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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田庄都被烦死了,男生也不自在,坐上一会儿,只好告辞,田庄送他出来,恰好听见她妈跟她爸议论:“还关门!想干什么?”

田庄瞪了她妈一眼。简直了,这一家子!

她真没想干什么。十八岁,以她目前的能力,还谈不出伟大曲折的爱情来。她想等到二十来岁,搞一把大的,弄出一个荡气回肠来。一定要泪流满面。现在她很克制,和男生之间保持发乎情、止乎礼的局面,已让她很甜蜜,有时会犯晕。

爱情她还不怎么会,想起来就很神往,再想又有点害怕,也不知怕什么,可能还是自忖能力不够,担当不起伟大曲折的爱情。爱情小说读了不少,各式爱情她都体会过,有时比主人公还投入。相比狂风骤雨——主要是心脏受不了,和风细雨是另一种好,小甜蜜,小忧伤,哪怕仅仅是牵手,内心必会有小波浪。

总之在谈恋爱之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功课要做。第一紧要的,恐怕是要学会做个姑娘。此话怎讲?她难道不是姑娘么?当然是姑娘。但姑娘也要看怎么“做”,得有技巧。比如有一回,她和一个男生去见另一个男生,约好在县中门口会合,田庄生怕迟到,一路疾走。和她同行的男生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矜持点!”

田庄便笑了。心里想,这个也要装?

男生说:“让他等着去!男的都犯贱。你跑成这样,人家会误以为你迫不及待,对他有意思。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田庄惊讶道:“我怎么会?”男生是这么看问题的?奇了!

就连田地,有时也会教姐姐。田地十六岁了,狐朋狗友一大堆,常来家里找他玩儿。有一回,他的一个同学踅来田庄房间,说:“姐,我渴了。给我弄杯冷饮还好?”

田庄“噢”了一声,就去给他做冷饮。那男生跟在田庄身后,小猫小狗似的,看田庄做冷饮,一边他还提要求,说:“多放点橙粉,多加点冰块,做满满一大杯!”

田庄忍俊不禁道:“你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男生挠挠头皮,说:“姐姐是外人吗?”

正说着,田地走出来,把他同学支走,跟姐姐说:“你回屋去!我来弄!怎么谁都可以使唤你?”

姐姐问:“什么意思?”

“我看着不对劲。屋里头玩得好好的,一回头人没了!以后不用理他们。都挺坏的!以后我有同学来,你最好躲起来,别露头露脸的。”

姐姐把弟弟上下打量,笑道:“行啊你,跟我这么说话了!”

弟弟说:“你这人脑子不大好使,真叫人操心。”

是时候回顾一下田庄的青春期了。逻辑上讲,是从这一年开始,她长成女青年了,然而这话也就说说而已,女青年那么好当的?没两把刷子,怎么当女青年?怎么跟男青年过手?她还早着呢!她是直到做了母亲后,才稍微像样些。此前,脑子一直在犯迷糊,除了个子长足了,贪玩、爱笑,偶尔会装装淑女,有时装得挺像,更多是私下里瞎胡闹,最爱跟弟弟玩擤鼻涕的游戏。姐弟俩不拘谁做出擤鼻涕的动作,就朝对方身上抹,另一个就会很配合,一脸嫌弃样,还躲,于是那个就追,两个都快笑死了。有时田庄会拿妹妹当挡箭牌,把田禾朝弟弟身上推,田禾入戏很快,尖叫一声,生怕哥哥手上那莫须有的鼻涕会粘到她身上。

有一回,田庄又开始作势擤鼻涕,弟弟懒得躲,朝她瞥了一眼,道:“猪头,你太无聊了,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姐姐样?”

于是田庄就给了他一拳,开心得咯咯笑。真心觉得,还是这个好,比装淑女自在。大体上说,她的少女时代和青年时代没有明显界限,糊成一片了,跟着大伙儿瞎玩玩,或者自娱自乐,今天叫作“自嗨”。

她十二岁来初潮,应该算是青春期的开始。但人生第一次例假,被她妈搞得很尴尬,简言之,就是一场笑话。那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田庄起身去添饭,板凳上落下一抹血渍。孙月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朝田家明看了看,说:“啥情况?”

田家明还不待怎样,她喝住田庄道:“你给我站住!”

田庄吓了一跳,转身看她妈。孙月华飞速起身,跑到田庄身边,不由分说把她拦腰按下,扒了扒她的裤子说:“要死了,要死了!你怎么来月经了?”

田庄“啊”了一声,随即甩开她妈,把碗朝桌上一扔,冲进自己屋里,朝床上一扑,大声号啕。把她妈恨得要死,神经病,大汉身!当着一家人讲这些!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以后还怎么活呀!

饭桌上,弟弟妹妹稀罕得要命。妹妹跑过来,朝姐姐的小板凳上看了看,吓得闭上眼睛,问:“妈妈,血,血!她怎么淌血了!”

弟弟也搞不大清楚状况,去年还在把避孕套当气球吹,但是若说他全然不懂,似也不是那回事。懵懵懂懂觉得这事不好,田禾不该知道,因而训斥道:“死样!回去吃饭去!”一边也把眼睛瞄了瞄凳子,回头做了个鬼脸,一脸嫌弃样。

田禾问:“妈妈,什么叫月经?”

孙月华说:“好了呀,吵死了!”

田家明说:“你看看她去啊!”

田禾这里想像力发作,吓得大哭,说:“玻璃碴、玻璃碴,她的屁股上有玻璃碴。”

田地对他妹妹的无知很不屑,说:“玻璃碴呢?你找出来我看看!”

田禾说:“在她屁股上。”

这里孙月华进了屋,弟弟妹妹也跟着进了屋。妹妹是去找玻璃碴,弟弟是不相信有玻璃碴的,可是究竟啥情况,他也挺好奇。孙月华把田庄的身子扳了扳,柔声道:“行了,这有什么好哭的?正常现象!说明你是大人了。你起来,我教你。”

田庄翻个身,突然看到弟弟妹妹正在探头探脑,她羞得再次哭倒在床上,跟她妈怒道:“我不活了,不活了!你自己来就行了,带一堆人过来干吗?你觉得光荣是吧?”

孙月华回头,朝田地、田禾大吼一声:“你们俩给我死出去!”

田地到了初中,就把这事给弄明白了,嘁,云淡风轻。那年暑假,有个同学来看他,两人在院子里盘足球,恰好田庄走出房间,摇摇地走到晾绳下收衣服,裙子后面一摊血迹。田地紧张地看了看同学,那同学抿嘴一笑。

田地叹口气,也没什么好藏的了,遂朝他姐说:“裙子,裙子。”

田庄突然定住,迅速转了个身,把脸对着两男孩,一步步退回屋里去。两个男孩笑笑。田地跟他姐说:“也不注意点!”

田庄也是没奈何了。怎么啥都懂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早些年,田庄因为看到小姨孙月亮长成姑娘,后面跟着一众男青年吹唿哨,她就留心到姑娘这个物种,挺美妙,恨不能自己立马长成姑娘,代小姨跟男青年们切磋切磋。及至自己长成姑娘,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懒得去切磋了。她在初高中阶段有几个好朋友,均属高瞻远瞩之辈,偶尔会讨论爱因斯坦去了美国算不算背叛祖国这一类无解题。田庄那时挺爱国,就觉得他应该留在德国。

“不,”她的同学张茜说,“他的祖国正在犯罪!这样的祖国活该被背叛!科学无国界,哪里有正义,哪里就是祖国!”

田庄觉得她挺牛。张茜确实牛,爱读书,爱思考,不人云亦云。成绩也好,有甜美的歌喉。她会唱程琳的所有歌,《酒干倘卖无》《小螺号》。她也唱《妈妈的吻》,唱得情深意浓。

她后来说,她是瞎唱。心里没感情,却能唱出感情来。她的经历跟田庄类似,也是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及至上学了才回到父母身边,关系不亲,挺冷淡。她说:“主要是我冷淡。我喜欢自己冷淡!”

田庄笑了笑,都有点崇拜她了。就觉得魅力四射,都是金句啊,这还了得!须知,那年她们也就十二三岁。张茜有一回来家里玩儿,被孙月华喜欢上了,恨不得上前捏她的脸蛋儿。她私下里跟田庄说:“长得比你好,小天使一样!你看看人家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你再看看自己的大眼睛,大而无当!”

田庄想,你懂个鬼!逗你们大人玩儿,在她是一菜小碟!

极有主见的一个女孩。她是学校合唱团的领唱,万众瞩目,自己却不以为意。后来主动退出了,太影响学业。她说:“又不靠这个吃饭!”歌星她愣是没看上。她后来考上了山东大学,毕业后进了青岛一家制药厂。后来药厂倒闭,她就回家带孩子去了丈夫开着公司。

几年前我们去青岛找她,想了解一下田庄的成长经历。她淡淡的,略微谈了些,对田庄之死表示了适当的哀悼,挺得体。倘不是根据田庄手记,我们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个中年妇女曾是那样一个酷女孩,美得像小天使,冷静又明晰,她对人生有设计,曾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但后来没掌控住,过火了。才四十五岁,看上去像五十出头,主要是胖了,眼皮耷拉着,有点呆。

除了张茜,还有杨蕾、周明明,都是好女孩。四人常一起玩儿,俗称“四人帮”。那些年《少林寺》大火,想当和尚、尼姑的不在少数。田庄四人报了武术班,学过站桩、蹲马步。想着有一天练就飞檐走壁功夫,就去少林寺旁边找个尼姑庵,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

常常的,她们会为人生犯愁。人生有三味:快乐、幸福、充实,她们该选哪个呢?噢,天!太痛苦了!如果不能兼得,要么就选“充实”吧。很多年后,未知她们是否记得这一节。人生何止三味?五味杂陈里,空虚无聊是底色,尤其是结婚以后,如果摒弃了功名心,对金钱、名望、地位、男女苟且事没太多兴致,那日子真的不好过。就剩一个空虚。她们后来都庸庸碌碌,母亲和职业女性,她们不能兼顾,累得跟狗似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跑到客厅里坐坐,试图清清脑子,问问自己身在何处——就连这个都做不到。脑子不聚焦,像春天里的柳絮,一片片在飘。独自发会呆,就回屋睡了。有时焦虑之至,也会莫名哭一场,淌几滴浊泪,然后抹了眼泪,复归平静。就剩一个空虚。

高中是另一种状态,反而落地了些。眼里能看到更具体的事物,比如审美、时尚、性格、兴趣爱好、人际关系。眼里也会看到男生,虽然心里未必有——有时有,有时没有。田庄的好朋友也换了一拨,除了前面提及的李芸,还有一个徐徐。

这两个女生也深得孙月华喜欢,并不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是她们本来就好,干净、体面、清清朗朗,成绩也不错。有一回,孙月华跟女儿说:“你这人虽然不怎么样,眼光还行。”

田庄笑笑,挺骄傲。

孙月华尤其喜欢徐徐。徐徐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跟她妈一起熟读《红楼梦》,母女俩都喜欢薛宝钗,而不喜林黛玉。后来田庄就把这事告诉她妈,孙月华说:“那倒是!林黛玉本来就不讨喜。徐徐有点薛宝钗的风范。”

“那我呢?”田庄说。

“你?”孙月华说,“你不就是贾母房里的那个傻大姐?”

田庄笑得咯咯的。

孙月华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你不笑还好,一笑就更像傻大姐了!”

这一来,田庄当真了,撂脸而去。

有一次徐徐来家里玩儿,孙月华说:“你要是当我的女儿多好!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们两家能不能换女儿?当然你家会吃亏!”

“才不呢!”徐徐笑道,“我妈巴不得!我妈最喜欢田庄了。她说田庄像《红楼梦》里的一个人,孙阿姨您猜猜看!”

孙月华把《红楼梦》里的人物过了一遍,猜不出。

徐徐笑道:“史湘云。”

孙月华大声叫唤:“怎么可能?”简直气坏了,替史湘云不值!一边把眼看向田庄,说:“你也配?”

田庄虽然被她妈糟践成这样,其实没那么差的,从她交朋友上就看得出。她的女朋友个个卓异,虽然后来都落了个平凡人,泯然人世,但至少不俗、不丑,比今天所谓的名流、当权者、成功人士强多了。

反过来也可说,也正是因为她们要“好看”,顾着脸面,才不可能做成名流、当权者、成功人士。

田庄收到江大录取通知书后,心情颇为复杂,学校不怎么样,但恋爱一定得谈。否则考大学图什么呢?她在高二暑假那么用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汗流浃背做数学题、背英语单词;她在高三苦熬一年,星期天都要去学校自习,她不累吗?不烦吗?不想偷偷懒,看课外书、看电影画报,嗯,放松放松?

不,每当她想偷懒时,她的眼前就浮现小帅哥的身影,篮球场上的、足球场上的,张国荣、刘德华,还有一个日本三人组合,叫不上名字,田地床头贴了他们的画报,个个好看,田庄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那就都喜欢。再不济,同学中也有好看的,四眼郎、文绉绉;或者长跑冠军,黑瘦黑瘦的,摆臂的动作帅极了。就是说,每当她想偷懒,脑里就晃着男青年可爱的形象,脸上放出白痴的笑容来,跟自己说,我要恋爱!啊,帅哥在招手,学习要刻苦!

可是她理想中的恋爱,都是跟外省人谈,越远越好,比如广东,远方的恋爱才叫恋爱。唉!只怪自己不够用功,要是考上中大就好了,跟广东人谈恋爱去。她那时不知道,广东很少有帅哥,她还以为广东满大街都是张国荣、刘德华呢。

她八月去的江城,住在爷爷奶奶家。田家明夫妇没送她,太近了,两人对女儿考上大学完全没概念,只当她是去玩儿。开学那天,爷爷奶奶、姑姑一家全出动,送她去报到。

姑姑说:“喏,仪式感还是需要的,毕竟也是念大学。”

姑父本来有事,田家凤说:“送一下嘛,好歹也是你学妹。”

李勇笑道:“行吧。”

一家子在江大门口合影留念,很多年后,这张合影被田庄存进云盘,使我们得以看到十八岁的她。大学一年级新生,穿白衬衣、半截短裙、平跟凉鞋,扎马尾巴;腰板笔直,把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弯弯的,笑魇如花。她的身旁分别是爷爷奶奶,田家凤夫妇分站两旁,两口子都还年轻,四十岁上下,他们的女儿李想也才七岁。那是多么悠长、美好的岁月啊。

拍完照,姑父回头看了看江大的招牌,说:“这要是清华,还值得一拍。”

田庄也回头看了看招牌。是,学校不怎么样,但是恋爱还得谈,搞一场轰轰烈烈的,中间生出点曲折来,有起伏,有跌宕。她想干吗?爱情小说读多了吧?或者,她把谈恋爱当写小说?

1989年 十九岁

四月底,姑奶奶徐志洋回到清浦。她今年整六十,看上去至多四十出头,中等身量,风姿绰约。乍一看比孙月华还年轻些。姑侄俩长得像,但气质明显不一样,姑姑好得多,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很稳当。一双白皙的手,随身带护手霜,十指交叉,擦来擦去。孙月华傻傻地看着,很稀罕手也配享受这样的待遇。

姑姑说:“你洗手去!”

孙月华乖乖洗了手回来,姑姑往她手背上挤了一坨,她闻了闻,喷喷香。舍不得擦手,先递到田庄鼻下,说:“你闻闻,是不是比大宝好闻?珍珠膏都不如它!”

一边说,一边拉过田庄的手揉揉捏捏,又朝女儿脸上抹了抹,发出“唔叭”的声音,表示亲她。她简直是喜不自禁,一边把女儿拍拍打打,笑个没完。

田庄任由她摆弄,做出很无奈的样子。

姑奶奶笑道:“你们母女是这样子啊!”

姑奶奶住在县委招待所,床头柜上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各式刷子。她出门要化妆,须捯饬个把小时。孙月华问:“大姑,你不嫌烦?”

大姑说:“习惯了就好。”

她把头转向孙月华道:“你看看,是不是气色好些了?”

还真是。捯饬了半天,跟没化妆一样。但眼泡不肿了,眼神清清亮亮。脸也小了,更紧致;脸上原来红红白白,涂了十几层,现在也清扫完毕,很匀净。天生一张美妇人的脸,有清贵气。早春她穿一件暗金织锦小袄,黑裤子,平底鞋,走在1989年的清浦街头,堪称天外来客。

也不能说清浦人没见过世面。法新社记者都来过,还要怎样见世面?他本是来采访的,结果被人团团围住,先把他看了个饱:主要是毛太长,也是猴子没进化好;另则身上还有味道,香水掩不住的膻味,引得苍蝇都追着他跑。县城人津津乐道,想起来就笑。

还有一年,街上走过来两个年轻人,是从香港回来探亲的。一样穿喇叭裤、花衬衫,可是人家穿着像,人衣合一!不比清浦街头那些二流子,土不土,洋不洋,夹生!

姑奶奶徐志洋则是另一类。上了年岁的人,还有这样优雅的!她是凡事讲究,连洗头都要去理发铺。当然现在不叫理发铺了,叫发廊。县城有三家最时髦的发廊,都是外地人开的:广州发廊、深圳发廊、温州发廊。生意火爆得不得了!也是会起名字,改革开放最具代表性的三个城市扎根清浦,都用来开发廊了。就冲这名字也得进去瞧瞧。

县城还有一家“上海发廊”,名字没起好,招徕不到顾客;至于北京,呵呵,它跟发廊有什么关系?中国这两个著名大城市,县城人愣是没看上。讲真,1980年代的中国,它俩的事儿还真不多。

孙月华领姑姑去了“广州发廊”。这发廊她来过,烫过两次头发,确实好看,跟换了个人似的,把她抬得上了一个层次。可单为洗头来发廊,她却是第一次。

唉,台湾人穷讲究,洗头都花钱的!她那时不知道,既有洗头花钱的,就有洗脚花钱的。十几年后,清浦城到处都是洗脚房、桑拿房、娱乐城、卡拉OK厅……顿顿山珍海味,酒酣饭饱;夜夜笙歌燕舞,豪情万丈。那阵仗,怕是台湾也自叹弗如。姑奶奶回到清浦当日,田庄就从江城赶回来了,校园里人心浮躁。大家也没心思上课了。她是上午回到清浦的,她走进招待所的房间,只觉眼前一亮,那样一个美妇人,衬得整间屋子都暗了,仿佛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抑或她自己就是聚光灯。田庄坐在暗影里,难免拘谨。姑奶奶看了一眼田庄说:“大姑娘了!大学一年级?江城大学也挺好,你外公去年听说了,高兴了好长时间。是,我知道那地方,学前街上,以前老商专的旧址,小时候我跟你外公常过去玩儿,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临来前,你外公还让我带话给你,叫你在英语上多用点心思,等大学毕业,就送你去美国留学。”

孙月华跟女儿说:“你听听,美国!八辈子我都想不到我会去那个地方!”

姑奶奶说:“去了也就那么回事,人生地不熟,我是不知道好在哪里。年轻人过去见见世面是可以的,但是在那边生活,实在没必要。语言不通,最主要是吃的方面,是,有华人街、中餐馆,又不能天天去吃,味道也不正宗。当然也可以自己做,但是原材料、佐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者跟我们的不一样?就是做不出自己的味道。”

外婆说:“也是你平时很少做饭。”

姑奶奶笑道:“那倒也是。”她两个儿子光华、兴华都已在美国成家立业,分居纽约、洛杉矶两地,也是外公徐志海送去美国留学的,后来就留在当地。跟大陆的通信,也是先寄给小儿子李兴华,再由他转寄大陆;美金也是由他汇出,外公再从台湾打给他。姑奶奶只去过美国两次,帮忙带孙子,住不上多久,她就闹着要回来,太不习惯了,当然也是她娇气。

她说:“我是宁可补贴他们一点,叫他们自己找佣人,虽然我也没多少钱,美国的帮佣又贵得很。那边我住不来,人情太淡了,生活习性也不一样。中国人在家教育孩子,美国邻居都会打电话报警的,说是虐童——”

“啥?什么虐童?”孙月华问。

“虐待儿童!”

“我的娘!”孙月华咂舌不止,“我在家教育孩子怎么了?我自己的孩子我说不得?!美国人这么爱管闲事的?”

姑奶奶笑道:“我也觉得他们过了点!而且吧,华人在那边大多没地位,都说中国人喜欢抱团,哪里是喜欢?不得已呀,外国人的圈子你融不进去。”

孙月华说:“融不融入也无所谓,只要挣到钱就行!

“你以为那里遍地黄金呢!”姑奶奶说,“外国也有穷人的,也有要靠政府接济的。最近几年,我听说大陆有人陆陆续续过去挣钱了,端盘子洗碗,这些钱外国人是不挣的,为啥不挣?懒呗,看不上!这点钱在他们不算钱,拿回这里就是巨款——”

孙月华一脸艳羡,她在清浦看不上洗猪大肠的,觉得有失身份,但是去美国端盘子她倒是愿意,转头跟田庄说:“你回去赶快学英语,几年后你去美国留学,我跟过去洗碗!”

姑奶奶笑道:“罢了罢了,你真会说笑!这一家老小你丢下不管了?再说你也去不了,估计签证难办,你以为美国那么好去的?不卡你一下,全世界的人都往那边跑,那美国还不乱了?”

孙月华一脸懵懂,姑姑的话她听不懂。啥叫签证?

她姑说:“再说美国也不安全,治安乱得很!我是怕的,街上遇见黑人,我都不敢看他们,手里有枪——”

“啊?”孙月华惊呼一声。

“乱扫的呀。还有抢劫的、强奸的——”

孙月华把眼看向田庄说:“大乖啊,美国咱们不去了!”

外婆说:“你也是听风就雨,这个也要碰巧的。”

姑奶奶把话题又引回她兄嫂身上,田庄听话听音,想来外婆再婚的事已经告诉姑奶奶了,她答应加入圆谎队伍,回台湾瞒着她哥哥去。

她跟外婆说:“你不用对他抱愧的!”把眼看着田庄,拿不准是不是要说。孙月华道:“不怕,家里的事都不瞒她。”

姑奶奶这才说起她哥哥来:“他也就是担了个未婚的虚名,一辈子没闲过,情债欠得太多!我知道名字的就有四五个。有个叫黄樱的还为他自杀了!两人同居四五年,大家都以为他们会结婚的。结果他提出分手,黄樱想挽回。闹得很不开心。我都不想说他。就不知道他夜里醒来,会不会良心不安!”

孙月华问:“是黄樱配不上他?”

姑奶奶气道:“哪里配不上他?他女朋友没一个难看的!黄樱还是中央大学毕业的呢,后来自己做外贸,满世界跑,比他有钱、有能力!也不知道图他什么?”

孙月华骄傲道:“我爸有女人缘咯!”

姑奶奶笑道:“也只好这么说了。”看向外婆道:“你是没跟他过到头。过一辈子看看?现在是不是散了都不好讲!”

她又看了看田庄,道:“你将来结婚,千万不要找有女人缘的。什么有女人缘!男人有那个心,女人才会来撩,他还装出一副无辜样!跟你讲,有钱的、有才的、有貌的、有身份地位的都不可靠!”说得自己都笑了,这意思是,没人可找了。

孙月华说:“对,对,就找她爸那样的。田家明憨,就是有女人撩,估计他也懵头懵脑,搞不大清爽。”

姑奶奶笑道:“她两个舅舅也还好。”她指的是她在美国的儿子。

姨奶奶说:“婚姻就是命咯。年轻时哪里看得清?有的指腹为婚,还有过得好样的;有的千挑万选,还有过不到头的。”

田庄静静听着。心里想,她的命也不知怎么样;那个人在哪里?姓甚名谁?想像不出。

她当然想像不出,在她长成女青年后的十几年间,中国的婚恋观发生戏剧性的大反叛:人人都很开放;妻妾成群是男人普遍的理想;“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成了一句流行语,通过央视春晚走进千家万户,家家都会心一笑;离婚率逐年递增,结婚的却越来越少。

有一度,大家对婚恋抱有一种“嬉皮”的态度,饭局上总拿它开玩笑,段子满天飞。

中国人一下子轻松了,那感觉就像在飞。乍从重压中走出来,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往死里作践。相对于山珍海味、燕窝鱼翅,政治和性才是真正的下酒菜。饭局上没几个精彩段子,主人会觉得没面子,对不起客人。吃,是没什么可吃的了。老广财大气粗,一顿饭花个十几万不在话下。真正金贵的是精神食粮,是原创,嗯,是段子。

是精彩的、诙谐的、出其不意的段子;是带着反讽、隐喻,因而显得人生睿智的笑话;是主讲人眉飞色舞的演绎、先抑后扬的腔调,是油腔滑调;是话语间埋着包袱,一心等他抖出来;是一旦抖出来,立马全场喷饭,笑得跌倒、岔气、揉肚子,总之全失了分寸。全场都是笑话。是笑出了眼泪,频频干杯;是酒中带泪,泪中带笑。

有那么些年,中国人除了段子不会说话了。同事打招呼都是段子:早上好!离了没?……好,好!离了好!祝贺祝贺!

“好玩”是田庄这代人的口头禅,在那个“娱乐至死”的年头,似乎这也是他们惟一的价值。转折发生在她们从女青年变成主妇后,发现不对劲了。丈夫们都还年轻,身未老,心不死,个个都很活泛,心思就像单身汉。看到漂亮女人就会很害羞,忘了自己已经结了婚。把眼瞟来瞟去,心里头小鹿乱撞,脸上放出好看的微笑;瞟一眼,对上了眼色,心里把大腿一拍,啊,这事成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笑得把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田庄这代女青年是中国“绝望主妇”的开山鼻祖。因为她们的丈夫虽然出去幽会,却对家庭负有责任,除非不得已他们不愿离婚。于是谎言、欺骗在所难免。两边都欺骗,也真够他们喝一壶的。

似乎也不宜对田庄这一代的男青年过多指责。青春期来得晚了些,以前太压抑,糊里糊涂结了婚,糊里糊涂为人夫父。及至长到三十多,物质极大丰盛,自己也站稳了脚跟,有钱,有闲,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多情,格外有魅力。以前真他妈白活了。满街都是桃红柳绿,空气里充斥着一股过剩的荷尔蒙气息。岭南又是湿热之地,对,就是那股黏稠的、不干净的、汗涔涔的气息,也可说是欲望的气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清净都不可能。

不好讲他们“花”的,他们是通过爱女人来爱世界,爱不过来啊,个个都很可爱。有一瞬间,他们想把整个世界都拥揽在怀。唉,慢慢来吧,他们是极有耐心,并且虔敬,对爱情小心翼翼。每一回都是初恋,每一回都想一生一世。其实挺纯情。

田庄这一代女青年则抓瞎了。天知道她们从“绝望主妇”成长为平静的、豁达的、开通的女人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说好的忠诚呢?说好的天长地久呢?丈夫们前脚去约会,她们后脚就去捉奸;要么就装聋作哑,全当没那回事;慢慢地连他的手机也不看了,免得生闲气,丈夫们为此挺高兴,直夸老婆懂事、通达,不愧为现代女性。要么实在气不过,就自己约会去!娘的,搞个婚外恋谁还不会?——你以为呢!丈夫们跟谁约会去?全是主妇。难不成他们跟男的约会去?

可是1989年,田庄全看不到这些。她那时对婚恋全无概念,甚至连“初恋”她都不能确定,也没跟人约会过。心里头倒是约会过好几次,朝秦暮楚,是很虚幻的男生形象,是集张国荣、梁朝伟、四大天王于一身的美好男生形象的总和。她那时也看不到,女人的长成之路何其之难,严格说来,她花了四十余年,直到生命终了都未长成。此间经过多少劫难苦痛、自我消耗、自我修炼……末了都不算了。在于后来烦了,懒得搞那么些,爱谁谁去!

更严格说来,这话对谁都适用。人何以为人,此题无解。

那天在县招待所,田庄偶尔会看一眼姑奶奶,她不好意思看太多,怕自己不礼貌。以前看照片就觉惊艳,现在见了真身,才知她不上照。志海、志洋两兄妹当然是模子好,长得像母亲米氏。但说到底还是生活优裕。台湾还有一家表亲,也寄来了全家福。穿衣打扮不光鲜,猛一看就像大陆人。打听之下,果然过得不行,寄身底层。

孙月华说:“原来台湾也有阶级啊。”

像外婆这样的,搁大陆不算推扳,很体面的农村老太太,可是被姑奶奶一照,老了何止二十年!田庄后来想,这二十年,可能也是当时大陆和台湾的距离。

姑奶奶乍见嫂子章映璋,她伤感得不行。比照片上还老,面相老,体态老,神情也老。她拉着嫂子的手,老树皮一样,硌人。她把嫂子的手攥着,摸来摸去。她哭道:“叫你受罪了!”

她不能想象嫂子受了哪些罪,但想像从来大于现实,因此哭得越发厉害了。对了,嫂子的神情和步态让她想起多年前她家的下人——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度映璋在乡下过不下去,托小叔子徐志河在县城给她找户人家当帮佣。志河给她找了两户人家都未成,两家都是共产党干部,嫌她出身不好,成分复杂。就是说,做下人她都不配。

姑奶奶看到映琦、映珊兄妹俩,也哽咽难止。这几个,都是她从小一块玩大的。她虽然长在江城,却是每年都回清浦。县城的旧街名她都记得,七姑八姨她一个个打听,拿手绢拭泪。她私下里告诉孙月华:“你没见过你妈年轻时的样子,长得好!你小姨也是个美人。你三舅当年一个洋派!怎么现在都塌成这样了?”

她又说:“你妈当年是下嫁!章家场子大,你大舅二舅都是场面上的人;你外公又做过县官;还有你外婆的赵家,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单论家世,我们徐家比不上。你爷爷一直就在江城,家里全靠我大伯去经营,乡下一摊,城里一摊,勉为其难。你奶奶米家后来也落了。”

姑奶奶这次回清浦,章米赵徐几家她都见了。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在乡下的都不行,譬如章映璋姊弟;凡是在城里的就好些,比如她二哥徐志河,很体面的共产党干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作为招待所前所长,饮食起居、车辆出行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姑奶奶叹道:“晓芸,大陆的乡下怎么那么穷?不是改革开放了么,怎么街上还有穿打补丁的?”

孙月华说:“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十年前回来,可没这个样子!那时还有讨饭的呢。你是没见过穷人!凡是能上县来的,都算是活络人。还有一辈子没出过镇的呢。”

她心想,改革开放怎么了?谁能保证改革开放就一定没有穷人?

田庄自从见了姑奶奶后,心情颇不平静。姑奶奶当然是好命。她是1952年结的婚,嫁了个海军军官,丈夫英年早逝,丢下她和四个孩子,全由她父兄抚养成人。她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她父亲赴台后开了家诊所,她偶尔会过去照看。一生虽不算富贵,却安享清福。她是年轻时靠父兄,老来有儿女。几十年过得像熨过的丝绸,除了中年丧夫这一节,人生没一点儿皱褶。她的脸也像丝绸一样,神情也是丝绸似的,柔软、漂亮,有光泽。

那是一张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很难得的,身上也没有日常气,少被油盐酱醋浸过,因而就显得干净。这一点,孙月华都比她不得。孙月华当然是操心——瞎操心也是操心,事事放不下,身上有烟火气,说穿了就是俗气。姑侄俩的差距是在这里。

可是田庄又想,俗气的妈才更像妈。孙月华整天一副“妈样”,胖乎乎的,有点分量。家里乱七八糟,或许乱七八糟的家才是家。

她难以想像姑奶奶是怎么当妈的,“妈味”太少,小孩子会不会觉得太冷清?像姑奶奶这样,做女人是百分百,当妈怕是要打折扣。虽然孙月华当妈也不怎么样,但田庄习惯了,以为当妈都是她这一款。一时她也拿不准,自己是要当百分百的女人还是当百分百的妈,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坚决不能像她妈!

姑奶奶身上还有一股少女气,平常看不大出,很端庄。只有吃到好吃的,她的神情才会不一样,满足得像小姑娘。她离开故乡四十年,念念不忘有个叫“潮牌”的小吃,类似烧饼。那天在县委招待所,她堂弟徐志河的女儿特意买了送过来,她接了,咬了一口说:“哎呀,松脆!”这是用清浦话说的。

徐静笑道:“我大姑,这潮牌须趁热吃,但您慢点儿,别烫着。”

姑奶奶笑道:“管不了那么多!”又咬了一口,操国语道,“小时候的味道!”感动之至,连声音都颤了。她一连吃了两块“潮牌”,把故乡嚼嚼碎,全咽进肚里,说:“吃撑了!可是我还想吃,怎么办?”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田庄也笑。就觉得姑奶奶很可爱。那样无辜的腔调,她都未必说得出,那是没受过伤的腔调,清清白白的腔调,自然的腔调,未经风雨和世事的腔调,一直被爱、被呵护的腔调。时代的大风浪把所有人席卷而去,她却安然无恙。

田庄想,我将来要像她这样!我不要经风雨。大风浪来了,我就一旁看看,最好躲屋里去。我身上不要沾水腥气,哪怕一生过得苍白些也无所谓。因为老来好看。

她那时已留心到“命运”这回事,在县招待所的那个小房间里,她妈、她外婆、她姨奶奶、她姑奶奶坐在一处,显得触目惊心。

命运明显偏袒姑奶奶,虽然未被命运顾及的那几位也未必有多伤心。尤其是外婆两姊妹,苦难被她们消化了,跑到身形、面容里,神情反而显得很平静。未知这可叫认命,很达观就是了。看到姑奶奶,她们只有高兴;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她们笑得可叫开心。

反而是姑奶奶,一边笑来一边哭,动辄侧身拭泪。这或许再次证实了苦难的旁观者视角,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知晓。就连孙月华,对自己的遭际也抱有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她姑姑说起当年去南京家里接她上飞机,孙月华笑道:“我到现在还没坐过飞机呢。”

姑姑叹道:“就那一回。上了飞机就不一样了。”

外婆说:“下面还有呢。第二年挤火车也没挤上,本来要去福建的。有一回我抱着晓芸已经上车了,我妈跟吴妈又落在车下,还能怎样?总不能丢下她们吧?”

田庄说:“哎呀,可惜了。”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惜的,命里不当走。”

那晚,田庄被“命运”搞得神魂颠倒,就觉得这个词波谲云诡、变幻莫测,一念之间即千差万别,而人完全不知道。最令她神魂颠倒的是自己,未知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等她。

田庄在清浦待了一个多月,被她妈留下,不叫走,说:“你们学校不是停课了吗?你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外面确实挺热闹的。田庄也会打电话回江大,问问情况,学校没停课,但是没人上课了。舍友说:“开不了课呀!老师都不知去哪儿了?有些同学跑北京去了。外省的同学也有跑来江大的,乱七八糟!”

连清浦都乱了。有人去了外地。外地的同学也有回到清浦,带来北京、上海的消息。姑奶奶徐志洋蹙眉说:“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这中间,田庄一家陪姑奶奶去了江城,看看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屋。街巷已经不是从前的街巷,可是青石板小路被踩得清亮亮,上面泛着岁月的光。田庄听姑奶奶讲古,离开江城四十一年,她那年才十九岁,跟田庄是同龄人。那会儿她就读于江城护校,开学不久,传闻解放军要进城,她跟她爸连夜走人。姑奶奶说:“嗳,那时乱的。”

田庄听来觉得恍惚,仿佛时间颠倒了,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暮春时节,人很躁,好像一夜之间进入盛夏,街上都有人打赤膊了。解放路上,一众人举着红旗飞奔而过,领头的是个男青年,好比流星闪过。很多年后,田庄都记得那个男青年的样子,未知可是江大的学生。她把心一动,长得好帅!

后来她总想起她的十九岁,她那一代的男青年也不知去哪儿了。北上广深的青年、县城的青年、江城的青年。唉,说起来没多大意思。她那一代的男青年就在她身边啊,是她的同学、同事,有人做了老板,有人当了官;有人过塌了,为了糊口做点小买卖;有人出国了;有人若干年后考了公务员,重新进体制;有人做假账,有人偷税漏税,有人贪污受贿;有人进去了;有人继续当愤青……这么些男青年中,后来有个人成了她的丈夫;还有一人,要到很多年后才出现,跟她的关系挺暧昧。

什么样的人都有,最重要的是,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有的早逝,更多的人体态臃肿,做了爷爷,哈着腰,眼里没光。

卷三 江城 |1990年—1994年|

1990年 二十岁

1990年代(世界)的开局之年并不顺利,充满了混乱、迷茫气息。到处都在闹事,没事的地方也在期盼发生点儿什么。世界再次成年轻人的了,比如东欧。

相比世界的这一年,中国算平静的了,但各地不时也会整出点事儿来。新年第一个月,北京接到了五万封告状信;上海有几千人因吃了不洁毛蚶而感染了甲肝,尽管大都痊愈,却也抱怨不已。广州有几个大公司的经理逃到国外去了;云南发现了146个艾滋病毒感染者。还有杀人的、吸毒的、贪官污吏、卖淫嫖娼。还有环境污染、社会不公……有人在骂娘,有人在上访。

此类消息,有的见诸报端,有的在坊间流传。但那年头大家脾气急,都爱骂骂咧咧,骂官倒、骂干部、骂物价飞涨、骂人心不古……当然也有赞美的,这一类倒是常见报,电视里也看得到。有一回,江城电视台上街采访,镜头给到一个修鞋的老大爷,记者上前聊了两句,让他发表感想。

老大爷说:“我没什么感想。”

记者启发道:“您看,这些年您的日子红红火火,这都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啊!”

老大爷说:“改革开放确实不错,我举双手赞成!至于说我的日子红火,那也还谈不上。比以前好些。主要是儿女们自立了。我现在挣多挣少没所谓,跟玩儿似的,消消停停,不焦心。”

记者还想引导大爷往下说,大爷就只剩下笑了。

清浦电视台也有过类似的采访。他们把摄像机扛到田间地头,把话筒递给一个老大娘。问题在于她听不懂记者在说什么——记者讲的是普通话。

记者把脸都红了,只好说回方言。

老大娘开怀大笑道:“这不该好嘛!共产党的恩情,不瞒你说,我天天搁心里念叨,比菩萨还灵!”

大体而言,八九十年代之交,抱怨声虽多了些。但隔了几十年回头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没有完美的社会,除非是乌托邦。真在乌托邦里住久了,人也会烦闷,照样会抱怨。

因此,如果从良性角度来看待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一些负面情绪也不难理解:改革遇上了困难,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一个只听颂扬的社会是不健全的,一个能听到批评声、骂娘声的社会反倒是是可爱的、人性的。

那时节,好像人人都在骂娘。在饭馆、茶楼,在办公室里,夹三带四,含沙射影,骂者畅快,听者舒坦。骂得巧妙的,还能博得阵阵掌声和欢笑。孙月华也骂,她主要是骂物价飞涨。田庄刚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清浦发生抢购风潮,大家跟疯了似的,见东西就买,买了就是赚。孙月华不能免俗,也跑去商店凑了回热闹,囤了一麻袋毛巾、牙膏牙刷、底裤、汗衫、拖鞋、卫生纸、花露水、痱子粉……为此她挤掉了一只鞋跟,是跛着脚走进家门的。

她心里一团无名火,还有不骂的?骂谁去?太抽象了,没个实体。先把虚空骂了一通:“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绝种!剁头!”她蹲在院子里,从蛇皮袋里翻出战利品,骂道,“今天倒了血霉了,把鞋都挤坏了!逃荒逃难也不过如此!”

及至田家明下班,实体出现了:他既在县政府上班,还是党员。于是孙月华开骂:“你妈!你们大院里干什么吃的?整天搞来搞去!再这么玩儿,下面没活路了,我现在都不敢去菜场买菜,一张大团结刺啦没了!小老百姓哪禁得起你们这么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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