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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田家明黑着脸,才进家门就遭当头棒喝,真他妈莫名其妙。他支好自行车,怼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涨价的?你没钱买菜,你跑去买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孙月华余怒未消道:“你不是党员吗?还口口声声老百姓,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过老百姓?你们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还老百姓!你们大院里有几个是干净的?认真查起来,少说一半人得进局子!跟你们领导反映一下,当然你们领导也不是好东西!告状信散得满城都是!”

田家明不知道她说的哪个领导,因为他的几个领导,上到县委书记、县长,下到县委办主任,都有人在告。告状信确实满城都是,街上有人发传单,连田庄都读过。什么买官卖官、鱼肉百姓……指名道姓,也有实证。大家一笑了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连田庄也见怪不怪,这类信太多了,还能怎样?她心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吧?告不倒,那就搞臭!

田家明不怒反笑,向妻子道:“别整天十三点好不好?你朝我发什么火呀?我又不是贪官污吏,我也没行贿受贿。我也不想当官发财,我还好吧,没那么急吼吼吧!反而是你,最急吼吼的是你!整天念着升官发财,还让我给领导送礼,这人是你吧?”

孙月华笑道:“你放屁!”

后来田庄去江城读大学,发现爷爷也在骂。爷爷骂的什么呢?这么说吧,什么都骂,即漫骂。他是什么都看不惯:官倒、腐败、男盗女娼……这世界他早就不认识了,心里堵得慌。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世界,全让这拨不肖子给糟践了!很难过。真的,太难过了。很孤独。

他每天看报学习、听广播、看电视;老干部活动中心他也会去坐坐,看人打牌、下棋,他扶着拐杖呆呆地坐着,常常走神。他还住在原来的大院,换了几次房,现在是一个独立小院,三间房,有一块小菜地,时不时他会摆弄摆弄,浇浇水,施施肥,也是寄托。生活过得很规律。可是田庄很难过,常常眼里就汪着泪水。

她是逢周末就回家去——这难道不是她的家吗?难道只有清浦的家才是家吗?这里有她的一间房,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连衣裙、高跟鞋、球鞋、羽毛球拍。磁带、报刊、零食堆得到处都是。还有润肤露的清香,她自己闻不见,可是奶奶闻得见。

常常的,奶奶会来孙女儿的房间坐坐,一个人嗅空气里的清香,隐隐约约的,雪花膏的味道、药皂的味道、脂粉香……种种香味合在一起,是她孙女儿的味道,带着年轻人的气息,朝气蓬勃的、舒展明亮的,奶奶自言自语道:“瞧这房间乱的!”幸福的腔调。

这院子太需要年轻人了。田庄把它当成一种责任,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这责任在她八岁时就有了,那年姑姑出嫁,她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可是她尽心尽力。十年后,她又回归这个家庭,百感丛生,有时走在回家路上,她都哽咽不止,为长大,为衰老。有时她会把身子背着马路,假装观赏墙头的迎春花,实则是眼里汪着泪水,怕路人看见。

她后来觉得这是天意。大学四年,她也没学到什么,瞎混混,时常旷课,寝室里睡懒觉,读点闲书。而后就是周末回家去,风雨无阻。正经是为了爷爷奶奶念的大学,陪他们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截。让他们看到她、念叨她,盼着周末,让他们有个念想,看到生活在流动,行走于无垠的时间中,她是他们的航标、参照物。生理意义上,他们并不需要人陪,身体尚好,就是孤独。

十年来,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江城看看,爷爷奶奶一年比一年衰老。他们会重复一句话:“今年就不如往年。”她接到江大录取通知书时,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考上北大清华他们都不会这样。电话里说:“回来吧,赶快回来!收拾一下,今天就动身。”

隔了两天,又来电说:“什么时候过来啊?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姑姑新买的。”

姑姑也是逢周末就回家。姑父来得少,太忙了,他官运亨通,两年前就提了工商局副局长,是个肥缺。他本人也“肥”了回去,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来家里就打哈哈,姑姑私下里骂他“油腻”,说:“脑满肠肥的,跟猪头肉一样!整天胡吃海塞,没个正形,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年轻时不这样的!”

这话要是叫她哥听见了,准要发表意见:“他年轻时什么样儿,你去哪儿知道?”别说现在当了工商局副局长,就是当年在赣州当大队书记,他都油腻得不行。他只有落势时才清秀些,像个人。一当官就不行。

姑姑回家,当然会带上女儿李想。李想小田庄十岁,是个跳蹿蹿的小学三年级生。姑姑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每天接送,课余时间还要带她去学舞蹈、练钢琴。

田庄考来江城,姑姑也挺高兴,说:“你来了最好,替我陪陪老人!要不然我真能累死,上有老下有小,两边都得顾着!人老了吧,有点黏人。看着孤苦伶仃的!就盼着家里来人。我回去他们就高兴;一走,他们就那种眼神,哎呀,我学不上。凄凄楚楚的。”

那个周末,难得姑父也回来了。于是爷爷开骂。平时他很少骂,因为家里都是女的,没人接他的话,他兴致不大。姑父一现身,爷爷来劲儿了,笑眯眯的。知道下面要扯淡,男人能扯什么?无非是政治。有的骂了。

爷爷说:“哟,李勇来了?有一阵没见你了,挺忙?”

李勇笑道:“嗨,瞎忙!”

爷爷说:“我看也是瞎忙。个个都钻钱眼去了,不是瞎忙是什么?我怎么听说省纪委来人了,要办张明军?”张明军是市委书记。

李勇朝妻子、田庄笑笑,说:“老爷子,您真是通天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假装不知道的吧?贪污几十万,够不够杀头的?男女关系还不干净,七搞八搞,把市一招的女服务员给提拔了,安插进了建行,去年才提的处长,有这事不?你们这都什么玩意头!还改革开放!我看改革开放的名声都叫你们给糟蹋了!”

“罢了,罢了,老爷子!”李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笑道,“您怎么把我给夹进去了?您的女婿是那种人吗?第一,我没贪污;第二,我也没七搞八搞,我在外面都不跟女的讲话,不信你问家凤。是吧,家凤?你得给我敲个证明,要不我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院门?”

田家凤说:“我没法证明,我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

李想说:“我就不信你不跟女的讲话,讲话怎么了?我们班男女生还讲话呢!你们工商局没女的?”

一家人都笑了。

田庄说:“喏,爷爷您消消气!时代不一样了,跟您当年的艰苦朴素不是一回事儿。并且您也骂错了人。”她就说起前年,她妈因为抢购风潮,夹三带四把她爸也骂了。

李勇说:“你说我们冤不冤,招谁惹谁了?党员干部就不是人?就不是爹妈养的?就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哪个群体里没坏人?别人贪污,我们挨骂!不分青红皂白,搁一锅煮了。”

田庄倒是挺高兴。她喜欢听爷爷骂人,带劲儿,整个人都活了。声如洪钟,气壮山河。同时她又难过。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顶内向、顶得体的一个人,一般不臧否人物。太孤独了。他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整个就是一外人。他不甘心。

这一年,田庄略有些消沉。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赴美留学看来要延宕,一辈子去不成美国都有可能。中美关系再次恶化,以美国为首的二十多个国家制裁中国,也有外资撤离,经济、人心都不太稳定。

去年1月1日,一向慎言的《人民日报》在《元旦献词》里坦诚写道:“我们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严重问题。最突出的就是经济生活中明显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幅度过大,党政机关和社会上某些消极腐败现象也使人触目惊心。”这样的警示实属罕见。

今年《元旦献词》,《人民日报》高昂起来。大抵因为被制裁了,民族自尊心陡增,准备自力更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题目叫作《满怀信心迎接九十年代》:

伴随着1990年代的第一记钟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来到了。回顾过去十年的征程,展望未来十年的情景,我们满怀豪情,充满信心。

在八十年代,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国民经济继续增长,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已经上升到世界第8位。教育、科学、文化事业和国防建设都取得了巨大成就,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人民生活明显改善。……

回望过去,大家有目共睹;展望未来,虽未必人人都“满怀豪情,充满信心”,恐怕未必。但大多数老百姓终归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北京人是怎么看的呢?他们离皇城根儿近,关心政治,他们是这么说的,以前都说“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现在要反过来说了,“只有中国能救社会主义”。

这话说得漂亮,既幽默又悲壮,但更是自信。

去年12月27日,田庄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先回家吃的寿面,又返校跟几个同学吃了生日蛋糕。

然而就在她过生日的前两天,12月25日,时任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被军事法庭处决了。差不太多的时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不到一年后,分裂四十年的两德完全统一。这天是1990年10月3日。

世界闹到这份上,田庄们那就瞄一眼,全当八卦看。看完了,聊一聊,叹一叹,心里头略有些小动荡,然后就正常了。该干吗,干吗去!一百多年前,外国人乍来到晚清中国,会吃惊于中国人的脸:麻木的、平静的、冷漠的、忍耐的、好脾气的、狡黠的、精明的、实利主义的……一百年后的1990年代,那张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田庄未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刻意与父辈保持距离,自从念大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做怎样一个人。旁观者、局外人,不是冷漠的,而是带一点温情,游走于边际状态。很少为激情所驱使,也很少为时潮所动,哪怕是改革开放,因为她父辈曾身陷“文革”的时潮。

去政治化,如果不能说是她这一代人的追求,至少是她个人的追求,做一个生活中的人,保有日常化;简单说,就是做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小人物。时代大潮在她面前翻飞起伏,她一旁看着,偶尔会有点小激动,同时又偶尔会为自己的激动感到害羞。

有人说,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中国人在精神上的分水岭,理想主义丧失,享乐主义盛行。说这话的人,应当是非常失落。几年后的1994年,似乎是在上海,有一场“人文精神”大讨论,影响遍及全国;那时田庄已到了广州,她把文章找来读了,心领神会,但也不以为意。人文精神确实丧失了,连教授都去卖大饼,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所有的教授都去卖大饼。

很多年后,那些为“人文精神”呼号呐喊的人,未知是否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反对的人;反而是田庄这样的小市民——准确说,她也算不得小市民,虽自诩为小市民,其实做得不够彻底;她后来择业不慎,误入“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后悔不及;较之理想主义、人文精神,她宁愿自己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市民,那就是务实、不高蹈、不虚妄、不浮夸、不搏名、不好利——末一点使得她把“小市民”也没做像。

东欧大厦剧烈摇晃之时,田庄这一代的中国青年也把身体剧烈地摇晃,蹦迪去了。每个周末的晚上,学校食堂就张灯结彩,迪斯科女王张蔷的声音充斥全场,是的,嗨起来吧,《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

打开录音机,打开唱片机,让音乐开始,让节奏不停,不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咱们的约会,你不能迟到。每当迪斯科音乐又响起,假装我们还是在一起,你能听到我的心在咚咚跳,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迪斯科,怎么可能不知道?迪斯科,你怎么可能都忘掉?

全场都疯了,人人躁得要命。彩灯闪烁不停,直能晃瞎人的眼睛。男生中有“人来疯”的,跳着跳着突然双膝跪地,人群只好让开,让他单手撑地,把身体悬空转圈,还一边作抽搐状。

众人起哄,一边把身体扭动。“人来疯”再次双膝跪地,借助余力,把双膝滑出去,身子往后跌去。

田庄暗想,他的膝盖不疼吗?牛仔裤怕是会磨出破洞。需要说明的是,八九十年代之交,田庄这代青年已经穿上了牛仔裤、T恤,跟现在差不多。时髦些的青年,白T上还会印着标语口号,像“别理我,烦着呢”“我是流氓我怕谁”等。

喇叭裤是早落伍了。后来有一度流行紧身西裤,也是把屁股裹紧,男生一般没屁股,因此看上去倒也窈窕,效果比喇叭裤美观。

女生也穿牛仔裤、T恤;也穿裙子、高跟鞋,偶尔是得扮扮淑女。田庄学会了化妆,跟室友切磋技艺,那一套流程她顶熟,宿舍里化妆,出门前洗去。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那年头的审美是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是的,那年头田庄是按男生的审美来塑造自己的,虽然这也是她的审美,但主要还是男生的。她那时还没有自我。

大家在跳迪斯科的时候,田庄就在一旁扭扭,挺开心,也挺躁的,但不好意思太投入。迪斯科一般是压轴,前边是慢三、慢四,这个她顶怕,因为会有男生来邀舞;她跳得不好,主要是紧张,身体有点僵,因为肢体在接触;当然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太打人面子了;人家不来邀吧,自己又没面子。横竖不自在。

其实男生也挺不好意思。跳舞这事吧,与其说是兴趣,毋宁说是责任。很多人是咬牙在跳。有一回,一支舞曲结束了,众人四散开去,田庄听到一个男生吁了口气,说:“终于跳完了!”田庄看了他一眼,扑哧一笑,原来有同党。害羞在中国普遍被视为一种美德,但是害羞对于当事人来说,是极痛苦的体验。简单说,就是别扭、紧张、不舒展。刻薄一点说,就是欠大方、小家子气。

既然说到张蔷,怎能不说崔健?一样都是躁,前者是身体之躁,后者可说是心灵之躁。其实身体与心灵,有时没那么对立,至少在“躁”这件事上,灵肉是合一的。1990年代是从“躁”开始的。这年年初,崔健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再次“摇滚”,为下半年的亚运会集资义演。

“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如同沸水之锅,”一个记者写道,“发狂的歌迷点燃打火机和火柴,有的点燃节目单,在空中挥舞。”那天大雪纷飞,气温零下15度,体育馆却热得要命,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和崔健一起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声浪把崔健压下去了,比崔健还狂浪,仿佛崔健成了听众,没他什么事儿似的。体育馆外也甚壮观,那些没有买到票的人,就在雪地里站着,把自己弄成了个雪人,等待崔健出来给他们签名。

开场曲便是那首著名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拱形棚顶产生巨大的回响,又兼万众合唱,声震数里。场外的人也跟着呐喊摇晃,跟醉了似的。那夜大雪纷纷扬扬,北京城苍苍茫茫。没人能说得清那晚的北京是怎样一种情绪,1990年1月28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沉,有人亢奋……而这一切,都在崔健的歌声里水乳交融,合成一片。

那晚激情四溢,不得不说,它也混杂着痛苦、压抑、宣泄、迷茫;混杂着颓废、激昂、挣扎、反抗;交织着绝望与希望。它整个是“四不像”,却又包罗万象。说到底,可能还是荷尔蒙在作祟。

写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想到1966年,十九岁的田家明率队奔赴井冈山时,途经浙江省人民剧院,上台和观众大合唱的场景,那天他们唱了《国际歌》《在北京的金山上》《我为祖国献石油》;二十四年后的1990年,崔健们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和观众合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换了个形式而已。也可说是换汤不换药。药还是那个药:崔健穿黄军裤,把裤腿卷起来,脑门上绑一块红布,他就唱《一块红布》,他也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唱《红旗下的蛋》;他还唱《南泥湾》。他把《南泥湾》唱得怪腔怪调,调子、歌词还是从前的,听上去却不大对味儿。老同志们不高兴了。其实他们没搞明白,也就是换了汤水,是二和药,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新时代唱旧歌,是得换个唱法,要不才叫怪呢!

要说有不同,可能是田家明那代人只承认自己有理想,不好意思承认荷尔蒙;崔健,抑或说听崔健长大的田庄一代则正好相反,首先承认是荷尔蒙,简言之就是“躁”,再由“躁”生出别的,比如理想。

抱歉抱歉,这么说并不容易。我们作为田庄的同龄人,年轻时也不会承认;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年过半百,这才意识到:人生没什么不同;未知能否称作旧瓶装新酒。

今年是田庄辞世十周年,在统稿的过程中,我们百感交集,恍若跟她一起活回去了。1990年的田庄,当然不可能跑去北京听崔健的演唱会。她主要是听磁带,早年听崔健,后来听黑豹。全懂,全懂。张楚的歌词写得好,何勇得去看现场,贼带劲儿,嗨得要命。

她去看过何勇的现场?当然没有,这不合她的性格。就看看录像,知道她的同龄人已经玩儿到这份上,挺骄傲。知道自己正年轻,连呼吸都顺畅,一听摇滚她就躁。她的躁法很别致,面上看不出,搁心里躁。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男生走在食堂路上,唱起了《一无所有》,那样苍凉、孤独的腔调: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他不是在唱,而是仰天长啸。

田庄驻足,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两颊麻酥酥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微笑,放眼远方,简直想飞上天去。在她辞世前一年,她在网上偶遇了一段视频,红磡1994,那场著名的演出,年轻的魔岩三杰,嫩得不像话。她愣了好长时间,这才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

1991年 二十一岁

是时候说说田庄的恋爱了。田大小姐读大三了,想象中的自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特别高冷,跩跩的,对男生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自己魅力无穷,男生要对她“飞蛾扑火”;想象中的自己安静且害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有时热烈,像带刺的野玫瑰,冷不防扎你一下,叫你欲罢不能……哎哟喂,做个女青年怎么那么难?田庄也学不来!成天跟男青年一起瞎混,又混不出名堂来。隔壁宿舍有个女生,大一才开学,就有男生送花来,田庄跟女生们窃窃私语,这跟魅力没多大关系,这叫手腕。很不屑了。唉,焉知她们不是在嫉妒?

田庄这一代的女青年,简直了,什么款式的都有,堪称百花齐放。今天,您若是在大街上遇上某个老阿姨,干巴巴,或者肥嘟嘟的,买菜时翻翻拣拣、大声嚷嚷;或者她们就是卖菜、摆地摊的;或者她们坐在主席台上,一副得意、昂扬的嘴脸,一副真理在握的马列老太太的口吻,脸上放出那一种俯瞰众生的神情——哪怕她们没有俯瞰,只要坐上主席台,本身就是俯瞰。

或者您在某商场、某个饭局上,遇上个把俗不可耐的中年阔太,或粗声大气,或扭捏作态,上万的衣服叫她们穿成了地摊货,几十万的珠宝叫她们戴得黯然无光……不要鄙视她们,也不必同情她们,也不要被她们的虚张声势所吓倒。

她们是田庄的同龄人。田庄经历的,她们都曾经历过。至于后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不要小瞧她们,在1990年代,她们还是女青年那会儿,估摸着也曾单纯过、可爱过,哪怕是装可爱,只要装得像,蒙过男青年,也等于可爱了。

嗯,估摸她们中都不乏“理想主义者”。

或者蹦过迪、玩过时尚,胸前别着格瓦拉像。穿迷彩裤、马丁靴,那样子酷毙了!大踏步地走路,跟男青年七搅八搅,搞得人神魂颠倒。诸位,今天的时尚,是你们妈妈辈玩剩下的,玩上那么几年,乏了,也尽兴了,就收了心,回家生下了你们。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女青年中也不乏功名之徒,一门心思往上爬;也有巴结奉承的;也有品性不端、爱打小报告的;也有拨弄是非的;也有浅薄、庸俗之辈;也有心计深的——今天叫“绿茶”,简称“茶”,俗称“茶里茶气”。这个“茶”字,男青年是辨不出的,他们就好这一口,诓他们简直一诓一个准。傻乎乎的。

诸位,请不要小瞧你们的妈妈辈。今天大街上走着的中老年妇人,今天窝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的那一堆腐肉……噢,天!她们年轻时极有可能是卓越之辈。哪怕资质平庸,年轻时长得不怎么样,只要有那么点“茶”味,就能把你们的父辈耍得团团转。没爱情时,她们享受青春;有爱情时,她们就把自己砸进去!请相信她们谈恋爱时的天真、单纯。1990年代在她们可说是“百花齐放”。

田庄呢?啥情况?

嗯,她的情况有点特殊。爱情这回事,她没怎么搞清楚,这不是她的长项。倘若有哪个男青年喜欢上了她,那可真是瞎了眼,有一种空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跟她谈恋爱,简直没法谈,颇具喜感,时不时就会笑场。笑了几场以后,就不了了之,变成了哥们儿,因为她不性感。身上少那么点儿“雌”味。当然她也没有“雄”味。雌雄跟她都没关系,脑子处于一种混沌、蒙昧状态,像是被门夹过似的。

这里说明一下,我们以这种腔调来描述故友的爱情史,似乎有失恭敬。但我们有把握,田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满意。她活着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腔调,尤其是回望爱情时,充满了戏谑反讽。我们相信,这也是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腔调。这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前,当然不是这种话风,应当纯情许多;这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后,我们七老八十之际,没准还会抒情。

田庄自从高中毕业,简直忙飞了,奔波于清浦、江城间,一个字:耍。两个字:好玩。其实她也没玩出什么名堂来,都是瞎玩。她那时性情未定,她妈希望她做淑女、走甜美路线,教她要“笑不露齿”,她对着镜子练过几回,太别扭了。笑点又低,一笑就忘乎所以、前仰后合,肢体语言很丰富、很投入;正投入着呢,突然想起“笑不露齿”来,急忙收住,就有点不三不四。

她自己的理想是做个帅女孩,酷酷的,很洒脱,很倜傥。照样也没做好,因为不是真洒脱。她对男生普遍有点紧张,心理上不占优势,所以没法倜傥。对年纪小的男生,比如弟弟的同学,她稍微放松些。拿他们当小屁孩。有一回她在街上遇见几个小痞子,十六七岁样,趴在护栏上看姑娘。看到她时,突然来劲儿了,大声嚷嚷:“姑娘姑娘,手枪手枪!停下停下,寂寞啊寂寞!”

她笑了笑,就想拿他们来练练手。她刹了车,一脚支地,身子稳稳地坐在车座上,先把表情整理好,很洒脱地那么一回头,把他们瞪了一眼。因为她妈说了,她的眼睛虽然大而无当,瞪起人来却挺吓人。可是那天,男孩们没被她吓倒,反兴奋地发出“哦哦”声,还挺有节奏。她就不好意思再瞪下去了,怕自己绷不住要笑。于是回身,拿脚钩了一下脚踏,竟然没钩住,又钩了一下——倜傥大打折扣——这才蹬车而去。

后来,渐至于对弟弟的同学也开始紧张。田地的同学也都十八九了,妥妥的大小伙子。看见她都有些生涩,于是她也跟着生涩,简直了,没法弄。她就自动躲起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照弟弟的吩咐,不要在他的同学面前绕。

弟弟说:“我这是为你好。”

她就笑,顺手给了弟弟一拳,开心得不得了。

弟弟的同学一走,她就摇出来,跟弟弟说说笑笑。那些年,姐姐弟弟对“爱情”都挺新鲜,又没经验,常常一起探讨。一聊就聊到深更半夜,笑得不像样子。有时妹妹寻声而来,朝床上一跃,夹在哥哥姐姐中间,三人贴墙坐着,高兴起来就会玩“挤干饭”,挤得妹妹开心坏了,尖叫声能掀掉屋顶,这样就把母亲给吵醒了,起来上厕所。

如厕后,来房间张了张,见三个“剁头的”神采奕奕,脸上放光,骂了句“神经病!还不死去挺尸呢!”,就径自回房睡了,留下姐弟仨继续探讨。弟弟就说起他一个同学,因为回头看姑娘,把自行车骑到电线杆上了。他学得很像,一边回头,一边双手扶着车龙头,突然把脸弹了一下,又疼又懵懂。妹妹笑得跌倒在姐姐怀里,都快岔气了,还嫌不尽兴,说:“再来一遍!”

弟弟哪会听她的?他的笑话多着呢。又说起男孩们上街勾搭美女,也不知人家姓什么,他问:“你们猜猜看,他们是怎么勾搭的?”

“怎么勾搭的?”

“他们就走上前去,装作很熟的样子,说,哟,这不是小她吗?”

姊妹俩都笑了,妹妹笑得尤其响亮。

弟弟又学了一遍,流里流气的腔调,把下巴颏抬了抬,挤眉弄眼道:“哟,这不是小她吗?”

这一次,妹妹笑得跌倒在哥哥怀里,一边揉肚子,笑道:“小她,哎哟,小她。怎么想起来的?”

哥哥姐姐止了笑,把妹妹看上半天:犯神经了!怎么她那么亢奋?这里有她什么事儿?

妹妹当然要亢奋!这年她十二岁,新鲜坏了,简直等不及要长大。姐姐的高跟鞋她偷偷穿过,虽然不合脚,扭来扭去,还崴了脚!粉底、口红她也试过,下手不知轻重,脸上涂得红红白白,幌子还未及洗去,被姐姐发现了,心疼得直跳脚,骂:“你这个猪头!不要钱是吧?我自己都舍不得用!被你挖去一大半!你赔我、赔我!”

“猪头”是姐弟仨的绰号,按顺序排列:大猪头、二猪头、三猪头!有时会用简称:大猪、二猪、三猪。

这天夜里,三个猪头开心坏了。最小的猪头尤其不像话,发出的笑声很奇怪,非但尖利,还带拐弯、岔气、呻吟,欢脱得跟个鬼一样。哥哥姐姐看不下去了,说:“你回屋挺尸去!这儿是你待的么?这些话是你听的么?”

哼,才不!妹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更稳当地倚在墙上,一边拿身子撞了撞哥哥姐姐,讨好的样子。

姐姐说:“那你消停点,不要发出猪叫声。”

有那么一会儿,姐弟仨挺安静,并排坐着,都在微笑。弟弟很会搞气氛,说:“要不要来点音乐?”

来嘛,来嘛。齐秦?王杰?童安格?随便随便。那就罗大佑吧。《恋曲1990》响起……啊,那样苍凉不羁的唱腔,伤感又深情。

弟弟把台灯扭来扭去,明一点,暗一点,好了好了,刚好“柔和”。一边回头看了看姊妹俩,陶醉得跟个傻子似的,撩道:“两只猪!”又顺势在她们的大腿上拍了两下。一时,屋里只听“噼噼啪啪”声,三人笑成一片。

田庄后来的恋爱,差不多就是这种形态,跟她和弟弟妹妹在一起没什么两样。要说有区别,就是起头有点紧张,熟了以后,就形同跟弟弟妹妹在一起,也就落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那些年,田庄对男生确实犯怵。她这人虽无关雌雄,“异性”的感觉却又明显。为了掩饰这一点,她会装作满不在乎样,对男女她都一视同仁,无差别对待。她妈都快急死了,骂:“你这个大眼无珠的东西!”

田庄说:“怎么了?”

孙月华说:“你看人怎么没一点内容?”

田庄都蒙了。看人还得有内容?这个怎么有内容?直勾勾的?或者做出那一种迷离眼神?娇羞的、黏搭搭的、欲说还休状?或者跺个脚、扭个身子?或者天生一双电眼?啥话都不用说,一抬眼就能把人给撂倒?

这些都非田庄所长,她一抬眼就是迷茫。她是真迷茫,实在不知怎么弄,心里紧张,有时还空洞,常常走神。她又是近视眼,且不戴眼镜,看起人来须凝神聚气,那样子就是直愣愣。

孙月华骂:“你妈!白长了一双大眼睛,乱眨!”

田庄对自己的眼睛当然也不满意,她的理想是做个单眼皮女生。她从二十岁开始就想去整容——那时已经有了整形医院——先把眼睛给做小,五官全换掉,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模样,具体说,就是修道院气息,今天称作“禁欲系”的。

其实,她的长相本来就挺“禁欲”,另有眼神加持,越发跟欲望扯不上边。试想,男青年找这么个人当女朋友,不是瞎了眼是什么?当然,瞎了眼的男青年不在少数,也可说,人在年轻的时候都瞎过,找了这一个,就错过那一个。而错过的那个永远是更好的。

田庄后来没去整容,嚷了几十年,懒得动。说到底,她对自己的容貌未必有多在乎。人家田大小姐就不是“以色事人者”!她以什么“事人”?这么说吧,她是什么人都不想“事”。她那会儿一根筋全在自己身上,并且,她对自己也不满意,总想成为另一个人,成为她这辈子不可能成为的人。后来,有一个说法叫“生活在别处”,套在她身上倒是挺合适。也就是说,她是身在此岸、眼观彼岸的人;一个丧失了现实感的人,一个整天晕头转向的人。

女儿脑子不顶用,孙月华挺着急,决定越俎代庖,亲自干预。每逢寒暑假,家里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一屋子欢声笑语。

清浦城里,田家的客厅最有魅力。首先,客厅大,能容纳十几个人,蓝丝绒窗帘美丽至极。茶几上摆着水果、点心,随便吃;边柜上几束小野花,白瓷花瓶亭亭玉立。硬件不错,够得上沙龙的水准。

软件也好,家里有两个年轻人,都爱玩儿。弟弟的同学,姐姐别想沾边;可是姐姐的同学,弟弟介入颇深,慢慢就玩成了自己的朋友,一个个拉拢,全成了他的铁哥们。有时,姐姐的同学来家里,进门就问:“你弟弟不在家?”抱歉地跟姐姐笑笑,“不是来找你的噢!”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弟弟只是借口;一个人跑来看姐姐,又说不出口,只好跟弟弟玩儿。心不甘情不愿。

有时客厅坐不下,弟弟就带走几个人,去他房间搓麻、摔扑克。孙月华下班回家,未语声先笑,先来客厅张一张,和年轻人一起说说笑笑,说笑间就把男青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倘若有条件不错的男青年,比如名牌大学、干部子弟、长得顺眼、性情温和,她就热情得不得了,笑声也格外响,还一定要留饭。

因此,这才是关键所在:田家的客厅之所以著名,原是女主人极好客。又没有家长架子,顶开朗,顶有眼色。当然,她也不是每次都留饭:弟弟的同学,她就不留饭!姐姐的同学,倘若是女生,她就虚让一下;男生呢,也得看人——必得她看得上的,对人家有企图的,想替女儿钓个金龟婿。

真情和假意之间,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谓炉火纯青,小青年们都看不大出,可是田庄看得出。她最烦她妈的势利眼、肉麻样,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她妈说:“我怎么样了?”

“太露骨了!简直是赤裸裸!”

孙月华开心大笑,打了一下女儿,道:“你懂个屁!这个年纪的小青年最好钓,傻得不得了,你不表示一下,他就不知道。遇上个好的,得赶快拿下,要不就被人抢了去!”

她算是有眼色的,年轻人聚会时,她一般不参与;但年轻人中倘有她看得上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准上前去凑个热闹,助女儿一臂之力。女儿坐在沙发边上,她就一旁歪着,坐沙发扶手上,一边说些闲话,一边挨个挨个端详,委实比女儿还心花怒放。

年轻人的好处,她只有比年轻人更懂,只可惜他们自己懵懵懂懂,全不知道呢。眼神毛茸茸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新鲜得像春天的水蜜桃汁;小动作、小眼神全逃不过她眼睛,她的脸上就会泛出微笑。

当然,年轻人的好处,原是留给外人看的,抑或很多年后靠自己去回忆,当事人断无可能搞得清。孙月华作为过来人,又有经验——其实她谈恋爱的经验也不足,主要还是靠天分,当年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田家明就是明证。只可惜女儿不像她,比她爸还傻。

有时,她会拿手肘抵抵女儿,示意她跟男生多说两句,不要冷落人家;可是她的二百五女儿,只顾跟女同学聊得起劲,一边哈哈大笑,全不顾仪态。

她再次暗戳戳地抵抵女儿,说:“小杨问你话呢!”

田庄把肩膀躲了躲,都快被她妈烦死了。家里一来男同学,她就瞎掺和,皇帝不急太监急!一屋子人呢,叫人看了算什么?也不怕人笑话的!有一次,她跟她妈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又不是你谈恋爱!整天瞎起劲!你喜欢他,你跟他谈去!”

孙月华骂:“绝种!剁头!死了才好!”

田庄气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恨不得叫我扑上前去!恨不得叫我整天放电、放电!”

孙月华笑道:“我是这意思吗?你要是会放电,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天,她既提醒女儿“小杨在问你话呢”,田庄只好收住话头,把眼看向小杨,说:“嗯?”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他。

孙月华气得一骨碌站起身来,说:“你们聊着!”你妈,教都教不会!鼓着一双死鱼眼,还有什么戏!

田庄到底恋爱了。一家人都说不上,她自己也提不起劲儿。主要是太熟了,整天混在一起,跟自家人一样。他有时还住在家里,比如弟弟约他来搓麻,搓得不分昼夜,困了倒头就睡。有一天午后,田庄看见他睡眼惺忪地从洗手间走出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在这儿?你昨晚睡这儿了?”

他“嘁”了一声,都懒得搭理她,又摇回房里睡去了。

也因此,当田地得知姐姐在跟他的麻友交往,神情很怪异,仿佛姐姐抢走了他的人似的。其实他搞错了,那正经不是他的人,是姐姐的同学,先被他抢了去。现在,姐姐又把他抢回来了。

此人名叫王少聪,田庄的初中同学,一块参加过文学社。高中他读了理科,彼此忘了个干净。贪玩,成绩或上或下,中学他是大名人,主要是脑瓜子好使,但不认真,被老师视为天才,又常常挨骂的那类学生。高考他报的武大,差了两分。主要是被一个女生忽悠了,两人眉来眼去大半年,他心猿意马;反而是女生考得不错,上了武汉的华中大,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对他就不大热情。

他哭了一回。有同学把他的情况告诉了华中大女生,那女生说:“他误会了吧?我跟他有什么呀!”

他后来叹道:“乖,女的都是狠角色!”

谁知后来他遇上个更狠的:田庄。主要是死活不开窍,还打人!

他后来上了江城大学,跟田庄又做回了同学。有这么一层关系,等于是整天泡在一起,熟到没法谈恋爱。纯属于瞎谈。

两人自从高中毕业就串上了。他是田家的熟客,起头是来找姐姐,后来发现跟弟弟更对脾气,玩得一个昏天黑地,两人常一起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会儿田地已到公安局上班了,正在学坏。夜里巡警,到录像厅里一坐就是大半夜,花里胡哨的片子没少看。姐姐的男同学,几乎都跟田地去看过片子。哪怕田地不在,只需报上他的大名,老板也会行方便,不收费。

但是田地第一回看片子,却是由王少聪引路的。有一回他来家里找田地,发现弟弟不在,就跟姐姐聊了两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收不回来了。

田庄惊讶地问:“什么片子?”

王少聪笑道:“没什么片子。你听错了。”掉头就走。

田庄蹿上前去,挡住了他的去路,说:“你今天非给我说清楚不可!”

王少聪说:“好了呀,田大小姐,我怕你还不行吗?”田大小姐这个称呼,就是他叫起来的。

田庄说:“你刚才说什么?黄色录像?”

王少聪惊讶道:“这个你都知道?你看过?”

田庄把脸都气红了。第一,他带弟弟看过黄色录像,第二,他还倒打一耙,跟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由分说,上前搡了一把,手脚并上,说:“我怎么不知道有黄色录像?我还用看?送我看,我都不看!恶心!”她趿着拖鞋,踹起来不得力,就捡起拖鞋来,朝他身上连着打。一边打,一边哭,一边骂:“我让你教他学坏!好好的小孩,全让你给带坏了!要不要脸,啊?你们这拨下流坯子!下流、流坯子!”都结巴了。

正打着,孙月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一看这阵势,大喝一声,扔了车子,奔过来拉架,说:“这不要命嘛!怎么打起来了?”一边也照田庄身上打,骂:“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凭什么打人,啊?”

王少聪趁机抽出身来,抬脚就走,田庄跟在他身后大喊大叫:“以后不准进这个家门!你再来,你就不是人!”

孙月华一边打女儿,一边把她往屋里拖,回头跟王少聪说:“你等着!不准走!”

到了屋里,见女儿激动得浑身颤抖,盘问半天,才知是这么个事,孙月华笑道:“多大的事儿?我说,天塌了吗?你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这事也值得你打人?你还打人!一点家教都没有!真是气死我了!你出去给人赔个不是!”

田庄见她妈不上路子,跟她不在一个节奏上,朝床上一扑,放声大哭。

孙月华转身来到院里,王少聪早没了人影。她心里惴惴,把女儿恨得牙痒痒的。不懂事的货!要命啊,什么时候能开窍?

晚上田地回家,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喜道:“最近看黄色录像了?”

田地一听奓毛了,跳起来道:“怎么可能?什么黄色录像?”

孙月华说:“哎哟,装得还挺像!”

田地问:“怎么回事?”

孙月华朝田庄屋努了努嘴,把王少聪的事说了。母子俩都觉得这事很严重,田地说:“太不识好歹了!竟然把我朋友给打了!这事不得了局!我以后还怎么跟人相处?”

当下母子俩商议,明晚搁家里请顿饭,罚姐姐做饭。道歉就算了,这事也不必说透,免得王少聪没面子。父母作陪,再叫上姐姐的几个同学,大家喝顿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次日家里请客,却是田地做的饭。田庄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当晚都不敢回家。她的同学来家里,问田地:“你姐呢?”

田地笑笑:“去江城了,明后天回来。她在家,我都不好意思请你们,碍手碍脚的!”

那会儿,王少聪只是田庄的一个男同学,虽然常来家里走动,主要还是田地的朋友。若说他对姐姐没意思吧,也不是;若说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吧,也谈不上。他那时还是玩心太重,顾不上,一上麻台就下不来,能搓三天三夜不合眼;得闲也会想想女同学,看看眼风,试探一下;探不出眉目来,又跑去搓麻了。奔波于麻将和女生之间,实在也是忙死。

那会儿,田家对王少聪印象都挺好,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精神,除了贪玩没什么毛病,聪明,有眼色,是个明白人。及至他成了田庄的男朋友,就有点怪怪的。首先是田地不自在,一起干坏事的好朋友,陡然成了姐姐的男朋友,没准将来还得叫他姐夫,你说他什么滋味?

孙月华是另一种滋味。略有点遗憾,那个劲儿上不来。女儿值得更好的,虽然眼前的这个也不坏。江城大学一般化,家境也推扳——少聪父亲在建筑二公司做后勤,不是当官的。

田庄说:“江大怎么了?我不也是江大的?”

孙月华说:“你废话!能一样吗?找对象,女方要高攀的!女高中生得找男大学生,女大学生得找名牌大学生!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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