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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徐志洋转头跟她父亲哭诉。

老太翁说:“这事先放放吧。我还不好多嘴,我也是吃里爬外的!”

徐志海虽然很恼火,全世界他都怪罪,唯有对女儿他疼得要命。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把命给她他都愿意。动辄乖儿、乖芸挂在嘴边。也不能说他肉麻,因为女儿在他心中一直就是八月大,咿咿呀呀,小手拍拍。这是最经典的形象,这个形象他抱过、搂过、亲过,肉身在接触。这是真的形象,也是永恒的形象。

另一方面,女儿的女儿也二十来岁了。通电话时,他跟田庄讲话都挺正常,把她当大人待;可是一俟田庄妈接过电话,腔调立马变了,父女俩在电话里热闹极了,咯咯笑个不停。

徐志海说:“乖儿,你不愧是徐家的种!性子跟爸爸一模一样,直爽坦荡!不像你妈那么弯弯绕!讨厌死了!不能像她啊!”他说这话时,田庄妈差不多就是八个月大。

孙月华说:“哎呀,我爸!不要这么说嘛。我妈不容易的!你在那边享福,她在这边受罪,千辛万苦把我带大,你就原谅她一回,啊?她又不是有意瞒你,还不是心里有愧,怕你怪她!再说我也瞒你了,要怪,你就怪我好了!”

徐志海说:“我才不怪我乖女!都是你妈闹的!”

孙月华放下电话,笑道:“我爸这个人,我是吃不消的!”她说这话时,陡地长大四十多岁,变回了田庄妈。

孙月华哄她爸最有一套。都是直肠子,又都“直爽坦荡”,隔不上几月,徐志海把气消了,原谅了章映璋。他是这么跟女儿说的:“算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孙月华悄声道:“她在隔壁呢。要不要叫过来说两句?”

徐志海说:“不说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放下电话,他打电话给他妹妹说:“最近怎么样?晚上加两个菜,我过去吃饭。”

徐志洋说:“你是贵人不踏贱地,怎么想起过来吃饭?”

徐志海笑道:“就知道你小心眼!我想你们还不行吗?我嘴馋!”

这是台湾的情况。七里村的情况则错综复杂,夫妻、母女、父女、姐弟、姊妹各生芥蒂,有的芥蒂怕是要带到坟墓去的。关节点当然是外婆和孙月华。起头,外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怎么可能离开?她的小儿还没结婚呢,她还要抱孙子呢!她怎么可能抛家别子?

当然,也不能说她就不想离开。她想去看看那个人,死前见一面。那个她从五六岁就一起玩捉迷藏、过家家的人;那个到了十三四岁就总是躲她的人。躲不上几天,就会跟他堂弟志河说:“把映琦叫来家里玩嘛。”章映琦来了,姐姐章映璋却没跟过来。

隔天,他又跟志河说:“走嘛,去郝巷找映琦玩嘛。”

去郝巷就去郝巷,干吗单找映琦玩儿?徐志河那年也就十二三岁,深觉蹊跷,问:“你跟我大姐闹矛盾了?不说话了?”

“我跟你大姐有什么可玩的?”徐志海笑了笑,不屑道,“呆瓜!”呆瓜是章映璋的绰号。

她想去看看那个人,那个曾经的美少年,大少爷脾气,实则单纯之极。那个去了重庆还给她写信、寄照片的人,他穿军服的样子她陌生之极,平添一股英气,不是她熟悉的人。她那会儿躲在老家桑镇,乡人一看见飞机,就四散开去,她却会定住,巴巴地看着飞机,她想到了重庆。想着飞机可能是飞往重庆,那城市有她爱着的人。

她想去台湾看看那个人。他是死活不回来了,得知她改嫁后,他递话给女儿说:“我更加不能回了!我怎么回去?关系叫她搞得那么复杂!我还怎么跟亲友见面?我还有脸见人?”

七里村得知台湾来信,也有些年了,那会儿田庄还在念高中呢。起头也没怎么样,来信而已!七里村外公孙开吉宽宏大量,外婆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全知道;当年结婚时,就跟他交了底。

但是事情还是在起变化。这变化很奇妙,不是始于一朝一夕,而是首先酝酿在心里。第一,孙月华很少回娘家了,非但自己不回,也不叫孩子们回。多年以来,去外婆家一直是孩子们最亲切的童年记忆,每到周末或寒暑假,去外婆家,孩子们就像小鱼游回水里,会喜得翻身打滚、直蹦跶。尤其是对于弟弟妹妹而言,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对七里村有感情,不去就想得慌。

有一回田禾提出要求,她想去七里村看看。

“看谁?”她妈问。

“嗯,外婆、小舅。”她不说外公。

孙月华把她看了看,说:“跟我玩儿这套!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鬼心思呢!”

田地看不下去了,跟姐姐说:“太过分了!良心哪儿去了?我本来不想去的,现在偏带她去!你手里还有钱?我明天带她去汽车站!”

田庄倾其所有,说:“明天等他们上班了再走,赶在他们下班前回来,不会有问题。”

次日下午,弟弟妹妹从七里村回来了,跟姐姐汇报情况。

妹妹说:“唉,没以前好玩了。”

弟弟说:“以后不去了。怪怪的。”

怪在哪里?说不上。主要是外公和小舅不大热情。起头,他们挺惊讶,显然没想到俩小孩会单独下来,说:“呀!你们怎么来了?”

小舅孙月明问:“家里知道吗?偷偷来的?”

俩小孩愣了一下。这一愣,就昭然若揭了。

小舅说:“嗐!吃完饭赶快回去吧。别叫家里知道,免得挨打!”

外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凭什么要打他们?你尽挑拨离间!”

小舅看了一眼外婆,没好气地说:“我说的什么话,你还不知道?”

外公把俩小孩端详半天,说:“你俩的心意,我们领了,唉!”

田禾说:“不单是我俩,还有姐姐。她今天负责看家。”

外公摸了摸田禾的头,说:“好孩子,听我一句劝,这地儿少来,免得我们为难!”

田禾把眼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哥哥,难过得都吃不下饭了。

多年来,外婆一直是七里村、县城两边住住。孙月亮有了孩子后,她在小女儿家住得多些,帮忙带孩子。以前孙月明来城里,必是大姐、小姐家都走走,现在只来小姐家了。姊弟俩常背着外婆交头接耳。

有一回,孙月明来小姐家,一看他母亲不在,立马把脸挂下来,说:“人呢?又去那边了?以后不能随着她!”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道:“什么叫又去那边了?去哪边了?是说你大姐家吗?我去不得吗?小时候最疼你的就是她!没她,你们有今天?良心呢?”

姐弟俩对了对眼色。

孙月明咳嗽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两码事儿。您别说串了。再说,我可没得过她好处!”孙月明初中毕业好些年了,一直在乡下晃悠。原本指着大姐夫给他在城里找工作的,自从台湾来信,孙月华就顾不上她弟弟的工作。外婆跟她暗示过两回,奈何她就是不接话。

外婆有一次跟姨奶奶叹道:“作孽啊,这台湾来信!兄弟姊妹处得不三不四。”

姨奶奶说:“叫何冲跟他爸开个口呢?何十四手头不缺关系。”

外婆说:“月亮心冷,不像月华爱张罗事儿。”

外婆住大女儿家也麻烦。本心讲,她宁愿住大女儿家,更自在,思念起前夫来没有心理障碍,白天做老保姆,夜里就起来发呆。麻烦在于,她想回七里村就不方便,大女儿会撂脸子,很不情愿。有一回,母女俩竟为这个吵起来了。

外婆说:“我就是你家老奴,我也有人身自由吧?那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去?”

孙月华气道:“你这种腻歪歪的性格,真能把人急死。当断不断,你受罪还在后面呢!”

外婆说:“我怎么断?我儿子要结婚,我回去筹备一下,不算过分吧?他不是你弟弟啊?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孙月华含脸道:“回去吧。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他结婚还有好些日子呢,都是借口!”

外婆这边刚走,孙月华问她小姨道:“她回去是怎么睡的?”

姨奶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怎么睡的?”

“嗐!”孙月华说,“两人还睡一张床上?”

姨奶奶、田庄当即把脸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姨奶奶才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上路子!她都六十多的人了,她是你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成心作践她,是吗?轮得着你来吃醋吗?徐志海也未必说出这种恶作话来!”

田庄也气得直跳起来,她那个年纪对“睡”“困觉”什么的特别敏感,朝她妈大喊大叫:“你太恶心了!你这样会遭报应的!”被孙月华赶上来就是两巴掌,骂:“轮得上你说话吗?给我死一边去!”田庄号啕着冲进自己屋里。

不过直到此时,手足之情表面上还在维系。小舅结婚时,田家明一家都回去了,外公前妻的几个子女也都回去了,大家都挺客气,说说笑笑,没那回事似的。仓促吃了顿饭,孙月华就领着一家人回城,怕兄弟、连襟喝多了,说出不得体的话来,捅破那层纸。那时,气氛已经一触即发了。

真正开撕是在小舅结婚两年后,外婆把孙子带大了,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这时,她去台湾的事也开始提上日程。这事也不知怎么起头的。几经辗转,台湾同意了,徐志海跟女儿说:“这事顺其自然吧,看你妈的意思。别勉强她。孙家的关系要处理好。”

孙月华的本心,当然是希望父母团聚,她父亲就不必去养老院了。这事若说她有推动之功,也未尝不对。但关键是外婆,推她,她也就动了。想走,几家住着都难受,简直住不下去。

外公孙开吉倒也大度,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伴要离家出走,去陪另一个老伴,他心里不好过。但是这事消耗许多年了,也疲了、累了,有心理准备。

他跟儿子说:“放她走吧,成全她。她搁眼前,我也难受。”

儿子不同意。这么说吧,孙开吉所有的子女都不同意,这就不是老头子说了算的事。这关涉到儿孙后代的脸面。

孙月明说:“当然不能走!我在七里村还怎么做人?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许多年,我是孬种!我连自己的妈都能放走!我还是人吗?孙家被人欺侮到这地步,这口气不能咽!”

孙月亮说:“我妈,你不能走!你一走,我跟小弟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我们就是没妈的人了!一个娘肚里掉出的,怎么我们就比不上大姐?你偏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吧!”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大哥也从武汉打来电话,说:“要不要我回去一趟?不行就大闹一场!我操他妈田家明一家祖宗十八代!”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三个姐姐也在骂,三个姐夫正摩拳擦掌。要闹就闹田家明去!闹县政府去,闹劳动局去!把他的人给丢丢尽,叫他官也当不成!他妈的赤脚不怕穿鞋的!我们小老百姓怕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怕!当官这么些年,能干净?鬼才相信!一家子人模狗样,小楼都住上了,还三层!哪儿来的钱?不信我到县纪委告他去?我写个状子,到信访办、县政府门口静坐去?拉个横幅:严查贪官田家明!

孙月华在家里一跳十八丈,把桌子拍得叭叭响,拍得手心都疼,骂道:“让他们告去!一家子王八蛋,良心叫狗吃了呢!我是怎么对他们的,我掏心掏肺,宁可自己挨饿,也省下一口给他们!当年他们一家吃的、用的,都是我从嘴里抠出来的!可怜我的孩子,有时我都顾不上!”说完不禁落泪。

转头跟中间人说:“你捎话给他们,尽管告去!他们不告,他们就是乌龟王八蛋养的!我在这里等着!我怕什么?我干干净净!”

后来当然没告,这事压下来了。不知道中间人是怎么圆话的,真叫本事。

姨奶奶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本事不本事的!要是我,我也不告!说说气头话罢了。民告官,什么时候赢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是一个娘肚出的,你小舅、小姨不会算这笔账?”

田庄长叹一声。七里村咽了这口气,因为她爸是县城里的显贵。

1994年 二十四岁

这一年,田庄如愿以偿,考研考上了中大中文系。她考了两年,前年因为爷爷生病,准备不充分;今年若是考不上,她还是会去广东,从去年开始,她就向广深两地的媒体投简历了。姑姑有个同事的孩子也在帮她递简历,给她建议道,可以来面试,但不要贸然辞职,可以办停薪留职。

在她去广州之前,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参加同学的婚礼。这一两年,田庄这代人开始了他们的“成人礼”,走向婚姻家庭,尝试做大人。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到了结果子的时候了。田庄的“果儿”还不知在哪里,她是不是开过花都很可疑。

她和王少聪分手已经两年,打了一架,当然是女的打男的。甩了他两耳光,因为情绪激动,第一个耳光甩空了,连着再甩时,王少聪早有准备,把头偏了一下,只蹭到了他的耳朵,也不疼也不痒,但效果还挺爽。两人都挺爽。

田庄甩完就跑。很知道这一摔,两人玩完了。玩完就玩完!玩完拉倒!气得都快吐了,不是吐血的吐,而是呕吐的吐。整天勾三搭四,跟华中大的女生还在搅!这事田庄早知道,两人时断时续地通通信,寒暑假回县城,同学聚会时也会遇上。起头,田庄也没太在意,她这人有个毛病,不怎么爱吃醋,也是轻敌所致。

王少聪的初恋叫谢杨露,长得一般化,肉墩墩,小鼻子小眼——田庄有一度挺仰羡单眼皮女生;她是没深究,她仰慕的单眼皮女生是丹凤眼、内双,眼形弯弯长长的,脸还必须干净,是吴倩莲、林忆莲那个路子的。她跟谢杨露原本不认识,后来听说王少聪有这么个初恋,就跑去看了,我的天!从此打消了做单眼皮的念头。

她后来跟王少聪说:“你什么眼光?初恋不该长得干干净净吗?她整个像小老鼠!硕鼠!”

王少聪把脸冷了一下。他平时嘴皮子挺溜,但谢杨露是他的短处,被田庄拿到了,动辄拿他开玩笑,很不厚道。说男人喜欢美女,这或许是天底下最大的误会。

姑姑说:“小年轻知道什么美不美的?老母猪对他好,老母猪都是美的!”

田庄的初中同学说:“王少聪心理不大正常,喜欢审丑的。”

田庄的高中同学说:“谢杨露肉乎乎的,听说男的都喜欢这一款。”

田庄的大学同学说:“挺风骚,来过江大。没准都睡过。”

“什么?”田庄吓了一跳。她那会儿正在报社实习,王少聪因为要考研,早于半年前就在校外租了个小房子复习,两人很少见面。王少聪其实挺痛苦,田庄是他的正牌女友,可是这个女友中看不中用,形同没有。甚至,还不如没有。拉拉手没问题,要抱抱时就不行,也不是说不行,而是太别扭,她会笑个没完。这个时候哪能笑?一笑不就完了!

有一回他穿T恤,前胸上印着一行字,那天他张开双臂要抱抱时,田庄迎上前去,拿手指狠狠地戳他的胸脯,一字字念道:沉、默、是、金。念完掉头就跑,简直笑死。王少聪搞不明白,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是雌的吗?老母猪都比她有风情。

谢杨露其实不像田庄的女同学评价的那么不堪。她是我行我素,女生群里不大有人缘,但男生群里就玩得转,几乎无往不胜,有很多男生为她吃醋、闹不和。

女生们对她都很迷,对男生也迷:看中她什么了呀?当她们还在装淑女、学化妆、害单相思、把眼风飞来飞去,等男生来追时,人家谢杨露已经行动了,直接打通了男人的任督二脉。

女生的共同感受是,男的这个物种太奇妙了,已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真正是一门学问。这门学问挺深奥,她们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掌握。

谢杨露起头有点心不定,后来认准了王少聪,倒是挺有诚意。王少聪着迷她的也正是这一点,像个女的,两人在一起会有化学反应。身上麻酥酥的,被她的温柔、热烈、多情所牵引,感动于自己是个男的。为了抵抗她的温柔牵引,常常他必须咬牙把持,咬得腮帮子都疼。用得着这样么?当然!是有女朋友的人呢。

可是王少聪也是有“男德”的人。当然他的男德也没守多久,就全线崩溃。心里想,不管了,先崩溃再说。

及至崩溃后,才知道他从道义上要跟田庄提分手。现在,谢杨露才是他的正牌女友,在感情的跷跷板上,冒牌货田庄轻飘飘的,不是实垛垛的谢杨露的对手。

提分手是另一种崩溃,比他守男德还难。没法开这个口,谢杨露又催得厉害,有一回还来了江城,现场监督;他烦得要死,简直想逃。有一次他把田庄约出来,咽了好几次唾沫,喉结一动动的,就是说不出口。田大小姐傻乎乎的,跑下楼来,见王少聪站在报社门口,半天嗫嚅,她急得掉头就跑,说:“我准备采访提纲去了,一会还得出门,有事晚上再说。”

晚上王少聪没找她,带着谢杨露去报社门口的一家小饭馆吃饭,很恶意的,有种报复的快感。也许私下里他希望遇上田庄,哪怕遇上她的同事,由他们转告,她被绿了,过来大闹一场,甩他两耳光。他打定主意,打死他都不说,逼田庄说。

谢杨露离开后,落下一只红头箍。那天他把房间捣鼓捣鼓,把红头箍压在枕头下,露出一点点;把谢杨露的来信夹在书里,也露出一点点,置于桌上,就约田庄来他的小屋里,指着她看见、责问、一顿拳打脚踢。田庄倒是来了。还没进屋,就听她说说笑笑,他探头张了张,竟然带了个女生过来。他又急忙跑进屋,把幌子收起来。他虽然准备挨耳光,但最好别让外人看见。一边直叹气:老天你开开眼!被她抽一顿,怎么就那么难!

田庄终于开抽了。从江大一个同学处得知的,人家也不能确定。就见两人走在一处,不是一般关系,女的矮矮胖胖,“妖骚贱浪”。田庄一听这四字,心慌意乱,一阵眩晕。像所有的良家妇女,她对这四字会起化学反应,又恨又怕又鄙视,也知道这四字极具杀伤力,会杀得男人片甲不留,自己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心里想,完了!不是谢杨露是谁?是个没用的人,哭了。当即都不敢去找王少聪,怕自己会上拳头,扁他一顿,那样就不好收场了。于是去跟姑姑讨主意。姑姑说:“去问问他情况,好言好语说,别跟人闹,散伙咱们也要漂漂亮亮。老实说,你们就不是谈恋爱的状态,我看你对他也不大上心。”

“我上心的!”田庄把头摇来摇去,哭了。她上心也就是这两三小时内的事。六神无主,双腿发软,又要失恋了,以后见面都不会打招呼,或者远远就避开了,像她和仲生。太难过了!这次她还叫人戴了绿帽,一下子火冒三丈,双腿格外有力量,一路带小跑,冲到王少聪的住处,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有心问一问吧,“睡”这个词她又说不出口。

王少聪见她这阵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不由得怜香惜玉,肢体一阵柔软。心里想,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像个女的?

田庄气道:“你们又好上了?”

王少聪不说话。

“好到什么程度?嗯……很深、深刻的那种?”说到“深刻”二字时,她简直心惊肉跳。肉体关系当然是深刻的,至少在她们那个年纪、在她们那个年代,这两字还是深刻的,有分量。

王少聪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下面怎么办?”

王少聪抬起头来,很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说:“你说了算!”这话很无耻,他知道。谢杨露他也顾不得了,他自己也不担责了,反正打死他都不提分手!说这话时他未过脑子,临时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又后悔:田庄要是不放手,他就死定了。

好在田庄是个缺心眼。白痴如她,也听得出王少聪这话不地道,肉叽叽,耍无赖。当即恶从胆边生,大吼一声道:“你还是个人吗?你这个流氓、恶棍、下流坯子!我替谢杨露不值,睡了,还叫我说了算!我这就告诉她去,把你们给搅搅散!还我说了算?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啊,有什么好说的?你也配跟我说这种话?”一边说,一边开始上拳头。果然扁了。

王少聪原是坐在凳子上,双手托头,被她打得跳起来;田庄还嫌不过瘾,又抽了他两耳光。本来没准备要抽的,他一跳起来,脸大白于天下,搁眼前晃着呢,不抽白不抽!抽完她就跑了。

王少聪坐回凳子上,拿手抚着腮帮子,轻轻吁口气。就等她这一抽,抽完了他就不愧疚了,两不相欠。他跟谢杨露搅了四五年,中间反反复复,头疼!但愿田庄不是这种人,但愿她不要回来找他。

他这是多虑了。田大小姐是个狠人。抽完王少聪后,她一个人跑回家去,中途坐在马路牙子上哭,看路灯的光影打在街面上,看了好久好久。突然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拉手时总想发笑是怎么回事?都不比读小说带劲儿,小说里男女凝视,她都惊心动魄,可是现实生活中,“爱”竟被她弄成这样:拉手时没泛涟漪,分手却搞出个大波浪,末了她还挺伤心,把他恨得牙痒痒。

爱啊,你究竟是啥玩意?

春夏间,田庄参加了六个同学的婚礼。五味杂陈,男生和女生还不太一样。男生的婚礼要喜庆些,新房布置得很亮堂,家里多出来一口人丁,心理上是占便宜的,喜滋滋。

女生家里则略微伤感,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心里舍不得,有“前路漫漫”的惆怅,从此“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也只好由她去了。命运感在出嫁这一日会凸显。

男生就没有命运感吗?也有。很多年后,当田庄人到中年,一家三口去爬白云山,中途歇在凉亭里,见山坡上一个年轻的父亲背着襁褓中的儿子,正走上山来,他哈着腰、驼着背,吃力得很。后来他把儿子放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奶瓶,晃一晃,喂小孩吃奶。二十多岁的一个父亲,长得也俊俏。

田庄看了心疼不已。一打眼就看到了他二十多年后的形象,一个永恒、苍老的父亲形象,一个集天下所有父亲于一身的形象,重得很,有家累。结婚太早了呀!迷瞪瞪当了爹,当得还挺熟练。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像他这个年纪,就应当在足球场上飞奔。

可是1994年,田庄还看不到这一层。她只为姑娘们叹息,仿佛最好的年华已成往事,花儿们即将凋谢。其实,她这也是自作多情,带有她那个年纪特有的小布尔乔亚式的感伤气息。

很多年后她才发现,她这一代的“花儿”可没那么娇弱,多数挺彪悍的;自从成了小妇人,不久又当了孩儿娘,又经职场磨炼,个个虎得很,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武的会拍桌子,文的会嘤嘤哭。男领导能拿她们怎么着?一点办法都没有!有理讲不出,又不好跟她们一般见识。

可是1994年,田庄这一代的花儿还没到彪悍的年龄,弱叽叽的,常常犯羞涩。田庄更弱,恋爱谈得苍白空洞,虽然扇了男人耳光,习惯性她会高看男人一眼,把自己放在低处。把他们视作高山大海,这么说吧,当他们是港湾,她想像小船儿一样,把自己泊进港湾里,任外面风吹雨打,一切交给港湾去。哦,她的港湾在哪里。

实在说,婚礼都挺乏味的,无论对当事人还是对来宾。不比十八九岁那会儿,对婚恋有一种紧张新鲜。如今他们都是过来人,淡淡的,很笃定。嗳,也就那么回事儿,吵也吵了,哭也哭了,也曾海誓山盟,都挺扯的!哦,海誓山盟时不觉得是扯,扯完了就忘了海誓山盟,该吵吵,该闹闹。分分合合,情知别扭,又舍不得。

大人也懒得烦了,说,赶快地,把婚结了吧!结完拉倒!

他们自己也懒得烦了,说,要么就结吧。差不多得了!

田庄这代人的婚姻,都是“差不多得了”。婚前是各种排列组合,张三李四王五,胡搅一通,也搞不大懂——因为不结婚,就永远不可能搞懂;当然结了婚也未见得就懂。结婚也是瞎结,走个过场,身体的新鲜感已丧失,不比他们的父辈,因为守禁忌,所以才神往,哪怕住茅草屋,那洞房花烛夜里也会闪着圣洁的光,也有一生一世的愿想。

自由有什么好?田庄这代人充分享有婚恋的自由,到头来也是白瞎了,未见得就比他们的祖辈、父辈更幸福。他们是枉把自由辜负,说到底还是心智不成熟——自由赋予他们,要么是浪费,要么是滥用。五一节这天她回了清浦,有三个同学结婚,田庄都出了礼,却只参加了徐徐的婚礼。

徐徐财校毕业后,就分去了税务局,她对象在银行工作。她先是被婆婆看上的,又辗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又叫儿子去看,这才托人提的亲。还有不成的?两家都满意,门当户对,小伙子也体体面面。

徐徐跟田庄、李芸笑道:“这事都说不出口,感觉就像去菜场买菜,挑挑拣拣,货比三家,最后成交时,双方都挺满意,都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的。”

李芸说:“你的菜确实不错,看着新鲜。”

三人大笑。李芸是从南京赶回来的,特为参加好朋友的婚礼。她是去年结的婚,嫁给了本校的一个青年教师——她大学毕业后就留校当辅导员了。徐徐结婚,她比徐徐还害羞:怀胎五月,身子已经显了;就怕遇见男同学,难为情的。

于是她就约了田庄,一大早来到徐徐家,三人见一面,送新娘子上婚车,就不去饭店吃饭了。家里请来了“深圳发廊”的发型师,把新娘的妆容也一并做了。那天徐徐浓妆艳抹,反不及她本人好看。

她人生最大的遗憾是过得太苍白,没有一点波折,生于县城,长于县城,老于县城。优渥人家的姑娘;不比田庄,小时候还住过穷山沟,见过要饭的、跳大绳的,手里拿着打狗棍,肩上挂着破麻袋……把徐徐新鲜得不得了。一直住机关大院里,对穷人有好奇。高中毕业后,她跟一个乡下男生谈起了恋爱,谈了两年,被家里给搅散了。其实那男生还行,考上了华东政法,毕业后是要做法官的。

她家里说:“那也不行!他就是做省长我们也不眼红!家里那么多兄弟姊妹,就他一个人考出来,将来还不拖累死你!”

临嫁前她还一声长叹,得知田庄考上了中山大学,她一阵怅惘:远方、大城市、灯红酒绿、火热的生活……这一切与她无缘了。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是烂在这里了。你常回来看看,我替你守着县城!”

田庄后来确实常回县城,起头还跟同学联系,后来就很少联系了。孩子哭哭啼啼,各式鸡毛蒜皮,没那个心思。倒是她死后,我们来到清浦,见了她不少同学。徐徐是让我们最惊艳的一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当,清清白白的一个中年美妇。

这么些年,广深两地我们也算见了些成功女士,个个花枝招展:商圈、政界、文化界……都是场面上混的;要么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阔太、官太之流。老实说,多不及县城妇女徐徐有魅力。她当然是模子好,也禁老,也保养。主要还是气质好,不争不抢。她也用不着去争去抢,家庭稳定,丈夫做了银行行长。她作为半吊子的职业女性,还在税务局混日子,不思上进,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其实,女儿也不用她太操心,天生学霸,考上了复旦。

这时,我们就会以田庄为支点,来打量她的同龄友人,包括我们自己在内,是有“命运”这回事的。这时,我们就会想到徐徐,不去大城市有什么要紧?大城市的女人哪儿及你一星半点?主要是太操劳,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当然也有靠男人挣的——靠男人挣还不如靠自己挣!男人挣得多了,就会有旁的女人来分享,多半是他找旁的女人来分享。总之,怎么样都是操劳。

是各种难堪委屈,强作欢颜,四面楚歌,八面突击。职场上各种钩心斗角,厚黑学也用上了。谁是天生厚黑的?没法子,不厚黑你就签不下单、评不上职称、升不了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常常笙歌燕舞,形同欢场女子,心里苍凉、冷漠……慢慢就跑到脸上来了,一不小心就会青面獠牙。这时我们就会想,难得徐徐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二十年来安安分分,配得上“美好”。

我们也去南京见过李芸。她略微显老,也还好。中途折腾过一阵,教授丈夫爱上了他的女学生,打了几次胎,不能不离了。回家跟她忏悔,说对不起。她说:“你搬出去住就行了,跟她一块过呗。离婚协议就算了,我不签。”

她后来跟田庄说:“都闹到这份上,这个男人要不要我真无所谓,但是我干吗要成全他们?”

男人搬出去住了四五年。后来又回家了,因为女学生受不了,找个人嫁了。两口子冷了好些年,现在应该好些了。

1994年五一节,三个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在徐徐家聚首,新娘子临上婚车前,三人告别。田庄紧紧握住徐徐的手,像她的娘家人一样,那一握里有珍重和祝福。像所有未婚的女青年,田庄把这一天看得很重要。当然确实很重要,但是对于当事人而言,忙得头昏脑涨,恨不得这一天赶快结束,结完拉倒。

那天,田庄陪准妈妈李芸去了公园,坐在临湖的长椅上,李芸安宁而满足。她是校花级的美女,美得有点争议,是女人男相。日本有个女星叫天海佑希,李芸就是那一挂的,帅极。那时还没有“女同”这一说,她这长相,女同们会爱死。个子又高,身形将近一米七,有一度她挺犯愁,怕自己不好嫁。

极单纯的一个女孩。虽然快当妈了,还动辄难为情。有身孕就不敢见男同学,太尴尬了。结婚也尴尬,有羞耻心,怕人七想八想。跟田庄叹道,怎么世界上还有男的这物种?搞出这么多尴尬事来?

她这“天问”,田庄回答不了。两人“吃吃”笑个没完。

又说起高中时喜欢的两个男生,代号夏莲、雨荷,还要换着喜欢,两人都快笑疯了。

李芸说:“怎么想起来的?要命!”

两人在大学时代都谈过恋爱,都掰了。不大愉快,好在已经翻篇了。如今说起来,什么一个感受呢?都有点后悔,就是男生女生,本来挺好的,兄弟姊妹的感情,后来胡搅,脑子一热好上了,分手就很麻烦。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法装作没那回事,没法换回以前的状态。是这个叫她们遗憾。

李芸说:“我发现,不能在熟人圈里谈恋爱。男女关系,如果能处成好朋友是最理想的,可以保鲜,可以永恒。用来谈恋爱太可惜了!有风险,这个风险又不可控。掰了就是速朽,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田庄笑道:“就怕有时忍不住噢。”

“啊?你会吗?”李芸笑道。

田庄说:“我不会。乱讲的。”她反正是谈过了,哪怕成色不足,也是完成任务了——真奇怪,她怎么会把谈恋爱当成任务?嗳世上是有这一类人的,不拘男女,天生不好这一口。懂也懂,但是懒得费心思,不以此为价值。

李芸也是这样的人。丈夫是经人介绍的,有眼缘,处了一年就结婚了。前面她谈过两个,也是跟男同学搅,搞不清是恋爱呢,还是玩暧昧,还是在打擦边球。她喜欢过一个高中男生,有一年家里结葡萄,她摘了几串,步行一个小时送到男生家里去。末了还没进家门,拿着葡萄哭着走回来。原来男生家里已有女生捷足先登,两人坐在一处,互相铰指甲。

她的葡萄没能感动男生,却把田庄感动坏了。那样一个美丽女生,不骑自行车,把走路当成一种仪式,给她心爱的男生送葡萄。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挺好,虽然葡萄没送出去,还哭了一场,可是走路那一小时她在绽放。是这个好,跟男生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李芸送葡萄就成为意象,刻在田庄脑海里,成为她对她那一代女青年在1990年代最鲜亮的记忆。突然闪那么一下,特别耀眼,特别好。

李芸说:“跟男的没什么好搅的。已经搅过了,没多大意思。我们都不是那种人。差不多就行了。三年后你毕业,总该结婚了吧?”

田庄说:“尽量吧。三年后,1997年。”

李芸把眼看着湖面说:“1997,香港回归。”很茫然的神情。

田庄问向湖面:“结婚……好吗?”

李芸把手抚着肚子,微笑道:“很好。心定了。”

这一年,比同学结婚更重要的事,是外婆去了台湾。她是六月里走的,姑奶奶飞回来一趟,单为接她。这两年,家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去年爷爷去世,葬回李庄。这要是章回体小说,可起一个标题,叫作:爷爷重回故里,外婆远走他乡。

赴台前,外婆、姑奶奶来了趟江城,由孙月华陪同,田庄负责接待。所谓接待,也就是帮订个宾馆,陪她们去故地走一走。故地是在仁慈医院,即今天的江城中医院,离奶奶家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前年爷爷生病,也是先来的中医院,后来才转去一院。平时,爷爷奶奶头疼脑热,也是田庄跑过来拿药。

姑姑的婆婆是从中医院退休的。田庄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姑姑来过这里。很多年后,李勇母亲见到田庄,还说:“记得记得,当年那个小不点,起头认生,熟了以后就会咯咯笑。”

那时田庄怎会知道,奶奶顶瞧不上的她的村姑母亲孙月华,跟这医院有太深的渊源:她爷爷徐义仁在这里当过院长;她父亲徐志海、姑姑徐志洋都出生在这里;她母亲章映璋是先在江城行的西式婚礼,又回清浦补办的中式婚礼。

章映璋的婚房离仁慈医院不远,靠近运河边的一个小院。当然,她在这里没住太久,就随丈夫去了南京。村姑孙月华就出生在南京;那时,奶奶还住在李庄,地道一农妇,忍饥挨饿怕是难免。

人生多么奇妙。江城是她父族、母族的交战地,在这里,她的父族赶了她的母族,翻身得解放,进城当了主人;她的母族仓皇出逃,没逃掉的就跌入谷底,回乡做了农人。大体上,百年中国落在田庄家,就是父族打倒母族,双方颠了个儿,后来又成了一家人。

有必要缕一下田家明夫妇的家族史,来做个对比,姑且以仁慈医院为支点。这医院始建于1888年,原是美国传教士林嘉善在其友人赛兆祥的帮助下,于东门口开设的一家西医诊所,后挂牌“仁慈医院”。赛兆祥有个女儿挺出名,名赛珍珠,写过一本《大地》,得了诺贝尔奖。她四个月大就来到江城,运河边长大,她后来写道:“运河的水,静静地流淌,蜿蜒曲折,水光粼粼。”

十年后的1898年,主创人林嘉善和弟弟林嘉美扩建医院,在基隆巷造房十数间,又建“人字形”小教堂及平房十数间,仍挂牌仁慈医院。这一年,孙月华爷爷徐义仁出生于清浦。

1912年,弟弟林嘉美从美国募得资金回到江城,接替哥哥主持医院。他在水渡口购地80亩,新建仁慈医院,一个气派的大院落:北院是外侨住宅区,五幢三层西式洋房;南院有100余间平房,为病房及手术室之用;病区又分男病区、女病区,共300余张床位。设有内科、外科、五官科、妇产科、传染病科、X光室、化验室等。

1914年医院落成时,李庄佃户田贵家诞下一男婴,人称伢子。

林嘉美是位杰出的内科医生,也是一位卓越的传教士。这位弗吉尼亚人是个工作狂,他任仁慈医院院长三十余年,免费为穷人、难民治病;“黑热病”高发期,他每天救治病人百十余名。有时床位不够,就在院子里、树底下铺上简易床位。他在穷人中有至高影响力,人称菩萨,虽然他是上帝的使者。

1924年,该院的中国医生徐义仁的长子诞生,取名徐志海。

1929年,徐医生的宝贝女儿徐志洋出生。李庄的放牛娃田伢子报名参军。林嘉美医生回国。院长由美国人钟爱华接任,他的女婿葛培理是福音派教会的代表人物,全球闻名的布道家,对美国政坛影响至深,担任了自艾森豪威尔之后的历届美国总统的精神顾问。他曾有言:“我之所以能够在布道这条路上走下去,最大的影响是来自我岳父。”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仁慈医院为防日机轰炸,在房顶上涂上醒目的“USA”字样,挂起“红十字”旗帜。每逢空袭钟声响起,医院大门敞开,大量市民拥入避难。据统计,整个抗战期间,该医院抢救抗战伤员平均日达600余人。江城沦陷后,部分伤员以及未及撤离的省政府工作人员化装成病号,由医院销毁番号,改换病历,躲过日军的多次搜捕。

1939年,徐志海母亲米贞回清浦办事,为日本人所杀。次年,徐志海被大姨接去重庆,入读抗战中学。

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仁慈医院所有的美籍医生接令回国。院长由徐义仁接任。

1945年,抗战胜利。徐志海毕业于重庆中央军校。

1946年,徐志海、章映璋完婚。定居南京。

1947年,田家明诞于李庄。这是田英俊夫妇在夭折了四个孩子后得以存活的长子。

1948年,淮海战役开打。未来的俩亲家都上了战场,各为其主。田英俊所属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徐志海所属的是国民革命军“京沪卫戍总司令部”,后编入徐州“剿总”第一绥靖区第四军。俩亲家没有碰面,否则不知谁会成为刀下鬼。章映璋在南京诞下一女,得名徐晓芸。新中国成立前夕,仁慈医院院长徐义仁带着女儿徐志洋赶赴南京,转福州,亡台湾。登机前,父女俩去夫子庙家中见了章映璋,欲带走月子中的母女俩。未果。

1949年,徐志海所属的“剿总”第四军全军覆没,他只身逃回南京,和妻女团聚。不久他抛妻别女,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田英俊追到上海,徐志海仓皇南下,经广东,逃台湾。田英俊解放上海后,回到江城,任职东城区区委。章映璋主仆四人离开南京,被迫潜回老家清浦。县城不敢留,就躲乡下去了。她遣散了三年前作为陪嫁的下人,沦为和她们一样的乡人。她的女儿徐晓芸尚在襁褓中就落回了村姑。

1952年,放牛娃出身的田英俊把家小接来江城,住进机关大院,奶奶和她的三个孩子一跃而成为城里人。仁慈医院经合并改为中医院。美式洋房推了,只落一座破旧钟楼。院子里起了一座苏联式门诊楼,方方正正,挺庄重。

1960年,章映璋带着女儿改嫁七里村,徐晓芸改名孙月华,从此脱胎换骨,得以继续上学。

1969年,贫下中农孙月华和回乡知青田家明相亲成功,随男方来江城玩儿,提出要去中医院看看。田家明觉得很奇怪。

1973年,田家凤称病,从内蒙古逃回江城。常带侄女去中医院,把脉的是黄医生。未来的婆媳俩七聊八聊的时候,田庄会挨着姑姑,看院子里那座破钟楼,好奇怪的房子,里头会有绿毛水怪吗?她打了个激灵,把身子往姑姑怀里钻。

1979年,田家明夫妇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迁来县城,摆脱了乡下人身份。《告台湾同胞书》发表。

1982年,家里接到台湾来信。孙月华哭了两年,凄惶且自怜。外婆章映璋的劫难来临。

1989年,姑奶奶徐志洋回大陆探亲,先到的清浦,又来了江城:运河边,小巷,青石板路。东大街,西大街……哭了。仁慈医院只剩下了钟楼,她呆呆看了好久。她离开了四十年的故城。

1993年,爷爷田英俊辞世,葬回李庄。

1994年,外婆章映璋赴台前,提议来江城看看,就算告别了。

这里是她的新婚地,虽不算太熟,但毕竟是丈夫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小时候,她跟着大姨、志河来过江城,就住在徐家。志海会带着他们出去玩儿,像东西十里长街、越河街、同庆街、都天庙街、学前街、滴水街、御使巷、察院巷、厅门口、官园坊……啊,这些地名她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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