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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王浪心心念念很多年了,想弄个孩子出来,把它培养成参天大树,至少,培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让他觉得他是在创造,他跟这世界是有关系的,好像踩对了节点,嘭嚓嚓,嘭嚓嚓……那感觉,嗨!

犹豫在于,他几个同学的孩子却都长势不好,三年五载还是那样,半死不活,工资发得上,还在糊口中。有一回几个老总聊天,纷纷慨叹江河日下,也就过过小日子,说:“势不在,志难成。”

孟总说:“要想过小日子,当年就留体制内好了。为什么要下海呢?”

贺总说:“当年豪情万丈,总觉得自己可以分一杯羹,现在,是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

王浪说:“时机未到,少安毋躁。势会来的!”

“现在是信息化时代,网络都开始用上了,”孟总说,“我们学建筑、做工程的,又错过了这一波。三五年一变,眼花缭乱!”孟总说这话时,房地产的好时代还未到来。当然即便来了,成事的人成事,不成事的人不成事。

贺总说:“我发现一个现象,任何一个时代,只带少数人玩儿,多数人是陪跑的,我们可能就是这陪跑的。”

“还真是!有你的,老贺!”孟总笑道,“公司做得不怎么样,智商见长啊!”

王浪单位有个转业军人,多年前下海做工程,为垫资把房子卖了,后来工程款收不回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离了,他只好到车行当维修工去。那天王浪去修车,竟然碰上了,见他讪讪的,也没多问,把车丢下来,匆匆离去;后来自己都没回去,差了个人把车开回来。

1990年代中后期,具体说,自从结了婚,王浪就把下海的心淡了去。世界色彩斑斓,时代高歌猛进,民间欢脱得不像样子,连政府都头疼。美国观察家说:“中国经济着火了!”这话说在1993年,这以后就一路烧下去,一直烧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来临。

风暴最先是从泰国开始的。在泰国宣布关闭五十八家金融机构后,一夜之间,泰国所有的私人银行全都倾家荡产了。当时,《纽约时报》的一个专栏作家正好在泰国,那天他去参加一个聚会,坐车经过泰国“华尔街”时,一片凄寒,每过一家银行,司机就喃喃道:“垮了……垮了……垮了……垮了……”

金融风暴所抵之处一片狼藉,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中产阶级分别缩水了50%、61%、37%。香港、新加坡、泰国的居民资产下跌了44%、43%、41%。韩元在两个月内狂跌一半,国家经济濒临崩溃,大宇集团人间蒸发。日本八佰伴申请破产。中国也被敲了一记警棍,消费市场一片哀号。事实上,它能苟活委实是奇迹。

神话、传奇、幻影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许这才是真的世界。然而毋庸讳言,肥皂泡确实是好看的,在阳光下,散发着斑斓的光。人人都爱肥皂泡。20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夜,王浪上街迎新年,凌晨将近时,珠江边上正在放烟花,那等璀璨,夜空、江面互为映照,把广州城衬得就像海市蜃楼。行人纷纷驻足,江边熙熙攘攘,原来都在迎新年呢。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走过,内中一对小情侣,手呈喇叭状,对着烟花大喊:“21世纪,你好!”

王浪笑了笑,觉得挺好,折身回家去。眼前的一切他看看而已,不大相干了。“世界不再令人着迷了!”他想到了一句话,深以为妥帖。可是,他多么怀念世界令他着迷的时光啊。

田庄来广州晚了些,斜刺里插进来的,度过了半个1990年代,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是样样赶上了,也踩上了节点,觉得挺合的,蹦跶得一个欢。

前年分来文研院,去年就分房了,新起的一幢宿舍楼,听说是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两人遂退掉了王浪单位的旧房子,搬来了文德路。

单位就在隔壁,但田庄基本不去。那年头没人正经上班,都跑去外面“炒更”了。田庄初来报到那天,偌大的办公楼空空如也,各房间关门闭户。偶尔,会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朗朗笑声,夹杂着单音字:碰!杠!吃!还有双音字:和了!然后是哗啦啦一阵洗牌声,渐渐淹没了说笑声。

田庄想,这单位真好,上班还能打麻将。

当然!非但能打麻将,书记还带头呢。但是这个也有风险,倘若一不小心开罪了某个下属,就有可能被人告到上面去,名目是“扰民”。上面找书记谈话,说:“好歹也得注意点影响,你是老共产党员了!”

书记说:“好!以后不会再有了。”以后真的没有了。打麻将时,就在桌上铺个毯子,说笑声也压低了些,那感觉不怎么畅意,像偷情。倘若有人放声大笑,书记说:“嘘,嘘,夜里传声。”

那年头,各单位都在打麻将,也包括军队。文研院有不少军转,每说起他们在1990年代的行伍生涯,都挺怀念。那些年正在裁军,人心惶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搓麻。

军中还流行顺口溜,比如:平常日子压力多,待得闲来桌上搓。输赢不论心平和,调好心态再忙活。又有:麻将麻将,桌上一放。小牌一抓,啥事都忘。小事不管,大事让让。从早到晚,从黑到亮。

你以为1990年代是什么样子?是个个汗流浃背、天天都在起高楼?是人人在工地上搬砖?是大太阳底下做推销、发传单、赔本赚吆喝?是工厂开足马力、机器昼夜不停在运转?是打足了鸡血,每天竖拳头、喊口号,把大话说得震天响?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不是。奋斗也奋斗的,也有休闲,也有娱乐,好吧,也有搓麻。不比今天。

田庄很庆幸自己抓住了1990年代的尾巴,和全体中国人一起,度过了改开四十年中最活泼、奔放、直令人血脉偾张的最后几年青春期。从那以后,改开似乎成熟了一些。人一旦成熟了,就不好玩了。懂得平衡、取舍,有道德约束力,并且越发道德至上,不允许犯错误,动辄板起面孔训人,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极讨厌的那副道学样。肉身在衰败,活力几近于无,只剩下苟延残喘,可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文研院是个大杂烩,牛鬼蛇神的集散地。什么人都有:做学问的、搞研究的、画画的、写书法的、做音乐的……当然少不了作家、诗人。下属还有六七份报纸杂志,七七八八加起来,总也有上百口人。田庄来了两三年,也没把同事认全,很多人长年不来单位。

人事处长说:“过来干吗?一来就搞事!就在家待着去,安心搞创作,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做贡献!”人事处长姓胡,挺利落的一个中年女性。那天田庄来报到,就是她接应的,交办相关事宜后,带去见书记。书记姓黎,不大像书记,一点都不严厉,挺和蔼可亲的,乍一看像印度人,说起话来却是海南口音。

黎书记说:“嗳!话不好这么说!什么搞事不搞事,别把小田给吓着了,还以为这幢大楼出了什么事!”当下问及田庄情况,得知她已领证结婚,他欣慰道,“蛮好,蛮好!祝福你!”

胡处长扑哧一笑,道:“祝福她什么?该有事还有事,跟结不结婚没关系!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黎书记说:“那还是不一样!你说他们在外面搞,为什么会闹到我这里来?难道他们俩搞,事先征得我同意了?乱来!”

原来,单位有人搞婚外恋。男的三十多,结婚有年;女的是前年分配来的大学生。照理,两人不该那么快认识的,因为没机会照面;只因有一回,单位要开会学习、传达贯彻,两人在会场上遇见了,不得了,天雷地火,一见钟情。不久女孩怀孕了,男的不离婚,女孩不打胎,僵住了。女孩一气之下跑来找领导,让单位出面,主持公道;男的老婆也不示弱,跑来文研院大闹一场,跟书记要人。

书记说:“要啥人?”

老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道:“我老公!人跑了!”

书记说:“你老公跑了,你找我要人?你不是全天候看着他吗?全单位的老婆,就你看得最紧!你还找我要人!”

送走老婆后,胡主任说:“都是开会惹的祸,去年不开那个会,他们就不会认识。当时男的还要请假的,您又不同意!”

“好了,好了,”黎书记摆了摆手,说,“说得像我撮合他们似的。以后是得少开会!这帮家伙,须把他们一个个隔离起来!”

从黎书记房间出来,胡主任又带田庄去了创研所,所长肖人杰是田庄的顶头上司,五十出头,儒雅书生。本来学问做得挺好,南方视察后开始躁动了,带领手下办报刊、搞创收,越搞越顺手,发现自己不单会做学问:那就对不起了,学问您一边待着去。他名下有一报一刊:《岭南文化报》和《珠江潮》——后者田庄曾实习过,写过《广州站与农民工》。这是广州最著名的杂志之一,主要是关注社会热点,跟踪文化现象,有观点、有态度,销量很旺。

早些年有传闻,说上面要抛弃文化单位,让他们自收自支。把文研院的人吓得半死,各部门都跑出去找门路,一下子办了十几家公司。那几年是文研院最繁忙、最团结的时期,忙得连男女关系都顾不上了,团结到同行之间也不说坏话了,因为没时间,生存要紧。

肖所长原是海关出身,后来有志于学术,就调来文研院了。闲时,常跟田庄他们讲讲野史趣闻,说:“嗳,什么勤劳致富,也就说说而已!勤劳可以糊口,却致不了富。”

他就说起他当年在汕头缉私,海关船跑不过走私船,因为走私船改装了军用飞机的马达,你去哪儿追去?猫捉老鼠,却被老鼠玩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于海面。那些年,汕头人一个粗豪,钞票扎捆、摞堆,多到来不及数,直接拿尺子量。走私船泊岸,这边尺子也竖起来了,那边瞄了眼尺数,说:“OK,拿货去!”

肖所长说到这里,大腿一拍道:“真他妈香艳!”他的报刊也办得挺香艳,倒不是下三路,而是常有文章试界线,比如批评时政,有一回被人告到上面去。问题是上面还护着他,把文章读得津津有味,说:“哎!文人嘛,就是干这行的,由他们说去!”一副掀不起大浪的样子。

又说:“倒未必一定要唱赞歌,老实说,那类文章我们也不爱看!”

肖所长听了,越发得意,说:“本来就不该歌功颂德!改革开放还需要歌颂吗?如实写来都是赞美。现在是要找不足,更上一层楼!”

田庄初来文研院,就分去了《珠江潮》杂志,平时不坐班,每月聚几次,过稿、做策划,然后领了任务干活去。有时,所长会带编辑部同仁到郊区住几天,说:“得把你们哄哄好,给我认真干活!别的我不管,尽管炒更去,但是本职工作要做好!活儿要漂亮!”

活儿确实漂亮,会做深度报道,会关注民生,会提出问题,关注弱势群体、劳资纠纷,批评腐败、社会不公、环境污染、公款吃喝,批评广州乱七八糟的市政、恶劣的交通和治安……有时,会从贪腐者的角度写文章,以揭示贪腐背后的人性和文化。

田庄的认知、价值观是在《珠江潮》杂志得以强化的。做了三年,直到2000年这杂志被叫停,名目是刊号问题,当然刊号确有问题,晦暗不明,相当于非法出版物。实际上,极有可能是上面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整天聒噪,嚷嚷个没完!就你们关心国计民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还得寸进尺了!知识分子就不能惯着!

要到很多年后,田庄才意识到她经历了怎样的1990年代:芜杂、狂浪、草长莺飞,各种混乱、矛盾百出……然而这正是青春啊,春夏间的气息,到处都是万物生长,心情像头发一样飞扬,身体清新洁净,有沐浴露的香味,然而不消一会儿就出汗了,浑身油腻腻。独自走路都想发笑,也不知为什么那么甜蜜,抬眼看向前方,恨不能跃上几步,来个空翻。边走边唱,那自由自在的气息,而这正是她的青年时代。

1999年的最后一天,田庄独自守在家里。她不常感怀伤时,一阵一阵的,今天有。想跟王浪一起过年,想着他出门时或许会叫上自己,两人一块看夜景去。人家没那意思,一开口就把话堵死了,她也只好装作不介意的样子,像没那回事。

这人也不知什么毛病,小时候受过创伤?那么需要独处?不是一年两年了,自打认识就有,有一回两人还闹过别扭,王浪扬长而去,虽然第二天回来找她,田庄也留了个心。她不是小女孩了,不能乱耍性子,见好就收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开过口。

结婚干吗呢?真不如一个人过。一个人没想头。结了婚,两个大活人住在一起,彼此会有要求,会因此拌嘴,发生不愉快。两人都怕吵架,有一回王浪说:“要么这样,最先发火的那个人有特权,让他嚷嚷去,另外一个人闭嘴。你看行吗?”

田庄笑道:“行!哪天我看你脸色不对,我就先嚷嚷!来个先声夺人!”

王浪说:“彼此少做要求,不奢望,日子就好过。”

实在说,田庄很少奢求的,大迷糊么,不开窍,又最能独处。可是今晚不一样,闲得慌,突然茅塞顿开,原来自己是女的,需要人陪,想手拉手上街,说到高兴处,挥拳给他一下。后来她意识到,每当她做回小女人,她和王浪的相处就会出现问题,她若想压下问题,必得自己受憋。混沌的、不男不女的状态是她和王浪的最佳相处模式。

王浪才走,她就怅然若失;对着电脑愣了几分钟,决定今晚当他不存在,她自己一个人过新年,当即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阳台上的灯也打开,电视也打开。开始收拾房间,心里有气,擦地板时格外有力气,分明知道自己眼里含着泪水,委屈之至,觉得自己从来没被爱过,从来没有!从小到大,都是她爱别人,千辛万苦,各种心碎。全错了,她很少被人善待过。

搁下拖把,一个人坐到沙发上抽泣。电视里正在直播新年庆典,阳台外的夜空,烟花升起,她痴痴看了好久,眼里有奇妙的光,那是灯光、泪光、电视的光、烟花混杂在一起,一个人的感觉异常明显。

广州的烟花未熄,北京的烟花又升起,还伴随着钟声,那是中央电视台正在直播的中华世纪坛的新年庆典,现场歌舞升平、花团锦簇,电视里的光映得家里的光都暗了些。

2000年 三十岁

田庄收看的那场中华世纪坛新千年庆典,狂欢从1999年12月31日深夜开始,一直持续到2000年1月1日凌晨。记者用了很多形容词:欢乐的海洋、载歌载舞、锣鼓喧天。喜庆、祥和。为昨天感怀,为今天喝彩,为明天祝福!

新千年,亦称“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欢庆,千年才一回。也难怪田庄闹别扭,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当寡妇。

中华世纪坛位于北京西郊,造型既别致又古雅;为了庆典工人加班加点,终于赶在新世纪到来之前把它建成,它用大理石和花岗岩筑成,到了晚上,灯光打在圣坛上,辉煌夺目。现在,倒计时开始了,还有十秒钟即将进入新世纪,于是万人齐呼: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从中华世纪坛到北京西站,绵延一千五百米的人群齐声高呼:你好,2000年!

新世纪的确来了,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一觉醒来,太阳照常升起。它不是横空出世,世间万物,样样都有依凭,连时间都是线性的,一日日绵延向前,连接昨天、今天、明天。

很多事情孕育于1990年代。去年二三月间,不少年轻夫妇忙于造人,就为生个“世纪婴儿”出来,他们掐时算点,想让孩子生在2000年1月1日零时。王浪夫妇没赶那个时髦,不过他们的女儿也孕育于1999年,出生时间是2000年9月,取名王田田。

王田田出生的这一年,一个词语频繁地出现在中国人嘴里——全球化。跟它相关联的词汇是WTO,虽然中国入世的时间还要再等上一年,但入场券已经拿到了,时间是1999年11月15日。

这是经过更漫长的孕育、极痛苦的分娩才诞生的婴儿,它的出生,把中国带入全球经济的大家庭。为这一张入场券,中国人等了十三年,自从1986年提出复关申请,中国完成了除美国之外的所有多边谈判,现在就剩下美国了。

1999年春天,谈判到了最后关头,中美两国都在咬紧牙关。中国人说,美国想在谈判桌上拿到他们在战场上没有拿到的东西;美国人说,中国想不付任何代价就在国际市场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僵住了。实在说,双方都有诚意,只是价码没谈拢。本质上这是一场生意,做成了对双方都有利。

屋漏偏逢雨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反美浪潮席卷全国:美国导弹袭击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三名记者身亡。中国一下子炸锅了。外交部严厉谴责,大学生上街游行,口号声此起彼伏,“打倒美帝”,这口号沉寂了二十多年,现在又回来了。麦当劳关了。IBM公司也被石头击中,微软大中华区总裁写电邮给他的员工:“如有必要,公司可以关门,职员回家避难。”计算机系的学生贴的标语是:“抵制美国货,计算机除外!”更多的学生白天游行,晚上又回到灯下读托福。

游行队伍里有个叫李想的十九岁女生,就读于北航,那天也参加了游行,她没那么义愤填膺,有点小激动,也挺新鲜,跟三十年前她妈田家凤奔赴内蒙古不一样,她少那么点神圣感。她摇着小旗子,一边跟同学交头接耳。她的态度倒是有点像她未来的公公,当年的剑桥大学生克里斯托弗·莫里斯,去伦敦围攻美国大使馆,身上装了彩弹,还未及扔出,就被警马挤破,貌似在流血。这一年,她未来的丈夫小莫里斯正在美国,等着她三年后赴美相识。

谈判就这么黄了。老百姓没所谓,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月工资、年收入,儿孙有没有出息,能不能升官,能不能发财。他们中多数人连“入世”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名字倒是听说过,80%的人连WTO都念不出。

但是“科索沃事件”把人民给惹恼了,这方面他们有主见!爱国主义、民族大义一跃而起,敢轰炸我中华驻南联盟使馆!这是公然的挑剔!谈判只好搁下来。

美国人一头蒙,他们从未有过血海深仇,不免头脑简单,不能想象人类还有“记仇”这回事,以为使馆的硝烟一散就没事了,天天催中国人重结新欢、签订协议。要到两年后的“9·11”事件发生,他们才会明白,一个人的伤口或许会很快愈合,一个民族的伤口却经久难愈,尤其是中国,屈辱的近代史造就的民族自尊心,使得他们特别敏感,千言万语归为一句:别惹我!

北京在拖延,然而契机来了。7月上旬,第三届女足世界杯迎来了高光时刻。中美两国的姑娘们一路过关斩将,会师决赛,她们将在美国加州的“玫瑰碗”体育场一决雌雄。那是两队最好的时代,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女足队伍。即将到来的“中美决战”附带了太多意义,也是中国人发泄两个月前大使馆遭袭的绝佳机会。《芝加哥论坛报》看出门道来了,头版标题是:《中国女足想把美国队踢得屁滚尿流》。

媒体都看出来了,政治家难道是吃素的?这可真是天意,大家都想到了几十年前周恩来和尼克松的那场“乒乓外交”,决意效仿前辈。克林顿亲临现场,九万人的体育场座无虚席,另有六千万美国人观看电视直播,这在足球不受待见的美国简直是惊人的。中国更加惊人,比赛是在深夜,四亿人观看了现场直播,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上半场、下半场、加时赛,双方一球未进,只好点球决胜,美国五比四取胜,中国也不失面子。在球迷看来,这是一场乏味的比赛,可是在克林顿看来好极了,他走进更衣室,向中国队致意,并跟大汗淋漓的姑娘们合影留念,“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刺激的一场比赛”,他用迷人的微笑和夸张的口吻说。

人不能总跟自己玩。所谓自我认知,必先将自己置于广阔、错综、复杂的人群里,去感知,去体悟,才能获得参照系,找到自己的位子。但人的麻烦在于,他们只爱跟自己人玩儿。国际关系也类似人际关系,类似邻里、同事,类似恋人、友人,甚至类似亲人:夫妻、母女、父子、兄弟姊妹……所有这些关系都不保险,逻辑上都有可能发生怨怼、吵嘴,甚至翻脸。对一个成熟的人来说,怎样运转这些复杂的关系,施以长袖善舞的手段,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是一种能力。但是对于像田庄这样任性且不成熟的人来说,拉倒吧,有些人她一辈子都不想见!道不同,不相与谋;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她才不想虚与委蛇呢,有时好恶都会写在脸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可是2000年,自从她当了妈,想法又换过了。生产还算顺利,但也疼了四五个小时,宁愿去死,也大呼小叫,有时又忍着,不发出声音,双手抓住床沿,憋得眼泪都下来了。又疼又恼又委屈。每个当妈的都是死过一回的人,每个婴孩的诞生都是对母体的摧残和伤害,越伤害,越深爱。

生育才是女人的成人礼,相形之下,结婚算得了什么?途径而已。固然,婚后田庄有所成长,但这种成长,与其说是夫妻之爱,毋宁说她不忘原生家庭,立志拿她妈当反面教材,以她为镜鉴。做一个温和的人,不颐指气使,不高调,不压人;稍微收着点儿姿态,凡事包容,凡事忍耐……但这有个前提,别惹我!别触犯我的底线。当然底线在哪里,有时也没个准头。

孙月华若是知道这一层,肯定会伤心欲绝。她这一生太失败了,多年来含辛茹苦,为家庭竭尽心力,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被女儿当作前车之鉴。父母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一切都落在孩子眼里,他们恩爱,吵嚷,占小便宜,和邻里闹矛盾;他们在单位受了气,种种是非曲直,回家唠叨;他们搞婚外恋、送礼行贿、贪污、一心只想出人头地;他们想升官、发财、出名,从而行脏事,施小恩惠;他们打小孩、呵斥小孩……对小孩有无上的权力。他们不会留心,冷不丁就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那是天使的眼睛,也是审判的眼睛,纯洁而犀利的;孩子们什么都不说,已在心里为他们定了罪。什么样的家庭走出什么样的孩子,南辕北辙的两条路:要么成为父母那样的人,要么走向他们的反面。

田庄坐月子期间,家里虽雇了月嫂,孙月华和程素珍还是轮流过来侍候。其实她们不来还好,徒增烦扰。第一,家里只有两间房,须在客厅里加床铺;第二,两位妈妈都不好惹,女强人风格,程素珍是真的强,里里外外一把手,作风利落;孙月华是要强,虚张声势而已。小两口都生在“女权”家庭,深知女权的弊端,因而常说自家妈妈的坏话,两人的感情也因此更深了一层。但这有个前提,只能说自家的,不能夹三带四,否则就翻脸。其心理是:我的妈,我说得!你说不得!

王浪是个有数的人,力阻他妈过来。程素珍一眼洞穿道:“狗东西!怕我跟你老婆闹矛盾?你妈我是那种人吗?我识大体、明大义!这辈子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放心吧,她就是有不是,我也不会搁脸上,切,我会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一趟还非过来不可,主要是看孙女,顺便尽一下婆婆的义务,免得儿媳将来说三道四,她可不想落下把柄。当下母子谈妥,只待一周,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田庄暗道苦恼。那一周她装得太累了,一天天在熬。声量都低了,语速也放慢,是多年前婆婆初见她时的温柔模样;对丈夫也是笑脸相迎,他说话时她一般不作声,动辄点头。程素珍都不敢相信,私下里问儿子:“你在家里这么有地位?”

王浪淡淡说:“还行吧。收拾她,还不是小菜一碟!”

程素珍喜得直打儿子:“吹吧你!”

王浪私下里跟田庄说:“差不多行了啊!别装得太过头,她都快怀疑了!”

孙月华倒是真心来服侍,怕女儿没经验,将来落下病根。可是她的到来还不抵婆婆,田庄难过,月子期间一直在哭,后来果然落下病根,年近四十就见风淌眼泪。十月怀胎的焦虑、不适、紧张;身子一天天变重,难看扭曲;有时手摸肚子,和孩子交流,那孩子竟有感应,她就会生出广大无边的幸福。所有当妈的在孕育过程中的感受,在她这里变得极敏感,扩大化了,因为她有时间去体悟。

那阵子《珠江潮》杂志正在停刊整顿,田庄遂专心在家养胎,心无旁骛。王田田在娘肚里就被认真对待过,她妈和她同在,是个孤独的孕妇,一天天熬岁月、杀时间,等着瓜熟蒂落,等着她从母体脱胎,等着她第一声啼哭,这世上又多出来一个生命。

她妈也会想到自己,1970年的那个冬夜,那间茅草屋、煤油灯,屋外大雪纷飞,道阻且长,她在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四处寻找出口,稍微动一动,那女人就疼得大叫,声音直把屋脊盖都掀掉。于是田庄就会哭。她月子期间主要是哭这个,她妈不来还好,一来,各种伤感、心疼、体谅、委屈、怨怼……全来了。她妈那一张操劳的脸,五十多岁,典型的中老年妇女,然而三十年前,她还是个俊俏的小媳妇。田庄怎能不伤心?

三十年啊,田庄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也做了母亲;实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成的,不合她妈的要求,是按她妈的反面来自我塑造、自我修复、自我疗伤,她一生的精力全用在对她妈的纠错上,太无意义了,全消耗了。童年,人生的故乡啊,某种意义上,田庄终生没走出故乡。她要做一个跟她妈相反的人,一个更美好、成熟的人。一个懂得施爱的人;一个不打小孩,也不辱骂小孩的人。一个在家庭关系里不滥用权力的人,也不施以专制、压迫;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妈。

母女关系是镜像关系,父子也是镜像,是两面镜子对照,是这个打哈欠,那个就困觉;这个咳嗽,那个就开始感冒;这个跌倒,那个就疼。田庄终其一生都致力于做她妈的反面,那也像镜子一样,母女面对面,她举起右手,落在镜子里就是左手。她能走多远呢?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自己,做一个新生的人?她是她妈的女儿啊,她对她妈的纠错,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辈子拧巴,跟自己犯别扭。

及至王田田出生,她一身而兼两职,母女合二为一,这身份使得她横冲直撞,慈柔、痛苦且感念,仿佛时光倒流。事实上,自从女儿呱呱坠地,把她抬成母亲,她才想起自己的女儿身份。这身份被她忽略许多年,现在得以强化。只有当了妈,才配当女儿。

有一回,祖孙三代团在一处,王浪拿着相机说:“笑一笑。”

孙月华就把王田田搁在大腿上,对着镜头,又往女儿身边靠了靠,说:“顶像你!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田庄就对着镜头笑一笑。

孙月华又说:“这孩子好带,不像你小时候,太烦人,动辄哭闹,三天两头就生病,累得老娘差点赔进一条命。我也是倒了霉,摊上你这么一女儿。”田庄便含了含眼睛。

王田田的喜怒笑颦,都能牵动母女俩的神经。她笑,母女俩也笑;她哭,田庄便掀起衣衫,她四处寻找奶头,急得不得了,及至终于含进嘴,方才安定,一个劲拱她妈、贴她妈。母女俩又笑,孙月华喜道:“咱们吃相太难看了哇!”

有时田庄看着女儿,她熟睡的样子,嘴唇一嚅一嚅,不自觉眼里就饱含深情,把心都化了,柔情淌了一地。她就想,这孩子,把命给她,她都愿意。她愿意被她消耗、磨损;愿意被她吞噬,以获得她成长壮大的养分,她愿意为她成为虚无。这么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三十年前,她也被人这样对待过,那年轻的母亲把她端在怀里,俯身在看,昏暗的煤油灯底下,她脸上圣母的光。于是田庄就会哭。

孙月华爱唠叨,田庄嫌烦,不接话,任由她自说自话。一边告诉自己,你将来要管好自己的嘴,在女儿面前不要啰里八嗦,宁可沉默!

有时田庄被她唠叨得不耐烦了,问:“你要知道那么些干什么?隔壁吵架关你什么事?就是离婚了又关你什么事?”

孙月华说:“我问问不行啊?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七问八问、说三道四,要不还能说什么?”

田庄含了含眼睛。

又有一回,孙月华在电梯里碰上田庄的领导,回来说:“肖主编人不错,挺和气的。你跟他要搞好关系,过年过节去拜访一下。”

田庄恼道:“拜访什么?送礼吗?你不就是让我送礼吗?我告诉你,我们单位不吃这一套!”

“算了吧。是个人就吃这一套。”

田庄气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孙月华看了女儿一眼,眼泪润上来,哭道:“你对我什么态度?我现在还能说话?我一说话,你就刺我。我都怕你了!”

田庄也把眼泪润上来。

王浪给丈母娘递来一杯水,打圆场道:“你别跟她计较,她是月子综合征,快得抑郁症了。”

私下里他跟田庄说:“你怎么回事?对你妈好一点!你对我妈都能装,对自己妈就不能装一下?”

田庄就抹眼泪,既愧疚又憋屈,哽咽道:“一辈子说不到一块去!忍不住。”她在她妈面前倒不装,亲妈,用不着。

当妈的全都受气:从小到大,她妈、她小姨对外婆也不怎么样,动辄不耐烦,说话没好声气;而外婆忍气吞声,全当没听见。田庄就很难过。啊,当妈的就得受气。

2001年 三十一岁

九月上旬,奶奶辞世。田庄带女儿回了江城,交给婆婆,转而去忙奶奶的丧礼。奶奶走得很安详,睡梦中离世的,晚十点上床,第二天再没醒来。

姑姑哭道:“头晚喝了粥,吃了个素菜包子,直说好吃,还想吃第二个,叫我拿下了,怕她撑着。我真该死,最后一顿都克扣她。”

姑姑拿出一双老虎头棉鞋、一个红色绣金小肚兜,说:“喏,给你家宝宝的。做了两三年,自从你结婚就开始做,今春才完工。一直盼着你回来,说要亲自给宝宝穿上。”

田庄端详老虎头棉鞋、小肚兜,想着她一针一线,这么一天天,眼花手抖,穿针都穿不上,针线活倒是做得挺漂亮,哭道:“我真该死!我为什么不早回来?宝宝她都没见过。”

她躺在殡仪馆里,化了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老太,身体缩了不少。她是乡下穷姑娘出身,文盲,却天生享福的命。人都说,她的脸长得福相,圆脸,年轻时丰腴,脸上有肉,身上也有肉,屁股又大。做媒的跟伢子妈说:“瞧这屁股,不得了!一沾就怀上,怀上就是带把的!包我身上!”

伢子妈抬头看屁股,细腰宽胯,还一扭一扭。心上一喜,笑了。

媒人说:“你家伢子常年不归家,吃部队饭的,不是我说,好女不嫁兵!赶快把亲结了,生个儿子要紧。他大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前边生了两个儿子都没落住,她婆婆气道:“屁股大有什么用?太大兜不住!”

她有几年总哭,死一个,凄叹一回。头一个是怀里还没焐热;第二个是已经地上跑了,会叫妈了,发个烧就没了,她那个撕心裂肺,很多年后还会抹眼泪。及至田家明出生,刚落地,她把心一狠,咬掉他半只小脚趾,据说能保命。

田家明的命果然保住了,因此她对长子格外偏爱些,一直到他长大,她都战战兢兢,生怕他出意外。她一颗心全在他身上,谁想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她倒不怪儿子,只把儿媳恨得牙痒痒,私下里嚼蛆捣鬼,骂她是狐狸精,勾了儿子的心。及至孙女儿出生,她才稍微宽慰些,把爱移到小丫身上,整个人满足充实,对儿媳的恨也少了些,确切说,是把她忘了,像没她这个人似的。

小丫是爷爷奶奶的大救星,这小孩填补了儿女不在身边的空隙,把家撑得满当当,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她也得到了全世界最浓烈的爱,哪怕只有三口人,彼此也互为全世界。这份慰藉,怕是儿女们做不到,所谓“隔代疼”就是了。关键是小丫懂得回报,比她两个儿子暖人。她十八岁考来江城念大学,对爷爷奶奶百依百顺,对父母她可不是这样,不大有好脸色,动辄吹毛求疵。也是奇了。

都说养儿防老,这话从何说起?她的两个儿子都替别人家养老去了;当然,她也是别人家儿子养的老,李勇挺尽孝,她就死在他家。有一回她跟女儿叹道:“养儿有什么用?就是外面光!”

田家凤说:“我晓得你意思,人就是活个外面光!”

她就不说话了,讪讪的。一边拿手揩眼泪,想儿子,想得心都疼;但宁愿跟女儿过,因为自在,知道自己不会被虐待;也怕拖累儿子,夹得他两头难做人。

火葬这天,两个儿子都来了,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围着她告别。工人抬起床铺,准备往火炉里送,被姑姑一把拦下,跪下来,抚床大哭。田庄也跪下了,抚着她的手,很奇怪的感觉,似肉非肉,很僵,没温度。一家子,还是姑侄俩最伤心:一个是女儿,一个是从小带大的孙女;都是连筋带肉。

后来,一家人来到户外,等工人送来一抔土,那是奶奶的骨灰。九月天,热成这个样子,树荫底下都站不住,大汗淋漓。一家人蹲下,拿树枝扒拉着灰土,有一两根没烧净的骨头,粗粗短短,叔叔把它拨到一边去,捧起两把骨灰,装进盒子里,哭道:“妈,咱们回李庄去,跟爹团聚!”

婶婶哽咽道:“虚九十,说起来也是喜丧。奶奶没遭罪,也没拖累儿女。就是走得太突然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田庄抬头看天,痴痴看了好久。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所谓善终。奶奶怕死,或者说是怕火葬,她不愿自己被烧掉,青烟缕缕,宁可入土,泥土让她觉得亲切温暖。

蓝天白云下,那边烟囱浓烟滚滚,又不知哪个人化为灰烬、烟尘,袅袅飘散于蓝天中。而奶奶已散尽,归于空气。世上再没她这个人了,确切说,没有她的形体。

大门口等着一辆中巴车,是姑父从运输公司借来的。这次没惊动单位,丧事悄没声息。姑父还在工商局当副局长,当了十几年,疲了。本来有望再上一级,好不容易熬到老大退休,上面又空降一个人来,没专长,没能力,还装腔作势!那也没法子,省里有人,后台硬。

姑父说:“混个五六年,退休拉倒。”

田家明说:“还真是!感觉时间越过越快,刚过春节,就到年尾,一眨眼就是一年。我们这代人也就这样了,到头了。”

反是叔叔官运不错,军队转业,进了山东省某省直机关,现在是一个部门主任。一家子就数他官级最大,正处级。叔叔笑道:“我那叫什么官?就一小处长,整天被领导使唤来使唤去,当办事员用。”

姑父说:“搁省城不叫官,搁江城就是我的领导。”

田家明说:“搁清浦就是县委书记,关起门来就是土皇帝,老子天下第一。”

一家人把中巴车挤满了。田苗、田禾、李想坐在后排,八年前守在爷爷床边告别的三个少女,现在已是妥妥的女青年。三人都挺养眼,田苗最好看,像她妈。她今年二十三岁,在济南邮政局上班,已经处对象了。田禾二十二,读的成人高考,今年才毕业,正在备考公务员。她有一度想来广州,田庄也在帮她递简历;忽而又舍不得男朋友——她的高中同学,分分合合有些年了,在清浦当中学老师。

孙月华领着孙子,并田地两口子等在村口,后面一嘟噜乡里乡亲,迎老太太回村。她是李庄的媳妇,七十年前嫁来李庄的那个大姑娘,没人记得她的样子,因为同辈人都走了。她是小脚,走路一颤颤,扭着细腰肥臀,肩不能担,手不能提。

多年前,五婶跟孙月华说:“你婆婆好命。当年嫁过来时,怎会想到后来一步登天,进了城,还当了干部家属。”说完长叹一口气,她本来也有望成为干部家属的,城市更大,在遥远的天津,谁知被人嫌弃,休了。落个不三不四。

孙月华挂着脸,撇了撇嘴。

五婶说:“都是想不到的荣华富贵,难得她也接住了。按说以她的脾性,就是一辈子待在李庄,穷得讨饭去,她也照过。”

孙月华说:“就是!享不完的福,受不完的罪!”她就想到她妈,跟她婆婆颠了个儿了,这个翻天,那个覆地,连带她也受拖累,这理她找谁说去!

爷爷的墓穴已经挖开了,等着奶奶走进去,这叫“合坟”。姑姑在墓穴前生了火,又从包里掏出几件旧衣裳:奶奶的单衫、夹袄;还有她常用的旧手帕、针线匾子;另有剪刀、顶针、五彩丝线;她做了一半的鞋帮、纳了一半的鞋底。

姑姑跪下来,磕头说:“我妈,这几件你先用着,够你用一阵了。家里还有呢,下次再给你捎来。”说完,就展开衣服,一件件往火里扔。有一件丝棉黑夹袄,奶奶穿了十几年了,姑姑才要扔,被田庄一把夺过,捂进怀里,把头磕进衣裳里,哭道:“奶奶!”

那衣裳里有奶奶的气味,或许还沾着她身上的皮屑子。田庄闻了好久,那是“人”的气味,暴阳底下,温暖长久。

田庄在清浦逗留了几天。她家的院子早不在了,住上了五层小楼。高地人家也多是四五层,再往上攀就是危楼了,哪天塌下来都有可能。

孙月华闲不住。有一回听田家凤讲,江城要搞开发区,很多人跑去圈地了。她就让田家明出面,找李勇搞了块宅基地,照样盖房子。一口气起了四层楼。她率领桑镇、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们,一窝蜂杀向江城,砌墙的、弥缝的、做水电的,不消两三个月就搞掂。

她自己也坐镇工地,兼总指挥、设计师、联络员、服务员、劳工、厨师……一个夏天晒得跟黑炭似的,人也瘦了十几斤。有一回田家凤去看她,见她正坐在天井里,给工人洗衣服呢。

田家凤说:“你就不能找个帮工?”

孙月华说:“用不着,我自己能对付。”

田家凤笑道:“你好歹也是个副厂长,你这是何苦来?”

“我那什么破烂厂?都快倒了,就没几个工人去上班!”

后来,田家凤跟田庄叹道:“我真是佩服你妈,那个斗志昂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她保留至今。我是早没那个心劲儿了!也不知她图啥?”

“钱呗!”

“她还缺钱吗?你想想你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彩电、冰箱、电话,样样齐备,全中国没几家吧?反正我们家比不上,你爷爷奶奶家也比不上。还有,台湾贴了多少钱?清浦那栋小楼又值多少钱?就是现在,我家所有存折加起来,就怕也抵不上你家一张!你江大毕业那年,你妈指着你结婚,你猜给你准备了多少陪嫁?”

“多少?”

“三万!亲口告诉我的,我当时都咂舌了!”

田庄算了算,1992年她在《江城日报》,月工资也就两三百,够她挣十年的!她家在清浦算是富人家了,为啥她没一丁点儿富人家女儿的感觉?一点都不舒展,拘手束脚。像一块没打磨好的毛玻璃,边边角角都是刺,时而敏感,时而迟钝。是啰,归根结底她是穷人家的女儿,她母族是从富人家落回穷人家,她父族是穷人起家闹革命,革成了习惯,进城没几年,又把自己革回乡下去了。因之,不管穷人富人,归根结底还是穷人。穷,才是硬道理。三两代一轮回,起起落落,中间辗转几十年,末了又归于穷人。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长久的,以富贵为证。才过上几天舒坦日子,还未及修身养性,变成文明人,就又打回了原形,粗粗嘎嘎、毛里毛躁忙着糊口去了。

田庄有个广州女友,比她父母年轻十岁,也当过知青,插过秧、耙过地,正经当过泥腿子;后来成了阔太,住几千万豪宅,满屋子都是花梨木家具,光客厅那几件,就值几百万,就这还是从广西运来的,已算便宜了。她家连门把手、哪怕一颗螺丝钉都是意大利进口。这也不算什么,别致在于,豪华淋浴室里搁一个大红塑料盆,里面沤着一堆衣服,还有一个搓衣板。有一回田庄去她家,心里直道可爱,问:“干吗不用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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