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是他们的青春期结束了,从前当惯了野孩子,现在着盛装丽服,被要求彬彬有礼,他们不干,闹过一阵,不过慢慢也习惯了。不比晚生代,从小锦衣玉食,礼仪裹身,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人生:粗野,乱来,但活蹦乱跳,甩开膀子大踏步,动辄尖叫。
时间节点很难讲,大约是2000年前后,上面一收,下面就紧。各单位情况不一样。1999年,王浪就感到“世界不再令人着迷了”,歇了下海的心,决定留在体制内,混混小日子;2000年,《珠江潮》杂志停刊整顿,恰好那一阵,田庄在家坐月子,后来又转专业技术岗,她那个部门比较特殊,全是“牛鬼蛇神”,因此额外施恩,容他们在家多赖了几年,以创作更多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吹响时代前进的号角。田庄的号角是哑的,吹不响;才情欠佳,肺活量也不够,但她运气好,文章写得结结巴巴,发表倒是顺畅,还得过几个社科奖,三十八岁就评上了正高,相当于教授。出席活动时,名签上写的都是“著名学者”,起头她还脸红心跳,后来就习惯了,端端正正坐在台上,仪态万方,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2002年,她远不是那么回事,就一家庭妇女。王浪叫她“家里的”或者“孩他娘”,她左手带女儿,右手写文章,两手都挺用心,焦虑至于睡不着,白天则如同梦游,整个人像盹着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具体说,她的“自我”在哪里?她是谁?有时,她会这样问自己,挺难受。常常蓬头垢面,下楼买菜时就穿睡裤。
有一回王浪提醒她:“你还能讲究点?你快成老大妈了。”
“嗯,本来就是。”她是笑着说的,莫名却有些哽咽。就觉得她跟这世界没关系了,那等委屈、服软、无力,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就麻木了。外面发生什么,她全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王浪说:“楼上楼下都是你同事,好歹你也得注意点形象。”
“嗨,”田庄说,“他们能好到哪儿去?都是半死不活的。”
王浪倒是衣冠楚楚。一家之主么,等同衣食父母。算上钟点工,一家三个女人为他服务。衣裤挺括,每日洗熨。出门前还要照照镜子,挺满意,总觉得自己长得帅是怎么回事?于是自嘲地笑笑,露出小虎牙,不得了,越发帅了,能把人迷倒。他开心坏了,嘴巴咧开,是大笑的神态,但不出声。都快爱上自己了。他最爱的是他的头发,动辄十指叉开,插进去抓抓,七搅八搅,发型还是保持原样。没办法,发质好,天生丽质。有时会拿梳子梳梳,一丝不苟也不好,太刻意,再拿手抓抓。对,对,就这样,漫不经心,很随意,有一股落拓不羁的潇洒劲儿,关键还很整洁。有你的,王浪!
那时他并不知道,他至爱的头发会背叛他,他的那一头茂密的、繁盛的头发,有一天会变得软塌塌,变少,变秃。最要命的是从顶上秃起,俗称“光明顶”。发际线也往上,快够上“光明顶”了,只剩两边的头发,自顾自趴着去。他到了五十出头,一狠心全剃了,一头光亮,像电灯泡一样照着。底下是慈眉善目,猛一看就像老和尚。
头发的背叛彻底毁了他,实在说,老婆的背叛都不及头发的背叛造成的打击大,因为老婆的背叛在预想中。当然了,并不是每个老婆都会背叛,但王浪这一代的男青年,生于忧患,未雨绸缪,常去勾搭良家妇女,那么自家的良家妇女,逻辑上也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勾搭去。
问题来了,一样都是背叛,何以老婆的背叛能预见,对头发却那么信任?他难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老去?想过;但不会那么具体。满街都是谢顶,他爸王安全也是谢顶,但王浪不觉得这跟自己有关系。人,只有在秃的时候,才会想起头发那回事;人,也只有老去时,眼里才会落进青春。
2002年,王浪风华正茂,一张孩子气的脸,怎么都吃不胖。腰腹平坦,田庄最爱抓他的腰肢,他把腰一扭,简直了,灵得很。后来王田田学会了,也爱抓他的腰肢,他倒不扭了,跟女儿欢喜成一团。作为男人,王浪的好日子才开始,他的风华,且茂着呢。普遍来说,男人的好日子都挺长的,少说二三十年,有的人上了六十还风度翩翩,别有一番风味。但王浪这代人不行,四五十就塌了,有的人更早,三十多就垮了。究其原因,恐怕归于一个字:作。两个字:酒色。
王浪垮在四五十之间,具体时间说不上,慢慢肚子起来了,身体肿了,脸上泛油光,是晦暗的酱油的光,而不是橄榄油的清光。随身带着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红枣、西洋参片。饭局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就坐在席间,笑眯眯,像如来佛祖。人家来敬酒,大凡他挺谦恭,站起身来说:“抱歉抱歉,以茶代酒。”人家也不勉强。都是过来人,都这把年岁了,挺体谅。
倘若有人不识相,问:“啥情况?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他就会坦诚笑道:“喝废了。遭报应了。痛风,三高。一堆毛病。”
他的身体确实有毛病,就是没毛病,也常往医院跑,生怕自己有毛病。医生被他搅烦了,说:“你是神经出问题了,更年期综合征。”这一年他五十二岁,他的妻子田庄辞世已经十年,他的女儿王田田还是单身女青年。
他跟自己说,你要好好的,你得挺住。你要替女儿物色个好人家,这是她妈的夙愿。你得送她出嫁,不能让她当孤儿,她穿嫁衣的那天,不能父母双亡,你必须给她送祝福,这很重要。
然而2002年,王田田才两岁,她爹妈哪里会想到这一层?田庄在家熬岁月,王浪负责养家。他虽然三十三岁了,看上去仍稚气未脱,有一回见客户,人家还以为他是单身汉,替自家女儿看上了,想招他当女婿,得知他已成家,遗憾而去。王浪私下品咂半天,忍不住笑了。自己偏偏那么有魅力,唉,难弄。
他的酒色生涯主要在酒;色,也就那么回事。声色场中见多了,基本免疫了,少有放浪形骸时;即便有,也不大记得,多半是喝大了。大学时代浅尝辄止,走上社会便正式开喝;及至2002年,他已喝了十几年,下面还要再喝十几年。总的感受是,越喝越奢华,花样繁多,渐至佳境,也可说是与时俱进。那个时代就是喝、喝、喝,酒是硬通货。先来看几句顺口溜,回到当年的氛围:“你不喝,我不喝,中国好酒往哪儿搁?你不醉,我不醉,马路牙边谁来睡?”
再有:“人生就这几吨酒,谁先喝完谁先走。”
对于王浪这代人,此为幸乎?不幸乎?俗语说,“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在刚刚过去的二三十年间,中国人全都飘飘欲仙,脚跟也站不稳,确实不知道怎么“新受用”,那就喝呗。一到晚上,神州大地,歌舞升平,喝得欲仙欲死,没有人知道那些年里,这个国家喝了多少吨酒?多少人直接喝死?多少人倒在酒桌旁,淹死在路边水沟里?大到都市酒楼,小到村镇小馆,都能喝出纸醉金迷的气息。甚至一家酒楼里,各房间都能喝得高潮迭起,这边欢呼,那边高歌,跟比赛似的。喝嗨了,两个房间并到一处,手拉手,一起高歌、欢呼;虽然都是陌生人,可是酒友不问出处。
上面三令五申、令行不止,民间有需求,人民要狂欢!以酒论酒,还是喝酒的初级阶段;至于“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就是玄学了,酒文化由此产生,人间百味,舌头尝遍,那里有整个的人生,酒喝到这份上,基本上是登峰造极了。酒文化,哪能办?后来硬生生给办了,八项规定,令行禁止,王浪这代人得以捡回来半条残命,从此清清静静,在家苟延残喘。
王浪酒量不大,喝到半斤就得吐。一般他适可而止,但有时必须喝到吐,这是工作任务。喝酒以微醺为好,似醉非醉,意识很清醒,但行为独立,有时不受约束。可以醉眼迷离地看一个姑娘,知道自己也落在她眼里,两人眼神都挺迷离;知道自己是个君子,举手投足要庄重,因此一板一眼,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姑娘来敬酒,他做得诚惶诚恐,既深情又害羞,笑一笑,露出他的小虎牙,估摸她就吃自己这一套,心花怒放。有时喝着喝着,两人喝到墙角去,面对面站着,来个深情对望。他把手撑着墙壁,来个“壁咚”,类似今天霸道总裁剧里的男主角。姑娘说:“你撩我?”他笑了笑,回身落座。撩完拉倒,次日酒醒他肯定忘。
去年“9·11”,田庄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K房,哥几个在唱歌,几位小姐来侍候,他和其中一个小姐正在玩掷骰子。他对小姐也挺规矩,人家不规矩,他就受着。玩得挺认真,喝了不少酒,两人把头靠在一处,有一刻他心里一动,像两小无猜。
田庄有一节精神不济,他就请了个住家保姆,偶尔会带她出来散散心。有一年临近中秋,两口子赴饭局,是一家私人会所,藏在旧街巷里,极不起眼的一幢六层小楼,还没电梯。两人上了六楼,客人已入座,八九人而已。吃到中间,服务员进来熄了灯,拿着遥控器朝天花板上一指,天窗打开,满月正中央,月光泻了一桌。
田庄惊喜道:“你们可真会玩儿!现在饭局吃成这样了!”
男客们笑道:“今天是单为你准备的。”
王浪咳嗽一声,怕他们乱讲。今天倘不是田庄,下面还有节目,俄罗斯女郎的餐桌艳舞,比生鱼片还生猛,比芥末还呛人。想象去吧。
来听听金斯堡的《嚎叫》吧,他在发出呓语:垮掉,垮掉。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
在纽华克带家具的幽暗房间忍受药力消退后的痛楚,东方的苦役,丹吉尔骨头的碾磨和中国的偏头痛,
他们徘徊在夜半的铁路调车场,前行,依然摆不脱忧伤,
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
梦境!幻影!奇迹!狂喜!没入美国的河流!
决口!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我们躺在床单下拥抱亲吻美利坚合众国那整夜咳嗽不让我们入睡的美国。
2003年 三十三岁
这年春天莫名其妙,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就像感冒。起头大家都当它是感冒,高烧,咳嗽,第一例病人出现在广东河源,久治不愈,只好送来广州军区总医院,其时他已烧糊涂了,全身发紫,意识模糊。医生一筹莫展。可是一周后,他却自己好了。但紧接着,医生却病倒了,先是河源的医生,再是广州军总的医生。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叫“SARS”,又称“非典”,还未及命名呢。春节临近,一年一度的回乡潮开始了,病毒就这样被带往全国各地。北京最倒霉,躺着都中枪,成了抗击“非典”的主战场。那年春天,北京人把广东恨得牙痒痒,家家关门闭户,没法出来寻欢作乐,商场、饭店都歇业了。医院却人声鼎沸,医护人员倒了一大片。人人谈虎色变。
广东人可管不了那么些,他们被自己制造的乱子吓坏了,这一点,官方的反应从来都比民间迟钝,元旦前后,广州发生抢购风潮,盐、口罩、板蓝根、抗生素几度脱销,恐慌席卷全省,谣言满天飞。
比之病毒,或许谣言、恐慌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不可控。政府头一回碰上这样的糟心事,一旦公布,可能整个国家都会出乱子,正在犹豫间,病毒发力狂奔,谣言紧跟其后。为此,卫生部部长、北京市市长被免职。
广州还好,有人恐慌,有人逍遥,譬如像王浪夫妇这样的神经大条,优哉游哉,甚至有点小兴奋,这心理就像刑侦人员遇上杀人案、新闻记者发现社会不公一样,不怕事大。
二月里,春节才过,罗大佑来到广州,在天河体育馆开演唱会,两万人捧场,现场如痴如醉。田庄有个同学跑去看了,抱着“过把瘾就死”的心理,形而上的说法叫“向死而在”,票是提前预订,不看白不看。她后来告诉田庄:“太亢奋了,外面人心惶惶,药店门口排了几里长;体育馆里却是万众合唱,嗨得要命!”
田庄能体会,这是一种将自己置之事外的心理,亦称看客心理。准确说,既是演员,也是观众,一身而兼两职。赌概率。大概率自己会躲过一劫,倘不幸被病毒爱上,那也没法子,认栽啰。这也是一种将生存寄托于宏阔、危险、不安之中的心理,或称另类“宏大叙事”,以此获得一种存在感。末了尘埃落定,生活将继续向前。他们轻轻吐了口气,侥幸自己还活着;又叹了口气,一切又落回庸常。
六年后的春天,田庄去成都参加学术研讨会,会后滞留两天,准备跟闺蜜、杭州社科院的陈丽雅去看看都江堰。那天清晨,一阵山呼海啸把她从睡梦中惊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锅炉房在爆炸。她愣了一下,急忙翻身起床,发现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在地。稍微定定神,发现房间上蹿下跳,家具摇来晃去,难道是地震?其时,汶川地震才过去一年。她未及细想,跑去敲隔壁陈丽雅的门。
陈丽雅神经兮兮开了门,又紧张又新鲜。两人狐疑地对视一会儿,都没见过地震,一时有点蒙。慌乱得不行了,又挺兴奋,有一种好歹叫我遇上的感觉,就是那种强烈的现场感、在场感,那种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感,灾难已经来临,而我正在经历。一切又拿不准、吃不定。陈丽雅换了衣服,顺手拉开窗帘,只“啊”了一声,田庄应身扑过去,只见楼下全是人,穿着睡衣,裹着床单,也有几个打赤膊的男人,抱着膀子,晨光中冷得直跳。
两人这才醒过来,尖叫一声,夺门而逃。电梯是坐不得了,只能跟着人群走楼梯。不停有人加入他们,嘈嘈嚷嚷,骂骂咧咧,偶尔也会听见说笑声,很豪迈,满不在乎样。田庄、陈丽雅也跟着笑,两人手拉手,彼此都觉得对方的手在抖。
在人类几千年的灾难中,战争、饥荒、鼠疫、霍乱、天花、非典、地震、空难、车祸、龙卷风、洪水以及各类踩踏中,未知有多少人像田庄夫妇和他们的朋友们,大难临头还在乐呵呵,连一场演唱会都不错过。就是说,对灾难的反应比较另类,他们对别人有同情,对自己则压根无所谓,正是: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非典”来得快,去得也快。六月间,它基本结束了。全球感染人数8422例,死亡人数919例,涉及中国内地及港台地区、东南亚、欧美各国,几乎像台风把全球扫了个遍。有观点说,“非典”并不是治好的,而是自行消失。它来无踪去无影,直到十四年后的2017年,才有“蝙蝠源”一说,可是那时,人们早已把“非典”忘得干净;直到十七年后的2020年,它又改名“新冠”,从头来过。人们再次惊慌失措。中国人说,以史为鉴,这说的是记性;外国人说,人类绝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他们只会重复历史,这说的是忘性。未知哪个更有道理。
2020年春节,王浪吃完年夜饭,开车带他爹妈、女儿逛街去,那时,武汉封城带来的恐慌正在发酵,那或许是中国人过的为数不多的最惊魂的春节之一,不全是疫情本身,还有疫情引发的壮烈、悲情、无常、未知。人人在刷朋友圈和微博:转发、评论、辟谣、传谣……忙得连年夜饭都顾不上,越刷越心慌。那个春节有多热闹,就有多荒凉。人人隔离在家,惶惶不可终日。
广州城空空荡荡,但街巷张灯结彩、富丽堂皇,是过年该有的样子;繁华与荒凉相映照,越繁华,越荒凉。“小蛮腰”上打出“武汉加油”字样。王浪开车驶过荒芜的城,像前无古人、后无来人,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王田田说:“二十年来,头一回这样过年。”
她爷爷王安全说:“乖,这阵仗!比‘非典’厉害!”
她奶奶程素珍问:“田田还记得“非典”那年?你们一家回江城过年,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不当回事儿。”
王浪说:“她去哪儿记得?还不到三岁,说话都不利索呢。”
王田田确实不记得了。但一家三口回去过年,准少不了她妈,那一刻,她把眼眶一热。死了九年了。那一年,十一岁的她吓得直哆嗦。外婆孙月华抱着她号啕大哭:“田田,我的乖田田!你妈太狠心了!我的女儿,我的可怜的大庄庄,你怎么忍心丢下田田?你怎么忍心她当个没妈的孩子!”
程素珍把她拉到怀里,说:“田田,咱们不怕,啊,不怕!奶奶在呢,爷爷奶奶都在,外公外婆也在,爸爸也在。不怕的!”
母亲就这样成为记忆,深深印在王田田的脑海里。没妈的孩子这身份,她记了很多年,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有一度,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桌前,每天放学回家,母女俩总会对视一会。镜框里的田庄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年轻,戴金丝边眼镜,秀雅,静朗,不像个妈;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妈。王田田跟自己说,你将来要长成妈妈这个样子,你要继承她!
其实,王田田长得比她妈好看,主要是神态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比她妈那么迷瞪瞪。天生一张被爱过的脸,行止落落大方,一打眼就是有家教人家的姑娘。她是她妈的加强版。她妈若是活着,一定乐于看到女儿长成这样,把她超越了。
母女俩感情极好。首先在于田庄有耐心,她要做孙月华的反面,而王田田作为女儿,又不比田庄那般忤逆,这一对母女的遇合,亦是善哉。开启了好朋友模式。有时当妈的会跟女儿请教,叫她拿主意。实在说,田庄当妈也没什么经验,她主要是示弱,就连这,都是为了纠正孙月华,有对着干的意思。田庄本来没那么弱的,示弱示多了,后来就真弱了。遇事左摇右摆,言语含三糊四。直到后来被逼来上班,成了职业女性,她才又做回了自己。
她没有等来女儿的青春期,母女关系未经考验,止于花好月圆时,堪称完美。但是敏感如田庄,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她就思量“爱”这回事,委实形式大于本质,即,爱的方式很重要,施以怎样的方式,让女儿感受到,让她觉得自在、欢快,又能自我约束;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有时又没那么重要,让她学会不自大、不张扬、不过度表现,泯然于众,还能保持“自我”……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全在于内心的尺度,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必得一日日陪她成长,耳濡目染,进而心领神会。
爱她,又不套牢她,不占有她,尊重她从母体分离的那一刻,就已自成一体,是个独立的生命。不叫她言听计从,她无理取闹,田庄也不理她,任由她号啕;她哭累了,跑来找妈妈,田庄就叫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叫她道歉。有时田庄也会道歉。她摔倒在地,还未及开哭,田庄就哈哈大笑,说:“连摔跤都那么好看!疼一点有什么要紧?自己爬起来。”于是她就自己爬起来,强忍泪水,一边哭哭笑笑。
有一回母女俩赌气,王田田尥蹶子,大踏步走在街上,把她妈甩在身后。田庄看着她的小屁股一扭扭,浑身充满力量,忍不住笑了。王田田回头找她妈,却见一脸笑意的妈,她气得拿脚踢树桩;田庄就越过她,继续前行,王田田跟着她。有时田庄回头看她,她把头一昂,气还没消呢。母女俩就这样走回家去。
爱她,就是不落形迹,举重若轻,哪怕装作举重若轻。爱,不是施与,不是馈赠,对于田庄而言,它更多是一种自我需要,不自觉就从心里生出来,好比母乳喂养,婴儿不吸,乳房胀得疼的。田庄爱起女儿来,有时会人来疯,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亲她,揉她,玩她。后来她即时提醒自己要克制,切忌母爱泛滥,要爱得适度,要把握好火候,不能太重,否则女儿会有压力。爱,虽然是自然生成的事,但有时也须压着点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允许自己打打盹,暂时忘了她,不能时时刻刻都是她。轻与重之间,她在保持平衡,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全在于内心的尺度。
田庄甚至不愿女儿感激她,所谓“念亲恩”,她对父母是有的,但是对于女儿,她希望她忘了它。爱,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反过来她倒是挺感激女儿,整个改变了她,让她变得宽宏、包容,就像大地;让她坚强、勇敢、有主见和识见,智商情商都高了一层,整个人上了一个层次。她何等感恩,上天赐来这么个好女儿,天使一般,有性格,但不忤逆,不比她小时候,处处跟大人对着来。母女的遇合也靠缘分,这一对是神赐。爱,她一个人完不成。甚至,单靠她和女儿也完不成,溯根求源,一切都归之于1970年的那个冬夜,一对母女生成,中间种种曲折辛苦、是非短长,田庄太累了。以史为鉴。
王田田自从三岁念幼儿园,就进入社群,开始了她一生的人际关系之旅。幼儿园也是个小社会,哪怕个个都是天使,但天使也有性格、喜好、趣味,也会闹矛盾。王田田有时挨欺,回家跟她妈哭诉,田庄说:“她打你?那你打回去咯!有什么好客气的!”
她不会一味地教女儿温良恭俭让;不会说,有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给他打。不是这样的。爱,不足以解决一切难题,也从来不是救世良方;大爱还会引发战争、饥荒,乃至哀鸿遍野、尸首成堆。田庄有一度持“人性论”,认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忠奸、美丑、是非,多数人处于中间状态,呈暧昧的灰色。这观点貌似公允,实则虚妄。世上从来就有恶人,有人从娘胎里就邪恶,有人是后天坏起;有人虚伪,有人自私、冷漠;有些人天生合得来,一照面就引为知己;有些人共处几十年,仍视为陌路。
爱,倘能救世,则人世枉为人世,简单得像童话。王田田自从三岁上幼儿园,就被人际关系绕晕了,回家跟她妈学嘴学舌,田庄听得头疼不已,时而笑,时而叹。她在人际关系上也不行,从前是瞎玩,总犯迷糊;及至中年,则很少出趟。偶尔见到长袖善舞的人,把社交搞得繁花似锦,真个漂亮;也有的是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做功夫,装作木讷样,实则什么都捞足。田庄还挺佩服。就连王田田的好朋友,那么小的孩子,嘴巴甜,有眼色,她也觉得挺好。
王田田说:“我要不要跟她学呢?”
田庄说:“学学看呗,不用太勉强。妈妈不想你违背自己的天性,做你自己就好。我女儿是最棒的。”
自从田庄去世,王浪便尽起父责,他爹妈也从文德路搬来同住,一家四口住在珠江广场,这房子是田庄2003年买下的,“非典”期间,她跑去逛楼盘了。其时,中国的房地产才兴起,已有“温州炒房团”一说了。她在这里住了八年。家里的一切,还保留她在世时的样子,这是王田田的意思,不准动。小姑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常年走不出,总关起门来哭,有时哭母亲,有时哭自己。青春期来了。
王浪对女儿没什么招数。从前是亲亲弄弄,把她当小情人,动辄撩一撩,撩哭了,再哄回来。及长,这一招就失效了,女儿亭亭玉立,抱不得了。心态上跟她妈在世时完全不一样,他有点怕女儿,都不敢跟她讲话,怕她爱搭不理,或者扭头别脸、装听不见。他挺难过的,又委屈,又受伤,又受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很想亲近她,像她妈在世那会儿,父女俩没大没小,嘻嘻哈哈,多少好!那个周末,他去学校接女儿,回家路上,见女儿心情不错,他提议道:“带你兜兜风,怎么样?”
女儿摇了摇头。
“要是爸爸想兜风,叫你陪呢?”
女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下午,两人去了增城,找了个荔枝园,摘荔枝去了。一路上也没说什么。夕阳的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父女两人的脸都明晃晃。王浪感念丛生,珍惜他跟女儿难得的共处时光,把眼睛一热,他是给点颜色就上头,心里憋屈。摘完荔枝,女儿去洗手,他坐在车上等她,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他带田庄误入一条村道,开车开到无路可走,只好到人家里去掉头。他把头趴在方向盘上,一时懵懵懂懂,似乎生活才遭变故,他伤心不止,开始啜泣。就觉得他的生活全毁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田庄无处不在,哪怕他忘了她,女儿还在。
珠江广场上的一家四口,只有王田田真正念记她妈,常面呈忧色。其余三人念记王田田,爱得小心翼翼,须看她脸色行事。有一回王浪跟他爹妈说:“差不多行了,别惯着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还在。”田庄这名字,在他们家是忌讳,连王田田也绝口不提。
王浪有一度想再婚,后来打住了,因为女儿不高兴。那天他试探了一下,十四岁的王田田抬眼看他,一脸的泪水。她为她妈抱不平,才走了三年,他就等不及了!爱情呢?以前两人多好,常拍拍打打、说说笑笑。她爸怎么这样?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寒意。
隔了些年,王田田又换了想法,觉得她爸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这么单着。其实她爸这些年就没闲过,虽然胖了、秃了,婚恋市场仍是抢手货,本系统就有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王浪都快烦死了,要么说女人沾不得呢,成天搞来搞去!本来也没怎么样,至多眉来眼去,她们就当真了。遂决定横眉冷对、一刀两断——两个都不要!他前边认真处过一个,姓黄,三十出头,法国留学回来,闪婚,闪离,挺漂亮的一个姑娘。王浪挺上心。有一回两人吃饭,他把女儿叫来见个面,王田田坐不上十分钟就走了。王浪不动声色,知道小黄处不长。
这天傍晚,父女俩摘了荔枝,从增城回来。其时暮色降临,远方山影连绵,王田田静静地端详,觉得苍茫至极。她唤了声“爸爸”,显见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浪说:“嗯?”
王田田嗫嚅道:“那个小黄。对不起。”
王浪说:“没事。都过去了。”
“你喜欢她吗?”
王浪笑了笑。
“还可以找回她吗?”
王浪说:“那倒不必。好些年不联系了。”
“你可以结婚了。”
王浪说:“好。”把眼润了一下,“这回得找一个你喜欢的。”
王田田笑道:“这回我不管你了。”
“要管的!”王浪正色说道,“爸爸最爱的人是你。爸爸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叫我女儿不开心……”说不下去了。一字一字,特别艰难,特别重。盼了多少年,盼来这一次谈话,挺感激。很想告诉女儿,一家人都爱她,因为妈妈走了,不知道怎么个爱法,都怕她。
王浪陪女儿一直到她考上中大。他是2018年再婚,女方姓秦,在省工会当会计,四十多,带了个儿子过来。条件不抵小黄;但对于王浪或许刚刚好,过日子而已,还免去生孩子、分家产的烦恼。他一家三口住在夏都路,那也是田庄置办的房产,挂在王田田名下。平时王田田住校,周末回家陪爷爷奶奶。偶尔,她爸一家会过来吃饭;或者她爸也会邀祖孙三人去他家吃饭。怎么说呢?不是一家人的感觉,挺客气,挺生分,挺好。意思是,以后少聚为好。
2020年一月,秦会计因父亲生病,带儿子回天津看姥爷。因此,王浪一家得以过个团圆年,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血肉相连,没外人。吃了年夜饭,王浪带祖孙三人出门去,逛逛疫情中的广州城,那等荒冷的大年夜,连花市都歇了。他当然也会想到2003年非典,他一家三口回江城过年,是开车回去的,他不能忘记那一路昏睡的母女,在十七年前。
他咳嗽一声,轻踩油门,向空寂的前方驶去。
王浪田庄并不是每年都回老家过年,太费神了,两家都不利落。先是江城这边,王安全夫妇退休了,不得已又住回一起,两人各过各的:不在一个锅里吃,不在一个房间睡。王安全还要每月给生活费,视同房租;连水电费、煤气费都是均摊。
王浪得知后,决定出面干涉,谁知他还未及开口,他妈程素珍打来电话说:“儿子呀,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在忍!哪天你妈要是发作,你可别怪我!我嫌他!”
于是王浪跟他几个姊妹商量。
他大姐说:“难弄。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两人都不愿跟女儿住。前头我把妈接来家里,后来二妹又把爸接去她家,住不上一节,两人就都回去了。只有一个法子,外面租房给爸住。”
王浪火了:“为什么要租房?那是他的家!他养了一辈子的家,到老还要出去租房?”
他二姐说:“我劝你少管!他俩也就这样了,糊着过吧。我跟你讲,老来夫妻好不到哪里去,都是瞎过。你以为呢?别说他俩一辈子没好过,就是好了一辈子,到老也恓惶,多有过不到一块去的。”
王浪叹了口气。这话有道理的,老来夫妻难相处。他有一个女同事,快退休了,还常接到她爸的求救电话,在家里挨她妈打,罚站、罚跪,赶到阳台去,不让他进屋,不叫他吃饭。女同事怒道:“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匆匆赶回番禺娘家。一进门,她爹妈抢着告状,像俩老小孩,叫她当法官。八九十了,说话也不利索,女法官听得晕头转向。她妈说:“我是动手了,不打不行啊!脑子有毛病,下楼看见女人就脱裤子算怎么回事,丢人丢大了!还不如早点死!”
女同事偃旗息鼓回来了,叹道:“管不了!隔几天就打,你说你管不管?看着又可怜,都不能称作人。我怕自己会被拖累死。”
王浪后来跟田庄说:“我们老来可别这样,哪怕为了女儿,我们也得好好相处。”
田庄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们想这样?老来什么样,完全由不得自己。太可怕了!”
王安全夫妇的关系,后来竟有好转,在于小女儿王滔从外地调回江城,一家三口没住处,只好搬来娘家住。程素珍要面子,不愿女婿看笑话;两岁的外孙女也是润滑剂,白天王滔两口子去上班,家里只剩祖孙仨,老两口终于搭伙过日子了:一张桌上吃饭,借孩子的口,也能接两句话。
老之将至,王浪在三十出头就感受到了,从父母身上。田庄更早,从小跟着爷爷奶奶过活,闻惯了衰老的气味,狗鼻子挺灵的,能辨得出各个年龄层的气味: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层次丰富,很微妙。总的来说,温暖孤独,整齐有序,是她小时候对衰老的印象;她是后来才知道,爷爷奶奶之老,是所有衰老中最奢侈、最有福分的,衣食无忧,不吵不闹,他们只剩一个活着:吃饭,睡觉,夏穿单衣冬穿棉。都挺本质。
相对来说,爷爷的衰老要复杂些,是从离休开始,六十多。开始家里蹲了,先是不适应,动辄发脾气;后来就发呆,眼珠子都不大转的,常常叹气;再后来就想通了,摆弄小园地,种瓜果蔬菜;牙齿也松了,嘴巴瘪进去,出门要带上拐杖,及至找锅炉房的老王头下棋时,他已十足是个老人了,服气了,忘了从前那回事。
他五十出头时也老过一阵,“文革”期间被拿下,赋闲在家,只能跟孙女玩玩。那时,小丫就闻见他身上衰老的气味,冬天在他的羊毛大衣里,一卷卷的白羊毛,小丫会掀开他的大衣里子,把头凑进去,像玩捉迷藏。夏天的衰老在腋下,若隐若现的馊味,不难闻,不比年轻人的腋下那般骚臭。后来,那气味就消失了,因为“文革”结束了,他官复原职。如果不离休,如果他能干到七老八十,田庄相信他不会老,他会永生。
奶奶的衰老很简单,自从大儿子结婚,孙月华出现,奶奶的世界就暗下来了。她的衰老是直线条,没那么多拐弯抹角,具体说是1970年元旦,大儿媳进门,彼此视作眼中钉;年底小丫出生,把她往衰老里更顶了一层,这一顶,却顶得她幸福至极,把孙女爱得要死。
田庄送走了爷爷奶奶,父母的衰老即已来临,五十多,快退了。孙月华已经退了,2003年她五十五岁,两年前办了早退,卸任鼓风机厂副厂长;不久她的厂也塌了,卖给了一个无锡人。她过上了吃社保、拿养老金的生活,每月几百元而已。从前几万元都不在她眼里,今天跌到地底,因而骂道:“我入你妈!干了一辈子,落得这个下场!”
她还挺冤屈。实则是,她这辈子在事业上就不太用心,浑水摸鱼,贪点公家的小便宜:几双皮鞋、一套组合家具,就已让她心满意足,喜得蜜滋滋。她在厂里是贪小利,做假账却不干,不是因为正直,而是害怕;为此,没少跟厂长生芥蒂。后来她升副厂长,也不是因为能力,而是熬年历,另则厂长也嫌她碍事,把她从总账会计位子上挪开,换成自己人。她也不以为意。田家明评价她,她这辈子就是胡抓乱挠。
2003年,清浦田家已露败迹,颓势四起。一个家庭的盛衰委实难言,虽关乎人事,亦是命数。后来田庄总说,她家是中了蛊,遭人诅咒;也就是说,命当如此,逃不过去。譬如晚清的起落,虽有同光中兴,使得夜航船推迟了沉没的时间,实则大风起于青之末,更大的风浪正在掀起,此为势也,命也。晚清毁于慈禧之手,诚哉斯言,但若说全是她的错,倒也不是。她至多是贪权恋位,好弄权,有私欲;未知世界大势,但施政还是一流,懂得从谏如流;并且要脸面,必也正名乎,她懂;光绪成年,她就退居颐和园,游山玩水去了,哪怕是做做样子。就是说,还是很在乎后世评价的,当然后世也不是傻子,不会被她糊弄的。
有话说,雪山崩塌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话合晚清,也合清浦田家。所谓兴亡,兴,或许因一人、一事、一单生意,而后几代经营,或开拓,或守成,呈繁花似锦;亡,则复杂多了,必是颓势先起,命数已定,而后大家齐心协力,手拉手往坑里跳;或者五马分尸、八方掣肘,充满了离心力、纷争、吵嚷、哀叹,绝不在一人、一事,绝不当由一人负责任,但主要还当由一人负责任,因为清浦田家是绝对的家长制。
孩子们未长成,姐姐弟弟三十多了,虽为人父母,但一回到父母身边,就孩气十足。就是说,田家的接班人绝对成问题。这么说吧,田家明夫妇压根儿就没想过接班人的问题,他们只想自己当家作主,说一不二,孩子们不得忤逆,名之为“孝”。岂不知,不忤逆的孩子会成器?父亲不倒,儿子何以出头?田庄虽然忤逆,但忤逆得不到位,属于瞎忤逆,最终也救不了母家,反被她母家拖累至死。
2003年,田禾结婚已一年,嫁给了初恋、中学语文老师杨光荣,搬出去另过。她一并于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县民政局当个办事员。如今,田家明一家还是五口人:老两口、田地夫妇并孙子田野。小孩正是最花钱的时候,报个学习班都得好几百;他妈张咏梅还没工作,动辄叫小孩跟爷爷奶奶要钱,孙月华气得不行了,跟田庄说:“这算怎么回事?你说我给不给?不给,那是我孙子!给,哪有这么给法?万贯家产都禁不起她这么扒!全扒回娘家去了!倒了八辈子霉,找了这么个儿媳妇!我从心里瞧不起她。”
田庄说:“给,也得给到明面上!有一个定数,再多,可就没了。哪有你这样的?给得抠抠搜搜,像挤牙膏一样,挤一挤就给,当然是万贯家产也会挤没了。你这人,第一不会做事,第二不会做人,给了还不落好,心里头没明账,给得不清不楚。”
孙月华叹道:“一家人,哪里算得了明账?我再说了,就是跟她算得了明账,我跟你弟弟也算明账?他开口,我给不给?”
田庄漠然道:“那就没法子了。你自己看着办。”
另一方面,张咏梅也会跟大姑子田庄诉苦,说:“你妈这个人,我都没法说了,一辈子算小账,心思还不周正!门缝里瞧人,忒把人给瞧扁了!你家又不是大富大贵,她怎么就那么仗势欺人?”
田庄笑笑。她妈心思不周正,她打小就知道。小时候学骑自行车,路上总撞人,她妈教她一个法子,若是你撞了别人,你推起车就跑;若是别人撞了你,你就拉住他不放。田庄一听就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后来想,她幸亏不随她妈!
这会儿,听弟媳张咏梅报怨,她心说,你活该受气,你吃她的,喝她的,扒她的,她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张咏梅说:“动辄说我扒婆家、贴娘家,笑话!你家有什么可扒的?当年我就没看上你家,要不是田地可怜巴巴,我心又软,谁稀罕你家!我现在都后悔嫁过来,受了她一肚子气。当年追我的人多了去,得有一个加强连,哪个不比田地强?”
田庄把脸一含,她就听不得这样的便宜话,虚伪!当下说:“行啊,现在离婚也来得及!”
张咏梅这才住了嘴。顶有眼色的一个人,能说会道,性情开朗,和大姑子田庄处得不错,动辄讲婆婆的坏话,讲得很有技巧,要不然田庄是死人吗?你讲我妈的坏话,我还不翻脸?
也可说,张咏梅是个有数的人,聪明,机灵,小商家出身,小账算得清。婚前走南闯北,推销辞书,比如《辞海》《辞源》《世界名人大辞典》,末者只要花钱就能收入……这类书竟然卖得出去,她一度业绩不错,挣了些钱。后来又去上海待了一年,在一家公司当销售。再后来,就回来结婚了。这些年一直闲着,有一节跑去乡下租了几亩地,经营苗圃;当然是婆婆出的本钱,叫她赔了干净,把孙月华疼得直叫唤,多次跟田庄说:“肯定有鬼!我叫她诈了!六七万呢!一个泡都没翻。定是贴她娘家了!”
田庄都被烦死了,跟她妈说:“你以后少跟我讲这些!有本事你别给人骗啊!有本事你捂紧你的钱包,一个子儿也不撒。你既撒了钱,就别说这些废话!”气得挂了电话。
这里张咏梅也是怪话连篇,田庄说:“我劝你们搬出去,租房住,别跟她啰唆。婆媳住一起,住不出好来的。”
张咏梅不说话了。哪能搬出去住呢?啃老啃老,滋味甚好!她是啃出感觉来了,整天家里鸡声鹅斗,习惯了。那年田庄回家过年,弟弟两口子吵架,孙月华看不惯,正待一旁帮腔、拉偏架。田庄说:“你不准说话啊!他们吵架,关你什么事?”
孙月华鼓着嘴,忍气吞声,都快憋死了。
不一会儿,张咏梅冲出来,把一条棉毛裤扔进小火炉里,孙月华急忙抢出来,一看是田地的,这还了得!跑上前去,照儿媳脸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咒我儿子!他活得好好的,你烧他的衣裤!绝种,你咒我儿子!”
张咏梅大惊失色,抚了一下脸,半天才反应过来,扭身跑回屋,扑床上号啕大哭。
田庄也大惊失色,跟她妈说:“你凭什么打人呀?她是你儿媳,不是你女儿!你要搞搞清楚!”
孙月华余怒未消,朝屋里扬声骂道:“我打她怎么了?打得少了!绝八代!敢欺负我儿子!”
私下里,妹妹劝田庄:“她们的事,你少管。你不觉得她们俩是绝配吗?我们枉为她的女儿,她俩才像母女,小精明、市侩气、贪小利。我是为张咏梅可惜,本来挺能干的一个人,搬出去自立多好!哪里挣不到一口吃的?偏要跟她搅一起,受她的气!”
田庄沉吟道:“确实是绝配。媳妇宁可受气,因为要啃老;婆婆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欺负人!挺搭的!”长叹一声,“这个家我真不想回,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田禾说:“正是。在走下坡路呢,你没感觉?总有什么觉得不对。”
田庄点点头说:“有。”
颓势,孙月华和两个女儿早就感觉到了,自从原来的一家五口换成了现在的一家五口;具体说,自从姐姐弟弟结了婚,父母年过半百,田庄就觉得挺丧的。往远点说,她从小就丧,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眼里只有衰老。颓势,她起头以为是衰老,送走了爷爷奶奶,眼见父母也老去,心里空落落的,不免想到自己。那时,她怎会想到衰老之余,还有衰败。老且孤独也就罢了,老而贫寒,这才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