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曰:“不习惯。”
她家还置了个缝纫机,平时缝缝补补。她又会裁剪,旧衣服修修改改,穿在身上特别有感觉。新衣服她也买,几千上万的一件裙子,买来挂在衣橱里,懒得穿,闲时看上几眼。要么等它旧了,再去修修改改;要么看腻了,就直接送人去。这是某一类阔太生活,挺朴素,挺接地气的。贫穷成了记忆,也可说成了习惯,一点都不嫌贫爱富。贫富相依,相对来说,还是住在贫穷里较为舒服。
还有一种阔太生活,则缺乏想象力,挺贫瘠的,说起来够可怜。她们住在仿洛可可风格的郊区别墅里,晚上不敢开灯,因为豪华吊灯太耗电,一开灯,隔壁邻居家就会跳闸;她们闲来无聊,就会到丈夫那仿白宫的办公室去捉奸,有时捉到,有时捉不到;冷眼看着女秘书,隔一阵就逼丈夫换掉,谁知越换越漂亮,她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们倍感孤独,养昂贵的宠物,拜菩萨,养小鬼,或者多多生子,以套牢丈夫。她们往最昂贵的葡萄酒里倒雪碧,然后一仰脖子,咕嘟嘟往下灌。她们吃煎鳗鱼、焖海藻、炖蚝……分分秒秒都穷奢极欲。有位作家说:财富是违反自然的;有钱人多消化不良。
孙月华当然算不得有钱人,不过有那么些年,她家在县城确实过得不错,显贵阶层,她一边嘚瑟,一边还挺艰苦朴素。有时抠抠搜搜,有时又出手阔绰,给儿子买摩托车都是买最贵的,花了两万多,在她的算盘是,这是家当,撑门面用的。在田庄则不以为然,代步工具而已,有必要么?田地当然是满心欢喜,他对钱没概念。
田庄对钱有概念,主要是她妈太爱钱,大凡省吃俭用,让她觉得来钱太不容易,都丧失了体面。她爸在劳动局当局长那会儿,有人给家里送烟、送酒,她妈就送去隔壁小卖部寄售。因此田庄很少用家里的钱,有罪恶感,别手别脚,为她妈觉得心疼。
她大学毕业后开始自立,除了衣服、化妆品,别的没花销,还能攒一些。那时她还没有物欲,她是到了广州后,才把物欲给勾上来,亢奋过一阵。那是一种简单、直白的亢奋,不大有回味,像娼女之于狎客,很容易满足,完了就忘。简言之,她并不真正有物欲,体会不到物质的各种幽微好处,狎客只有爱上娼女,那意思才会有,可把玩,可回味,一笑一颦都荡人心魄。田庄还不到那程度。
江城开发区的房子,从拿地到起楼,也就十余万。多年后,翻了几十倍。孙月华这一生,也就挣得几幢房子钱,老来赔了个干净,还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田庄至死未得安宁。
这一年,三十一岁的田庄还看不到母家的衰败,但隐隐感到不妙,她妈太拼了。她妈也感到不妙,具体也说不上。自从姐姐弟弟结了婚,家里不再欣欣向荣——那种蓬勃的、混乱的、无序气息,同时带着朝阳感、升腾感;而他们夫妇则是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照,父母儿女都在原地,屋子里明晃晃。这才几年,屋里就暗了去,虽然也还有光。
她今年五十三岁,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但她还有力气,想振兴,有时又觉独木难支。田家明不顶事,从前她顶崇拜他,把自己放在低处,会高看他一眼。会跟儿女们说:“这是你爸的意思。”
或者说:“回头我告诉你爸去!”
蒋大为最红那会儿,有一回在电视上引吭高歌,邻居说:“长得像不像你们家田家明?”
孙月华拊掌大笑,道:“这不该好嘛!田家明哪有人家长得好?”
私下里她跟儿女说的是:“你爸长得比他好!”
崇拜是这样一种情绪,女崇拜,男受用,如此便抵达和谐;倘若反向而行之,则效果未见得好,主要在于,女的不吃那一套,嫌烦;好好的,干吗要人崇拜?男的需要,类似生理需要,没它,就不行。他们既需要被人崇拜,也需要崇拜人,前者最好是女人,后者多指向男人,好比从前的君臣关系。
田庄枉为女人,自从成年后,她就不能体会崇拜是怎么回事。她妈能体会,她父母的爱情正是建立在她妈崇拜的基础上,并且,她妈丰富了这个词的内涵、外延,崇拜出了新高度。就是说,她一边崇拜,一边还能把田家明呵斥来呵斥去,动辄撒泼耍赖,两口子干起架来也是没轻没重。从前讲,田家明夫妇的关系类似慈禧和光绪,可是慈禧会崇拜光绪吗?孙月华会。她的新高度是在这里,既崇拜,也统驭,并且手法单调,没什么心计,都是直来直去,就像小孩子吃不到糖就会哭。
他两口子恩爱几十年,近些年,孙月华的崇拜少了些。也就是说,平衡被打破了,跷跷板的一端开始沉向孙月华。她越来越重。当然,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她的重量在婚后不久就开始积攒,那一回,两口子斗嘴,田家明拿小竹竿准备敲她,被她一把夺过,朝膝上一曲,折断,把头像刘胡兰一样昂着。
而后,她的重量就体现在干农活、挣工分,体现在养儿育女、省吃俭用。全村的人都在夸她:孙月华,你真会过!她的重量更体现在家政决策上,是她坚持要上县,逼他转正、转干;是她决定在河西买地置房;及至接到台湾来信,尤其是接到台湾寄来的美金,她的砝码更重了一层,心情那叫一个敞亮,眉眼舒展,动辄说笑。必得提醒自己:低调,低调!一边把身姿往下压一压,声调也恢复正常。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搁孙月华身上合得上。
当然,田家明那些年也不赖,尤以当了劳动局局长最畅意,这说的是孙月华畅意,而不是田家明。田家明当然也畅意,但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当官这件事顶奇妙,譬如田家明,本来好好的一个人,一当官就串味。第一,听不到真话;第二,架子搭起来了,不容易放下;第三,下属做小伏低、巴结奉承,他就真以为自己挺能干,双商在线。夸他两句,他也信,还真以为自己有魅力,具有人格感召力。就或是心情不好,对下属发脾气,人家也忍气吞声,慢慢他就习惯了,以为这是他该得的。岂不知这一切都是位子带来的,离开这个位子,他什么都不是。
田家明生性温和,当了几年局长,愣生生被下属惯出了坏脾气;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本来挺有棱角,但家有悍妇,懒得斗,被孙月华制伏了,只好跑去单位发脾气去,去去火。动辄黑脸骂人,事太多,手下又不得力。不过俗话说,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劳动局在他任上,戾气太重,多半还是田家明的原因,不会用人、御人。
他这边正在骂人,一回身就带手下选址去了,跟上面要了块地,准备盖住宅楼,改善职工住宿条件。就这期间,被人给举报了,几人联名,非搞倒不可。那告状的也是拼了,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整天骂骂咧咧,谁欠你的?你又不是天皇老子!就是天皇老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谁稀罕你的房子!拿这个来收买人心,买得着么?
买得着。那没告状的人生气了,骂:这拨二货!要搞田家明,也不在这一时啊!等收楼了再告,不行么?现在人去楼空,会不会算账?
出事那一节,田庄正好放暑假,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那天中午,田家明的司机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家里,说:“局长,快,快!”说话都不利索了,气喘吁吁。这是田家明最后一次被称作局长。那人是个小年轻,退伍兵出身,家里托了关系,来劳动局开车。挺感恩。
田庄后来也挺感恩。总想起他的样子,一脸稚气,诚惶诚恐。他后来再没来过家里。
这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岭,1996年。他家的好运气结束了,被一种下沉力所牵引,那是一种奇怪的力量,越堕落,越快乐,越挣扎,挣而不脱;一家子齐心协力,以为自己是飞翔,其实是在坠落。羽毛一样轻且慢,或上或下,但因重力、向心力、万有引力,慢慢总会跌回原地。2001年还察觉不到,但隐隐有一种不祥氛围。朝阳和正午已成过去,他家进入了午后,脑子昏沉沉,犯困。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躺在床上懒待动,等着暗夜来临。
田庄后来就死在暗夜里,她母家的暗夜还在继续,盼着黎明。
事实上,上面也没把田家明怎么着,调去县志办当主任了。这在严酷的侯平书记已算仁慈了;他上任伊始,就把公安局局长给法办了,三年后刑满释放,摇身一变成了生意人,赚得盆满钵满。能人总归是能人。田家明不是,身上少“社会气”,他也算不得“书生气”,挺夹生的。人,最怕夹生,两头不靠。他在劳动局局长位子上待了数年,其实是委屈了这个位子。能力不行。
起头,孙月华并没意识到这一点,有那么些年,她把田家明崇拜得不行,官太么,委实比当官还带劲儿,当官都不及她志满意得,因为累。这就好比围观比打架还激动,打架有风险,见招拆招,不能走神;围观则是全知视角,把一切都落在眼里,有一种全局眼光。
有那么些年,她在家一不做二不休,歪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专等人来家送礼。这话说的吧,不是那味儿。好像她有多贪似的。田家明能全身而退,纪委介入,还没查出毛病,可见他老婆在收礼方面还算节制,或者说,收得聪明、有技巧。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她难道不知道?没这几把刷子,她也配当官太?早把男人送牢房去了!
收礼送礼都是门技艺,搞关系也是门技艺。这技艺在有些人挺难,一辈子都练不会;在有些人却是天生的,熟极而流,漂亮极了。孙月华以前也送过,不怎么会;怀田禾那会儿,腆着大肚子,到大队书记家去行贿,别提有多难,挺臊的;但一咬牙,硬着头皮送出去,事情也办成了。可见她还有羞耻心,总记得这事。相对来说,收礼更复杂些,需要去辨识,此外,还要替田家明娄着些。
她是大礼不收;逢年过节,小恩小惠收一些,推推让让之间,有“人情往来”的意思,有时她也会回礼。人情往来的意思太丰富,也未见得全是礼金往来。譬如说,有人搞不掂田家明,就派他的老婆来搞掂孙月华,有时都不用送礼,就来家里坐坐。见孙月华在擦地,她就帮着拎水、涮拖把;见孙月华在做饭,她就帮着洗菜。伺机行事。
吃饭时,孙月华多加一双筷子,说:“一块吃。”她也不客气,自家人一样。吃完了,抢先洗了碗。
孙月华说:“这不该好嘛!我来,我来!”虽说着,也未见她动。
收拾停当,俩娘们说说悄悄话,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拍腿嗟叹,叹不上一会,就又笑得咯咯的,那多半是说到捉奸、爬灰等八卦。
孙月华把官太当得摇曳生姿,当上了瘾,也正在于此。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主动来巴结、趋附,还不落俗套,搞得跟好朋友似的。是家里人来人往,笑声不止。大观园里的温柔富贵也不过如此。
及至田家明出事,孙月华半天没回过神来,得知原委后,就开始大骂:“我入你妈祖宗十八代!张三李四王二麻,你们这些天打雷劈的,我咒你们不得好死!咒你们出门就让车撞死!绝八代!哪天碰到我手里,我抠了你们的眼,还要扔地上踩踩!”
翻来覆去就这些,骂了足足十几天,就骂给自家人听。田庄被聒噪得不行了,跟弟媳张咏梅对了对眼色,一声不吱。她就瞧不上她妈的泼妇样儿,实则是个没用的人,典型的窝里横!有本事你闹到人家里去啊!有本事你剜了人的眼,往地上踩踩!你去啊,去啊!你在家谩骂算什么?你既不敢去,你就给我闭嘴!
实则田庄也是个没用的人,她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出声。她妈正在气头上,她可不想触霉头。她当然替她爸抱恨:任劳任怨,竟落得这等下场。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些恨,是必抱不可的。只能咽下,还能落个修养。
田家明倒是淡然处之。他当然也灰心、烦躁,他的烦躁主要来自孙月华,太他妈烦人,整天张牙舞爪,搬弄是非。动辄说他没用,被人欺了,还咽得下这口气!他不咽下怎么办?找人打架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能离她远点则远点!这辈子都不想跟她在一起。
隔了一阵,孙月华得了些内幕,跟田庄叹道:“你爸这人不行啊,人际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在单位没人缘。”她在单位也没什么人缘,但是,谁会认清自己呢?都觉得自己挺完美。就算得罪一些人,自己也是正义一方,是在跟坏人坏事作斗争。
田庄对她爸,已经到了可以平视的年纪。以前不是这样,她把他拱上天,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帅、温和、体让。她爱他,有时会爱得心疼,含着泪水,尤其是他受了她妈的气,他还不待怎样,她就跳起来了,跟她妈对着干;末了,反被她爸训了一顿。于是她就会哭。
这天,听她妈这一说,她思量半天,遂以一种成年人的腔调,说:“中国主要是人际关系,这是国情。他还不懂领导艺术,方法不对。其实当不当领导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学会做人,哪能动辄黑脸骂人呢?下属又不是你家仆,就是家仆也不能随便骂吧,这是人之常情!中国有句老话,官逼民反,他有他的问题。”
她妈说:“是啊,劳动局的人都这么说,他当副手还行,当老大不是那块料,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都亲力亲为,搞得个乱七八糟。”
隔了几年,孙月华又说:“你爸这人不行。为人处事是一方面,关键是没脑子,整天跟糨糊似的,分不清轻重缓急。又没个决断,要么就是乱决断!挺无能的一个人。”
田庄心想,可能吧。要么怎么连老婆都治不服?还容得你在家胡作非为!就说:“你不是顶崇拜他吗?早干什么去的?现在说这些!”
孙月华苦着脸,道:“年轻时谁看得清?我又不是火眼金睛!几十年来都是瞎过,到老才发现他不是那么回事,我根本不了解他。”
田庄叹了口气,她爸还有一个问题,对家庭没责任心,孩子的事他根本不上心。田地至今不是干警,体制越来越正规,逢进必考,田地愣是没考上。早年他爸但凡上心,哪怕替儿子换个单位,身份也解决了。当然田地自己也不争气,当年跟他进公安局的有一批干部子弟,关系没落定,后来说要考试,其实考试也就是走个过场,可是他连过场都过不了,以后他在公安局还怎么混?不转干警,都没法升职。身份上就矮了一大截。
田庄一边跟她妈闲扯,一边把眼看向电视,突然一幢大楼轰然倒地,接着一架飞机又消失在大楼里。她拿起遥控器,一边跑向电视,一边把音量放大。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天哪!天哪!”
孙月华说:“啥情况?”
“美国世贸大楼。撞了,撞了。”
这天是9月11日,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美国东部时间早上九点多。荧屏上浓烟滚滚,一幅末世景象。田庄扑向沙发拿手机,拨了王浪的电话,说:“美国,美国,快看电视!”
王浪那边闹嘈嘈,想是在K房里,有人在荒腔走板。
王浪说:“什么?”舌头都软了,喝大了。
这一年,有说是21世纪的开局之年,起点便是“9·11”。这是个没有预兆的日子。早晨五点,NBC的早新闻一如既往,播送的都是无关痛痒的消息:昨夜,圣贝纳迪诺国家森林公园发生大火,消防局正在扑灭;迈克尔·乔丹不再回到NBA赛场,但他赢得全世界球迷的心;德州一个老师出去买烧鸡,却在下水道堵了三个小时。
那时,全美人都不知道,四架飞机将被劫持,先后飞向纽约和华盛顿。其中两架最为著名,在于狠准快,把自己像炸弹一样扔向纽约世贸中心的北塔、南塔,俗称双子塔,这里被称作美国的心脏,不远处就是自由女神像。
8点46分,第一架飞机成功了,撞穿了世贸中心北塔的94—98层,在一声巨响之后,飞机爆炸,摩天大厦被洞穿,烈焰熊熊,浓烟滚滚,2000度的高温使得大楼里的人宁愿坠楼,把自己抛向虚空。路人惊恐万状,搞不清楚状况,睁大眼睛,捂着嘴巴。那一刻,曼哈顿下城的人全都驻足,见证美国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他们并不知道,这仅是开始。消防队开进了大楼里,展开营救。
9点零3分,第二架飞机成功了,复制了半小时前的一幕,这次是南塔。这一天,美国总统小布什正在佛罗里达度假,顺便到布克小学推行他的教育计划,他坐在教室里,和孩子们在一起,这时有人走进来,跟他耳语了两句。电视镜头记录了他的神情,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好像是听错了。全美的电视台都在直播,那些守在家里的、逛商场的,哪怕是走在大街上的,只要有电视的地方,他们全都驻足,睁大眼、捂着脸、眼里饱含泪水,是恐怖袭击无疑了。这是美国本土第一次遭到攻击,相比之下,六十年前的那场珍珠港事件都不算什么。有人杀上门来了,不可思议。
9点34分,第三架飞机撞向华盛顿的五角大楼。此前,国防部才接到电话,一架从华盛顿起飞的飞机,与塔台失去了联系,消失于雷达中;突然,飞机一个330度的急转向,迅疾俯冲向五角大楼的方向;这边正在安排撤离,那边飞机已经撞过来了,导致还未及撤离的大量军官死亡。差不多同一时间,总统离开布克小学,回去处理国难。他跟孩子们说,这是美国的至暗时刻。
10点零2分,第四架飞机坠毁在宾夕法尼亚州,它的目标是白宫。飞机起飞时,世贸大楼已被撞击,机长接到警告,禁止任何针对驾驶舱的侵入。能想象机上发生了什么,白宫躲过一劫。差不多同一时间,双子塔相继坍塌,一层一层,像大地张开巨嘴,把它生吞活剥了。正在营救的消防队员、大楼里未及逃生的人全都被生吞活剥了。满街的灰尘垢土,所有人都在狂奔,拿衣服罩住鼻孔,那一天,呼号、哭喊、警笛此起彼伏,是地狱景象。
那一天,整个美国定住了。时间消失了。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高速公路也走不动了,每辆车的引擎盖和后备厢都开着,以备检查;防爆犬也出动了。全球五百多家美军基地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那一天,全美又在高速运转。所有的州政府都在安排撤离,数架战斗机巡航东海岸。那一天,近三千人丧生,全美进入战时状态,妇女儿童惊恐万状,那是受辱、委屈、挨欺的神态。
战争是非打不可了,这一打就是二十年。反恐对全世界来说都是政治正确,但是那又怎样?和腐败一样,它赶不尽、杀不绝。网上流传一个段子:如果你感到自己一事无成,别忘了,有个国家叫美国,换了四位总统,花了两万亿美元,死了两千多士兵,打了二十年仗,成功地把阿富汗政权从塔利班换成了塔利班。
这是怎样一个传奇的存在?嗯,阿富汗。拖垮了苏联,又绊了美国一跤。可它还在原来的地方。
“9·11”不仅改变了美国,也改变了世界。它影响了美国人看世界的眼光。也有人说,它标志着纯真年代的结束。在过去十年间,人们普泛相信商业主义、经济发展,鼓吹全球化、地球村;人们天真地以为,推动历史前进的不再是战争、意识形态和权力政治,而是经济、资本和技术。本·拉登结束了这一切,结束了开放、包容、融合,有些东西是没法融合的,比如宗教、文化、意识形态。他摧毁了自由主义的全球化美梦,告诉人们,地球不再是个村,家家都有门户,最好别乱串门,小国寡民也不错。就是说,大到国家、民族,小到家家户户,都需建立起边界感、警惕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慢慢走向隔离。“9·11”之后的二十年间,人们开始了对全球化的反思。反全球化的趋势,便是民族国家化。这个也挺难言的,既然家家都有门户,我在家打老婆孩子,你还不能来相劝,暴政和专制由此得到纵容。
“9·11”也改变了中国。这一年,中国正式加入WTO,融入全球化的进程;取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举办权,消息才宣布,神州大地一片欢腾,烟花怒放。中国社科院预测,“奥运经济”将使国内的生产总值增加0.5个百分点,一直到2008年。
美国遭受重创,中国风景独好。有观点说,这一年是中美两国国运的转折点,美国忙着中东那一头,来不及制衡中国,闷声发大财是有的。
狂奔吧,中国人:2001年,中国人均GDP为1000美元,美国是3.7万美元,差距是1比37;二十年后,中国人均GDP为10000美元,美国是6.3万美元,差距缩小为1比6.3。
跑得那叫快,跟撒欢似的。
2002年 三十二岁
21世纪的头一个十年,一言难尽,因人而异。“9·11”开了个坏头,美国先抑,中国后扬。对于时代的观感,田庄这代人和晚生代完全不一样;然而即便是田庄这代人,三十多岁,为人爹娘,貌似生活已经落定,不必那么去搏命。有房有车,有单位,而后就是评职称,上点工资;有时身心舒泰,有时又茫然无措,下面都不知该干些什么了,无所求了。未知能否称作中产阶级。
每逢长假,一家三口就出门旅行去,近郊走走,住几晚。带上遮阳伞、折叠椅、婴儿车、垫布、一大堆零食。一家三口坐在草坪上,先铺上垫布,王浪和女儿玩手拍手,田庄侧身躺着,把眼看着伞架,一根,两根……脑子里空荡荡。
平时,田庄就一个人推着婴儿车,带女儿逛超市、商店、书店,逛菜市场。她带娃带了三年,直到她上幼儿园。
自从女儿出生,家里的花销主要围着王田田。家用方面,两口子没个定数,王浪在婚前就给过田庄一张信用卡,但田庄很少用,难为情的。婚后就不一样了,王浪每月给家用,田庄花起来毫不手软,她自己的工资则存起来,用于投资理财。及至王田田出生,不得了,王浪倾囊而出,一发交出数张存折、银行卡,说:“都在这儿了。实在不爱管钱,以后你来还信用卡。”田庄笑了笑,相信他还有小金库,但懒得点破。
田庄作为淘金者,发现王田田这把锄头真好用,随便刨刨,就把王浪的家底刨得差不多了。家里雇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家半天,帮忙做饭、遛娃、打扫卫生,这样田庄可以透透气,出去健身、美容,或者在家发发呆、补个觉,或者跟闺蜜煲电话粥。
钱,对她来说刚刚好,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买日常用品,基本不看价牌,闭眼入,但有时又觉得自己挺傻的,因此买菜的时候,偶尔也会翻翻拣拣,货比三家。不为买而买,不会唯名牌。就或穿了名牌,也不是为了显身价,她没什么身价。广州又是个特别的存在,大商场未必好过潮牌小店,因此她们姊妹淘,也常会去淘金路、天河南一路,一家家店铺逛过去,不定就能淘到靓品衣衫,喜得蜜汁一般。当然,这说的是早些年的事了。自从她当了妈,连置衣费都省了,单位就在隔壁,还不用坐班。她差不多就是个妈。
她算中产阶级吗?倘若物质上不够格,至少心理上是。心理上的中产阶级是这样的,较之物质上的中产阶级,他们更有优越感;因为物质上的中产阶级不牢靠,一次投资失败、一场金融风暴就能使他们倾家荡产,而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则无此忧虞,只要不犯党纪国法,他们便能现世安好。简言之,他们是体制内的。
心理上的中产阶级有时挺讨人嫌的,尤以田庄这类人为甚。惭愧惭愧,我们作为田庄的圈中好友,在此必须深刻检讨,优越感来得莫名其妙。我们差不多都是好吃懒做之徒,小富即安型。非但不求上进,还瞧不起别人上进。这么说吧,“此上进”非“彼上进”,我们尊重那些勤恳、务实、兢兢业业的人,却瞧不起那些功名利禄之徒,急吼吼的,亢奋、激进,吃相太难看了,俗话说的“偷吃还不知道擦嘴”。有的人倒是擦净了嘴,也算老谋深算,但奈何还是叫人看出他偷吃过。就是,这世上没什么秘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都不是傻子。前者是真小人,后者是伪君子;不要叫我们二选一,告诉你,不选。都挺讨厌的。
我们还瞧不起大老粗、暴发户,这说的并不是广东人——倒不是怕得罪他们。广东确有不少暴发户,有时也挺粗的,但老广粗得淳朴,嘻嘻哈哈、咋咋呼呼,挺可爱的。赴个饭局都要带上十几、二十万,喝高了,就开始发钱,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发一个,就问:“开心伐?”废话!能不开心吗?这种饭局谁不爱赴?关键是你不知道发钱的是谁,可能是局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头发乱蓬蓬,穿衣拖沓沓,普通话也讲不利索,几杯酒下肚,脸呈猪肝色,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钞票,朝桌上一拍,惊得酒盏、盘碟直跳。他这边点头哈腰在发钱,主人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这顿饭白请了!风头全让他出了去!其实出了风头,大家也记不住。
外省的不少暴发户是另一种。早年境遇不好,家乡混不下去,多有南下闯广东的,吃过很多辛苦,受过底层的屈辱,一旦发达,钱就不单是钱本身,而是带有寓意,成了身份、阶级的象征。我们瞧不上的是这个。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可是你总藏着你的出处,还关心别人是不是英雄,这个就是下作。都没数了。典型的势利,等级观念森严。广东人不少这毛病。外省暴发户我们见得多了,尤以女人为甚,乍当阔太,生怕别人不知道,恨不能把家当全穿在身上,有时会把眼睛落在女客身上,打量她们的身价,估量跟自己是不是同属一个阶层。矜持地笑笑。
有一回田庄气得大骂:“就她?她也配那样看人?我穿几十块,都好过她穿几十万!还那种眼神,就凭她?小学还没毕业吧?”
这就是田庄的不是了。心理上的中产阶级都有这毛病,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田庄本来无所谓自信不自信,如果有自信,也是被那拨暴发户给逼的,不得已只好文化自信:没钱,却瞧不起有钱人。那心理就像作家圈里,纯文学作家总瞧不起畅销书作家:出名又怎么样?大卖又怎么样?我卖几十本也好过你卖几十万本,我高级!
公正讲,能卖出几十万本的,确乎有一些挺低级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只卖几十本的就写得高级。
相比暴发户,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可能对普通人更有好感,他们是人群中的大多数,构成了这个国家的基数。他们往往出自穷人、工薪阶层、种地的、打工的、摆小摊的、站柜台的、开出租的……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多数产自这些人家,因而对他们有亲切感,而不是优越感。每年春节,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就和他们聚在一起,他们是父母、兄弟姊妹、七姑八姨。他们往往举全家之力,就为供出一个心理上的中产阶级,有正式工作、进体制,而后进步、进步,勇攀高峰,进入官宦阶层。但官宦阶层毕竟是少数,心理上的中产阶级止于原地。
心理上的中产阶级虽然亲近底层、普通人,但实在话,他跟他们也远了,说不到一块去。有时听父母唠叨,他们就一声不吭,价值观不一样,跟他们没法谈;有时兄弟姊妹、七姑八姨托办个事儿,也有办成的,也有办不成的,都挺累。因此他们回家过年,常常挺犯愁,挺孤独,并不像电影里,一家人把年夜饭吃得热气腾腾、欢乐开怀。多数人家的年夜饭吃得挺凄凉,也温暖,也凄凉,因为父母都老了,吃一顿少一顿,跟小时候不是一个味儿。
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对底层只能远远看着,爱莫能助。路上遇见乞丐,他们偶尔也会掏几张零钞,多数时候装看不见,绕道走。有一回,田庄去武汉出差,看见郊外的田野上,一个农人在锄地,他的周遭是麦田和油菜花的青黄,她把心一动,又觉得很近,又觉得很远;又很熟稔,又很陌生;又很感动,又觉得苍凉。想起古诗里说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把它诗化了。
又有一回,她随单位“下社区、送温暖”。年关将近,上面发动各单位捐物资,包括棉衣、棉被、电饭煲……田庄很惊讶,广州还有这样的穷人家?真有。很多低保户、下岗工人,一家数口挤在老城区的棚户里,家徒四壁,乍进屋,眼前一黑,那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田庄留下领导说体己话、上镜头,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很想问问邻居,隔壁怎么会过成这样?犹豫半天,不忍出口。挺难为情的,问不出口。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能代替他们。
心理上的中产阶级,田庄可算是其中一类典型,敏于思钝于行,什么都不做,只搁心里。界限感很分明,只跟自己人玩,圈子极小,其实挺可怜的。接触不到外人,实在说,心门已经关上了,再无能力投身火热的生活,那真的生活。年纪越大,毛病越多,赴个饭局都要问问有哪些人,怕见陌生人。基本上是自我封闭了,不大应酬,因为无所求了。行事趋于保守、谨慎,倾向于维持现状,甚至懒得更好,因为怕冒风险,怕付代价。
有那么些年,田庄像漂流于没有航标的河流,时间在她身上完全停止了,就那么漂着,流不流,她不知道。当然王田田是个参照物,这小孩每天在成长,每天都不一样。啊,人生多么漫长,田庄就这么晃荡着,既轻,也重,被时间夹得难受。衣食不愁,突然孤独。有时她连孤独都感受不到,就呆呆地坐在屋里,脑子里一片空无。讲真,那不是人过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田庄过了很多年。
田庄有个闺蜜叫欧阳佳,曾在深圳电视台当编导,做得不开心,当丈夫年薪过百万的时候,她就辞职回家当主妇了。两人有时会通通电话,说说心里话;就连这个都挺奢侈的。虚无是这样一种情绪,都懒得排遣,就把自己定住、定住,整个交付于它,任它吞没。
欧阳住在南山区,早年买的联排别墅,起头挺新鲜,住不上几年,屋里一股腐臭,有可能是身体在发臭,虽然她的身体也还新鲜,不过三十六七岁,脸也新鲜。白天家里没人,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隐隐总闻见那股臭味:下水道的味道、烂菜梗的味道、下午熟食铺的味道,成熟过时的肉香。她说:“我感觉自己正在烂下去,一天天在烂下去。”
田庄说:“嗯。”
大家都在烂,一天比一天烂。这是事实,但最好不要有这个意识。
欧阳说:“我每天下午四五点,就等着儿子放学回家,按门铃。有时早两分钟,有时晚两分钟,有时我听着钟摆走动,心里想,他来了,来了。果然门铃就响了。这时我就特别高兴,我们母子心在一处。我感觉自己正在烂下去。”
田庄再次说:“嗯。”感同身受。在后来的一些年里,盼着女儿上学、放学,她好去接送,几乎是她生活的全部,她挺感激的。有这么个人、这么件事让她记挂,让她忙碌、走动,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晚上侍候孩子吃喝、玩耍、聊天、做作业,哄她入睡,直到王浪也睡了。她三更半夜醒来,睡不着,索性来到客厅,黑暗里坐着。对面楼房都熄了灯,只有一两家晚睡的人,后来也熄了灯。她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等着晨曦来临。
深夜坐在客厅里,对她来说,很难说是活着的。把身子往沙发上一瘫,任性且无赖的,任是谁都拉不起来,很知道时间在流动,覆水难收,她无动于衷。无独有偶,有一回她给欧阳打电话,得知她前几天上街,被摩托车撞翻,正在家养伤呢。
田庄急问:“没大问题吧?”
欧阳说:“不致落残。把我撞飞了呀,直接磕在地上,脑门膝盖都流血了,现在还扎着纱布。挺疼的。”
“哎呀,该死!”
“也挺好,”欧阳顿了一顿,幽幽说道,“疼是疼了些,活着的感觉却明显。”
田庄也顿了顿。是啊,疼多么好,唯有痛感,才知活着。那一刻,她把眼睛一热,想哭。啊,哭多么好。
田庄并不总是这样,一阵一阵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它袭击、被它席卷,处于失重状态。那也没法子,只好自己消受去,跟它耗。
二十多岁时还不觉得,那时贪玩,顾着美食,向往精舍;大抵向往本身,就能把空虚给冲淡去。那时胃口真好,有精神头,爱繁华,好鲜衣,好一切风趣的人和事。一场聚会下来,都能回味好些天,跟舍友叽叽咕咕,感动于人的魅力、人际的微妙处,感动于友情、善意、信任、温存,知道气味相投是怎么一回事。
也有很安静的人,不怎么爱聚会。田庄有一个学长叫许波,绰号书痴,少年成名,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不到四十,也把自己歇下来了,有一回叹道:“我把一生的书都读完了,我下面没事可做了。”
田庄说:“还可以写文章啊。”
许波叹道:“文章也写完了。不想重复,毫无意义。干我们这行的,写不写都一个样。留不下来的,全是速朽。当当文抄公倒是可以,期刊上露个脸,评个教授。我都评上了呀,我还能干吗?”
说这话时,田庄才评上副高,下面还有好长一截路要走。她有点脸红,她就是那类文抄公。《珠江潮》停刊后,她就转去创研室当学者、写论文。写得咬牙切齿,她半夜睡不着,多半是被论文给逼的,偶尔她也会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意义何在?犯毛病了。好好的,干吗要问意义,这不是找死吗?
许波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当年我要是读工科,学个无线电、土木工程什么的,就是做不成丁磊、张朝阳,当个王浪总不在话下!当年我可是学霸,文理兼优,他娘的,自己作死爱上了文学,读了本《群星灿烂的年代》,激动得不得了,以为这还是屠格涅夫、别林斯基的时代,我也想挤进去发点光。”
田庄笑道:“也不能说你没发过光,还挺亮的。”
“不是那个意思,”许波笑道,“搞不出名堂来的,时代不同了。现在也可说是群星灿烂的年代,却是另一拨人在发光,是他们在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你想象那是什么概念:网购、交友、聊天、电邮……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当年屠格涅夫、别林斯基有多激动,今天他们就有多激动。这才是价值感啊,惠及万民。时代斗转星移,我们这个行当,今天就是天才辈出,普希金、托尔斯泰、果戈理一块上,也是白瞎、穷耗,燃不起来的。”
田庄笑了笑,颇感欣慰。天才学长都受困于意义、价值,更别提她这种二混子、普通人了。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头教大家不要虚度年华,是为了在临死前能告诉自己:“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田庄不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她更关心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同时代人,那些底层百姓、庸俗的中产阶级,会不会跟她一样空虚、无聊?他们天生做不了解放者,只能等着被解放。眼中毫无壮丽景象,全是鸡毛蒜皮的日常。穷人虽然也空虚,但因饥寒交迫,有时会忘了空虚;及至变成富人,脑满肠肥,快被空虚给榨干了,倒宁可变回穷人,把致富的路再走一遍,理想、价值、意义只会在途中实现。田庄就想,这拨人还值得去解放?毫无希望。贫富贵贱都一样,没治了。
大体上说,2002年前后,是田庄一生的转折点,提早实现财务自由,成为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对她来说未必是幸事,失去了奋斗的动力。钱,只有在没钱的时候才会有魅力;物质,也只有在匮乏时才配称物质。2002年,田庄基本不购物了,买得起,反而不想买了,得不到快乐。当然,偶尔也会有快乐,比如焦虑了,跟王浪拌嘴了,一气之下,大买特买。家里一堆破烂货。网购刚兴起那会儿,她激动得不行,三天三夜不合眼,跟电脑摽上了,手按鼠标,手指都发麻。感觉自己就像一间空屋子,需要不停地往里塞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塞得心慌意乱。
但这一切的快乐,都不及她当穷学生时,没钱也去逛商店的快乐、攒钱也要购名牌的快乐。知道这很不对,入不敷出,所以才越发珍贵。研究生三年,她是在买、买、买中度过的,太疯狂了。在走向收银台、打开皮夹、捻出钞票的那一瞬间,幸福就已来临。后来,幸福就变成了刷银行卡和信用卡,听卡片插入卡槽的声音,好比天籁。刷卡的动作也潇洒,轻轻一挥,貌似漫不经心。打印小票的声音是滋滋的,沁入心扉。至于买了什么,那不是最重要的。购物主要在购,而不在物。一场形式主义的事。
当然,物也很重要,就是那种充实感、满足感、占有欲。那会儿,田庄一门心思全在衣衫上,买了很多穿不得的衣服,吊带裙、晚礼服、丝绸睡衣……都收在箱子里,有时会穿上它睡觉,或者搂着它入眠。研二时就开始逛东百、新大新,因为挣了三千元稿费,有底气。买了一双平底鞋,花了一千多,那是广州上班族两个月的工资,她自己也疼得心惊肉跳,穿上它都小心翼翼,反辜负了物的本意。挺矛盾的。物欲不经过这一遭,哪里会治得好!俱往矣!
21世纪的头两年,田庄作为过来人,看一切都云淡风轻了。她作为心理上的中产阶级,很自觉地把心理也老去一层,提早进入中年,种种不适,在往后的一些年里,她必须去处理、去面对。虚无与其说是物质带来的,毋宁说是个人体质。王田田在四五岁时,就常跟她妈说:“妈妈,我好无聊啊。”
或者说:“妈妈,我下面该干些什么呢?”
田庄就笑。这么小的孩子,就晓得那一回事,恨不得把虚空塞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隙。然而人生恰恰是需要空隙的,正如“未知死,焉知生”,未知虚无,怎配活过。田庄很疑心,中国人是否都曾活过,欧阳佳说:“当然不可能都活过。普通老百姓可能是活过的,因为草木一生,春荣冬枯,他们自有体会。那些功名之徒就不好说了,还有至死不撒手的,油尽灯枯还想捞一把的。看不透。”
“可能正是因为看透了,人生本空无,物质来填充。拿荣华富贵来抵挡空虚。”
“这个没问题,”欧阳说,“但不好做得太难看的。你看看我们身边人,多少难看!小丑一样蹦跶。你能想象他们也会虚无?他们哪有时间虚无?他们配吗?他们止于功名利禄,一群饕餮之徒,永远都喂不饱、要不够。”
你若问王浪夫妇对21 世纪的头个十年的感受,他们的回答可能是一样的,较之1990年代,他们正在度过的这十年更加灿烂、辉煌,像一个毛里毛躁的少年刚走出青春期,成长为青年,虽然一样有活力,但言行举止变得庄重得体,思路清晰,懂得取舍;总之是一个好青年该有的样子,好比春日盛大、繁花似锦。
城市越来越漂亮了,所谓楼台歌舞、红妆春骑。田庄身处其中并不太觉得,只有到了国外才看得分明。有一回她去韩国,很惊讶首尔也不过如此,略显旧,不比国内一切簇簇新,看上去身光颈靓。繁华正当时,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规矩也立起来了。从前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各种乱象,道德是个难题。现在有点像大家闺秀,行止、仪态自有一套法则,拘得紧;当然私下里不免小调皮。上面也是松松紧紧,没法子,民间向来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只能于其中找平衡,如果你还想保持活力的话。
王浪正式成为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他气坏了,抱怨不止。工作十来年,从来都晃晃悠悠,一觉睡到自然醒,很少有“体制内”的自觉。奔波于各类酒局、茶楼、桑拿房、沐浴屋,吃吃喝喝间就把单子签了,成天跟图纸、预算、工地打交道;偶尔会来单位走走账,各个办公室串串,喝杯茶,下局棋,权当休闲。
连田庄所在的“文研院”也上道了,要求坐班。大伙儿老大不高兴,都黑着脸,这一来,没法炒更了,收入锐减。下属十几家公司也关了,不叫办了。从前,领导为了哄人上班,设了个“全勤奖”;田庄有个同事,有一回跑去财务室,问:“全勤奖呢?怎么没了?”
财务没好气道:“取消了。还全勤奖!上班不是你的分内事?”
你说丧气不丧气?麻将更是摸不得了,那声声入耳的“碰杠吃”、清脆的“哗啦啦”洗牌声,就这样成为记忆,恒久盘桓于田庄一代人的脑海中,动辄挂在嘴边怀念。因此,你若问田庄这代人对21世纪的印象,他们会说,挺好,越加富丽堂皇,但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