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蹊跷,人家一走,小丫便止了哭。把她母亲恨得,狠狠地在她的屁股上揪了两下,照例她还是哭,只是哭两声也就算了。
做母亲的很犯愁,有一次跟父亲说:“怎么办啊,她这么个性格,又臭又硬,整天闹得要死。”
父亲说:“不是很像你吗?”
母亲踢了他一脚,笑道:“去死!”
小丫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体质柔弱,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哭是她唯一的表达方式。起头,母亲没理她,以为又是在胡搅,晾了她半天。后来,听得孩子没声了,进屋一看,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拿手一试,吓死,发高烧呢。
母亲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大队部跑,一边跑,一边哭:“小丫,妈妈该死!妈妈不当不理你!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妈也没得活了。小丫,你再坚持一会儿,啊?妈妈求你了!妈妈求你了!”
路上见到个骑脚踏车的,母亲伸手一拦,也不管人同意不同意,先跳上后座,说:“去大队部!”这时,她身上果断、泼辣的一面就出来了,不复是李庄人心目中的那个动辄害羞红脸、低眉顺目的小媳妇。也不装了。女人一旦不装,她就真是个妈妈了。
到了大队部,抱着孩子一头冲进医务室,见海燕正在坐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先把孩子搁床上,然后弯着腰,手扶膝盖,在她这是喘一口气,在海燕却是以为她要下跪,因而吓了一跳。
初时,海燕还在李庄,不久因为业务能力强被抽调到公社,一时又没有接替她的人。而小丫是三天两头就生病,于是娘儿俩便奔波于李庄、公社间,二三十里地呢,都是母亲抱着她一步步用脚量出来的。受了老罪了。
后来,每当小丫与她拌嘴、怄气,忤逆她的意愿,做母亲的总会想起这一节,先是生育之疼,再是养育之苦……一点一滴全浮上心头。为了小丫,她还落了一身的病!每到这时,做母亲的就会感到心酸,悲凉至于落泪。她就会想,作孽啊,生下这东西干什么呢?讨债来的吗?上辈子欠她的吗?
然而1971年春节,小丫才满月,这一切还没发生。也就是说,爱还没有破碎,也没有伤心,实在说,爱还未及开始,未有交流、感应、互动。小丫一直在痴睡。她无知无觉地、静悄悄地被爱着。因此,爱就显得格外圆满,格外动人。
十点半了,父亲伸手就火时看了一下手表。夫妇俩有个约定,午夜十二点准时放鞭炮。后来,这个约定成了家规。很多年后,当这个家庭已经老去,这条家规便由孩子们继承,带往一个个新的家庭。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大年夜十二点,是他们最期盼、最紧张的时刻。期盼在于放鞭炮,紧张在于必须卡着点,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一分钟,否则新年就不向好,“辞旧迎新”成了泡影。
母亲看着铁锅里的锯屑,慢慢燃成了灰白。突然想起两年前,她和丈夫还不认识,今日已是一家三口。大年夜深沉漫长,微火在烛照,人的脸上有光。她觉得很好。因而笑道:“你还记得那次相亲?”
“什么?”丈夫也笑了。
“看上我什么了呀?”
丈夫笑:“看上了吗?”
“讨厌!”妻子伸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棉花拳。
真的,看上她什么了?父亲也搞不大清爽。是在媒人家见的面。媒人是爷爷的老同事,下放到向阳公社,与她家走得近。媒人说:“姑娘长得好,又机灵,又爱笑。能干得不得了,是过日子的人。初中毕业,方圆几十里地,就数她出挑。成分也好,划的贫下农,但家底不错,她爹活络。再有,她家是军属,她叔在武汉的部队里,已做得不小的官了。你既已落户农村,一时半会也难回去,不如先见个面,再作打算。”
他盛情难却,迷瞪瞪就去了。他那时对男女事不大上心,也不能说不懂,有点犯迷糊,属于开窍晚的那种。谁知见了面,一眼就相中了,简直惊艳。不大像村姑,清清素素。春天里,她穿月白小褂、蓝裤子、黑布鞋。扎两根麻花辫,一搭在前、一搭在后。身体轻盈,走起路来,就见两根辫子在肩上一跃跃。
五官未必有多俊,但合在一起,就觉得清甜甜的。她主要是白,屋子里坐着,很容易就把人比下去了,独有她一个人在发亮。父亲不大好意思看她,只和媒人说些闲话。余光中,见她窘得很,把手指卷着衣角,慢慢卷,慢慢松。翻来覆去。
很多年后,父亲但凡想起这一幕就觉好笑,跟田庄说:“那天被你妈给骗了,装得呐!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他这话半真不假,骗是骗了,他有时悔,有时喜。在田庄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她早已习惯了父母的言谈方式,毫无尊者相,在小孩子面前也不避讳的。
实在说,母亲那天是装了些,但也未尝不是真情流露。她那年二十一岁,相亲相到了如意郎君,怎能不害羞?没有恋爱经验,与男同学玩暧昧总不能算的,都不曾单独约会过。
初中毕业头两年,玩得最疯,成天往镇上跑,有时好几天不归家,住镇上同学家。后来搞大串联,她夹杂其中,耍过一阵。也曾出演过《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在公社大礼堂,下面全是人。她心里慌,把油彩打多了,天又热,一登场脸全花了,底下哄堂大笑。公社书记正在喝茶,笑得把茶水喷了一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脸颊跟个猴屁股似的!”
这么耍到二十岁,慢慢也就收了心,只等嫁人。以她的年纪,在村里可说是老姑娘,但她与普通村姑又不大一样。她是初中生,七乡八里难得一个识字的女青年。因之,衡量村姑的那一套行为准则,就套不牢她。她大约要开放一些、现代一些,村里人对她也网开一面,拿她当个知书达礼的人。
自然,这样的人找对象最蘑菇,只能在男同学里踅摸。心里圈了个范围,一时拿不定主意,总觉得平庸了些。也相过亲,她不如意。就在这时,未来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出现了。
相亲当天,她起了个大早,去镇上澡堂洗了澡。知道男方是城里人,革命干部家庭出身,两年前落户顺河公社,当了回乡知青。本来按政策,他是可以留城的,但自己却执意回乡当农民,有扎根的意思。条件是不用说了,打着灯笼也难找,她一听就动心了。
最动心的还是他现在的身份,县水利局的一名临时工,平时四乡八野走遍,测水文,做勘察,画图纸,建大坝,修路桥……不是挣工分的,而是拿工资的。及至见了面,不承望他还长得好!小方脸,戴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是有知识、有内涵的。她心上欢喜,很注意不露声色。卷衣角的那会儿,她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条件,样貌再推扳些我都答应。
见面不久,媒人向双方传达了彼此中意之情。那天,父亲正在清浦闸上工,心里想,作为男方,他是不是得有所表示。怎么表示呢?写信?去她家里?或者托媒人捎话,约她出来见个面?一时主意不定。正在这时,听得工友向他喊话:“田家明,有人找。”
他抬眼望去,见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开始也不能确定,定睛再看时,果然是她,他就笑了。他静静笑了好久,这才想起要迎上前去,接她手里的网兜,里头塞了新瓷盆、牙膏、毛巾等什物,他说:“买这些干什么?都有。”把她往工棚领去。
她从头上摘下草帽,说:“这个也给你。”他接过草帽,见她头上还戴一个,正在疑惑。
她笑道:“你的是新买的,拿手里碍事儿。”他把嘴唇咬了咬,心里想,倒是个机灵俏皮人。
工棚里简直坐不住。大门敞着,不时有人张头探脑,或者踅进来打声招呼。所有人都在笑,把他俩看来看去。他只好领着她出来,到河边走走。其时已近傍晚,夕照下的河面,光影荡漾,一浪一浪向前涌去。两人坐在河边,父亲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唐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身旁的她正屈膝抱腿,此刻她多么年轻。
两人是真正恋爱过的,从认识到结婚也就半年,半年里总有十几次约会。他带她到他以前的工地,用公家的破脚踏车,把清浦县的城乡逛了个遍。当然她最喜欢去的还是县城,逛个公园、看场电影,出来以后就很满足,接连叹气道:“这才是人的生活!”
县城的大百货、二百货,每个柜台她都流连,站着看,蹲着看,侧身看,眼里的光,看了让人心疼。到了布匹柜台更是挪不动脚步,把布捏来捏去,窝手心搓搓,迎光看看,挂身上比试一下。待要给她扯几尺,她又不同意了,掉头就走,说:“不花那个瞎钱!”
有一天走在街上,她突然来了一句:“将来我们把家搬来这里。”
“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她笑了笑,“还早着呢,将来的事。”
进城的念想,她一直有,模模糊糊的,不知从何入手,直到遇上父亲,突然像被闪电击中。也许,她是先有了这念想,才会遇上父亲。无论如何,从那以后,成为城里人一直是她的梦想,她愿意为此而奋斗,她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直到十年后,一家人搬来县城,她才算了却这桩心事,跟田庄姊弟说:“好了,我把你们带到这里,下面就靠你们自己了。”
她又说:“倘不是我坚持,你们现在还在乡下喝西北风呢!是不是文盲都说不定。”
很多年后,当田庄离开县城,到大城市读书生活,发现县城根本不是城,顶多就是一城乡接合部。可是对于母亲而言,那是真正的城:定量粮,户口簿,有单位,拿工资,旱涝保收,还每周一休。对于母亲而言,县城是她够得上的城。
譬如江城,自然是比县城更高一级的城,公园更大,楼层更高,街道敞亮,也少有灰尘。订婚之前,她随家明去玩过,但没进家门。她隐约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淡得很。她识趣地想,这地方就别指望了,怕是难回来!这方面,她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家明带她去了他的母校,江城一中。这学校她知道,如雷贯耳的省重点,不知出了多少人杰。两人在操场上走了走,她很好奇他的经历,怎么忍心回乡当知青!他本来不是必须走的。但是她没问,因为两人不甚熟,她得顾及体面。
熟了以后,她就不拘礼了。有一次,两人回到李庄,照样不敢进家门,怕邻居撞见,介绍起来不方便。两人鬼鬼祟祟爬上后山,简直像偷情。家明指着一个小院,说:“那个是家,看到没?黄泥土坯墙,三间茅草屋。”
她辨不出,因为家家都是黄泥土坯墙,几间茅草屋。
“喏,”家明说,“左数第七家,稻草人旁边那一家。”
她点点头,就是它了。比左邻右舍还要寒碜,也是没人住的缘故,荒了近二十年,松松垮垮,像只老黄狗趴在那儿。一年前家明回来,在这里住过大半年,睡觉都不脱衣服的,差不多把它当狗窝了。比较起来,还是现在住工棚更舒服些。
家明把他的家眺望很久,才说:“这就是我家祖屋了,好几代人都生在这里,我是到了五岁才离开。”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也是你的家,你要好好建设它!”
她想了想,笑道:“建设好以后呢?”
“嗯?”这个家明倒没想到。
“离开它,到更好的地方去!”
家明疑惑地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低下眼睑,认真地说:“我会好好顾家的,你放心,我做你的坚强后盾,将来我们搬到城里去!”她似乎有点难为情,一边拿脚踢着树桩。
家明还是没听明白,抑或是听明白了,但脑子有点蒙:他才回乡一年,怎么又要进城?!
“我要进城!”她把身子扭了扭。见家明没反应,她把脚一跺,身子一蹶,两根小辫子甩在身后,待笑不笑、温柔而固执地说,“我要进城!偏要!”
家明由不得笑了,把嘴唇咬了咬。她这个样子,简直了。他把身子酥了半截。
村里的鞭炮声渐趋密集。家明看了下手表,新年快到了。他起身拿鞭炮,找一根竹竿绕上。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点燃了引子。母女俩站在他身后,母亲把小丫的头脸紧紧裹住,怕震着女儿。
小丫甚事不明,可是她要让女儿做一个在场证明,这是田家明一家的第一个春节,仿佛远古洪荒,空虚混沌,从前的一切都不算了,从这一刻起,他们一家开天辟地,像一股绳拧在一起,像光明从黑暗中分离,一切渐趋澄明,一切都将向善、向好、向上。
母亲感到自己浑身绷紧,既泰然又镇定,她知道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混杂着孤独、责任感、带有信心和豪情、满怀骄傲的力量。全村都在放鞭炮,就数她家最响亮!
母亲终其一生都不明白,1971年春节,她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生出的那种孤独豪情,那种地老天荒,一切由他们创造的开天辟地般的光明景象,抑或是幻象,原来有个现成词汇的:创世。
1972年 二岁
十月,弟弟田地出生,乳名小毛。
八月里,小丫就被送到江城,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顾不上她了,一家人忙得鸡飞狗跳。这次,过来伺候月子的是外婆。
外婆四十七岁了。她第一次出现在李庄人的视野,是在小丫满月不久,过来帮女儿带孩子。李庄人叹道: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外婆,看着真不大像。第一,显得后生,跟孙月华像是俩姊妹;第二,长得比女儿好,“美人”这样的词汇,搁她身上合得上。孙月华除了一个白,哪儿及她一星半点!
她首先是端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李庄人不知道这叫“仪态”,总之看上去不大一样,很顺眼就是了。其次,性格也好。跟女儿不是一个路数的,她是稳、淡、大方。相形之下,女儿就显得小家子气、没教养,有时耍小性,有时嘻嘻哈哈。女儿也害羞,当然是因着年轻,总之是性情未定。
而她是很定的,看见人一般都很客气,或欠身,或站定,听人讲话时安安静静,从不插话,很有耐心的样子,等人讲完了,她才会接两句。自己讲话也是轻声慢语,话不多,不善言辞的样子,实则她是三两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不比一般村妇,说半天也不知什么意思,漫无边际。
即便是搭讪、擦呱之类,她与别人也不大一样,懂规矩、知分寸,不论及是非,不褒贬短长。倘若有人叫她评个理、表个态,她就会说:“二婶,你先消消气,隔一阵就没事了。邻里间常有的事儿,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一时上头,说两句过头话也是有的。过两天她若低头,你就还个笑脸,差不多就行了。远亲不知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冤家宜解不宜结。”
很奇怪,这话也只有从她嘴里说出,才不显得夹生,不世故圆滑,不首鼠两端。她是不迁就,不讨好,甚至,她都不是很热络,也不与人过分熟稔,但李庄人对她就是不生分。
她与人打招呼也是这样。路上遇见了,远远地先微笑致意,及至走近了才发声说话,这是礼数。她的礼数刚刚好,不是为搭讪而搭讪,自自然然,落落大方,显得和气而敬重,是敬人,也敬己。
这方面,她女儿就不及她。女儿生涩,性情外露,与人相处时,要么过头,要么不及,拿捏不好分寸。李庄人说:“真是不比不知道,本来觉得孙月华很出挑了,当妈的一出现,她连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庄人还说:“算是万里挑一了,贫下中农里竟能出这等人物!”这话要是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怕是会生出事端。贫下中农怎么了?外婆是一等一的贫下中农,成色很足,她小叔子还是军队里的干部,她家门楣上挂着的“光荣之家”,一年一换,公社专门派人进家,爬高上低,亲自挂上。别提有多尊贵、体面!
外婆的贫下中农身份,还在于她顶能吃苦耐劳,插秧割麦,样样在行,干起活儿来,可叫一个干净麻利快,说笑间就能把人撂在身后一大截。家务活更不用说了,也未见得她有多忙,就见屋里院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万物各归槽道,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夏天日头长,晌午她也不困觉,坐在当门地,替小丫做老虎头棉鞋。
小丫最黏她。此刻,她匍匐在外婆膝下,埋头翻针线匾,里头丝线、鞋帮、绒面、剪刀……她是拿一样,丢一样,喜得“噢噢”直叫。
外婆端起针线匾,说:“小乖,这个使不得!”顺手从桌上的竹篮里够一只葡萄给她,说,“这个好!”于是小丫便忘了针线匾,专心吃葡萄。她把葡萄吃了足有一个世纪长,因为她晓得要剔葡萄皮。
母亲一旁笑道:“妈,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外婆白了她一眼,一副见怪不怪样。
母亲说:“要是换了我,她不知怎么闹呢!”
确实,小丫跟外婆亲,因为外婆有耐心,外婆最喜欢跟小丫擦呱、聊天。夏天晚上,祖孙俩躺在床上,熄了灯,一地的月光,把窗棂打在地上。小丫很好奇,把身子越过外婆,看地上的窗棂。
外婆把她扶扶正,说:“小丫要去江城了。”小丫没理会。
外婆又说:“小丫要当姐姐了,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好不好?”小丫顿了顿,似乎是不大开心,想哭的样子。
于是外婆开始唱:“又会哭,又会笑,三只黄狗来抬轿。一抬抬到城隍庙,菩萨看见哈哈笑。”小丫顿时有了兴致,双手拍着,咿咿呀呀。外婆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将她放倒,说:“来,咱们躺下,下面还有好听的呢。”
外婆再唱:“三月里来三月三,各人穿件蓝布衫,也有大,也有小,跳进河里洗个澡。洗洗澡,乘乘凉,回头唱个《山坡羊》。先生听了哈哈喜,说,‘满屋子学生不如你。’”这首儿歌,还是外婆当小儿的时候,也是躺在床上,大人教会她的。
外婆越唱越有兴致,小丫显然已是睡了,一旁悄没声息。因此,外婆下面这首歌,就当是唱给自己听了:“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儿孙抱。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唱完以后,她陷入默思中,仿佛一生就这么过完了,从小儿郎到阿婆嫁女,中间几十年都不算了,倏忽而过,可以省略去。
家有阿婆,把母亲变懒了,成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睡觉睡得腰板疼,于是就捧着肚子,院子里溜达一圈。她有时也替母亲打打下手,但跟婆婆不一样,她这纯粹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
家有阿婆,母亲便无忧无虑,像是回到了她做姑娘的时代,除了肚里揣的、地上跑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好。尤其是周末的晚上,父亲回家来,阿婆就迎上前去,说:“家明回来了?”不由分说,先拧一条湿毛巾,让他擦擦汗。
父亲这边正擦汗呢,阿婆那边已搬出来小饭桌,碗筷摆好,菜碟端上。虽是家常便饭,比平时还是要讲究些,多出来一两样小菜,都是母女俩平时省下来的,留着家明回来吃。
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老的、小的,说些闲话。逢着这时,母亲就会很感动,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场景了,她希望一生持续。她突然撒娇道:“妈,你不要家去了,跟我们一块住,住一辈子!”
阿婆看了她一眼,说:“尽说傻话,哪有在亲戚家住一辈子的?”
母亲这才想起,她们母女已成亲戚。自从她出嫁的那一天,她便是田家人。可是何以她把母亲当家人,母亲却只把她认亲戚;而远在江城的自家人,她却怎么都不亲近。
八月里,小丫去了江城,是父亲送她过去的。从此六七年间,她数次往返于江城、李庄间,哪边想她了,她就去哪边住住。相对而言,她住江城的时间更长,爷爷奶奶离不开她。对于小丫而言,江城的家才是家;李庄的家,她常常忘了它。
这并不是说,李庄不疼她,实在是忙得顾不上她。一是弟弟占去了父母太多精力,二则爷爷奶奶总念叨她,一俟她不在眼前,他们就想她。有一次,父亲送她回江城,还没进家门,她就大喊大叫,一路狂奔。爷爷迎出来,笑道:“奶奶快来,你的魂儿回来了!”
小丫是老两口的魂儿,有她在,他们就活了。祖孙三人,二老一少,勉强凑成一个家。虽然人是少了些,可是小丫一顶仨。闹得呀,让人又是气来又是笑,一家的话题全是她。
爷爷还好,他平时上班,各式开会学习、传达贯彻,公家的事已忙得他喘不过气来,只在晚上有些孤寂。及至有一年,他开始靠边站了,不让他上班,成天守在家里,他这才想起他的三个小孩,隔着十万八千里,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想家?
男人但凡想念小孩,就说明他老了,孤独了,至少是落魄失意了。其实爷爷那时还不算老,也就五十来岁。在他还没当爷爷的时候,人家叫他老田、田书记。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叫小田,也有一些首长,会亲切地称他“小鬼”。
他是土生土长的李庄人,太爷爷一辈就住在那里了。太爷爷往上,就搞不大清。穷人是没有记忆的,没那个必要:没有族谱,也不识字。三代以上,来龙去脉就被抹掉了,像天地间凭空生出那么个人来,像无根的树,像石缝里蹦出来的小草,真正是了无牵挂了。
爷爷是识字的。他爹给李万材家当长工的时候,他会跟过去玩儿。略长些,他就替李家当放牛娃,一日两餐,管饱。虽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却也无忧无虑。闲时躺在山坡上,把手枕着,看蓝天白云,心里寻思,天地很大,而人多么小。
李家是大户,儿孙满堂,不过这也仅限于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才聚得上。平时,儿女都住在城里,李万材身边只留一个小的,名良人,正是顽劣的年纪,且不向学。其时,新式学堂已开到镇一级,他哪里肯去?于是家里就为他请了个私塾先生,又找了两个伴读,又见放牛娃田伢子长得聪明不糊涂,就跟长工田贵说:“叫你家伢子也过去吧,也不多他一个,好歹不当睁眼瞎就是了。”
爷爷那时还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报名参军时就叫田伢子。后来首长觉得不正规,就送了个名字给他,叫田英俊。首长说:“这名字不错吧?通俗易懂,好记,还提神提气儿。你那个田伢子,太不上台面,现在叫没问题,将来你二十多、三十多,养了儿子,难不成还叫你伢子?将来你立了功,升了官,难不成就叫你伢子长官?”首长把自己都说笑了。
田伢子十五岁就参了军。说起来,还是跟李家有牵连。那一年,李家三少爷从省城师范学堂回家,一住大半年。准确说,他是住在镇上,偶尔回家露个面。那一日,他回到李庄,听得家下有田伢子这么个人,颇识几个字,念《三字经》《百家姓》《幼学诗》,比他弟弟长记性,当下便留了意,叫人唤来田伢子,问了他两句话,对答清楚,不笨。于是就跟家里提出,他要借田伢子用一阵。
他那时忙得很,在镇上租了个小院,与几个人分头走街串巷,搞社会调研,为写论文之用。田伢子跟了他几个月,不过是打个杂、跑跑腿、捎个口信什么的。
最新鲜的是他学会了骑脚踏车,那是镇上第一辆脚踏车,他能骑出各种花样,正着骑,倒着骑,别腿骑,并且他还能腾出双手,做展翅飞翔状,一边把脚踏车蹬出去老远。三少爷顶佩服他这一点,逢着来客人了,他就会说:“伢子,来一段杂耍,给他们瞧瞧。”
三少爷很是惯他,不大有东家少爷的样子,因此伢子也不拘束。他们聚会时,他有时也会听听,不大听得懂,却因此与大家混熟了。其中一个老田,邻县人,叙起来还是伢子的本家,但以前并不认识。因此两年后,当老田来李庄找他,他倒是惊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其时,三少爷已去世一年了。这在李家是一件忌讳事,瞒得紧紧的,但还是略微听得些风吹草动。三少爷是在省城被捕的,李家得了消息后迅速行动,官家也防着这一着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周后就秘密枪杀了。五六个人呢,都是青年学生。
李庄人说,三少爷怕是共产党。
也有说不是的,是冤杀,李家正在上头活动,有讨公道的意思。公道听说是讨回来了,可是人都死了,讨它干什么用呢?
李庄人说,当然有用,不但三少爷清白了,李万材一家都清白了。
也有些见多识广的人,不免犯疑惑,问,有证明吗?你见过哪朝哪代的官家认过错?都是无赖主子可怜仆,含而糊之算了!
这事真就含而糊之了。但李家上去讨公道是真的。很多年后,连老田也要叹气,说:“一笔糊涂账,缠七夹八,直把人都绕晕了。讨什么公道?不讨也罢了,讨了反白白送了他家小少爷一条命!”当然,这说的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那次老田来李庄,是带着一支小分队经过,本是为招兵买马,突然想起有这么个孩子,聪明踏实,带在身边或许得用。待要叫手下去问问,又怕吓着他,由不得自己亲自跑一趟。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也不等伢子回应,说:“领个路吧,我跟你爹见个面。”
两个大人在老柳树下蹲了一会,一袋烟的工夫,就决定了这孩子的去向。老田说:“本家,你听我一句劝,日子也就这样了,你家世世代代当佃农,几十年来啥时翻身过?值得赌一把,赢了,你家光宗耀祖;输了,伢子也不是独苗,不影响咱们老田家传宗接代!”
伢子是两天后到的镇上,报名参军,老田成了他的长官。很多年后伢子想,老田真是做政委的料,没那么多官样文章,摆事实,讲道理,直戳人心。他爹田贵也算了一笔账:第一,伢子这个年纪,搁村里未必保得住,就是不交给老田,恐怕也会叫拉伕的带走。第二,老田是远亲,中间还有几个熟人,放心。第三,伢子识字,这一点顶占便宜,最差也能混个文书当当;若是英勇善战更不得了,排长营长跑不了;并且来去自由,就在周遭活动,不打仗的时候还能回家干活。
伢子那天兴冲冲的,一个新世界即将来临。这个新世界晦暗不明,但能走出镇上,看看县城,已叫他激动不已。某种程度上,这一天才是他的诞生日,把蓝天白云看得都亮了一层。对于整个家族而言,他才是真正创世的人,把其中一支带出李庄,成为城里人。
他后来参加了抗日战争、淮海战役。谢天谢地,子弹都躲着他,即便偶尔碰他一下,也是右腮进、左鼻孔出。又有一次,他身中四弹,其中三弹打穿裤子,仅一弹射入大腿,还没伤及腿骨,从骨膜左侧穿过,敷了十几天草药得以痊愈。
1949年,作为革命军中一小卒,他被封了一官半职,任江城东城区区委书记。1952年,他把妻儿接来城里,这一年家明五岁、家凤二岁,家亮才出生。
田英俊自从十五岁离开李庄,其实很少回去的。二十年来走南闯北,心大了,也野了。连气质都变了,深沉笃定,荣辱不惊,轻易不发表意见。大抵也没什么意见,经历了太多生死,一切都搁在心里。有一次他回乡来,听得斗地主、分浮财的事儿。浮财当然是李万材家的浮财,其时李万材已死,儿孙四散,李家已显见末世景象,但朱门绣户,随便翻翻也够全村人看花了眼。
家明娘运气不好,分得一双绣花鞋、一个红肚兜,都派不上用场。另有一扇菱形窗棂,她请人镶了,好看归好看,但总归跟土坯房不太搭,看着奇怪。
最蹊跷的是光棍李良田,抓阄抓到了一张金丝檀木大床,雕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隐隐有暗香。床是李万材三姨太的床。她那年也就三十来岁,娇模娇样,为李家生了个女儿,李万材一死,她一时没个去处,又不忍心丢下女儿,于是就留了下来。
李庄人都笑。这床分给谁不好,偏偏分给光棍李良田!他这辈子怕是没沾过女人。有人联想道:“就怕他兴得睡不着,夜夜想着三姨太。”于是大家都笑弯了腰。
田英俊回乡的时候,家明娘跟他讲起过这一节。他也笑,半晌才说:“倒是可惜了那张床。”
田英俊之所以怕回乡——准确说,现在他叫田书记。是的,李庄已有人这么叫了,他听了讪讪的,怎么那么刺耳!关于他的称呼,当然也是各人各叫。相熟的,还是叫他伢子;也有叫他英俊、家明爹的。叫啥都比田书记好。
田书记还不到四十岁,在城里他是大刀阔斧的一个人,可是一俟回到乡里,他就有点局促难安,似乎连步子都迈不开。当然他也很少出门就是了,因为走不开,串门的络绎不绝,把他家的墙根都蹲满了。四岁的家明看不下去,觉得应该维持一下秩序,因此堵在门口,跟串门的人说,排队,排队!
他爹听了,横向里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家明大哭。他娘跑上前去,把儿子抱在怀里,横眼瞪着丈夫。
田书记骂道:“什么玩意儿!有人养、没人管的东西!给我滚得远远的!”回头就往屋里走。
屋里坐满了人,田书记重又恢复了他谦卑的神情。侧耳静听,不时点头。有时他也主动嘘寒问暖,轻声说笑。这里有个难处,分不清哪些人是来告急、告穷、托关系、走门路,哪些人只是单纯来看看他,听听他这些年的见闻,与他擦擦呱、唠唠嗑。
分得清的是,他们一概过得寒窘:破衣烂衫、神情瑟缩;和他一样不舒展、不自在。直接说了吧,他们过分谨小慎微了,看他的眼神是仰视的,把他抬在高处,把自己留在低处。他很难过,由不得把自己的神情再往低处做一做。
他每次回来都很难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当着各人的面,他们又不便说出,因而话就显得虚浮,像飘在半空中,不落实地。田书记把眼看了看他的小皮箱,里头有一沓钞票,是他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他每次回来都家财散尽。
作为曾经的穷人,他深谙穷人心理,晓得他们不需要礼物,不需要糖果、布料、玩具、纸烟……这些都是稀罕物、奢侈品。作为曾经的穷人,他晓得他们最需要钞票,以换回生活的必需品。他心里想,再看看情况,现在还不到发钱的时候,显得他像什么了?显得他们像什么了?不好看。
须偷偷给、悄悄塞,再说两句体己话。说的是:一点小意思,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先渡过难关再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是吧,日子会好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难处,就是分配不均。给这家多了,给那家少了,没有秘密的,不消一会儿,村子里全传遍。或许,还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多少里透着的情分。他跟家明娘说:“难呐!不给没事,一给,反落了一身不是!你说这地方还能回来?!”
家明娘说:“是啰,尽接济不相干的人!自己家都顾不上,还有那些本家亲戚,也都没有给全,怎怪人家说闲话!”
田书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落水之人,他本来站在岸边,想救人,正伸出手时,却被人拉进河里,一起往下掉,往下掉。
他忍心跟家明娘说:“以后只能适可而止了。以后少回来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此外他还有一个难处,就是官场应酬。田书记是不作兴这一套的,他一生最怕的事就是衣锦还乡,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有悖常理。似乎他不愿显得鹤立鸡群。他本来就是鸡,虽说现在成了鹤,但心理上还是鸡。
他每次回乡都是悄没声息,箱子一拎就出门了,不带随从、不坐专车,至多是由司机送到江城汽车站,替他买了票,下面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先坐车,再换船,再步行,或是搭老乡的驴车,一边听车轮吱吱呀呀响,一边任由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像个翻毛公鸡,在他是件很有兴味的事。
近乡情怯他是有的,可是不到村里,不遇见熟人,体会没那么深。他身穿干部服,四个兜的;脚蹬黑布鞋,打了掌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是在老乡们看来,哪怕他光着呢,他也神气十足。
他当然是神气的。多年的行伍生涯,使得他腰板笔直,想哈着腰都难。老乡们围着他,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里啧啧有声:“瞧这身板,瞧这行头,把乡里人落下一大截,现在连放个屁恐怕都是城里人的味道。”他和大家一起笑。
有人说:“伢子当年蔫儿叭叽的,想不到今天威武成这样。”
“这是人家拿命换来的!”有人接道,“人家在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推牌九去了吧?”这话说得他很是难过。他拿命换来的东西,也只成全了他这一支,哪怕是自己的亲兄弟呢,他怕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是一回到村里,就想起自己的放牛娃身份,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中间物是人非,他自己也变了个人,但“伢子、伢子”叫成一片,多少让他亲切些,没有尊卑贵贱,似乎他从来不曾远离。
远远奔过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乡书记带头,村书记跟后,还有几个年轻干事,一个个走近,把他的手紧紧握住,摇来晃去,嘴里说,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不得已,他只好又变回了田书记。他这个田书记,虽然来自江城,却与他们不是一条线上的,构不成上下级关系。可人家毕竟是好意,过来问候一声,是自己人的意思。
乡书记说,已汇报给县上了,县委很重视,请田书记定个日子,县委郑重宴请,以尽地主之谊。
其实他与县上也不搭界,两条平行线,都隶属于江城。他与县委书记算得上同僚,地委开会时见过,半生不熟。
李庄人一旁听着。干部们说话的时候,他们一般不插嘴,沉默里含有景仰和敬畏。一听说县太爷要请田伢子,他们把舌头伸了伸,乖乖,那还了得!估计米饭、烧饼随便上,想吃哪样就哪样!
他们知道田伢子是干部,可是只有当县乡一级的干部来问候,彼此握手、寒暄,又见田伢子向院里做了个“请”的动作,彼此又在门口推来让去,他们这才体会到田伢子的分量,看到他的风度,那真不是一般的干部。他们看他的眼神就不大一样,很遥远,仿佛他是天外来客,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渐渐散去了,心满意足,回味无穷。田书记领着客人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直想把自己的身子都挫下去。
田书记最怕的还不是这些。他最怕遇见李良人,二十年前他的东家小少爷,较他年少几岁,面相上却老得多,像四五十岁的人。本来就个子不高,看见谁他都点头哈腰,那样子就有点下作。冬天穿件破棉袄,一根草绳扎在腰间,身形佝偻,路上遇见了,你若不吱声,他至多也就点个头,低头疾走。你若吱声了,他就有点惊恐,瑟缩着不敢上前,一边把笑浮在脸上。
那次田书记在路上遇见他,他就是这个样子,瑟缩着不敢上前,一边东张西望,似乎不敢肯定是在跟他说话。晚饭后,黄昏里,路上没什么人,他这才走上前去,把田书记看了两眼,而后垂下眼帘。
两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于是就不称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就不说话。总不能问他,你最近还好吧?
明知他不会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倒是他发问了,轻声向田书记道:“这一向都好?”
田书记说:“嗯哪。”下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只站了一会儿,田书记就闻得他身上一股味道,常年不洗澡的人都会有的味道,李庄人叫作“油哈气”的。
田书记看了他一眼,而后把眼睛抬向前方。天很冷,暮色更深了一层,田野昏昏沉沉,一只孤鸟飞在半空中,叫得嘎嘎的,声音凄厉。那一刻,田书记眼前突然现出两个小孩的身形,一个飞扬,一个寒缩,坐在生着小火炉的课室里,听塾师摇头晃脑讲《幼学诗》,一样不知世事,一样的懵懂。
田书记很快收回思绪,不允许自己停留太久。都什么时代了,翻了个儿了。而眼前这个李良人,虽然不再说话,却仍不安心,把周遭偷偷打量,真不知他在怕什么,一副鬼头鬼脑、贼眉鼠目样。
田书记想,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明知他是怎么变这样的,但仍不敢相信,不大愉快就是了。李家的衰落不在一朝一夕,而是经年累月,一寸寸从根子里烂起。家里子弟多,良莠不齐,干什么营生的都有。相形之下,他家小少爷算是个老实人。他家在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变卖良田,及至分家后,小少爷主持自己的那一份,更是一路狂跌,跌到1949年,也没把家当给跌干净。
李庄人说,天地良心,李家划为大地主,不屈!
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早见怪不怪了。唯有田书记有些惊心。准确说,他也不是惊心。自从十五岁离家出走,他的记忆就停在那一年了:小少爷十二三岁时的样子,穿锦缎,粉雕玉琢,性情跋扈。与眼前的李良人不是一个人。
他后来再回乡,听说李良人死了。五花大绑,先拉着游街示众,而后就一枪崩了。
家明娘叹道:“人不坏的,也没见他害过谁。”
田书记抱着家亮,放在膝盖上颠着,突然他把家亮架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说:“我的乖,好大一泡尿,还温着呢!”
家明娘说:“三少爷要是还活着,怕是不小的干部了,不知能不能救得他弟弟?”
田书记把家亮搁在地上,开始拧自己的裤子。
家明娘恨道:“也是他该死!留着那些田干什么,还省吃俭用,白白送了一条命!”
“我说你有完没完?”田书记终于动怒了,骂道,“妈了个巴子,整天啰里吧嗦,尽说这些没用的。”
那是田书记最后一次回乡,他把家小接来江城,就再没回去过。直到十八年后,他的大儿子在这里结婚,他赶回来主持婚礼。李庄人笑道:“你的心是不是忒硬了些?生你养你的地方,怎么全忘了?”他也笑,甚话不说。他的心一直是硬的,就觉得无济于事,不如断了那念想。
哪里断得掉?!叔伯兄弟、七姑八姨还在李庄,时不时就往江城走一趟。当然,走一趟江城不容易,于是就来信儿,措辞很含蓄,常有错别字。都是道及各家琐事,歉收,旱涝两灾,死了瘟猪。房子漏了,老母生病,大儿娶媳妇,小儿欠学费。
他把信搁一边,沉着脸,直叹气。有时他会把信念给家明娘听,说:“你看着办吧。该给多少钱,把家明几个去趟邮局吧。”
他对家明几个也生疏得很,以为板起脸就是威严。实则是,他很少与孩子们在一起。十八年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公家,跟形势跟得很紧,有点力不从心。他的官没有升上去,反而是降了,他后来被发配到区环卫所当书记,带领一群扫厕所的,读毛选、背语录。就这样,上面还是不满意,最后让他“家里蹲”了。直到1975年他官复原职,只干了两年多,他就离休了。这就是他的一生,没怎么太受罪。
儿女们都说,他命好,一个连子弹都绕着走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对此,田庄不以为意。某种程度上,这跟爷爷的性格有关系,不激进,不冒进,凡事尽自己的本分,对人有通融的一面。有时对人又很冷淡,甚至他对自己都很冷淡,凡事不热切,不求表现,他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种人当然升迁无望,但有时候,这种人却能很好地保护他的下属及同僚,同时也做到了自保。这与其说是他的圆通世故,毋宁说他保有人的常识、常情。几十年后田庄认为,或许在任何时代,常识、常情都是极难得的稀罕物。
爷爷是冷淡的,冷是冷血的冷,淡是淡漠的淡。他终生不热烈,同时,对穷人却怀有一种难言的深情。溯根求源,这关乎他的放牛娃出身。他一生极少说空话、大话。即便学毛选,他也是朴素的,能学出自己的心得,比如这一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话对的。
再譬如这一句:“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学经济工作。拜他们做老师,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这话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