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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就不是春运,广州站也是人头攒动,每天十几万人在这里涌荡,奔向珠三角的各个角落。每隔几分钟就有列车进站,它们发自北京、上海、西安、武汉、成都、重庆、沈阳、兰州……中间停靠无数的小城小站,也就是说,它们很有可能把全中国的有志者、梦幻者全卷了,满载他们一路南下、南下。

多么壮阔的一幕。条条大路通罗马,有那么些年,趟趟列车都奔向广州,这里是“改开”的中转站,吞吐量极大,好比蛇吞象,竟然也消化了,中间难免腹痛,常有拉肚子的时候。内中有这么个小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初中才毕业,就坐在这“时代的列车”上。她第一次出远门,到东莞找她的同乡,想进工厂,想穿工装,想住工棚,总之只要脱离土地就好,否则她可能很快就要嫁人,挣不到钱,挣不到那在她可能是巨额的工钱。

现在,她蜷缩在列车的一个角落里,那样羞怯、满怀憧憬。前面就跟老乡联系过了,手里有他的电话。人家千叮咛万嘱咐,广州站危险,人心难测,叫她不要跟人说话、不要对视、不要回头,就照他教的步骤走,一二三四,不能走错。这姑娘记牢了。她坐在火车上,眼神直愣愣,偶尔也会眨一眨。她的神情挺严肃,浑身紧绷绷的,只有熟睡时,嘴角才会泛起微笑。一车厢的人全是这样的神情,痴痴的,犹疑的,梦游一般。

昏暗的车厢突然一阵骚动,广州到了。是啊,广州到了。很多年后,他们中定会有人念记这一刻,感奋不已。这一刻,是背井离乡的欧洲人经过漫长的海上漂泊,遥遥看见自由女神像的一刻。这一刻,是革命青年奔赴延安,遥遥看见宝塔山的一刻。这一刻,更像是百年前的乡下混混们初到上海滩,梦想当流氓大亨的一刻。概言之,广州这几十年,是类似历史上的纽约、上海、延安、芝加哥。究其原因,是它们的身后都站着动荡、梦想、激情、可能性。

小姑娘跟着人群下了车,年轻的她站在出站口的风里,蓬头垢面,满面倦容。无数的人挤迫着她,她躲一躲,再躲一躲。一边护着行李,一边还要东张西望。一个男人倚着廊柱看她,她把眉头一皱,脸拉得老长,意思是,少来这一套,我是不会上当受骗的。她果断地拎起行李,一路小跑,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倚着廊柱的男人无关紧要,她躲过了这个男人,却没躲过下一个男人。到处都是坑,每一步都充满艰难险阻,使得她未能顺利,也有可能是永远没有抵达东莞城。

1990年代,这里被称作“修罗场”,炼狱般的存在,有人从这里升上天堂,有人在这里跌入地狱。暴力械斗、黄赌毒抢,港片里的打打杀杀常在这里复盘,更不用说那些扑街烂仔。两个摩托党在转悠,盯上了一个肥佬,摩托车飞驰而过时,顺手摘了他手上的包,谁知被肥佬一个箭步,反手拉下,踩在地上。警察肥佬说:“丢味!连飞车党、小毛贼也干不翻,还谈什么振兴中华?”

电影《古惑仔》里,郑伊健酷酷的,不怎么爱讲话,看黎姿的眼神却宠溺至极,实在是美好。当然首先是长得好,长头发,走路带风,清清爽爽。广州站的古惑仔们,想必不及他那么深情浪漫。潮汕帮、湖南帮、东北帮……动辄火并,虽然一样穿黑衣、戴墨镜、挂金链,但这里却是暗黑一片。1990年代,全中国的火车站都是“脏乱差”,但最差还数广州站,厕所的尿臊味都比外省浓郁,也是欲望太强,那味道熏得人头昏脑涨,眼睛发涩。

小姑娘呢?她哪儿去了?她是谁?这么说吧,她是我们所有人,她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的父母、儿女;她大概率来自湖广、四川,也有可能来自云贵、江西……她是每个初来乍到的外省人,怀揣梦想,时而豪情万丈,时而战战兢兢,在列车进站之时,命运之神突然睁开眼睛,把他们全笼在视野里,你永远不知道它会选中哪一个、抛弃哪一个,而他们都是普通人。

1996年暑假,田庄去《珠江潮》杂志实习。学姐在这里做编辑,推荐她来写稿子、做选题。《广州站与农民工》便是她做出来的,因为她第一次来广州,也是坐的绿皮火车,和他们相处了一两天,察言观色,大体知道他们的身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工作找好了吗?哪个厂?有没有老乡接应?他们也一眼看出她的身份,问:大学生?走亲戚?是去广州出差?

说:中山大学?那我们同路啊,我们也去中山。

说:读书好啊,将来包分配,有铁饭碗,佩服佩服!

后来,田庄总想到他们,车厢里的左邻右里,跟她说过话的人,共处两天一夜。吃个方便面都要让一让的人。那一家三口,夫妻俩跟她差不多年岁,孩子已经五岁了。还有对过窗口的小姑娘,十六七岁样,长得眉清目秀,却异常沉默,很少参与车厢谈话。多数时间她都放眼窗外,把头贴着窗玻璃,要么就是假寐。

后来,这姑娘就虚化了,化成了所有人。每当田庄听到广州站的新闻:坑蒙拐骗、人贩子、卖猪仔……她都会想到那姑娘,满怀憧憬、小心谨慎的样子,但是谁知道呢?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为了采写《广州站与农民工》,田庄几人去了两次广州站,有天宵夜后已是凌晨,兴之所至,又跑去转了一圈。广场上躺了不少人,正在甜睡,光影照着他们。那边出站口又拥出来一窝人,拖家带口,大包小裹。一对夫妇搁下行李,抬头远眺,很茫然的神情。田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远方高楼林立,糊在夜色里。夜不黑,苍茫的灰蓝色,时有灯火闪烁,明明灭灭。

田庄若有所思道:“广州站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学姐说:“伤了还要来,可见值得冒险。这里是他们举行成人礼的地方,过去了就好。”

“要是过不去呢?”

“那就没法子了,”学姐说,“命!广州站都过不去,那也只好认栽了。”

田庄喃喃道:“为什么是他们?”她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是我们?

学姐听明白了,说:“没什么他们、我们的,大家都一样。过个十几二十年,他们中不定什么人会一飞冲天,而躺在广场上的却可能是我们。”

广州有多坏,它就有多好。城市和人一样,魅力并不在于好看、温柔、举止得体、情操高尚,而在于活力、独特性。或许魅力跟这些都没关系,它是四目相视时突然怔住了,电光石火般被击中,神痴目呆。简言之,就是化学反应,那种眩晕感。认定它跟自己有关系,是万千人群中突然发现自己人,是认同感、归宿感,是彼此互为镜像,是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平凡的自己,原也在闪着光。原来自己这么好,这么可爱又能干,由此获得一种价值感。是彼此成就、互相烘托。是相处时的轻松自在、不拘束,是相信。

魅力当然来自活力,它自顾自地招摇,爱搭不理,其实也是在撩。它不会主动讨好你,跩得很!很多人跑来扑它,它难以招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谓美而不自知。

田庄扑它,纯属于瞎起哄。考来广州干吗呢?是来挣钱吗?有梦想?喜欢中文,以学术为志业?都不是。好比夏天,大家都下河游泳,她站在岸边心痒痒,也跟着一个猛子扎进去,先凉快凉快,凑个热闹。这一扑,果然热闹坏了,大开眼界。

她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最好的广州,彼此都新鲜有活力,有的闹腾。那确实是广州最好的时代,风华绝代。并不全在于田庄年轻,眼皮子浅,而在于这城市够派、够潮,风骚妖娆,活泼坏了。是中国的一个例外。它之于“改开”,有点像上海之于晚清中国,一枝独秀式的存在,灼灼生辉。上海当然更耀眼一些,它是夜航船上唯一的灯,吸走了这个国家所有的光芒,帝国在暗夜中昏睡,它未能照亮帝国,反而随着帝国的坍塌,它也跟着沉没。灯熄了。

广州的光芒是在黎明时分,这个国家醒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有的人起床忙碌,有的人还在酣睡。这里却七搞八搞,已跑出了一大截,并且日上三竿;回头看了看,有人在奋起直追,它急了,尥了个蹶子,一路狂奔。这以后,它或许被追上了,然而唯因1990年代它散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国家,借用一句广告词就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这光芒,在田庄第一次来广州时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都市感——这个词很难讲,并不全在于高楼广厦、人潮汹涌;就譬如1990年代的内地,高楼广厦也不少,一样是摩肩接踵。区别在哪儿呢?不在同一向度上,广州是异域感、陌生化,迥异于内地的、带有现代性的一个存在:毗邻香港,那边吹来咸湿的风,带得这里香艳一片。

满街都是广东话,听不懂。可是熟悉的腔调,跟粤语歌里一样。穿得也时尚,香港最新款的时装,隔不上几天就穿来广州了,满大街都是,还便宜。女仔“港里港气”:红唇、大波浪;也有飒爽短发,一袭黑裙,回眸一笑时,妩媚不输于王祖贤、张曼玉。

男仔爱玩摩托,挺烧钱的,本田大黑鲨,三万多,抵得上今天的三百万。夜间的东濠涌高架是他们最爱的去处,几十辆大黑鲨、大白鲨风驰电掣,像闪电一样。弯道尤其漂亮,车身快贴着地面了。

1995年,日本电视台来广州采访,跟拍了一段。镜头给到两个小靓仔,一个留郭富城的蘑菇头,一个是齐肩长发。广普讲得都不好,但眉飞色舞,劲爆了,跟翻译说:“告诉他,日本人爱玩的,我们都在玩儿。不比他们差!”

人生目标就是快乐,长发仔说:“美好的生活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飙车、速度,没别的了。”说完自己都笑了,意气风发。

问及改革开放,蘑菇头伸手一挥,豪情万丈:“三十年后一定会赶超香港,”笑了笑,对着镜头说,“可能还有日本噢。”

噫,太谦虚了呀!那时他们怎会想到:八年后的2003年,广东就把香港超了;十五年后,中国超了日本;二十二年后,单一个深圳就超了香港;二十四年后,广州与香港齐驱。

走笔至此,我们想怯怯问一句,当年的蘑菇头和长发仔还在吗?活着否?他们是田庄的同龄人,现在快当爷爷了吧?大腹便便?谢顶?大概率他们是守在家里,意兴阑珊。或者痛风、膝盖疼,一身的毛病,常常往医院跑,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但年轻时飙车的那一道道闪电,真不愧为1990年代广州街头最靓的仔啊。

小一辈的孩子也不落后,十六七岁,开始上街晃荡了。歪戴帽,穿夹克衫、休闲裤,裤脚塞进短靴里;还大踏步,肩膀一抖抖,挺有节奏的——多半是戴耳机,听劲歌,踏着铿锵节奏。难抑制,难抑制!

那会儿,天河北荒草萋萋,珠江新城还是个大工地,天河城正在筹备,地铁一号线还没开通……那会儿的广州是“老广州”,在东山、越秀、荔湾一带,旧街巷活色生香,老洋楼雕梁画栋。内中一款叫作骑楼,为岭南独有;类似走廊式,沿街赋形,一路铺开去,九曲十八弯。里头是店铺,外头是马路。原是为躲落雨,亦当人行道用。夜间人烟消遁,街灯昏黄,骑楼里走着,广味十足。

环市东则是另一种风味,颇似香港,广东话所谓的“身光颈靓”。淘金路有的逛,中国初代CBD:花园酒店、友谊商店、丽柏广场……田庄读研时没少来,跟同学泡咖啡馆,冬日坐在户外,沐浴在阳光里,看光影斑驳;她能想象的“都市生活”都在这里了,很满足。

有一回去花园酒店,那里有个旋转自助餐厅,挺贵。两个女生攒了稿费,AA制,跑去“潮”了一回,颇似今天的上班族买奢侈品,是一种稀缺心理。那餐厅一个钟转一圈,可以饱览全市风景。两个女生痴痴看,好钟意,这花花世界,时代之光聚拢在它身上,那等璀璨,怎么偏偏让她们遇上了呢?

当然,田庄也不单去这些“高大上”的地方,小街小巷她也走,藏在摩天大厦后,很害羞;红砖楼,墙皮斑驳,古意深重。或有碰上城中村的,农民自建房,横七竖八、杂草丛生,有的在拆迁,有的还在扩建。内中有一种叫握手楼,楼间距极窄,必得侧身才能通过。

这里住着农民工,来广州做点小本生意,房租极便宜。便是今天,几百、上千也能租到一个小隔间,是底层人的天堂。田庄常来这里,寻各种小吃,最正宗的广式小吃:双皮奶、姜撞奶、萝卜牛腩、鱼皮、虾蟹粥、肠粉……好吃到爆,还便宜。

这才是最好的广州啊,各式兼容,不势利,不欺客,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子,先安顿下来,且把他乡作故乡,慢慢就真成故乡了。心里安定,相信自己能挣到钱,终有一天会搬离这里,住到更好的地方去。就是说,人人都有希望,自由、欢脱、奔放,规矩还没立起来,野蛮生长,怎么样都行,真正是开放。

所谓“众生平等”,1990年代的广州配得上。无高低贵贱,机会给到每个人,就看你的本事,有没有欲望。街头各种光怪陆离,人人都神采奕奕,走路都带甩膀子的,有劲道。

那边小靓仔正在玩街舞,豪车飞驰而过,这边却是农民工在涌荡,肩上挑、背上扛,嘈嘈嚷嚷。一边又走来几个漂亮女仔,人人都似王祖贤、张曼玉,和农民工并肩走,都是大踏步。

何为1990年代?这就是,以广州为典型,混搭风,怪力乱神,各色人等都能跟这城市发生关系,一撞就是满怀。结实、莫测且亲密,用今天的话讲,简直魔性。

田庄后来也看明白了,这城市没人关心你,大家各玩各的,心态好,能上能下。王浪有个本地朋友,烧包到去“白天鹅”住总统套房,夜间却呼朋唤友去吃大排档。好的档口,豪车列队,那些坐塑料台桌、跷二郎腿、把人字拖一抖抖的,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年头,广州还不是“国际大都市”,今天是吗?很可疑。首先,隔壁小深就瞧不上,嫌它土。老广说:“OK,OK,你开心就好。”土是挺土的,摩天大厦里夹着城中村算怎么回事?不上层次。还有街头走着的北妹,乡气还未脱尽,有可能一辈子都脱不尽,有可能成了阔太还有一股粗豪气。

这才是广州味:务实、淳朴、荣辱不惊。大风大浪早经历了,反而极具人情味。它是包罗万象的一个存在,民本思想、公民意识在这里交相辉映。又不修边幅,有时精致,有时粗粝,视心情而定。北方人说:“一点都看不出你们珠三角有钱。”开始嫌弃了。嗯,珠三角的有钱是让你看的么?有本事你来赚!

1997年 二十七岁

二月里,邓小平辞世。

次日,神州大地,哀乐一刻不停。香港三十八个地铁站,哀乐持续十分钟。一列火车正从九龙开往广州,忽然汽笛长鸣。几天后,301医院附近的五棵松路口,众人聚首,等着他的灵车经过。一群大学生竖起了一面旗帜:“再道一声,小平您好!”一对农民夫妇从天津赶来,乘汽车、转火车,也等在这个路口,只为送他一程。两口子哽咽道:“是他让我们吃饱了、穿暖了。”

田庄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是在广州。她匆匆回家过了年,大年初六即返校修改论文,今年夏天她即将毕业。那天她听到哀乐声,确定是他去世了,便停下脚步,把自己定了一会,抬头看天空。

校园里没什么人,很寂静;可是满眼的枝繁叶茂,春日很盛大,几户人家的阳台上,三角梅、兰花、富贵菊、年橘开得正旺。校园外,能见得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很多人不知道他走了;知道的人至多也和田庄一样,会为他稍作停留,有的是几分钟,有的是几秒。没有人会因此恐慌,多数人也不会捶胸顿足、哭天恸地。大家都受惠于他,可是对他的辞世却都表现得挺平静,哪怕哀伤也很克制。对于田庄这代人来说,这或许才是最正常、最得体的表达方式。或许,这也是他最感欣慰的方式。

六月,田庄研究生毕业,不久就和王浪扯了婚证,开始布置新房、添置物品。这期间举国欢腾,为迎接香港回归,广州街头焕然一新,家家插小红旗,夜间放烟花,让人想到“鲜花着锦”一词。

这是国家庆典,田庄踩上了这个节点。六七月间,中国所有的新婚夫妇、新生儿都附丽于此,那是皇上大婚、太子出世的排场。

又像是帷幕拉开,见得背景辉煌,把演员的脸映得亮堂堂,平添一股壮丽色彩。待帷幕合上,人们照旧归于日常,那是任何强光都照不亮的地方,琐屑、空虚、无聊。平凡人生大多如此,灰嘟嘟的。

6月30日,香港回归前一天,岭南上空阴云密布,开始落雨。位于中环半山腰的港督府,浸于漫漫雨水中。下午四点,末代港督彭定康携家小出席“告别仪式”,拉开了香港回归的序幕。一切都蒙着英国式的悲怆:大雨、阴霾、离别。港督孤独地立于督辕前的高台上,雨落在他的苍苍白发上,落在他的西服上,也落在缓缓降下的港督旗帜上。雨落在一群轻轻吹起“日落号音”的号手身上,落在他的女儿丽思的脸上。这女孩一直在哭,双肩抑制不住在颤抖。

维多利亚港湾的“添马舰营区”,也有一场告别式,军队的“日夜仪式”。查尔斯王子、布莱尔首相也冒雨前来了。要是搁往常,王储的出现必定会引来欢呼,可是这次没有,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发表演讲。他忧伤而沉静,这一年他尚年轻,是个地道的英国绅士;他和前妻戴安娜王妃的不幸婚姻让全世界人民操碎了心。噢,是的,直到这一刻戴安娜还活着,还要再等上两个月,那场著名的车祸才会发生,她因香消玉殒而成为传奇。

王储发表演讲,他的声音庄重低沉。他是代表伊丽莎白女王发声的:

今天,全世界的目光都汇聚于香港。还有五个小时,英国国旗就要降下,中国国旗将飘扬于香港上空。一百五十多年的英国管制即将告终。我们对港人的能力与韧力有无比信心。港人必定能够一如英中联合声明承诺的那样治理香港……

正说着,雨突然大起来了,滂沱而下,把扩音机给浇坏了。王储的话隐没在狂风暴雨中。中外记者都很关心这场雨,分别在自己的报纸上加以渲染。确实,没有哪一场雨像今天这样被赋予那么多意义:大国沉浮、历史恩怨、政治家的荣辱、百姓哀乐,以及截然不同的民族情感。

英国记者说:“这是苍天在哭泣。”

中国记者说:“香港回归,喜泪长流。”

香港会展中心,英国国旗落底之时,正是7月1日零点整,两面旗帜随之上升,一面是五星红旗,一面是香港的紫荆花旗。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响起。这意味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香港的新纪元开始了!

这一夜,中国各大城市灯火通明,万众沸腾。南京静海寺的“警世钟”敲了一百五十五下,上海黄浦江畔礼花齐放,天津海河边打出横幅:“告慰小平,香港回家啦!”在北京,十万人聚集天安门广场,一百盏灯笼、十八只“雄狮”和数不清的“长龙”在欢腾飞舞。北京电报大楼奏响的《东方红》乐曲也传至这里,礼花升起,划破夜空,形如白昼。

这一夜,香港彻底不眠。多数人守在家里看电视,目睹英国国旗落下,五星红旗升起。天亮了,十八万公务员照常去上班,现在他们是香港政府的雇员,跟英国没什么关系了。可是当他们走进办公室时,却发现这里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八月,王浪携田庄回了趟江城,补办婚礼。江城一场,清浦一场,至亲好友吃了顿饭而已。迎亲、嫁娶是免了。两人早不是新人,田庄都忘了害羞那回事,穿了件大红连衣裙应景,老咔咔地站在饭店门口,跟王浪一起迎接客人。两人常交头接耳,田庄动辄笑颜如花。

王浪悄声道:“悠着点儿!这是你家的场子,当着娘家人的面,你笑成这样,好意思么?田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女儿恨嫁,传出去好听的?你妈最要面子。”

“别神经!”田庄笑道。正了正脸色,挺胸收腹,她估摸着自己快够上“仪态万方”了。

两人住在县委招待所,婚礼也在这里举行。虽不是大办,也还有几桌客人:她父母的同事,她家的亲戚,她的同学……田家为这顿饭忙了足足两天;因为是补办婚礼,不收礼金,大家都挺高兴的,乐于过来白吃一嘴。说:“这倒好!广东人有钱,也不在乎这点礼金。现在出礼都出不起,一个月好几起,工资全贴进去了,什么结婚、丧礼、过寿,还有小孩的满月酒、百日酒,还有乔迁酒……请柬来了,你说你去不去?要命!急死了个人!”

说:“嘘,嘘!去年就栽在这上头!”朝田家明努了努嘴,悄声道,“没听说吗?去年调去了县志办,就因为大操大办!虽说是平级调动,县志办跟劳动局怎么有的比?一天一地!等于是受处分了。”

“就为田地的婚事?”

“没那么简单。被人告了,又没查出什么来,只好挪位子。按说风光那么些年,他那位子不知多少人在谋,是得挪腾一下了。风水轮流转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利益均沾?对,利益均沾。”

“乖!真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侯书记是个人物。”侯书记叫侯平,原是省委政研室的一个处长,派下来当县委书记。他后来官运亨通,十年时间,就上到了边疆某省的省委副书记,把那个省会城市大拆大建,文化古都被他整成了一片大工地。民愤极大。据说他的座驾都是带防弹的。后来落马,现供职于秦城监狱。

他是去年才来清浦,上任伊始就干掉了公安局局长、财政局局长,换了劳动局局长、人事局局长。有天夜里他带人去查岗,查到城郊某派出所,见所长在搓麻,当场免职。这一两年,他不知撸了多少干部。县城人怨声载道,机关事业单位都被他逼去挖河沟了。虽是雷厉风行,也不免胡作非为,权力太大了,土皇帝一枚。

有一天,田地所在的巡警队上街执警,拦下一个正在开“小四轮”的农村老大娘,要她出示行驶证。老大娘没证,巡警不放行。老大娘上前一个耳光,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狗眼看人低!也不看看你拦的是谁的车?”

巡警问:“谁的车?”

老大娘怒道:“我女婿侯平,堂堂县委书记!我外孙的爹!我女儿在县二招工作,他常去那里过夜!”几个巡警对了对眼色:侯书记拐子的妈,约等于丈母娘。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扬手放人。

这事传遍清浦,大家都当笑话听。可是侯书记坐在台上,还是威风凛凛,动辄黑脸,拍桌骂娘。大话说得震天响,大事也做。也不能说他没两把刷子,只两三年工夫,就把清浦旧貌换新颜:清河疏通了,主干道拓宽了,村路也修了。国营厂卖给了个人,名曰“产权改革”,成就了一批大富翁,更多的人被买断工龄,成了穷人;人民医院承包出去了,医疗事故频出……他没要国家一分钱,基建从全县职工干部的工资里扣,逼他们做义工,否则就罚款。

太想做事了,也做成事了,这些都是政绩,上面还有不满意的?官声很不好,但是又告不倒,省里有人。可能对于清浦这样的内地小城,疲沓松散,人浮于事,也只配他这样虐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抡上几斧,要不然工作还怎么推动?

孟子言“仁政”,侯书记肯定不是,他相当于“酷吏”。太急功近利了,激情满怀,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他常说的话是:时间不等人。敢教日月换新天。敢拼才会赢。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这次回来,田庄约徐徐来招待所见面,差点不敢相认,徐徐的脸黑红黑红的,晒得脱了层皮。她才从工地下来,衣服没换,手拿草帽,戴袖套、穿雨靴,乍一看就像农妇。

徐徐进门就骂:“清浦太黑暗了,遇上这样的父母官!我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正经是劳改犯、扒大河的!挖沙、抬土,没日没夜,连双休、节假日都不让!疯了吗?还口口声声改革开放!这哪是改革开放!”

田庄若有所思道:“这倒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改革开放!”

徐徐问:“广东是这样吗?”

田庄上班还不到一个月,社会上的事不大懂,就把眼看向王浪。

王浪说:“广东还好。人人忙着挣钱去了,政府就是个大公司,各单位都在开小公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开心得不得了,时不时就有奖金发,还有各式分红提成。也不好好上班了,都在外面找门路。是另一种发疯,不过,这种发疯比较人性化,很讨喜。”

徐徐仰羡道:“广东真好啊!”

王浪说:“确实,广东开放些,不像内地那么官本位。这位侯书记挺要命,像他这样的干部,内地当不在少数。广东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干部!个个务实灵活,也不摆官架子。有句顺口溜说得好:抬头向前看,低头向钱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

这话他说得绝对了。田庄也是后来才知道,大环境上广东确实是开放的,配得上“改革开放”四个字;但具体到各个单位的小环境,则一言难尽,主要看“一把手”风格:他若是持“改开”风,则这个单位如沐春风;他若是持“文革”风,则这个单位一定鸡飞狗跳。

那天婚仪上,田家明上台致辞。他简单介绍了新人的情况,七一前领的证,赶上了“香港回归”的节点,也算是举国同庆、普天欢腾。他说:“我谨代表全家祝福你们!无论贫富贵贱,你们都要一生一世互敬互爱!你们要孝敬老人、爱护儿女!”

田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只有这一刻,她才有结婚的感觉,因为她的父亲在祝福她。他今年五十岁,看上去还不太老,身形没走样,头发不见少,但是满头花发,显沧桑。田庄巴巴地看着他,突然眼睛发涩,眼前糊成一片。她拿纸巾拭了拭眼泪,静静看着他,啊,爸爸那么好看、那么帅。

一旁的母亲抵抵她,悄声道:“行了,一会儿还要各桌敬酒呢,哭得跟红眼妖怪似的,好看是吧?”孙月华这两年显老,首先是身份上的,去年当了婆婆,今年做了奶奶。女人哪儿禁得起这么摧,还有不残的?当然残不残,也要看状态。她的状态只有越来越坏,偶尔风韵犹存,也属回光返照,多数时候她是残花败柳。

一辈子神经大条,到老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容貌来。有一回她上街买菜,也不收拾一下就出门了,卖菜的小姑娘叫她一声“老阿姨”,把她惊着了。阿姨她当了很多年,前面加个“老”字算怎么回事?脸色立马沉下来,把小姑娘吓得,又改称“奶奶”。她受伤了,回家问田禾:“我有那么老吗?”

田禾看了她半天,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她后来告诉姐姐:“我真的挺难过的。那天她的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了都想哭。”

这两年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岭,儿女相继结婚,原生家庭不再纯粹;田家明调去了最边缘的县志办,那单位是穷庙,爹不疼来娘不爱。家里开始门庭冷落,过年都没人来送礼。孙月华心生凄冷,常常在电话里跟田庄感慨。

田庄说:“好了呀!你顺风顺水那么些年,被人哄着、巴着,也该落下来过过小日子了。官那么好当么?你有多风光,日后就有多落寞!还世态炎凉,世态本来就炎凉!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吗?你这些年的官太是怎么当的?整天瞎起劲,一点悟性都没有!”

她气得挂了电话,隔天又打过来说:“你弟弟也不争气!到现在都没转成正式干警,这个家还有什么希望?”

田地当然是不争气,小县城的纨绔子弟,贪玩,败家,好脾气。他从不忤逆,实则事事忤逆。最大的忤逆在于娶了小市民张咏梅,娘家开了间小卖店,温饱而已。孙月华嫌她家不上层次,搅了四五年,也没搅散他们。

她跟儿子说:“你图她什么呀?图她漂亮?我看也就那样啊!要工作没工作,要家庭没家庭,这样的人娶进门,我丢不起那个人!”

咏梅妈也不同意,劝女儿说:“不攀那个高枝!她看不上我们,我还看不上她呢!男人当屁大一点官,她把自己搞得跟皇亲国戚似的!田地有什么好?哪里配得上你了?整天吊儿郎当,就一个公子哥儿!上人能指望一辈子?你将来不知怎么受罪呢!”

这中间,田地也被逼去相过亲,不大上心;也不是说非张咏梅不娶,而是处了四五年,习惯了,懒得另找。两人是初恋,十八九岁就认识了,中间咏梅打过胎,去年又怀上了,孙月华无奈,这才同意过门。历史在这个家庭重演,婆媳间的鄙视链一代代传承。

大女儿的喜宴上,孙月华抱着孙子,那孩子在她怀里一纵纵的,她喜得合不拢嘴,有时又走神。自己当新娘子的1970年近在眼前,又是一瞬间,又是几十年。一边把眼看向儿媳,见她说说笑笑,正在跟亲戚应酬呢;做婆婆的撇了撇嘴,轻声骂道:“绝相!”

女婿她没话说,这并不是说王浪有多出色,而是丈母娘和女婿的关系相对好处,跟婆媳的敌对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何况王浪不痴不傻,有公职,长得也还行。孙月华原是“外貌控”,但又不是唯外貌,此一时彼一时,标准有点混乱,视心情而定,俗话说的“合眼缘”。王浪第一次上门,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田庄的那些男同学,或者是高一两级的学长、同学的表兄堂兄……总之,全清浦最卓越的小青年都来过田家的客厅,她念念不忘什么小杨、小樊,末了女儿却找了个王少聪,还被人给绿了,你说要命不要命!

这次王浪上门,孙月华招呼他坐下,叫田地陪着;她把田庄拉到一旁,问了个究竟,一脸意味深长。

田庄纳闷道:“你什么意思?不满意?”

孙月华沉吟道:“什么满意不满意的?错过了多少好的,这个你好好把握吧,别整天跟缺心眼似的!你都那么老了,能有人看上就不错了。”

田庄把脸一沉,差点发作。悄声道:“我有多老?”

孙月华说:“哟,还不高兴了?要么说人就不爱听真话呢!你本来就老了嘛,都二十五了!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田庄气得掩门而去,她不好摔门;王浪第一次上门,叫他知道,这家算怎么回事?

其实,孙月华对王浪印象还不错;要是早几年,她或许还会挑挑,如今挑不起了,女儿掉价了嘛!因此乍见王浪,她还是挺开心的,是傍晚去菜市场捡便宜菜的心理,还真让她捡着了,小嫩瓜一枚,新鲜整齐,虽然长得未必有多出挑,但也不讨嫌。她有一个观点,男人不能太俊,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个“红颜”可不是专指女人;男人也不能太丑,丑男人和丑女人一样,样貌上的缺陷,必会使他从其他方面去找补,心理上异于常人。

妙在美丑又没有一定之规,全靠人的眼睛去认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造成了美和丑的多义性、丰富性,使得人人各得其所,“情之所钟,虽丑不嫌”。本来也是,有的人虽然五官端正,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招人;有的人长得一般化,但五官合起来又很讨喜。王浪就属于后者。说俊不俊,中等个儿,小圆脸,笑起来的时候挺诚恳,关键在于两只小虎牙,一笑就会露出来,莫名带一股稚态。

他今年虽然二十八岁,猛一看就像个大学生。可能跟他的心态有关系,虽然毕业好些年了,社会属性还不大明显,贪玩,坐不住,朋友圈基本以同龄人为主:同学的同事,同事的同学……常常约饭,有时一晚能赶好几场。时不时就跑回母校踢足球;有时来中大,先不见田庄,直接去球场晃一圈。

他当然也挣外快,广东人称作“炒更”,但是他的“炒更”也跟玩儿似的。那些年,广东人都在玩儿,吃吃喝喝间就把钱挣了,不比八十年代,一切从无到有、百废待兴,挣的是辛苦钱。

甚至他对田庄,有时也当玩伴,不大有正形,动辄撩她一下,嘻嘻哈哈;像一切即将进入婚姻的年轻人,两人是恋人的状态,不是恋爱的状态,少那么点紧张微妙。不见想得慌,待久了就觉无聊。

前路一览无余,尤其是前年见过双方父母,去年又订了婚。就专等1997年来临,田庄毕业好结婚。有一回,他开车带她去增城,不小心误入一条村道,他就一直开下去,跟田庄说:“看看尽头长什么样儿。”尽头是一户人家。左首是池塘,右首是稻田。他若想调头,就必得把车开到人家去。

他熄了火,车里略坐了坐。那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婚姻,人生必经阶段,他完成就好。未婚妻就在身旁,挺好,可是那个傍晚,他视她如无物。他把眼看着那人家,想象他和田庄住进去,会是怎样的形态。实在说,不会住出别样来,千家万户都一样:一日三餐、养儿育女、生老病死。他将会在那里消磨一生,直到死。区别在于,有人住得舒服些,有人难受。

他叹了口气,发动引擎,向那户人家驶去。

1998年 二十八岁

王浪在大学时谈过恋爱,湘妹子,长得好看。追的时候费了些劲,得手了就很珍惜。女孩名叫叶红,高他一级,长他三岁。两人都见过双方父母,两家都不同意,就在于年龄差。

王浪说:“女大三,抱金砖!”

他大姐说:“你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着?天下那么多好女孩,你条件又不差。怕自己找不到媳妇?”

他二姐说:“恋母情结。”

他妈说:“什么叫恋母情结?”

他妹笑道:“哎呀,就是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找对象跟找妈一样,将来结婚了,好继续当儿子。”

他妈说:“放屁!”

只有他爸通情达理,把他叫到一旁,说:“我也不同意,年龄是一方面;还有一层,姑娘太活泛,你拿不住她。”

王浪鼻子一酸,他爸一语中的。可是他乐意!挺矛盾的,一方面有征服的快感,一方面又愿做小伏低,把她捧在手掌心;朝他笑一笑,他就晴朗好几天;哪怕对他凶巴巴,他也不怕,哄着呗;有时四目相视,他的眼睛都舍不得挪开,一看就是老半天,怎么那么好看啊,面对面坐着,还想她!有一回两人赌气,冷了好几天,王浪后来服软道:“是我追的你,我活该受气!谁让我喜欢你呢!”含泪说这话的,真是委屈坏了。爱到极致,他宁愿为她死。

这当然是爱情。可是这样的爱情,大抵也只有那个年龄才会发生,太可怕了,把自己作践到泥土里;整天魂不守舍,怕她飞了。校园里她不乏追求者,王浪常吃醋,大为光火。其实是没安全感。姑娘太招人了,可能还是心不定,不自觉眼神会勾人,男生就会跑来找她,在她以为这是魅力,在王浪却不是。有一回他骂她:“母狗不翘屁股,公狗会上?”她哭了。三心二意一阵,末了又回到他身边,反过来哄他,这时他什么感受呢?浑身都在颤抖,畅意!好像是天选之子,又像百米跑里拿了第一,爱情之外,还有自身的价值和尊严感在作祟,是这个让王浪着迷。

分手后,他见过她,在校庆联谊会上,隔着人群,王浪瞥了她一眼,借故走开了。挺庸俗的一个中年妇女,没一点儿气质,比他们家田庄差远了。当年真是昏了头了!

那天,他爸说:“这事先放着吧,下面怎么样还说不定呢。你才二十岁,等毕业了再说。”

“那我就先谈着?”

“谈着吧。”他爸说,“别听你妈几个瞎嚷嚷。”

谈到大三,两人就分了。那年,叶红分配去了东莞市政府,不久即跟一个港商好上了,重金砸下来的;四十出头的一个儒商,有魅力,有魄力;也真是对她好,把分厂交给她去打理,给她股份,还要怎样?对老婆,他都做不到这样。他能给的,王浪都给不到。带她去欧洲考察,教她经营管理的理念,大到政商关系,小到礼仪细节,手把手地教她,等于是再造了她。

王浪拿什么给她?除了吃醋、恨、受辱,他什么都没有。有一阵他像是病了,几个同学怕他出事,就约他出来散散心。内中有个女生,表示她能理解叶红,馅饼太大了,换了她,她也保不准。

男生大为惊讶:“有老婆的人哦?是去当二奶。”

女生说:“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好的平台,就是当二奶也值!叶红那么聪明,当个几年二奶,把自己的事业做起来,再找人嫁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会很快洗白的。”

这话听着太别扭,王浪反而要替他的前女友开脱,说:“你们也太庸俗了吧,搞得跟交易似的。他们是真爱,男的除了婚姻给不了,什么都可以给,我是正好相反。”

大家反而没话说了。

王浪想了想,又说:“设身处地,我挺能理解她的。换了我,我也会动心,就是不跟那个人,我也会觉得,我是为了道义作了牺牲,但凡有这个心结,下面两人就很难相处。我跟她,迟早一天会散伙。”

女生说:“还真是。大家都是穷学生,穷怕了,也穷惯了,都没见过世面。不是钱的问题,东莞不少暴发户,可是这位不一样,从小生活在加拿大,一口流利英语,大学读的爱丁堡,长得也好,场面上又很会应付。换了谁都晕啊!”

王浪吁了口气。想起不久前,她跟他坦白了,两人大吵一架,他又后悔,跑去东莞找她;找不到她,他就守在她小区门口。看着豪车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哪辆车里坐着她。隔不上一会,他就去她的窗口看看,后来索性就守在窗口。半夜里灯突然亮了,白纱窗帘里见得两个人影,再后来,灯就熄了。王浪守着她的窗口直到天亮。那一夜太虐了。似乎非如此,他就过不掉她。

这一天,几个同学陪他解闷,把话说开了也好,他略微解脱些。反而几个男生上心了,兔死狐悲啊,从此落下了病根。以后谁敢找女朋友?珠三角那么些美女,不拘是大学生、公司职员、机关干部……都有可能是二奶,或者曾经做过二奶,或者准备做二奶;要么就是坐台女、站街女……白天清清白白,上班的、听课的,晚上出来兼兼职。第二天又变回了良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主职之外,晚上是否操副业?

这是王浪这一代男青年的心病,在广东,别说爱情,他们连女朋友都不敢找,尤以深圳、东莞为甚,好看的姑娘个个可疑,当然不好看的也未必利落。王浪的同学中,后来有不少黄金单身汉,逢场作戏可以,一谈恋爱就犯病,生怕自己找了个二奶、三陪。真是搞怕了,成了爱无能,于是一咬牙,宁可回老家娶个村姑带回来。

某种程度上,田庄作为王太,也是这么个来路。

王浪带前女友回江城的那个夏天,田庄已就读于江城大学。此前,她去港务局找姑姑,跟王浪妈打了个照面,被未来婆婆一眼看上了,跟田家凤说:“你家侄女真可爱,看得我心都化了。”

凤姑谦虚道:“傻呗。”

浪妈道:“有对象没?”

“搞不大清楚,”凤姑说,“不是我搞不清楚,是她搞不清楚,成天瞎搅和。”

浪妈意犹未尽,道:“说话奶声奶气,真温柔。”

田家凤扑哧一笑,心里想,程素珍什么眼光?她侄女跟温柔有什么关系?

程素珍乍见叶红就不喜欢,当时就想到了田庄。隔天,她让儿子去单位找她,叫他捎点东西回家,又带去田家凤办公室晃了晃,打了个照面,王浪就走了。

两个中年妇女什么都没说,对了对眼色,突然笑了。

王浪夫妇是浪妈、凤姑捣鼓出来的,连头带尾,费时总七八年。及至田庄考来中大,王浪放飞好些年了,莺莺燕燕见多了,花花草草也沾了些,他有一阵子确实够浪的,报复的快感虽然满足了,其实也空虚。后来累了,想结婚,恰好田庄出现了,他就变回了正常人。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就这一点点,已足够他们进入婚姻了,多了也不行,嫌浪费,只会徒生事端。

因此我们说,婚姻不是件容易的事,无关爱情、操守、美德、容忍、牺牲……两人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了,前边兜兜转转,都折腾过,心火泄得差不多了,恰好都想结婚,于是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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