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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王浪两口子后来处得不错,两人都挺自在的。这得益于两点:一,王浪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身心,把一切都看淡了,挺随意;二,田庄那油盐不进的身心,天生大迷糊。这一点上,她继承了她妈的“大汉身”,大凡女人在意的,她都不在意,比如嫉妒心、两相厮守、占有欲……某种程度上,她是非典型“女性”。

所谓女性,一般的解读是“性别”的存在,如果有魅力,也是“性”的魅力。很多女性也认同这一点,而正是这一点,把它给局限了,也可说是污名化。太丰富的词汇,有容乃大,是天下。一个女婴生下来,先是做女儿,再是妻子,再是母亲——无论做女儿,还是做母亲。这两者都关涉母体,鲜血淋漓的,是肉身的诞出和分离,是创造,“神创造天地”般的创造,因为都是从无到有;中间兼带做妻子,因为单纯做妻子,在她们中的多数人也就一两年时间。

因此我们说,一般意义上妻性很难独立,它必得有所依附。田庄是做了母亲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人妻的身份,此前两年,她跟王浪就跟谈恋爱似的,哪怕已经成了家。

女人的一生,就其基本身份——女儿、妻子、母亲——很难做到平均使力、一碗水端平。田庄的用力点是在当女儿、母亲。

妻子么,她也就随便做做,谁知随便做做,反而做得不错;可见有些事,真不能太用力,为人妻便是。夫妻之爱里,最浓烈、最奢侈的当数《浮生六记》了。读来什么感受呢?挺悲催,通篇充斥着不祥气息。沈三白自己也说:“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他妻子死得早,做丈夫的后半生,便是“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

当是上天不容,强行拆散他们。这也罢了,儿子也死了,等于是绝后了。便是不死,那孩子想必也过得仓促潦草;伉俪感情超过常量,施与孩子的关爱就会少,这才是人间最悲惨的事,形同诅咒。

田庄虽然忤逆,跟她妈一辈子不对付,她做女儿却是很用心,合不合格另当别论;其用心程度,怕是也要超过常量——专制、暴力家庭出生的小孩大多如此,孙月华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还真是,越打越孝顺,打出了记忆,终生不忘做孝子贤孙。

田庄自从结婚生子,就致力于两个身份:女儿和母亲。后者她做得不错,竭心尽力;前者一言难尽,她主要是任性,未脱青春期,跟她的原生家庭搅和了几十年,一直到辞世。她是幼稚的女儿兼成熟的母亲,两者相辅相成,都挺耗神的。

中间一度放飞过,念大学那会儿,寒暑假都不愿回清浦,就赖在江城,借口陪爷爷奶奶。田家凤看不下去了,跟她妈说:“你别留她,叫她回家陪父母去!”

奶奶说:“我什么时候留她的?是她自己不愿回去,她那个家、那个妈,对她有什么吸引力?回去就吵架,我听着都觉寒心!那么大的姑娘,一言不合就打骂,乌七八糟地骂!她也配当妈?后妈都不如!”

凤姑说:“你又来了!你这算什么?挑拨离间?”

田庄不说话。从小夹在刁婆恶媳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幸亏十八岁考来江城,被姑姑带了几年,还能说几句人话。有时,姑侄俩会聊聊孙月华。凤姑说:“不是坏人,但一身的坏毛病,又不知自我反省。不是每个人都配做上人的。她是用心,但不得法。倒宁可她不用心!”

田庄叹道:“我运气不好,托生在这样的娘肚里。”

凤姑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她也不是特例。家家都有毛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婆媳、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姊妹……多有拿不到台面上说的。做女人尤其不容易,都说中国是夫权、父权,我看不一定,他们也就是外面光,落个名声。从前大家庭里,主妇的影响大了去,王熙凤算不算?还有王夫人、贾母、尤氏,哪个没几把刷子,哪个容易?男人顾着功名利䘵,在外面斗鸡走狗,家是女人的地盘,家庭气氛是女人营造的,对儿孙影响甚大,有话说,妈在,家就在。”

凤姑又说:“这些话跟你说早了,等你当了妈,自然就有体会。养儿方知父母恩!不容易的。我自己当妈,自觉当得不错了,这些年也常感慨,儿女就是来讨债的,当妈就得受气!一代代受下去,你怎么对父母,儿女就怎么对你,也算是扯平了!”

田庄笑道:“李想最近啥情况?”

凤姑摇了摇头,说:“哪个妈不受气?不受气的妈还是妈?你对你妈包容点,也就那么回事儿,家家都乱七八糟。母女也讲缘分的,你们母女尽怄气——我知道,知道,”凤姑摆了摆手,“你妈有问题!一辈子长不大,就是一幼稚鬼!因此你才不能像她!女人是要修的,虽然未必修得成,那也得修!这是心意。”

田庄颔首点头。凤姑的话她最爱听,爽直松脆,上路子。经她一点拨,田庄就神清气爽。那年她二十岁:赖在江城,不想回清浦,伤感至极。这个从小被恶语相向、爱错了方式的姑娘,对她的家庭却爱之深沉。有一回她去父母房间找东西,累了,就躺到床上去,醒来后已是黄昏,家里没人。她把鼻子一酸,哭了。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父母的合影,恩爱夫妻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夕阳打在镜框上;家具也老了,五斗橱、床头柜还是从前的;窗口一张写字台、一把旧藤椅。太寂静,都老了。突然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门外有脚步声。她急忙侧过身去,只听她妈说:“怎么睡这儿了?回自己房间睡去!”上来推了她一把。

田庄“啧”了一声,拉过毛巾被盖到头上,被孙月华一把掀开,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打量半天,蹊跷道:“毛病啊!好好的你哭什么?”

另有一回,田庄离家去江城,正好跟她妈同行,母女俩一路走到汽车站。临上车前,田庄说:“我走了。你好好的。”这回轮着她妈哭了,哽咽道:“我大乖懂事了。”

田庄“吧嗒”着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天才说:“行了,上班去吧。叫人看着像什么话!”转身上车了。挺难过的。就是这种情感表达,她宁可没有,太负重了。

及至读研期间,也是不愿回家,借口在广州打零工。寒假赖到快过年了,才跟王浪一块回江城,先在姑姑家盘桓两日,陪奶奶——自从爷爷去世,奶奶就搬去跟姑姑住了。照样还是伤心。奶奶当然更老了,见一次少一次,但这层意思,大家决不说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奶奶动辄抹眼泪,痴痴地看着孙女儿,说:“我高兴!”

田庄就讪讪的,踅回屋去,一个人坐在床边,把眼看着窗外,也抹眼泪。有一回被姑姑撞见了,也没说什么,床头坐下来,姑侄俩并肩看向窗外。半晌,姑姑叹道:“差不多行了。有时,我宁愿你是个冷漠的人,多情的人遭罪。”

凤姑又说:“凡事都有个度。哪怕是亲人,感情也不好太炽热,无济于事,伤己伤人。当然这个话不该由我来说。”

田庄把头摇来摇去。在她那个年纪,她还做不到适度,把握不好火候,太难了,这里有她的来源、出处。自小奔波于两个家庭,被爱得难受,两边还时不时为她吃醋。但姑姑说得没错,适度很重要。

年三十才回到清浦,孙月华果然吃醋了,含脸道:“还回来干吗?这个点上回来,人家还以你死了爹妈,回来奔丧呢!”

田庄撂了包,冷眼看着田家明。

田禾说:“大过年的,什么死的活的?带上我爸干吗?”

孙月华赶上来,照田禾身上就打,骂:“绝种!有你什么事儿?什么叫带上你爸?一家就我一人该死,是不是?”

田庄一把拽过田禾,拉到屋里。

孙月华站在身后,骂:“有男人了,腰杆硬了嗬!得了依仗了!还没过门,就住到人家里去,还要脸吗?要搁我,早一棵树上吊死了!”

田庄霍地转身,说:“你再说一遍!”

孙月华跃上前来,说:“我就说,你能怎么着?你就是找了男人,腰杆硬了!你就是不要脸!你能怎么着?”

田庄当然不能怎么着,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妈倒是想打想骂,奈何她爸夹在中间,饶这么着,她妈还是伸手够了她一下。

田庄抽身出来,拎包就走;被田地给夺过来,扔在地上。

后来得知女儿没住王家,住的是李家,孙月华越发伤心了,先把李勇夫妇骂了,又骂婆婆。跟田家明哭道:“这女儿可不是白养了!她现在有家不归,宁可住亲戚家!我作了什么孽哦!从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劳心费神,就落得这个下场!报应啊!”

田庄冷眼看她,女儿早养丢了,她妈竟然不知道!她自从十八岁离家,就恨不得跟这个家庭脱离关系,奈何心软,碍着情面,不得已总要回来照个面。一照面就杂草丛生,看着心烦。她家是冬天里的糖炒栗子,一家人围着小火炉坐着,热烘烘,香喷喷,那栗子在铁锅上翻滚,眼看就要迸裂、爆炸、破碎,发出“扑哧”一声震响,太可怕了。也因此,她宁愿跑到屋外去,冰天雪地里透透气。

那天晚上,田家明来大女儿房间,见姊弟仨正在说母亲的坏话呢。他一进来,大家都息了声。

半晌,田地叹道:“这年过的!”

田庄说:“这种老婆,你不休掉干吗?”

田禾说:“更年期,这两年闹腾得厉害!跟疯了似的。”

田家明长叹一声,道:“你们不觉得她可怜吗?孩子们长大了,尤其是你们俩,”把眼看向姐姐弟弟,“都处了对象,结婚也就在这一两年。这个家……唉,她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话?”田禾说,“难道我们不婚不嫁,都守着她?”

“不是这意思,”田家明挥挥手,说,“真守着她,她也着急,恨不得把你们赶出去成家;真成家了,她也难过:这个家味道变了,不是原来的家。”

“这是变态!”田禾断然说。

“别乱讲!”田家明瞪了小女儿一眼,道,“等到有一天,你当了妈,你就理解她了。对你们来说是新生,对她却是离散,还有焦心,怕你们过得不好,被人欺。”

“还有你,”他转头向大女儿,说,“这些年把父母忘得个干净!我是无所谓,她在意!考研那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她商量一下,怎见得她就一定反对呢?你上进,她只有高兴!还有谈对象,把她瞒得紧紧的,防贼一样防她!你怎怪她伤心,她在你身上用过心!你却拿她当外人,还不抵姑姑亲!”

冷冷清清过了年,年初二,孙月华就赶田庄回江城,说:“去吧,陪你奶奶去,跟王浪也多处处。”

田庄含脸道:“我不去。”

田家明打圆场,道:“在家多过两天,后天走。”

年初四,田庄就去了江城,田地送她去的汽车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远远看见她父母站在家门口,巴巴地目送她。太难过了。她哭了一路。把头包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时不时拿手揩一下。直到他们看不见了,她才吐了口气,跟田地说:“我真是怕他们了!”

坐上汽车也哭。千折百转,真是够了,够了!一家人爱到这份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宁可没有。

王浪家是另一种。他爸王安全是学地质出身,常年野外作业,未尽父责。他妈程素珍带着四个孩子过活,似也不大有缺憾;反而是他回来,一家人不自在,这么说吧,主要是不习惯,好像家里多出一口人来,平衡被打破了,都有些拘谨。

他爸年轻时回来,主要是为了生孩子。播完了种,他就走了,等下次再回来,前面播的种子已经破土了,会叫一声“爸爸”,他一高兴,于是再播。这么一连播了四个,程素珍说:“打住!”不让他播了。本来生下王浪,她就不想再生了;一不留神,又被他播了一个,气得脑壳子疼,心里波浪滔天,于是幺女得名王滔。

程素珍是个利落人,从来就没指望过男人。生孩子这么繁琐的事,她大凡都是自己来,当然她娘家也不短人。娘家是江城大户,后来受牵连,要不然她也不会下嫁王安全,其貌不扬,还是个外地人!要照她的意思,遇不上喜欢的,她宁可不嫁。这么拖到二十五六,禁不住家里催,只能嫁王安全了,一咬牙,一闭眼,权当自己壮烈牺牲了。

谁知嫁了才知嫁了的好,男人虽然不怎么样,生孩子总用得上吧,没他就不行。起头,她拿他当“入赘”,后来发现他连这个都不合格,因为常年不着家;正经她是借种生子,光明亮堂地借他生了四个娃儿。逢上他不在家的日子,一家五口说说笑笑,尤其是三个女娃儿,个个气宇轩昂,有主意,像她。

王浪有点麻烦,从小畏畏缩缩,不像个男子汉。他当然也淘,小时候男娃斗殴,他也装模作样拿块板砖,从来没拍过,跟在人群中,跑着跑着,人就跑没了。

程素珍得知后,跟儿子说:“咱们不逞强,不要跟坏孩子学。”一边心里不是滋味:不逞强的男孩,将来能有出息?怎么跟他爸似的,性格不舒展,说话嘟嘟囔囔,不响亮,娘里娘气。这还了得?这等窝囊废,将来娶了媳妇,还不被欺负死?当下决定,要塑造儿子的性格,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王浪一辈子没做成大丈夫,也不顶天立地。不想做。从小生活在女人堆里,烦得不行,他家是女人顶天立地,个个活力四射,把他像众星捧月一般拱着,希望他更亮、再亮,发出耀眼的光,反过来映射她们。他就是不亮,不合作。有时考了好成绩,回家也不说,生怕她们高兴得上蹿下跳,亲他、摸他,把手塞进他颈窝里、胳肢窝里乱挠,生怕听到她们那掀掉屋脊盖的笑声。

他后来反思“活力”这件事,也挺够呛,太不安分,太闹腾了,是会逼出人命来的。就是那股子劲儿,鲜亮招摇,很昂扬,动辄意气风发,身上发出的那股耀眼光芒,是会把周遭的人比得暗下去的,对人构成了侵犯、压迫。王浪不喜欢压迫,他跟他爸是一类人,平和,不张扬,凡事尽自己的本分。他除了青春期闹腾过一阵,后来因为失恋荒唐过几年,其实是个正常人。他那年考来广州念大学,临行前跟他爸说:“你也早点归队吧,留她们几个在家交相辉映。”

他家是女的活力四射、交相辉映,男的只好安安静静、抱团取暖。

王浪自小就跟他爸亲,其实一年到头,爷儿俩难得见面。反而是他妈在他身上用尽心思,姊妹几个也都让着他,凡有好吃的都留给他,他是家里的小太阳。可是他这个小太阳不发光,他的那一点光芒,只省下来温暖父亲。家里对父亲来说,确实是冷了些。

尤其是母亲,她是一家之主,比得他爸像仆从,王浪看不下去。两口子一辈子说不到一块去,不是一家人,却进了一家门。太痛苦了。有几年他爸想回家团聚,就申请调回机关,结果家里住不下去,只好搬回单位去。都传他爸外面有相好,他妈说:“所以被我赶出去了呀!不行就离婚,我怕什么!我的孩子都长大了!”

有一回,王浪去单位找他爸,正好遇见他爸跟一个中年妇女往外走。父子俩都愣住了。

他爸说:“我儿子。”

那妇女看了一眼王浪,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那晚,他爸带王浪下馆子。半顿饭的工夫,他爸才说:“你将来找对象,要找一个对你好的。家里你说了算的。”

那年王浪念初中,已经有了初恋。他更在乎他对别人好,而不是别人对他好。他问:“她对你好吗?”

他爸点点头:“至少她尊重我,眼里有我。”

王浪心里一酸,哽咽道:“你会离婚吗?”

他爸说:“听你的意思。还有你姊妹几个。”

王浪想了半天,咬牙道:“离吧。她们的工作我来做。”

他爸后来没离。家里既住不得,他也就离开机关,野外作业还有补助,能为家里多挣点钱!

遇上田庄后,王浪有一次心有所感,说:“我们将来不要离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后。”

田庄说:“嗯?”

王浪说:“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你要是喜欢别人了,就外面跟人好去,别让我和孩子知道——”说这话时他没过脑子,及至出口了才上心,气道,“不行,你不能喜欢别人!哪天我心情不好,忍不住跟你吵,你就忍着,吵架对小孩影响不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浪说:“将来把我爸接来家里住,还好?”

田庄是浪妈看上的,他几个姊妹也都满意,主要在于田庄好弄,能拿得住。王浪懒得跟她们啰唆,心里想,好好的,干吗要弄人家呢?她是不弄还好,弄了,还真未必弄得住。

这一天,他妈又面授机宜,王浪不耐烦道:“什么叫拿得住、拿不住?你拿住我爸了吗?觉得很好?”

“哎呀,正是因为不好,”他大姐说,“妈才希望你拿住田庄,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家容不得二主,你得当家长,把我们王家给撑起来,不能让女的当家作主!”

“就不能商量着来?”王浪怯怯地说,“搞个民主?”

“不行,”他大姐把手一挥,“那一套在我家行不通!”

“当年那个叶红,”他二姐说,“一家人都不同意,知道为什么?一看就是精明人,把你卖了,你还要数钱给她去!太有主意了!你俩成了,你还指着当家作主?这以后,我们有事,还找不找你?她不叫办,我们还怎么跟你相处?”

“对了,她跟你们倒是一路人!”王浪已经过掉叶红了,说起她来没障碍,拍腿嗟叹道,“还真是!都是心里有算计的人,知进取,懂退让,面上还不露声色!找个女朋友,都找跟你们一样的。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废话!”他妹说,“小偷会喜欢小偷吗?”

田庄跟叶红不一样,某种程度上更难弄。他们若是早几年认识,肯定也散伙。妙在两人相识时,王浪已经不想弄了,只想结婚。田庄是不会弄,在她是瞎弄,在别人就是难弄。她的难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换今天的话说,是“二次元”式的难弄。

首先在于她恋爱无方,连吃醋都不大会。两人刚交往时,互相交代了各自的革命恋爱史。王浪没敢提叶红,提了一个轻量级的,在珠海当公务员,两年前闪婚,现在是一个单亲妈妈,过得挺辛苦。

“是因为你闪婚的吗?”田庄问。

“应该不是。她太想结婚了,给自己列了个时间表,几个人同时交往,我是其中之一。”

“长得好吗?”

王浪沉吟一会,道:“还行。”

“周末看看她去!”

“什么?”王浪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吓死我了!”田庄说,“我陪你去,你怕什么?我对你的前女友挺好奇的,有机会的话,我一个个瞻仰去!”

“瞎讲,我没那么多前女友!”王浪怕了,决定以后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多说。就这一个!虽然这一个,是他众多前女友中最蜻蜓点水的一个,当时脑子一晃,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来的。可能前不久,她还来电问候,借口跟他打听一个熟人的电话。

那个周末,王浪禁不起田庄磨,就带她去了珠海。事先做了个设计,他来珠海谈业务,田庄是他的客户;前女友来了,田庄就走。约在咖啡馆见的面,田庄兴致勃勃,还略有些小紧张,因为她怕自己会对前女友失望。

还行,前女友挺有气质,虽然当妈的人了,好在还年轻,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三人略坐了坐,田庄拿起文件袋,朝桌上磕磕,说:“王总,那你们聊。我回去跟头儿报一下,下周三前,我准给您回复!”说完,看了一眼前女友,略微点点头,就离开了。

前女友看着田庄的身影,跟王浪笑道:“小妞不错,估计才毕业,嫩得很!可以泡泡。”

“别瞎说,”王浪脸红道,“把我当什么了?”他看了看手表,他得把握时间,以一两小时为宜:太长,怕田庄生气;太短,对前女友说不过去。他吐了口气,把身子往沙发上陷了陷,心里想,他的现女友真是胡搞,逼着他和前女友约会,自己却跑去海边放风了。

两小时后,他到约定的地点找到现女友,见她笑容可掬,直说:“不错,不错,马马虎虎配得上你。”

王浪说:“你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你对我就那么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真有那个心,看也看不住。都过去时了,你既然能说出来,可见已经放下了。再说,你总不见得要吃回头草,当时不抓住,现在回头去当继父。”

“那有什么?真爱一个人,这些都阻挡不住。”

田庄认真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痴情?”

“嗯,”王浪说,“有时挺想的,但未必做得到。”

有一节,王浪挺忙,跟朋友合开公司;他单位也要创收,他还得帮忙奔波。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抽空过来看看田庄,带她出去吃顿饭。后来发现完全多余,田庄压根儿不需要他陪,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挺紧凑。他过来找她,她还得额外抽出时间来陪他。

他如释重负,开心坏了:这个女朋友够意思,不黏人!真不是一般人!

逻辑上,田庄也黏人的,倘若实在穷极无聊了。可是她穷极无聊的时候不多;再有,真穷极无聊了,找王浪的心都没有。一个人发发呆就好。有一天,王浪给她电话道:“最近不陪你了,实在太忙了!几家公司一块转,明天还要去长三角跑一周。”

“好嘞!”田庄在电话里说,“我也忙!那你好好的!得空给我电话!”说完,欢快地挂了电话。

王浪愣了一下。啥情况?他这个猪女友!

田庄真的挺忙的。交朋会友、系里的事,校外还有数份兼职,她还要采访、写文案、写稿子,连走路都要带小跑。

出差期间,王浪晾了田庄几天,没给她打电话,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谁知她没反应,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来。情场老手挺纳闷,回广州当晚就来学校找她,见她欢得不得了,正在跟一群男男女女聚餐呢,还喝上了酒,小脸红扑扑的。王浪有点不高兴,但挺克制。席间坐了坐,把五六个男生看上两眼,内中有两个他挺熟,跟田庄一块写过地摊文学,王浪称作“小黄文”的。其余的他不熟,但看上去不大相干,因为不帅。

有一回,他趁田庄出去采访,就把写小黄文的两位师兄叫出来,说是路过,顺便吃个饭。席间说到田庄,王浪说:“两位多多关照!傻不愣登,缺心眼!”

两位还有不明白的?都笑了。

张师兄说:“你忙你的!问题不大。”

李师兄说:“弦不在那方面。你放心吧,还没开窍,有人想搭她,估计她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浪笑道:“不开窍最好。要么早开窍,要么永远别开窍,别等结了婚再开窍,我招架不了!”

后来,两位师兄还是找到田庄,如此这番,暗示了一通。说:“你这也是本事,歪打正着,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开始紧张了。这个火候刚刚好。但奉劝你一句,别玩过火了!因为你是真没本事!”

“啊?”田庄说,“我这一节确实挺忙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当下思虑一番,往事历历在目:摔过跟头的人,还被绿过!她跟自己说,你怎么全忘了呢?你为什么就不上上心呢?为什么就不长长脑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想结婚的人呢!别谈着谈着,又谈飞了!谈成了哥们、好朋友!你的女人味呢?你怎么就不像个女的?这一回,你得把自己弄成女的!

讲真,女的没那么好弄,主要表现在:温柔、妖娆、性感、端庄、纯真、圣洁、活泼、高冷……必要时还得来点无知,以显得男人挺高深。难呐!矛盾百出!田庄为了笼住王浪,也是够拼的,她决定豁出去了:装!

先搞个备忘录,时不时给王浪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吃饭了没?吃了,你呢?我也吃了,你吃了啥?不告诉你!神经!想我了没?你呢?你先说!不,你先说!啵一下!你先啵!啵!啵啵啵……笑死了。见面的时候,也不穿T恤了,改穿连衣裙、高跟鞋,逼得她走路必须迈着小碎步。起头王浪也没太留心,有一天奇怪地看着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变化?出啥事了?”

她抿嘴一笑,挺蒙娜丽莎的。

直到有一天装得太拙劣了,王浪正在说话,她不由分说把脚一跺,瞋了他一眼,是撒娇的神态,本来还想嘟个嘴的,结果自己没绷住,笑了。王浪说:“你搞什么嘛!”

田庄打了他一下,开心大笑,说:“不搞了,不搞了。”这才做回了自己。

当然,也有装得太像,装出麻烦来的。有一回她去公司找王浪,大门口见他跟一个美女在告别,两人握了握手,顺便抱了一下,互拍一下肩头。田庄灵机一动,决定拿来做题目,搞个吃醋玩玩。等美女开车离开后,她叫住了王浪,刨根究底。

悲催的是,竟然刨出来了,是他的另一个前女友。

田庄惊讶道:“你怎么还有?你到底有多少个前女友?你不是说只有珠海那一个吗?你在骗我?”有点当真了。

“不是,不是,”王浪苦笑一下,露出他的小虎牙,挺诚恳,说,“这个不是女友,当时她有男朋友,我勾她了,遭拒。后来她跟男朋友散了,又来找我,我也拒了,因为你已经出现了。没你好,真的!”

“比我好!”生气了。

又问:“要不是我,你就跟她好了?”

王浪断然否定,搞得跟真的似的:“绝不会!好马不吃回头草!男朋友散了来找我,我会要?踹了男朋友来找我,还差不多!”

“不行!”田庄把脚一跺,这次是真的跺,急了,说:“什么叫踹了男朋友还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差多少?”

王浪直乐。要么说女人吃醋可爱呢!麻烦在于没完没了、胡搅蛮缠,弄到最后不好收场,非把你逼进死胡同,有理讲不出,只好搭上一顿好吵。他这方面经验不少。

田庄说:“说啊,你说!差多少?刚才怎么抱上了呢!”一边说,一边捣了他两拳,王浪顺势把她拖到隔壁小巷,气喘吁吁道:“我靠,你怎么那么重!你还打人!”

田庄脑子“嗡”了一下。打人?前男友!前男友王少聪就是这么被她打跑的!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还能温柔点?”于是她就笑了,又不好意思笑,蹲下来,把头磕在膝盖上,双手掩着。

王浪有点发蒙,她怎么又笑了呢?欠身扒看她的脸,被田庄挥手打开。醋意还没散,这玩意真是碰不得,瞎吃吃都会上头!

两人挺不容易的,处了三年还没散伙,神了!唯在于都想结婚,心诚则灵。这中间跋山涉水,后面横着两个家庭、无数的人,在他们身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两人都有前尘往事,有时还得遮遮掩掩,夹杂着谎言、欺骗,为的是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偶尔还得装神弄鬼、曲意奉承,当个表演艺术家。

及至结了婚,身心舒泰,人生大事终于糊弄完了,连肌肉都放松,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不时抖一抖,大腿上的肉直晃动。另一个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看电视,手拿一袋爆米花,动辄往嘴里塞一颗。躺在沙发上的人正在玩游戏,一边也去够爆米花,也往嘴里塞一颗。又拿腿碰碰坐在地毯上的人,说:“搞杯水来。”

坐在地毯上的人说:“嗯。”不动。

沙发上的人等了半天,又拿腿碰碰她,说:“去呐!”

田庄只好站起身来,给他端来一杯水,说:“换个地儿。”

沙发上的人不动。

田庄哈了哈手,作势伸到他肋下,沙发上的人怕了,只好下地,坐在地毯上,继续玩游戏,顺势拿起那袋爆米花,往嘴里扔一颗。

田庄滚到沙发上,来了个贵妃躺,继续看电视,一边也去够爆米花,也往嘴里扔一颗。

1999年 二十九岁

这一年,笼统称作世纪末,这是1990年代的最后一年,也是20世纪的最后一年。法国人曾预言,这一年的12月31日,人类将会灭亡。有个日本人把时间提前了四个多月,声称他是通过复杂的排列组合,算出世界末日是8月18日。

玛雅人地下有知,一定会说这是“胡吣”。他们把世界末日定在2012年12月21日。只要这一天没到来,世人就不会怀疑玛雅人,因为他们的预言一向精准,五大预言已实现了四个,他们预言了自己的灭亡,预言了汽车、火车、飞机的出现,预言了希特勒的横空出世,一战、二战的爆发时间、结束时间。

无论如何,1999年挺“嘻哈”的,大家把末日挂在嘴边,一边又不大当真。年初,《珠江潮》杂志就开始做选题,回顾20世纪的中国史,分十二期刊出。就像年末的工作总结一样,这一年,是得给即将过去的20世纪做个总结了。

田庄参与了这个选题,从1900年慈禧西狩开始,到1911年辛亥革命,接着是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社会主义改造、“大跃进”、大饥荒、“文革”、改革开放……撰稿者总有百余人,包括全国知名、不知名的专家学者,田庄也忝列其中,负责分写1990年代“人物篇”之“农民工”,这类人群她以前写过,挺熟。

主编说:“这个选题太浩瀚了,真是波澜壮阔。往细里做,可以一直做下去,几十年都做不完。”

确实波澜壮阔。内中有很多珍贵的老照片,帝王将相、革命者、知识分子、小市民、红卫兵、个体户、打工妹……他们站在各自的时代里,穿不同的衣裳,或坚定,或迷茫。有的风尘仆仆,也有的立于街头巷尾,倚着砖墙,旧时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

田庄一帧帧地看照片,心里挺动荡,又有一瞬间的温柔缱绻;她把自己放进去了,跟他们一样,都曾活过,可是某一刻也会被制成影像图片,将来可作历史资料。

就是说,百年中国史都在这些脸孔上,在他们的神情里。时间一年年地淌过,淌到1990年代,色彩鲜亮,也盛大,也宏阔,而她就置身其中,就是说,她在历史中,也可说,她在时间中。二十九岁了,怎能不心荡神驰?身外鸟雀啁啾,可是影像里的世界万籁俱寂,时间被封存了,生命像蜡像,唯有神情刻在脸上,鲜活如生。

这一年,还有一种叫作“世纪末”的情绪。这情绪很难讲,也未见得全是萎靡、黯淡、颓废之类,因人而异,年轻人不大有。田庄有。她早不把自己当年轻人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哭了一场,有“成人祭”的感觉。二十五岁在当时已经不敢想象了!女人不要过到三十,那么,二十九岁就死去吧,趁容颜未老,跟时间赛跑,抢先作个自我了结。时间赢不了死去的人。

如今到了二十九,发现也还好,用不着自我了结。事实上,她后来越过越好,三十多像二十多,四十多像三十多——五十多还是五十多,当然她也没活到五十多——总之,比之二十多有风味得多。做她们这一行的,容貌上会占点便宜,经老。少有日常化、油烟气,整天窝书房里,就是睡大觉,也睡出那啥,书卷气。哪怕睡不出书卷气,至少清澈干净,准确说,表面上清澈干净,内里谁知道!

她三十五岁还被当作女学生,有一天上街,被一个小伙子拦住,递过来一张名片,原来是广告公司的,邀请她当平面模特,说:“公司就在隔壁,隆兴大厦B栋。就拍个照,十分钟就好。你课余时间可以过来兼职,薪酬好谈。”

“我?”她笑了,都不敢相信。犹豫半天,拒绝了,怕上当受骗。后来转而想,三十多了还能被人骗,挺荣幸,一连好几天脸上放光,不自觉唇边带笑。

王浪见了挺奇怪,说:“又犯什么毛病?”

她开心地打了他一下,不说,压得住话,城府深着呢。因为说了也白说,早把她当空气了;别人眼里的宝,在他也就是一根稻草,当然也有可能是宝,但时间长了,宝也是稻草。

1999年,王浪夫妇都有一种“世纪末情绪”。在田庄是年龄上的焦虑感,王浪的焦虑感不在年龄,才三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成家立业,成熟练达。男人的魅力是靠婚姻养出来的,主要是心定,一边还能想点小心思,不乏活力。越是平凡的婚姻,越养得出这样的男人,心思游走于安定和动荡之间,像走钢丝绳,把握微妙的平衡,那感觉美极了。

王浪有个习惯,每到阳历年的最后一天,他就一个人上街溜达去,迎接新年钟声的到来。有时没有钟声,他踽踽独行于街头,跨过年夜,那一刻他既清醒又孤独。那一刻,他不愿跟任何人分享,连田庄也休想。这习惯他坚持了八年,自从大学毕业,一年不拉。就是独自走走,想点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这一年也是。晚十一点,他走出家门,跟田庄说:“我走了啊,看看末日去。”

田庄正在上网,说:“都末日了,在家等着就是了!”

他笑笑,关上门出去了。广州的冬夜舒适至极,一件薄外套即可,路上一圈圈老榕树的光影,很茂盛。他当然没有等来末日,迎接他的是新世纪的钟声,不疾不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他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而后继续前行。

1991年大学毕业,连头带尾快十年了。王浪这代人,是用肉身见证了1990年代,可说是身体力行。他所供职的珠江城市规划院是一家事业单位,从助理工程师干起,现在是园林部副主任。

十年间,他的大学同学纷纷辞职,去了外企、民营企业,或者自己开公司。那年头,大家都不愿进体制,一眼看到头的生活,混吃等死。进去就是熬年龄,只要不痴不傻,熬个十几二十年,最差也能混个处长当当;伶俐些的,五十多岁再上个厅局级,而后就退休了。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然而这样的一生,在公务员已算是顶配了。王浪这代人却志不在此。实在说,广东哪是当官的地方?内地当官,或许还能当出点意思来,人五人六,仪仗如云,在于那里的民,沿袭了几千年来的形样,卑微、贫苦、低贱如草芥;广东的民则正好相反,吆三喝四、穿金戴银,把机关干部比得像瘪三。广东的民是“新民”。

按说北京是当官的好去处,这话也不对。京官一样没感觉,太多了,处长都当办事员用,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碰上几个司局级;并且,北京的老百姓见多识广,中南海才是他们的下酒菜,区区部长都不在他们眼里。

十年间,王浪也想辞职来着,但契机不对。跟几个同学做过公司,其中一家是外商投资,九十年代初就在顺德开厂,做小家电如煮蛋器、面包机、榨汁机等;邀王浪几人在广州成立经销部,全国各地设网点,不到两年就关了。

他单位也有下属公司,什么房产设计、园林设计,生意挺好的。但这里有个问题,给公家做还不如自己单做,客户宁愿找他们,因为便宜。王浪自己就有团队,几个同学一块儿,母校还有那么多便宜的大学生。他同学就开了一家工程咨询公司,王浪早期参与过,后来这公司越做越大,跨界了,涉及房地产、连锁超市、连锁酒店、建材工厂、保健品、影视公司……他同学后来自嘲道:“当时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除了黄赌毒、军火,我们什么都做,当时这叫多元化。”再后来,自然玩大发了,关门大吉。

那些年贪多、贪大,人人都是莽汉,渴望自己成为“巨无霸”,风吹进胸腔,人不自觉就会鼓荡、膨胀,豪情万丈,是另一种形式的“大跃进”。较之于几十年前,这一场“大跃进”少有官方色彩,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全民疯狂,陷入无止境的激情和狂欢中。所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搁1990年代也合得上。

其中有个叫牟其中的人,曾经的中国首富,打扮得像个领导,说话中气十足,一副大将风度。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大笔一挥,就跟满洲里市市长签了个协议,说要在中俄蒙三国边境再造一个“北方香港”;大笔再一挥,宣布和俄罗斯共同发射卫星;再一挥,说要在三年内收购一千家国有企业,把国企的人开心坏了,都巴着他,想方设法把自己卖给他。这边还没卖呢,他的大笔又挥到别处去了,这次他要在喜马拉雅山炸出一个缺口,让印度洋的暖风从缺口涌向中国,把青藏高原变成万亩良田。大家都等着他去埋炸药的时候,他却请了一帮专家,开始研究“通天河计划”,说要筑堤凿渠,将青藏高原上的六大江河——雅河、怒江、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汇成八百公里水系,浸润西北大漠,贯通黄河流域,东进华北,直抵京畿。1990年代,他是中国最著名、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某种意义上,他足可代言那个时代的中国。

在他的南德公司总部,门口有一块牌子,紫檀木制就,镶在乳白色的磨砂玻璃上,上面有魏碑体语录:“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这不是哪个领导说的,这是他自己的语录。

媒体爱死他了,封他为天才、奇人;某种程度上他堪称诗人,具有奇崛瑰丽的想象力、蓬勃的创造力,还有诗人不具备的迅疾的行动力。据听说,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被他迷倒。他最著名的一宗买卖是“罐头换飞机”,九十年代初,他让苏联运来四架“图-154”客机,再拿飞机作抵押去银行贷款,拿贷款去买仓库里的罐头,装了八百节火车运到苏联去,其中第一趟列车装的是暖瓶。“暖瓶好,又便宜又占地方。”他嘿嘿一笑,转身去了四川航空公司,说:“这飞机可以坐一百六十四人,有三个发动机。”川航心动了,他就让人家把租金给到银行,替他还贷款。这么空手套白狼,他挣了将近一个亿。直到后来他身陷囹圄,他的故事还作为案例,上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课堂。

他的故事王浪也爱看,在那样一个豪阔的舞台上,他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飞到哪儿,灯光就打到哪儿。1990年代的舞台上,像牟其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走马灯似的,牛鬼蛇神全上场,各领风骚三五年。注定是飞蛾扑火式的,凭一股子冲劲,飞身扑向光亮的那一瞬间,在他们或许是不成功,便成仁。当然末了也没成仁,那些年的无数个夜晚,灯光底下,尸首遍地。

诗云:“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迄今,这些人或许还在吃牢饭,或许病死,或许挨了枪子,或许气成了脑血栓;或许远走他乡,金盆洗手不干了,在国外的某个小岛、别墅里度过余生。或许他就是隔壁老王,每天含饴弄孙,一大清早去菜场买菜,挑挑拣拣,不会用微信、支付宝,卖菜的都对他不耐烦,说:“算了,算了,你这些分分角角用不上。”他照样乐呵呵的,极有耐心。

你可能不会知道,他在1990年代是什么样子,他可能起过一幢巨厦,缔造过一个商业帝国,手下有几千员工,每天的流水数以千万计。俱往矣,灰飞烟灭。你没看他起高楼,没看他宴宾客,却见他楼塌了。落成了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的故事才好看,进一步说,失败者的人生才叫人生,一旁看看都惊心动魄。

但实在话,1990年代没人愿意只一旁看看,当观众有什么劲儿?舞台阔大,自由敞亮,谁不想去试试身手,亮一嗓子,引一个满堂彩?王浪在等机会,不是没有魄力,而是要算性价比。他的同学中有不少下海创业的,也有去了外企的,挣得并不比他多,还辛苦。他在“城规院”做得不错,外面还能自己接活儿。

创业这件事,如果止于挣钱,那就不如留在城规院,既有死工资,还能挣活钱。创业的诱惑在于从无到有,培养出胚胎,看它发芽,看它壮大,就像女人生孩子。很多女人当了妈就神采奕奕,说话都响亮,腰板也壮实;内中当然有损耗,但抚育过程中,那孩子自会给她力量!男人创业就好比女人生孩子,真的孩子,他们反而没那么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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