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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还有“家世”一说,这个词很难讲;底层人是无所谓家世的,但是像田家明一家,虽然不在底层,也还称不上“家世”,历史纵深感不够,即便算上田庄爷爷,他家也才两世。而且人丁不兴旺,兄弟姊妹分居两地,不聚气。论田家明一家,至多说他家过得不错,条件不错,再没别的了。家世是谈不上的。

家世必跟家族相关联。家世是纵深,家族是广度,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田家明一家也称不上家族,他家就没“族”,小门小户,不开放,城里也没几门亲戚。不是大户。清浦有不少“大户人家”,几十、上百口的大家庭,虽分出去另过,但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堂兄弟、表兄弟、姨姊妹、妯娌、连襟……态势滔然,景象壮观。

何冲家就属于这样的“大户”。老清浦了,他爷爷辈兄弟六个,三四十年代就在码头扛沙袋,到茶庄、钱庄当学徒伙计,五十年代初都被收进了国营厂,成了响当当的工人老大哥。他父亲是五十年代的技校生,兄弟中排行十四,人称“何十四”,可见何家的人多势众,多数人一生都在工厂里打转。有好事者搞了个清浦“四大家族”名单,何家有时忝列其中。有一回何冲听说了,就回家告诉父母去。他父母深为纳罕。他家是大家族没错,但“四大家族”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

他妈说:“谁那么无聊?”

何十四呵呵笑道:“几十年前就有这一说,什么章米赵徐,后来全端了,怎么现在又弄出来了!吓死了个人!我们不当,晦气!”

他妈说:“有些人就喜欢搞四字头,什么四大才子、四大美女,闲得没事干了。”

何冲那年十几岁,对“四大家族”很上心,多有面子的事儿,这是给自己家脸上贴金呢。就说,我看也没什么。说明我们家过得好,人多力量大。

他爸笑了笑,没说话。“四大家族”可不单是人多力量大,还有一个必备条件,须跟“官商”二字沾边儿,有名望,有地位,光是人多有什么用?他家无“商”可言,资本主义那一套,批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蹚那浑水?官,倒是有的说一说。从他叔叔辈开始,1949年以后,会记账、会读报的都当知识分子用了,很受待见。先从车间做起,慢慢到管理岗,有的升了厂长、经理。

及至他这一代,都是受过教育的,念到初中就差不多了,高中也凑合吧,再念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了;考上大学最要命,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留在东北,一个分配去了贵阳,真正为国所用,于家无补。一年到头难得回清浦,慢慢就远了,家里有事根本帮不上。

还有两个女孩儿,也算是有出息的。一个考了戏校,县剧团唱青衣的;一个考了师范,当老师之余喜欢画画儿,算是“文艺战线”的,蛮好蛮好,锦上添花的事儿,名头好听。每逢有人跟他家开玩笑,说“你家是文曲星高照,有文化细胞,读书的,唱戏的,画画的,都叫你家占全了。”他家听了就挺高兴,脸上有光,像穿了件名贵衣裳。既是衣裳,就得有所附丽,光挂在那儿可不行!后来这俩女孩儿,画画的嫁得好,很多年后她男的当上了供销社主任,夫贵妻荣,上了官宦阶层,何家的砝码更重了一层。那唱戏的没脑子,嫁给了剧团里写剧本的,男的一辈子恃才傲物、落落寡欢,没当上团长,没才的人反成了他的领导。夫妻俩感情也不好,成天吵。就算当上团长又怎样,至多上新戏的时候送几张免费票。除此,他还有什么用?帮不上家里任何忙。反而是他事多,还需何家出手相助。

因之,何十四也是看透了。他不是文化人,却比文化人更能理解“文化”二字,不是必需的事儿。有它不嫌多,没它不嫌少,关键是看怎么兑现。何家这两个女孩,一个他堂姐,一个他表妹,现在也都老了,一个兑成了显贵,尽享安富尊荣;一个还是戏子,过得一个仓促糊涂。

就那么回事吧。他家最出息的子弟,都跟文化沾边儿,其实也就是“外面光”,没附上权贵,连外面都不光。他儿子回来讲“四大家族”,他觉得好笑,要那名头干吗?但是论实力,何家却够得上,主要是家大业大,何家子弟走遍清浦都不怕。这么说吧,清浦城里,就没有他家办不了的事儿。这靠的什么?靠的文化?一边待着去!

靠的是像他这样的中流砥柱,少以父荫,初中毕业就去念技校,有技能、有知识,先不说能力有多强,只要不是赖里吧唧,就是混资历、熬年头都必出头;何况他家根深叶茂,触角遍及清浦各个角落,子侄辈也都安置妥当,正是悠然岁月,咱们工人有力量!

何冲提及“四大家族”那会儿,何十四已当上造纸厂厂长,人称何厂。他老婆是针织厂车间主任。那是何家的盛世,两代经营,光芒四射。孙月亮是八年后嫁过来的,盛世仍在延续。

起头,孙月亮对何冲不大满意,嫌他是个小胖子,非但眼睛大,脸上还不干净,青春痘没褪尽。孙月亮喜欢单眼皮的,她单位供销科就有一个,姓许,个子不高,清癯样子,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而他又很爱笑,绰号“一线天”。

两人其实不甚熟,极少有机会碰面。孙月亮是站柜台的,而小许在后院上班。他们跑供销的,平时难得来公司,就是来了,大凡也不会到门店去。有一回办公室有人聊天,说门店来了个小美女,引得顾客多了许多,有事没事就来柜台晃晃,次数多了,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就顺便买些止疼片、胖大海之类。

小许一听就笑了。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在他们那个年纪,哪个单位出了美女全知道,耳朵灵得很;有空就约着一起去看,也没什么目的,好玩儿。他说:“我一会儿也看看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得紧着本单位的人呐。”

说完也没去看,忘了。他那阵子谈了个对象,略微收了心,得空就陪女朋友去。他是半年后才见到孙月亮的,在公司门口,见她支了自行车,往门店走去,才想起同事说的。确实好看。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问:“你是孙月亮?”

孙月亮疑惑地看着他。

小许笑道:“供销科的,得空来后院玩儿。”

后来他也来过门店几次,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孙月亮对他印象很好,活泛,讨人喜,尤其是他的细长眼睛,虽然笑起来看不见了,可是整张脸灿烂得要死。小许也在动心思,女朋友动辄闹脾气,分分合合两回了,他也懒得哄了,要不算了吧,等她提分手。他对孙月亮似乎有点把握,因此又多来了两次。

门店的人看在眼里,打趣小许道:“最近有情况啊?快把我们门槛踏破了!”小许不说话,拿眼看了看孙月亮,一边含了眼睛笑。

就在这时,何冲来买胖大海,买得多了,孙月亮情知怎么回事,她也落落大方,挺客气。何冲脸皮薄,每次不好意思自己来,必得带个人过来,这次带的是他弟弟何海。

何海旁观者清,提醒他哥道:“事不宜迟,得赶快下手了!”

何冲愕然。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或许,从来没想过要下手。

何海跺脚道:“直接跟家里人说去,找人提亲吧。”

那年何海十七岁,对男女事新鲜有主见,某种程度上,是他促成了兄嫂的婚事。这是孙月亮最引以为憾的事儿,没谈恋爱就结婚了。结婚的人不是她的菜,虽然两人后来挺恩爱。

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常常哭。孙月华探得情况后,跟她妹妹说:“你什么眼光?那小许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还没何冲好呢!”

孙月亮哭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孙月华说:“真是莫名其妙!这事你要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到时怪我身上来,我可没逼你!何冲哪点配不上你了?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何冲家确实没看上孙月亮。除了模样,没一样合意的。农村户口、合同工,娶进来有点跌份的。他家的这两个傻儿子,小的起哄,大的当真了:不去提亲,绝食不起!倘不是看在她姐姐家过得不错,他家都不好意思找人说媒去,图她什么呀?光漂亮有什么用?

媒人多势利!清浦县的社会层级都在脑子里呢,眼珠子转一转,几斤几两就估量得出。于是,媒人跟何十四夫妇说:“行!我跟孙月华说去,这事准成!孙月华多精明,小账算得一个清!你家上门提亲,不是我说,她睡着了都会笑醒!姑娘条件一般般,但这些年住在姐姐家,形同一家人。田家明去年才提了县委办副主任,要不然我都不会应下来,替你家不值!”

何十四说:“田家明当不当副主任,跟我们没关系。毕竟是姐夫,不是亲家。”

媒人说:“结了婚,他跟何冲就是连襟了。”

何冲妈蓝主任说:“就这么着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家儿子就是这么一货,由他去吧。”

何冲对孙月亮很迁就。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喜欢呢!就是受她些脸色,也是该当的。脸色受多了,他就说:“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呢,就说一声,不处就是了。可能真未必合适呢。”

他这样一说,孙月亮把心一软,对他的印象反而好些了。其实,本来就印象不坏,或者说没什么印象。毛病在于她被人挑了,而不是她挑选别人。人家孙月亮也是有主体性的人呢。每次上班看见小许,下班后她对何冲就会撂脸色。

其实小许她很少见到,门店他基本不来了。孙月亮处对象的事,他怅然若失。男方条件那么好,两家是过了明处的,还能怎样?当然他也可以问问她,可是女朋友又找上门来了——被他晾了许久,也不去哄;这一来,人家反过来哄他了,还要再处处。

后来当然没处好。拖了四五年,还是结婚了,因为女方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合。他后来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也有私生子,荒唐至极。生意也做砸了,中年以后就颓了。偶尔他也会想到孙月亮,一念之差的事儿,可能也是火候没到,使他错过了一个好姑娘。

那天下午,孙月亮看见小许推着自行车,和女朋友走出公司门口。他看到她了,眼神躲了一下,也没介绍。孙月亮呆呆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想,他要是回头,我明天就跟他说去。

他没有回头。

孙月亮转身去开自行车的锁,手有点抖。后来她直起身来,对着梧桐树站了站,虽然眼里汪着泪水,可是莫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那天傍晚,她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去的,一步一步,很坚定地迎着夕阳走去。

田家明夫妇忙飞了。一边是改革开放,一边是台海关系,更有各式鸡毛蒜皮,把小孩给忙忘了。

田庄成绩一落千丈。这年中考,倘不是临时抱佛脚,怕是连县中都考不上。田地更不用说了,成绩没好过。田禾还在念幼儿园,但是三岁看到老,唐诗记不牢,可是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一听就会,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从幼儿园一路唱回家,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笑。

田家明跟妻子说:“仨小孩身上,你还能用点心思?不立规矩,哪成方圆?不能这么信马由缰的!”

孙月华说:“还要怎么立规矩?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田家明说:“光打骂有什么用,不讲方法的?你就是没耐心!要么娇纵,要么责骂!你看仨小孩的性格都成什么样儿了?说话就像吵架,目无尊长,叽哩哇啦;一出门就都了,不敢跟人打招呼,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大方!这不是你的责任吗?搁家里就窝里斗,出去没一点用!你不是最爱当家吗?你怎么当的家?”

孙月华稀罕道:“你这人真是!怎么全赖我身上了?你干什么去了?你不是家长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小孩?家里甚事不问,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都不关心小孩,没时间,没精力,都要实现自我价值。孙月华最看不惯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有一回她说,那是大人自己没希望了,才会把宝押在小孩身上,好比抓了一根救命稻草,让小孩帮自己实现理想。

田家明夫妇不当那样的父母。他们要自己奋斗,挣自己该得的;人生灿若星辰,他们未必做成最亮的那一颗,但尽力就好,总得发些微光,否则人生真就瞎了。其实他们也关心孩子的,但田家的孩子须格外用力也是事实。太难带了,个个不省心。

中考头两天,田家明帮女儿把时政捋了捋,说:“爸爸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个最在行。像南极考察站、农村经济十条、科技体制改革,有可能会考到。你稍微准备一下。”

又递给她几张《人民日报》说:“回答论述题,就照党报的调子。抓几个关键词汇,改革开放,繁荣富强,往上靠就行了。”

田家明当然是忙,尤其是升了副主任以后,连走路都要带小跑。应酬更多了,有的推都推不掉。他只有少年时代卓尔不群,有理想,有朝气,攒足了一口气。后来结婚生子,他那口气就泄了,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也不是颓,主要是陷于事务里不能脱身。

在他的场域,按说官阶是他唯一的奔头;可是,就连这方面他都没想法、没规划。可能对他而言,哪怕现在还在李庄,他也心安理得,只要忙起来,动起来,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累了倒头就睡,闲时找人聊聊天,一样也是充实人生。

孙月华也忙。她虽然是个女强人,却一生致力于家庭。无论丈夫孩子,还是乡下亲戚,她都拢在身边,老母鸡一般护着、罩着。她在外面没什么朋友,不爱交际,慢慢也不会交际了。只有跟家人在一起,她才能做回本色的自己,舒服自在,不用虚与委蛇。

她初中有几个同学,后来也迁来城里,闲时总约着聚聚,她偶尔也去,不大好意思拒绝,实则没多大兴趣。吃饭、搓麻,整个星期天都赔进去了,不值。主要是心思不在这一块,尤其是两个女同学,过得不如她。她又太露声色,说到老公孩子时,幸福满足全写脸上了。两个女同学常常会对眼色,很不屑。孙月华莫名其妙,心里想,难道是嫉妒?至于么?我这都压着呢,没敞开讲。

两个男生倒是很周到,把三个女生一视同仁。借着酒劲儿,想起从前当学生时,谁暗恋谁、谁跟谁好过。又说,你们三人都是冰美人,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孙月华再次莫名其妙,心里想,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对这些还感兴趣?

她整个是踩不上点,跟不上节奏。又不会打麻将,好不容易熬完饭局,就丢下他们,急匆匆赶回家去。谁都看出她的如释重负,她也不掩饰,应酬本来就累!因之后来再聚会,人家也不叫她了。这正合她的心意。宁愿在家发呆,都不愿出去交际。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家庭,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亲人,心甘情愿被他们占有,为他们所用。

1986年 十六岁

孙月华脾气急,在这个以母系为主的家庭里,她的性格决定了家庭的基调。她高兴,家里便一团和气;她生气,小孩子都小心翼翼。有时她非常的情绪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斥责。当然她也未必是真生气,半真半假,跟玩儿似的。

比如早上叫起,她大凡没好声气,吆三喝四,小孩子就都瑟瑟。有时田庄正在酣睡,被她掀开被子,朝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真是惊魂!并不是真的打,有点不三不四,把十六岁的大姑娘田庄打回去至少十年,成了稚童。

田庄气得一骨碌坐起来,朝她哇哇乱叫,在床上掼脚。

早上他们家最热闹,各个房间都在鬼哭狼嚎。一边嚎,一边下床洗漱去,抽抽啼啼吃早餐,而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早餐一般田家明做,烧个粥、煮个面什么的,或者外面去买烧饼油条,不费什么事儿。可是田庄不高兴,家庭主妇干什么去了?这种事还要男的做?

嗯,家庭主妇正在赖床。那会儿妹妹还小,孙月华正在床上给小女儿穿衣服,田庄张了一眼,她有事做就好。倘若家庭主妇闲着,男的却在忙家务,田庄就要发表意见了。有一回她冲进厨房,跟她爸说:“以后你不要做饭!让她做去!她不做,我们就饿着!一家子全饿着!”

她说话又急又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田家明莫名其妙,这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孙月华却看得明白。有一回她跟田家明说:“心疼你呢!她就是见不得我闲着,我稍微享点清福,她就剜心割肉!”

田家明便笑了。

孙月华跟丈夫说:“你笑什么?称心如意了?”一边把眼睛横向女儿,装作生气的样子。其实也还好,没真的生气。但女儿令人不快也是事实,浑身是刺,神情太硬,走起路来梗梗的,烦人!

有一度女儿像是长变了,没小时候好看。孙月华又是个直肠子,一天吃饭时脱口而出:“怎么越长越丑了?”

田庄把筷子朝桌上一放,低下头哭了。

孙月华向田家明说:“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她这死样子!”

田家明呵斥女儿道:“什么态度!”

田庄把心都伤透了。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自己百无一是,不死干吗呢?我这种人还有什么价值?万人嫌,她自己都嫌。心里动辄一团无名火,不能自控,总得找个出口,她妈是最好的出口。

母女俩的战争并不始自现在,或许娘肚里就暗戳戳,但是这几年尤其尖锐。成长是件难言的事,带着新鲜、鲁莽、混乱、毛里毛躁;力量横冲直撞,陷于混沌里,只能自我消耗。从混沌走向光明,一般需要几年,有人用了几十年,有人一生未长成。

刚接到台湾来信那会儿,孙月华顾不上别的,首先是焦心。她跟她妈、她小姨说,我无所谓的,受罪也是应当的,谁让我是他亲生的呢?可是田家明怎么办啊,有公职的人呢!还有三个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受连累吧?

当时形势不明,两口子确实有压力。有时夜里,她也会把田家明摇醒,千头万绪,也无从说起。田家明“嗯”了一声,懵懵懂懂中只听她长吁短叹,他侧了个身,又睡去了。才睡着,就听她发声了,说:“这事怎么弄呢?要不要回信呢?怎么回呢?”

见田家明半天不说话,她气道:“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你倒是不急不躁,天塌了你都不管!不睡觉你会死吗?”

田家明就很上火。

两口子那阵子常吵架。常常的,田庄深更半夜会被他们吵醒。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她妈的性格真要命!霸道,不讲理,说话做事全不留余地,直把人逼进死角,引得他们家整天吵吵嚷嚷。她爸娶了这么个人真是不幸!

她跟自己说,你可不能像她啊,你将来一定要做个贤妻良母。

有时田庄也是很有耐心的,黑暗中静静听他们吵,等他们停下来!等了半天,那边还恶声恶气呢,她就不耐烦了,大喊一声道:“还让不让人睡觉?”

那边才算熄火。

有时田庄更过火,直接跳下床去,一脚踢开房门,道:“你们还有完没完?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虽然嘴上说的“你们”,但是她的踹门,主要是踹给她妈看的!为她爸抱不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家里女强男弱,逼得她只好奋起反抗,为她爸出头。

孙月华也是怪了,女儿这等忤逆,她跟没事人似的,说:“行了行了,不说了。”她虽然暴脾气,却是一阵阵的,视心情而定。

后来,两口子吵架少了。大抵是田家明改变了策略,一发火反而无助于睡眠,不如听她唠叨,他“嗯嗯啊啊”应付着,中间还能打打盹。孙月华讲累了,自己也会睡去。床上夜话,是田家明夫妇保持一生的习惯。其模式,主要是孙月华在说,田家明在听。跟他小时候对待父母一样,听完自行其是,等于没听。

田家明是凡事不上心,饱饱睡一觉,次日醒来,天光大亮。他才是个有耐心的人,时间会解决一切难题。孙月华正好相反,极敏感脆弱,屁大的事她都会伤脑筋。当然她的说,主要在于“说”本身,男人听不听,她也未必在意;他只要做出听的样子就好。否则就得吵。

后来田庄长大成人,每年回家就听鸡声鹅斗,夫妻吵、母子吵、母女吵……常常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有时桌子都掀了,有时摔门而去。田庄一般不参与,她是远道而来,身份比较超脱,隔岸观火一般。等一家人都散去,她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看残羹冷炙,心里想,这家人真有本事,能把年夜饭吃成这样!她起来收拾碗筷。母亲心疼大女儿,说:“外面看电视去,我来搞。”

田庄才要转身,母亲说:“你爸呢?”一边扬声道:“田家明啊,过来把碗洗了。”

田庄又回到洗碗池旁,跟她妈说:“我来洗。多大的事儿,一家人推来让去的!你以后别把我爸支使得团团转,他又不是你儿子,他就是你儿子,你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洗个碗怎么了?”

田庄说:“洗个碗是没什么。我是说你的态度!”

正说着,田家明进来了,说:“你俩都出去,我来洗。”

母女俩来到客厅,说起吵架因由。起头是弟弟两口子因钱生事,孙月华帮腔,田家明劝和,夹三带四,四面开火,吵成了一窝粥。

孙月华叹道:“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家里触霉头了,样样不顺!一家子不齐心!人人有主见,谁都不服谁,没个一言九鼎的人!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老来会过成这样,全是一地鸡毛。”

田庄不吱声。心里想,怪谁呢?你们是做惯家长的,现在家里塌成这样,你们不当负责任?要民主没民主,要威权没威权。事实上,威权在她家就没真正存在过。有一度她寄希望于父亲,他本来有这能力,可是却自动缺位,夫权、父权一概不行使,现在正乐颠颠地跑去厨房洗碗呢!

母亲呢,当然问题更大。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凡事独断专行,又没威信,只好狐假虎威,拿田家明当说辞,小孩子只好听命。稍一反抗,她就施以呵斥、打骂。同时她又忍辱负重,为家庭竭心尽力,想起来也挺疼人。六十多岁了,还要当家作主,一味争强好胜,滥用权力,又没有制衡。

其实早该退了,让下一代当家作主;但问题在于,多年来打压式教育,孩子们也未必有担纲领衔的能力。田家的孩子,在外面都装得人模狗样,可是一回到家里就都变成了小孩子,撒娇撒痴,挑三拣四,不成熟是真的。就是说,家庭结构出现了问题,系统已经崩坏,开关样样不灵,好运气玩完了,厄运已经来临。

田庄因为离家早,受父母影响较小;并且客观上说,三个孩子里她是最有出息的,理应当起家长,责无旁贷去抢班夺权。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回到家里,碍于积习,沉浸在几十年来形成的家庭氛围里,包括父母关系、姐弟关系、兄妹关系……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说话的口吻腔调,包括旧家具里散发出的那一种陈年气息,包括昏暗的灯光,都让她伤感之至。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她十几岁时,她那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深感无力。

有一度她倒是想振作,也试着去做了。她是难得回清浦,一回来就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否则三个孩子永无宁日,须不停地替老两口收拾烂摊子。根子么,当然是在母亲,绰号慈禧太后,大权独揽,固执贪婪。总怂恿父亲外出做事,两人退而不休,脑子明显不够用,想一出是一出,凭一股蛮劲儿,把家庭带向万丈深渊。

两口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而无力,可是合在一起,又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弹得他们自己都疼,常常互相指责。田庄说,要么你们离婚吧,别在一起过了,我看着都难受。

一家人都笑了,这是他们家常玩的梗。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夫妇俩就常玩“离婚”游戏,主要是为了“分孩子”。先问孩子,想跟爸爸过,还是跟妈妈过?姐姐弟弟都不说话,懒得搭理。姐姐虽然更爱父亲,却宁愿跟母亲过,为什么呢?因为母亲温暖,她胖乎乎坐在沙发上的形象,很稳,整个能把家充满。母亲在,家就在。父亲么,本来就是个形式,可有可无的存在。

孙月华最喜欢玩“分孩子”的游戏,一玩就掂得出轻重。轻的是丈夫,重的是孩子。三个孩子她个个舍不得。于是跟丈夫说:“你一个人净身出户!工资全部上交!胆敢外面有小老婆,我带三个孩子闹上门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以前是说着玩儿的,如今,她倒真想分开过。跟田庄说:“离就离!我也受够了,多一天都不想跟他在一起!”

田庄把眼睛看向父亲,问:“你呢?”

田家明倒是识大体、明大义,笑道:“你搞得跟真的似的!哪有你这样逼父母离婚的?你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

田庄说:“我有什么好计较的?我是为了你!你们可是天天在一起!都不知你这些年怎么受得了她的?一说话就呛人,蛮不讲理!”

田家明说:“嗨!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吧。总要有人忍让些,凡事多包容、多担待。”

公正讲,成年后的田庄和母亲处得不错,有时还能聊聊,在于孙月华有见解,具备一定的思考力;有决断,虽然固执得要死。她说话接地气,有基本的沟通能力,倘若心情好的话。

田家明呢,大凡嗯嗯啊啊,说话有理论高度,用词抽象,口吻是老干部式的,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很和蔼、很驯服,凡事他能理解,人人他都包容。但是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观点,没态度,可能他自己都一团糨糊。田庄听他讲话,常常会走神。孙月华更绝了,直接走开,把眉头一皱道:“烦死了!”一边抵抵田庄,示意她也走人。

田庄不好意思走,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田家明看着妻子的背影,稍微说两句,就自动收了尾。

根子的问题,当然是权力分配出了问题。有一回,田庄找弟弟妹妹商量,想发动“家庭政变”,把西太后给搞下台,不叫她当家。奇怪的是,他们在商讨政变的时候,孙月华就在一旁听着,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出一点意见。这也是田家独有之怪现象。

孙月华说:“我巴不得啊!谁爱当家谁当去!我都快累死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我何尝享过一天福?你们赶快选出一个当家的,我跟你爸也享享清福!谁来当家?”看了看儿子,“你来当?”

田地摇了摇头。

孙月华又问大女儿:“要么你来?”

田庄忍不住笑了:“你也不用来这套!我过两天就回广州,我怎么当家?电话遥控?”

孙月华问田禾道:“你呢?”

田禾皱眉道:“净说些没用的!我劝你们早点歇手,别拖累儿女!害了自己还不够,还要害第二代、第三代!良心哪儿去了?”

这话说的!孙月华把脸一冷,才要发作;田庄把大手一挥,止住了母亲,转头跟妹妹说:“要么你试试,把这个家撑起来!我顶你!”

田禾看了一眼姐姐,笑了。大姐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都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混的!

孙月华说:“喏,这不能怪我吧?是你们自己不担当,不作为!儿女但凡有料,当爹妈的就不会累成这样!动辄说我独断专权,我想这样吗?我没法子!我的儿女不顶用,我只好自己上!我还能怎样呢?我巴不得你们个个争气,个个顶天立地,当省长、市长、县长,你们是那材料吗?”

田家明一旁帮腔道:“过过小日子,也未必要当什么省长、县长。就是家里投资失败,又不想拖累你们,才想着去外面做点事儿。”

田庄心想,投资失败也就罢了,还去外面借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少说也有上千万!还不算借亲戚朋友的钱。你让我们怎么还?又怎怪家里鸡飞狗跳、个个没好声气!当然,做儿女的确实不顶用,她妈说得没错。田庄很早就外出了,如今离家十万八千里,帮不上家里。弟弟妹妹倒是留在清浦,过得还不如她,主要是没混上一官半职。如此,老两口越发要争气,为田家挣个脸面!

私下里,田禾劝姐姐道:“你难得回来,最好别吱声。就当自己是瞎子、哑巴,是木偶人。心里有气,也只好吞下,咽肚里。陪他们吃个饭,说些不相干的,大家呵呵一笑,承个欢,就算尽了你的责任,过完年赶快离开,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田庄说:“这个家没救了?”

田禾摇摇头:“烂到底了!”

田庄说:“西太后太强势,我爸的日子不好过!”

田禾说:“我劝你看开点,他们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意活受罪,他就受去,你操什么闲心呢?你管得了吗?一个爸,一个妈,你站哪头?我知道你心疼爸,可人家是两口子呀,天天在一起,吵了几十年,关键时刻从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我们才是外人呀,姐,你要搞搞清楚!”

沉吟一会,田禾又说:“你是只见西太后凶悍、不讲理,她这人就吃亏在这一点,嘴巴能杀人,实则是个没用的人,心又软,又没心眼。你怎么就不想想光绪,能把人气得死过去!你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的那些邋遢事!我妈还不是照样忍着,替他擦屁股!她擦得着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外面没任何关系,还不得指着我们去擦!这个家落成这样,仅仅是她的责任吗?你总怪她!是不是太偏心了?”

田庄不说话。她父亲的问题,多年前她就意识到了,高中学“二战”史,什么希特勒、张伯伦、绥靖政策,她不懂什么叫绥靖,特意查了字典,原来是她爸!对她妈一味迁就,姑息容忍,惯得她一身毛病。可是,你若把这层意思跟父亲讲,田家明就会说,唉,你也别上纲上线,家事不同于国事,哪有那么多是非、原则?

家事确实不同于国事,但性质类似。有一回两口子拌嘴,田庄给父亲支招,说:“不能惯得太狠了啊!该出手时就出手!拳头是干什么用的?”

这话说在1986年,把两口子都说笑了。孙月华作势打女儿,道:“你还挑拨离间!你让他打看看?男人打女人,还要脸吗?”

1986年,田家明夫妇仍是恩爱夫妻,家里顺风顺水,两口子都还年轻,脑子拎得清,未到昏庸时。两人又都勤勉,孩子们正在长成,同时改革开放也开足马力,一路狂飙,好比进入夏令时。

时代突然热了,高温持续了两三年,一直到1989年戛然为止。城里新换了一批有钱人,孙月华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但县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传说。孙月华笑笑,也没太上心。那一节,家里事情太多,她顾不上。还有比改革开放更重要的事?有。台湾来信。

另有各式鸡零狗碎,生活开始横冲直撞,不受控制。盛年已经来临,而她一事无成。春天的午后,她坐在院子里,身边一小团影子,很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时间里。才吃完午饭,脑子不大清爽,犯困。下午一两点,日头最高点,恍惚中她觉得这一刻很像自己,不消一会儿就得往下坠,像抛物线。

姐姐弟弟都愁死人,没一个懂事的。大女儿尤其讨嫌,动辄顶嘴,你说一句,她回三句,从小没少挨打。谁愿意打她?三两句话就说得你上火!好话坏话也听不懂,你有时跟她开个玩笑,她就大哭大闹,跟疯了似的。田家明那么好的脾气,有一次也差点动手,忍了半天,拿手敲女儿的脑门,说,你哪来那么大的气性,啊?我就问你,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你走上社会,将来还不知怎么死呢!

你猜她什么反应?头昂得高高的,一脸桀骜不驯,很应景的,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壮烈神情。

孙月华把双臂交叠,冷笑一声。

田家明喝道:“回屋去,自己面壁思过去!”

田庄掉头就走,走到她妈跟前,丢下一句话:“你得胜了是吧?”

孙月华把双手一拍,朝田家明说:“这不要命嘛!她这跟谁说话呢?”上前一步,照头就是两巴掌,又拽住她的头发,朝地上按,又是踢来又是踹。田庄倒地,双手护头,任由她妈打骂:“反天了你!你把老娘当什么了?敢跟我这样说话!我今天不治死你,我也不配当你妈了!”

田家明说:“行了,行了。”

孙月华打得兴起,哪里止得住?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满嘴脏话。她这些脏话也不知哪学来的,张口就来,粪水般泼向女儿,着实比拳头有力量,尤其是女儿才十几岁。都说言语杀人,这就算杀人了。

有时田庄被骂急了,就拿头撞墙。还能怎样,遇上这样的母亲。她又不敢哭出声来,母亲那边还没消气,一俟听她号啕,肯定会过来打。因之她只好咬紧牙关,小声呜咽。有时她会给爷爷奶奶写信,还没落笔,眼泪就落下来。她一边写,一边哭,眼泪墨水糊成一片。她告诉爷爷奶奶,她很想念他们。她很难过,想离家出走。

有一回,姑姑来清浦出差,顺道来家里看看。发现一家子欢声笑语,侄儿侄女都很明朗,并不像田庄在信里说的。

姑姑就觉得很奇怪。把田庄拉到一边,问:“怎么回事儿?”

田庄也说不大上。她那阵子和母亲又好上了,忘性大,恩怨情仇全抹掉,跟没事人似的。

姑姑说:“喏,奶奶让我捎个话给你,说离家出走不在这一时。让你再忍忍,忍到十八岁,你就可以结婚嫁人了。这不是我的意思啊,我只是传话。”

田庄突然想起来了,跟姑姑说:“你猜她怎么骂我的?”

“怎么骂你的?”

“她叫我去养野男人!”田庄哭了,“我才十六岁,她就叫我养野男人!她的嘴就是粪坑!我们学校男女生都不讲话的。我跟男生都不讲话的!”

姑姑说:“有这回事?也太离谱了吧。”

田庄说:“她自己没威信,管不住小孩,就拉上我爸!两人一块打小孩。我爸要是不打,他们俩就得干架!”

姑姑沉吟一会,道:“可是庄庄,难道你不用反省自己吗?怎么会弄出这个局面来?我不是为你妈讲话,她有她的毛病。谁没毛病呢?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那就先做好自己,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先从反思开始,你说呢?长大不是件容易的事,谁是一帆风顺的?反思是一种能力,很多人不具备,姑姑希望你有!”

是的,反思是一种能力;虽然反思也不是万能的,无效反思居多。无论如何,这是对田庄影响至深的一次谈话,她像大人一样被对待。姑姑的话,她愿意去听懂;父母的话她则充耳不闻,听来就皱眉头。那时她心里有兽,她本身也是一头小母兽,只跟父母发作,精力全部耗尽,因而忘了早恋那回事儿。未知田家明夫妇是否感到庆幸。

姑姑才走,母女俩又干架了,那一回田家明不在家,孙月华少了依傍,田庄则越发放肆。起头是孙月华叫女儿擦窗户,女儿不乐意,孙月华就过来打,偏叫擦。田庄只好去擦,怎么擦的呢?她端来一盆水,二月天,她把手浸在冷水里自残。春水如刀,一片片在削,肉体的痛苦可以换来精神的愉悦。她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心里却是愉悦。

她这边正在自残,孙月华那边仍在骂骂咧咧。田庄结束自残,一脚踢开水盆,回她妈道:“下流话你收回去,都是骂你自己的!”

这还了得?孙月华抄起鸡毛掸就打,田庄挣脱了,掉头就跑。孙月华追了两步,跑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此时田庄已跑出大门口,两人相距十几米,眼看追不上了,孙月华扬手将刀向女儿扔去。

田庄回头看刀,落在她身后四五米的地方;她停下来,把眼看着她妈。孙月华也止了步。两人都觉得这一幕很恐怖。

这事是怎么收场的并不重要。这成为田庄一生中最惊恐的记忆,成年后她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母亲在追她,而她身陷泥淖里,双腿迈不动,醒来后发现腿是蜷着的。

后来田庄问过外婆:“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外婆也很稀奇,说:“她小时候不这样的。顶害羞的一个人,谁知结了婚会躁成这样?”

姨奶奶说:“没爹的孩子,性格上有缺陷,少管教。”

田家明说:“你别跟你妈计较,她就那样,骂完就忘。你想,初中都没读完的人,小学老师出身,素质能好到哪儿去?”

很多年后台湾外公徐志海呵呵一笑,告诉田庄:“你妈呀,典型的红卫兵性格,无法无天,没教养是真的。但她这人不装,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肠子,这一点好过你外婆。”

弟弟也常挨打。他主要是偷钱的毛病,一直到初中都不能改。既偷钱,就派生出撒谎。就打他这俩毛病。田家明夫妇绝望至极。道理是讲不通的,温言软语,批评教育,所有的方法都试过,每月按时给零花钱……可是田地照偷不误。不是钱的问题,他手痒,不偷就难受。

有一回他被吊起来打,拿皮带抽。门窗紧闭,怕邻居听见。那晚田庄已躺下,就听隔壁弟弟哀号,一下一下都像抽在自己身上。她跳下床去,拍门打窗道:“开门啊,让我进去。”

孙月华开了门,田庄冲进来抱住父亲的大腿,替弟弟求情。跟弟弟说:“就说你以后不偷了,再不偷了!”

田家明气得浑身瘫软,皮带都抽断了。孙月华又气又疼,又见儿子身上一道道血印子,她索性坐到地上号啕大哭。

妹妹的挨打,还要再等些年。妹妹更犟,说话就像放机关枪,不分青红皂白,乱扫一通。她念初中那会儿,有一回挨打,气得在纸上写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卧薪尝胆!”字写得力透纸背,一家人都快笑死。哥哥姐姐也笑,那时他们已长大成人,全然一副大人心态,见妹妹整天嘴巴欠,别说父母,他们都想动手。

仨孩子是在暴力中长大的。但这种事,也别太较真。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机制所致。大人是天,小孩子必须绝对服从,温良恭俭让非但是行为举止上的,亦是道德。但问题在于,田家明夫妇的青春期是这样度过的:群魔乱舞,以革命起家,如今当了家长,却要求孩子温良恭俭让,这怎么可能?

几乎每一代中国孩子都是在反抗父权中长大的,然而父权屹立不倒,因为父亲源远流长。田家因为父权不昌,母权旺盛,因而母女间的冲突尤其激烈。同时,田家的母权又不够独立,必得依靠父权才能运行,孙月华动辄说,你爸说了。这也是你爸的意思。回头我告诉你爸去!“挟天子以令诸侯”,小孩子只好认。

就是说,父权还是有的,只是田家明不作为,常为母权所用。打小孩,向来是夫妇联手,哪怕田家明不动手,只一旁站着,不怒自威,小孩子也有顾忌,不敢太放肆。

这年暑假,田庄跟母亲大闹一场后离家出走,跟一个同学下乡去,到她同学爷爷奶奶家住了几天。一家人都快找疯了,后来还是田地给的消息,原来这中间,田地给姐姐捎去换洗衣裳。田地很高兴能下乡来,出来换换气,说:“你差不多就行了。他们已经怀疑我了,我怕自己顶不住,哪天就说了。”

姐姐问:“打你了没?”

“打了。我坚贞不屈!”

姐弟俩都笑了。弟弟说:“我看这一招好用,把他们急得什么样!”

是父亲下乡来接田庄的,一句责备话没说。在农家小院里坐了坐,向人家致歉、致谢,田庄坐在一旁抹眼泪,把眼看着父亲,心疼不已。也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就觉得一切太难了,人人都不容易。父女俩走上田埂,父亲推自行车的背影略显疲惫,他把身子稍稍弓着,在黄昏里。父亲叹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父亲又说:“回去给你妈认个错,再怎么着也是你妈。你弟弟正在家写检讨呢。两人合起伙来对付大人!”

进了家门,孙月华看了一眼女儿,啐道:“你给我跪下!”

田庄看了一眼父亲,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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