联系上,他越发头重脚轻,前世今生,交替闪回。
大陆那边也寄来了照片。妻子当然是老了,女儿晓芸也人近中年,眉眼跟他一模一样,他心里一暖,会痴痴看上好久。女儿的三个孩子,他也一个个打量;女婿长得不错,戴着眼镜,是读书人的样子。他回信说,芸儿,我很欣慰,看上去你们过得不错。女婿和孩子也都体面,不丑。你们要是都能在我身边,该多好!
妻女的照片他看得最多,都印在脑壳里了。看着看着就会淌眼泪,他擦了眼泪,继续看,不能自已。妻子已变了个人,完全不认识了,细细端详,神情如旧,可是脸上是时间的刀削斧斫,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认得出?只恨手头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她自己也不留,全烧了。
他在脑子里拼命搜索,有时清楚,有时糊涂。有那么个大体轮廓,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细节是记不住了。只记得她长得好,性情温柔。离别时她才二十五,犹记得那天清晨,她抱着芸儿来送别,在南京总统府门口,车来人往,人声杂沓。两人连话都来不及说,她也魇住了,只喃喃道,你好好保重!要活着,我们都要活着!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才醒过来,离别在即,前路漫漫,一家人都不知何时再相聚,她一下子失声哭了。那时他们岂敢相信,这是他们家的最后一面!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那小孩子才七八个月,粉粉糯糯。他不由分说抱紧她,用力,再用力,亲来亲去,说:“芸儿,爸爸要走了,跟爸爸说再见!”
那小孩子也不理会,在他怀里忙得很,把脑袋转来转去,看一切都新奇之至,双手拍打,“噢噢”不停。后来,这一幕就印在他脑子里,被他带到台湾,时不时就会想起,恍然如梦。那是1949年4月,渡江战役即将打响。那天他丈母娘也来送行,他一向喊作三姨的,他说:“三姨,映璋母女就交给您了。别回清浦,到福建去!千万千万!”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丈母娘摸摸身上,尚有两块银圆,塞到他手里。他跳上车去,这是他落在她们眼里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是1924年生于江城,祖籍清浦县安峰山乡。他父亲徐义仁,少年学医,后入职江城仁慈医院,协助一个叫钟爱华的美国医生工作。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钟医生回了美国。仁慈医院由他父亲主持,这个院长一直当到1948年秋天,直到解放军进城,他才带着女儿徐志洋连夜奔赴南京,那里有一架飞机,从福州派过来的,他连襟是福建军区司令员——志海、志洋称作大姨父。父女俩先到的海峡那边。
他母亲死得早,得年三十五岁。那年,母亲回清浦办事,她娘家有一个堂侄,族里都传他是共产党,事实上他也是。那天他被日本人追捕,就跑来家里。母亲把他藏进地窖里,日本人找不到人,就押走了母亲。隔天她被抬回家时已气息奄奄。不久就死了。后来徐志海总说,他妈是为了救共产党才死的。
话是这么说,账却没法算。一笔糊涂账。
他母亲出身清浦大家,名叫米贞,大名鼎鼎“米氏姊妹”中的妹妹。十九岁考上江城女子师范,还未毕业,就叫家里许给了徐家二公子徐义仁,这是1922年的事。母亲贤淑贞静,写一手好字。她临死前的样子很狰狞,鼻青眼肿,已经破相了。
真正的母亲是美丽的。志海手里有她一张半身照,后来他把它洗印了,寄回大陆。再后来,孙月华把她祖母的照片放大,镶了框,摆在客厅里。每回田庄回清浦,总静静端详她的曾外祖母,齐耳短发,身着短袖旗袍,神仪明丽,眉目清朗,是民国女生该有的样子。
有时田庄会不能自已,想着世上曾有过这么个女子,她活过,但是现在不在了。家里时空交错,民国、抗战、南京、台湾、“文革”……横七竖八,躺在各个角落里。空气浑浊,人影幢幢,嫌挤,但又相安无事。人人都笑眯眯,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天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在墙上、床头、抽屉里,在玻璃台板下,在影册里。
母亲死后,志海就被他大姨接走,辗转去了重庆,先读的抗战中学,后来报考中央军校,1945年日本人投降,他才毕业。等于没上过战场。他是1946年结的婚。妻子章映璋是他堂弟徐志河的姨姐,从小一块玩大的,可说是青梅竹马。他在重庆时,就与映璋书信传情。
婚后安家南京,其时他已入职“京沪卫戍总司令部”。两年后他上了战场,这便是史上著名的“淮海战役”,台湾称作“徐蚌会战”。他任连长,隶属于徐州“剿总”第一绥靖区第四军。不到两个月即全军覆没。他只身逃回南京,与妻女只厮守三个月,又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后来一路南下,自觉像狂风骤雨中的一片落叶,身不由己,死生由命而已。1949年10月,他从广东去了台湾。
他一上岸就进了军医院,几死。后来遇上同乡,得知父亲、妹妹正在找他。那天父女俩来到医院,一家人形同做梦,只拿手互相摩挲,肉与肉的接触中,人体温暖柔软,方知这是人间。
他父亲赴台后开了家诊所,妹妹徐志洋1951年嫁了一名海军军官,丈夫英年早逝,落下两男两女,由他和父亲抚养成人。志海心灰意冷,不久退役,寄身于一所中学,当了国文老师。
起头,一家人四处打听映璋母女。后来听表亲说,她们多半还在大陆。1949年初夏,这位表亲在福州遇上了映璋二哥章映理,得知映璋母女已回清浦。二哥本来也要渡海的,奈何身上有军饷,犹豫了一下,回身北上。表亲揣测,他可能怕被正法,毕竟军饷关系重大。
他没被国军正法,却被共军正法了。后来映璋母亲说,她家老二逃不过一死,这是命。卖了“开洋百货”去支持国民党,不是豪赌是什么?输定了!
她摇头叹道,眼力见儿不行!老大也不行!
老大后来失踪了。校长当得好好的,抗战胜利后,偏要去当什么教育局局长!其实只要好好做事,国共都不沾,生意人也罢,教书匠也罢,凭它怎么改朝换代,也未见得就必死无疑。盘下“开洋百货”的赵家,新中国成立后就做了县工商联主席,公私合营后,他当然是“家里蹲”了,可是共产党照样发薪水,一直发到“文革”。他后来被红卫兵弄死,那是另一说。
徐志海眼力见儿也不行。他逃到台湾后,有好几年缓不上劲儿来,都不知道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到底输在哪里?丧气丧得厉害!
反倒是他父亲徐义仁看得开,做了几十年医生,只知治病救人。当年他在江城医院,不知救了多少伤兵!国军收,共军也收。有一回他跟儿子说,别待在南京了,我怕你将来会上战场,你们打不过共产党!
这话说在1946年。其时抗战胜利还不到一年,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说起来,那是徐志海一生中难得的几年好时光,新婚,甜蜜,安定,首都一派歌舞升平,虽破败,也新兴。他家住在夫子庙边上,出门就是秦淮河,离乌衣巷不远。两家合租的一个小院,他家住三间正房,进门是会客室。
映璋只带了个老妈子过来,也是她奶娘,从小跟到大,作为陪嫁来到徐家。章映璋结婚时,章家已大不如前。抗战,把家产赔了一半;及至她结婚,家里只陪了几亩薄田、两个老妈子并两个女佣。映璋母亲很难为情,跟女婿志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知道就行。只能尽点心意了,还能怎样?”
徐志海和父亲发生争执,正是在他回江城结婚期间。照他父亲的意思,干脆别回去了,跟政府有什么好搅和的?不如替他管理医院。将来打起仗来,江山跟谁姓都说不定!
志海听了甚为诧异,他父亲竟然站共产党!
他父亲说:“我两边都不站!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这么些年来,国军、共军我见得多了,两边都有熟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先不说得道失道,精气神就不一样!”
1985年 十五岁
田庄终于弄清楚了台湾来信,五雷轰顶。寄件人徐志海是她母亲的生父,她凭空多出一个外公来!
母亲原名徐晓芸,十二岁那年随外婆改嫁到七里村,跟了孙姓,做了贫下中农的女儿。等于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把原罪也脱去了。外婆章映璋也改了名,七里村的户口本上写着章一兰,笔画简单,符合贫下中农的身份。
章一兰这名字,她也是临时瞎起,是照着她妹妹改的名。她妹妹章映珊,早年结婚时改名章一花,也是怕拖累她的新婚丈夫,才从朝鲜战场回来的人民英雄胡广大。其实无论章一兰、章一花,没人在意。外婆姊妹的新名字,只有她们自己当回事儿。改名在她们是一种仪式,是跟过去诀别,是隐姓埋名,屈尊就卑,慢慢就真的卑了。是把自己藏起来,混迹于贫下中农这个群体。其实贫下中农也未必在乎,用今天的话说,别以为穿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
七里村人后来都知道外婆的来历,婆家、娘家都是大地主出身。她一家全得过国民党的好处,她爹做过县长,她大哥是教育局局长,她二哥做生意,有传县城一条街都是她家的。她男人是国民党军官,后来不知去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截至1985年,家里总有七八封台湾来信,田庄一封封都读了。母系太复杂,跟教科书上略有些错位,主要是声气不对。教科书是大义凛然,字字剑拔弩张,凡事肯定。而家书则温情脉脉,充满了失败、悔恨、无力,是对无常的慨叹,人的血泪浸濡其中。
自从读了台湾来信,田庄爱学历史了。她是国史、家史交错进行。很快便就知道,其实家书也不可信,亲人之间也有粉饰。台湾来信中,有一封必须提及,读得千里之外的田庄眼泪涟涟。这封信写于1983年,当徐志海收到大陆回信,得知妻女还活着,他的肝肠寸断可以想见。他是这么回信的:
晓芸女儿,我这样称呼你,在一阵陌生的不自然的感觉中,带着无限的惭愧、歉意与不安。首先第一句话,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一句话,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外祖母。芸儿,我的第二句话是道歉,我向你道歉,向你母亲及你外祖母道歉!我未有尽到为父者的责任,我一走了之,我害了你们祖孙三代人!三十余年,转瞬即逝。我老了,我们这代人都将成为往事,湮没于历史中默默无闻。在人生的最后旅途终点,行将归去之时,我收到你们的来信,得知你们还活着,与我共此时,我死而瞑目矣!
芸儿,自从接到你的来信,我读了千百遍,数日不眠不休。你祖父也失眠,以致病倒,进了医院。你姑妈大哭。我们都大哭。
可是芸儿,只要活着就好,哪怕低微卑贱,我心里亦慰藉万分。来信可告知家里情形,写得具体点,比如女婿情形,你母亲情形……
末一句最费周折。“你母亲情形”,孙月华头疼之至,她母亲有啥情形?改嫁了呗,过得挺好!是不是如实相告,这是个问题。依她母亲的意思,改嫁就别提了,先瞒着再说。
孙月华说:“我妈,这事瞒不住的!总有一天会捅出来。你这是老实人做干蛋事,怎么想起来的?改嫁怎么啦?不改嫁,我哪有今天?你含辛茹苦把我带大,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道理上是这样,情义上却过不去。外婆一生受情义所累,这是她性格上的一大软肋,未知能否称作美德。1948年9月她诞下芸儿不久,她公公徐义仁、小姑子徐志洋经南京逃往福建,登机前来夫子庙家中,意思是带走她母女。她不同意,念及丈夫还在战场,生死未卜,说,我不能丢下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哽咽不止。说好要等他回来的,是死是活她都得等。
几个月后,她在南京等来了丈夫,不久他又赶赴上海,临行前嘱咐她往福建去。哪里还走得脱?南京城乱得不能再乱,人人都在逃窜,那景象亦是壮观。她们主仆四人挤了几天火车,挤不上去。不久解放军进城,本着哪来哪去的原则,将她们遣回老家清浦。
那时清浦已是解放军的天下,她陌生且害怕。她娘家的郝巷大宅已归新政府所有;她夫家在县城也有房子,院门贴了封条。县城的亲戚们逃得七零八落,都跑乡下去了,所谓“小难逃城,大难逃乡”。没处去,就往乡下去。那里天宽地广,有容乃大,最安全。
她主仆四人先回的桑镇。章家的田地、房舍都分了出去。弟弟妹妹那会儿都还没有结婚,与二嫂、侄儿侄女共住。一阵丧魂落魄之后,似乎也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着就好。
不久,她姨弟徐志河从安峰山赶来,接她娘儿俩回徐家祖籍落户。志河那年也就二十出头,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就当起了家长,替堂兄照顾姨姐,其实是他嫂子,不过小时候叫惯了,他还是叫大姐。
志河是个有料的人。毕业于扬州农校,后来入职清浦县农业技术委员会。农技会有个余老师,有一天叫他赶快回乡下,把田地处理了,越快越好。他后来知道,余老师是共产党。
清浦解放,出于本能他躲回老家去,他家在安峰山人缘不错,田亩只处理了一半,剩下的都分了,官家也没拿他怎么样。
他是1950年离开的,重新上县去,找活路。眼看乡下吵吵嚷嚷,斗地主斗得太厉害,他怕自己逃不过,永无翻身之日。他就找到已经上任清浦县中学教导主任的余老师。
余老师说:“来吧,天无绝人之路。不过现在形势紧,你换个名,免得麻烦。先来学校食堂藏身,过些时候再做打算。”
他这才改名徐江淮,当了母校食堂的勤杂工。那天,他回乡跟映璋告别,说:“大姐,我走了,芸儿你照顾好!我走,或许将来还能帮上你们些;不走,就真烂一块了。有事上县找我去!过两年看看形势,有条件的话,我把你们接过去。”
映璋是1949年6月来到安峰山的。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虽说是丈夫老家,其实丈夫也很少回来。村里给了她两间房,一房睡觉,一房烧灶。孙月华——那会儿还叫徐晓芸——出生八个月就来到这里,一直生活到十二岁,才随她母亲去了七里村。也就是说,她天生是村姑的命,却没有村姑的名分。国民党女儿这个身份,一直跟着她离开这个小村子。这身份,委实比地主、富农更卑贱,倘不是小舅徐江淮回来托关系,她凭什么上学去?徐江淮是她父亲堂弟,按说她该叫小叔,也是因为避嫌,她只认他是母亲姨弟,叫小舅。
父亲,在她记忆中是虚无。那样一个莫须有的人,却给了她无形的屈辱,等同于一团肮脏空气。她自生下来,身上就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她自卑、敏感、好强。自觉低人一等,视自己为泥土、粪坑,每当有人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她就神经绷紧。在学校挨人欺,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人啐她,她也啐人,有一回干起架来,同学围了一圈,说:“快来看,共产党在打国民党。”她,是国民党的化身。
从记事起,她就跟母亲相依为命。五岁,她就会干家务活儿了,烧锅、洗碗、扫地、拾柴火;晚间,她主动去抱草,以备第二天早炊之用。六岁她会推磨,跟她妈一起;她妈把磨棍放在腿上,她个头小,磨棍只能挨着脸,她用嘴唇、人中并双手往前推,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七岁她能自己做饭,装在瓦罐里,给她妈送饭——她妈正在麦田里抢收。
收麦的人看见她,就会说:“章大姐啊,你有盼头了,晓芸能帮你做事了!”村里人叫她妈“章大姐”,也是有讲究的,她是寡妇,丈夫又是打入另册的,叫她一声“章大姐”是尊重。她男人就这样被过掉了,再次成了莫须有。
那时,她外婆和小姨也常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她小姨那些年也二十好几了,找不到婆家,主要是挑剔,想找个成分好的,最好是贫下中农,这样儿孙后代就有活头。可是贫下中农谁敢要她?也只有英雄胡广大,仗着自己出生入死,腰杆直,才敢收留她。
晓芸外婆姓赵,也是富家出身,否则也不会嫁到章府去,男人还做了县太爷。这三个女人——晓芸外婆、母亲、小姨——从小就尊贵惯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今却都是种田的好把式。习惯了就好。
晓芸念到四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她妈被抽去当河工,清浦话叫作“扒大河”,那地方离家几十里,她妈没法照顾她,就将她送去桑镇外婆家。她三舅章映琦那会儿已结婚,找了个邻镇姑娘,也是大地主出身。两人挺般配,互不嫌弃,贫贱恩爱过一生。
章映琦,从前的纨绔子弟,清浦第一公子,被兄长骂作“败家子”的,现在温良恭俭让,因为没的败了,很本分。他本质上是个良民,一辈子胆小怕事,倒也安生。正应验了那句“到啥山头唱啥歌”。
章家三姊弟,就这样认领了自己的命运,不抱怨,不叫屈。似乎他们也觉得,这是报应的结果。并不全是官家教育出来的,而是从前大家庭里,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散了也好。里头骨骨节节,太多闹心事,都说不出口。章家姻亲也多,环环相扣,哪里保得了干净?
贫农斗地主的那套话术,她们听来虽觉过分,但歹人也是有的,张冠李戴,有点乱。总之花无百日红,按理说,好日子是得轮流过,也有说富不过三代,哪有让一家占便宜的理儿?天都不容!
闲时,外婆也会告诉晓芸她的来处,戴罪之身,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叫她感谢共产党讲慈悲,叫她有饭吃,有书念。外婆说着说着就哭了:“可怜孩子,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福,尽受罪!你那倒霉爹妈生下你做什么?又不能代你去受罪。”
晓芸也哭了。
外婆说:“你要悔过自新,在外面好好做人,凡事恭敬谦让!以后只能靠自己了。第一,读书上你要用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第二,将来找个好婆家,就能把自己的出身洗干净。”
晓芸后来的路,基本是按外婆的意思来的。她读书不错,在老家念小学时,年年拿奖状。四年级辍学来到舅舅家,顶有眼色了,主动帮舅舅家干活,捡柴火、挖野菜,一出门就是大半天。
就这么荒了两年学,在她却是无忧无虑。倘不是外婆说起,她大凡想不起她的出身,桑镇好过安峰山,不歧视人,也因为她是走亲戚,大家对她都挺客气。倘不是外婆说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过的是苦日子,没享过福,无从比较,以为生活本该这样。再说了,那时家家都一样,还有过得不如她的呢。
所谓苦难,是叙述出来的。晓芸还好。外婆哭,她也哭,但明显她是陪哭,比不上外婆那么伤心。她的伤心是直到几十年后台湾来信,这才想起从前遭的罪,自哀自怜好多年。
也因此,苦难其实也是回忆出来的,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自知,必得抽身出来,静静端详,用心体会,那怜悯才会生出来。
晓芸是穷孩子,那年头少不了挨饿,主要是没油水,吃了就饿,有时会拿野菜充饥。这说的是1960年,景况越来越难了。映璋改嫁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改嫁这件事,最先是小舅徐江淮的意思。映璋不同意,三十好几的人了,早歇了那个心。当然也是念着徐志海,倘若他还活着,倘若他就在台湾呢!倘若哪一天打起来了,不管是解放台湾去,还是反攻大陆来,有一天要是见面了呢!
徐江淮说:“姐,不要等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也对得起他了,守了十多年!现在只好看碟下菜,渡过眼前难关再说。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芸儿着想吧,得给她换个好出身,将来读书、考学、嫁人都用得上。我是你们两边的弟弟,这事我来做主,好不好?倘若你们还有相见的一天,也只好认命了。就算他活着,怎见得他未娶?这事就这样了,活命要紧,一切都是为了芸儿打算。”
于是映璋就去相亲,男的是兴安镇七里村的孙开吉。见了面她把心都灰了,没看上。拿他跟前夫比,哪里比得上?夜里她就披衣坐起,一坐能坐一夜,默默地淌眼泪。要照她的意思,她宁愿自己过,她能扛,还有力气,再苦再累也不怕,总能养活女儿,没到非嫁不可的程度。可是一想到芸儿的出身,她还要考学、嫁人,她就有点害怕,怕自己太自私,耽搁了芸儿。
后来一咬牙还是嫁了。1961年,徐晓芸消失了,孙月华诞生。这是一桩利益婚姻,条件是要供她女儿读书,读到她读不下去为止。可是这样的利益婚姻,反而维系得不错,公正说,那是外婆一生中最平静适意的二十年,在于她把自己埋葬了,从章映璋变成了章一兰。
次年,她生下小女儿孙月亮。大女儿孙月华从小学四年级开读,后来考上了兴安中学,很多年后她还记得她的作文得了满分,题目叫《我戴上了红领巾》,写得情真意切,笔端摇曳着幸福。她在学习上很拼命,情知母亲为她牺牲太多,她要报答!只有考上中专,她才会成为“公家人”,有城市户口,有工资孝敬爹娘。
1966年她读初三,大家都闹革命去了。有时她会跑回教室坐坐,有人骂她“读书做官论”,她也不敢再学了,就回家挣工分去了。
那两年,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田家明之前,她相过两回亲,两个都是高中生,条件不推扳。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长得好,动辄“我家老头子”,以此自重,孙月华嫌他不上台面,拒了。另一个是邻镇的,父亲是省农业厅的干部,但问题在于,他父亲抛妻别子,在省城又娶了一房,乡下儿子还指着沾他的光?
相对而言,田家明的条件是最好的了,她一眼就相中,性情稳重,又不吹牛。相亲不久,田家明第一次上门,她跟爹娘商量,老两口都有点心不定。男方条件呱呱叫,红二代出生,比得自家太寒碜。关键是孙月华的身世,面子上是贫下中农,里子却是国民党,七里村万一有人透给田家明,这门亲事准黄。
她爹说:“要么我挨家走走,打个招呼?”
她娘说:“不妥。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下商议,就自家吃顿饭,也不请外人作陪了。务必不让他跟村里人单独见面。
其实田家明压根没想到那一层。他初次登门,工地上有人给他支招,说,找媳妇,关键是看丈母娘。闺女随娘,八九不离十。
田家明傻乎乎就去了。到了七里村,眼见孙家收拾得清清爽爽,虽说是穷人家,一点都不邋遢。孙月华爹娘也都面善,尤其是她娘,有仪态,说话不卑不亢,神情舒舒展展,农村妇女里难得有她这样的,直把城里人都比下去了。
他本来就对孙月华印象不错,又有这样的娘!那还用说,喜上眉梢。及至娶进门才后悔不迭,也有闺女不随娘的!一家人把他骗了,娶了个悍妇,他也只好自己消受去了。那天吃饭时,老两口跟他拉呱。月华妈问:“听说你父亲是新四军?”
家明恭敬回答:“是,他参加过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月华妈笑了笑,给未来女婿搛菜道:“蛮好,蛮好!”
孙月亮结婚了。她对象何冲,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帅哥,县国棉厂的机修工。国棉厂那么多女工,“厂花级别”的就有十几个,美得各有千秋,没一个能艳压群芳的,因而小青工聚在一起,就不说厂花,只说厂花级别的。
当然了,“厂花级别”的也未必轮得上何冲,都叫厂部管理岗、技术员,外面那些局、所的人给娶了。但另一方面,何冲也没太上心,他家是清浦大族,真动了心,拿下个“厂花级别”的也不是大问题。
清浦虽是小地方,家族观念却根深蒂固。小年轻谈恋爱,大人就会问:“家里是干什么的?”最看重门当户对,所谓“笆门对笆门,板门对板门”,门第观念甚重。虽不乏势利,其实也是秩序所在。像田家明娶孙月华,在老清浦人看来就是乱了方寸,承平时代绝无可能发生;也只有上山下乡才能搞出这一节来。
这一点上,田庄后来也承认,她家一直以来就没大没小,无尊卑,少教养,要么“啵”来要么吵,少有中间状态;“蕴藉”二字更是无从体会。想来这应归于门第混乱,板门娶了笆门之故。有一次她跟她妈吵架,就把这层意思给说出来,被孙月华骂了一句“放屁”,说:“还笆门、板门!也不怕人笑掉大牙!谁稀罕你们田家?放牛娃出身的穷八代,还跟我说这些!你们姓田的才翻身几年,就张狂成这样!”
清浦城里,非但城乡之间少有通婚,就是城里人嫁娶,也有算计的,干部子弟、工人阶级、小市民、待业青年……一层一层,等级分明,不好乱来的。倘若寒门小户出了个大学生,又另当别论,找对象可以往上够一层,还不算高攀,因为“大学生”这个身份,已足够他脱离原来的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