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孙月华也看到了颓势,常唉声叹气。家里乱糟糟,万物不上道,不比从前,孩子们还小,乱得欣欣向荣,一幅万物花开景象。家里两个男的她算看透了,田家明不中用,田地纨绔子。她这些年总感到手头吃紧,家里没进项,又架不住儿媳扒扒弄弄。她是要强惯了的,绝不会让家塌下去,独臂也要撑起来。这年她退休,打电话给田庄说,她要做生意。
“什么?”田庄皱眉道,“我劝你罢手!”她替母家打算,家底不错,只要不逞能,小日子还是可以过过的。田庄对生意一窍不通,但略微觉出,遍地黄金的时代过去了,如今做生意,须有独门绝技,有眼光,有门路,光靠一个吃苦耐劳哪够!换句话,她家就不是做生意的人家,脑子不灵光,孙月华略为机灵些,但眼皮子太浅,贪小利,吃大亏,田庄把她看得一个清。
孙月华说:“咋呼什么?做生意怎么了?又不是没做过!”
田庄说:“正要跟你说这个呢!你想想,你这些年做成几单了?把家当败得差不多了吧?”
确实,田家从1980年代末就开始做生意,做一阵,歇一阵,不知换了多少行当;这意思是,没一个行当做成的。计有:杂货铺、小饭店、跑大客车、办蚊香厂、卖饲料、种苗圃、开小旅馆、修路桥……直到后来回到李庄盖厂房、做房地产、做外贸加工,以至于借高利贷,三分、五分都敢借,后来借到一毛。已经疯了,被逼急了,十足的赌徒心理。
早些年,孙月华是两头吃,既要拿死工资,还要挣活钱,想的是钱生钱、利滚利,否则跑不过通胀,叫银行贬成了废纸。她家是有钱,却没人,比如开杂货铺、小饭店、大客车,都是由她出资,交由她的堂兄弟、表兄弟来做,赔得一个底朝天;亲戚也没处好,互相猜忌,有几家彻底掰了。
田庄说:“你想想呢?还不够你吸取教训?”
孙月华说:“我想好了!这回不跟人合伙了,这回自家人做!”
“你做去吧!别做到最后,自家人开撕!”田庄撂了电话。
田庄、王浪都怕回家过年,家家都有问题,一头乱麻。两人在广州尚不觉得,把小家庭安置得挺妥当,王浪在外花天酒地,田庄在家闲得慌,奢侈到还有时间虚无;两人都觉得自己还年轻,把老家丢爪哇国去了。即或是跟家里通个电话,乌糟糟那些事,听着烦,但挂了电话也就忘了,鞭长莫及么。可是一旦回家,整个一触目惊心,首先是衰老,再是寒凉,再是鸡飞狗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
但是家,还是要回的,咬牙也得回。两口子定个规矩,每隔两年回江城过年,或者把老人接来过年;其余时间,各回各家,各管各妈。王浪说:“是到了承欢、尽责任的年龄了,哪能光顾自己的感受?”
田庄那阵子正在读《红卫兵画册》,看着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孔,手拿红宝书,按在胸脯上,满脸放光;比现在的她年轻多了。她就想,这些人老来不知什么样?继而恍然大悟,她爸妈就是红卫兵啊,把心一热,说:“那就回呗。”她想红卫兵了。
王浪爹妈年纪略长,没当过红卫兵,相对来说好对付。其实王浪对付爹妈也没什么招数,主要靠钱砸,一砸,他妈就很乖顺,顺便把田庄砸成了一个贤惠儿媳,因为她不识数,数钱都不大利落,手指头不灵活。换句话说,她对钱没什么概念。当然这话也要看怎么理解:尽管砸去!王浪在江城砸,她就不能回清浦砸?大张旗鼓地砸!不比平时,她总是悄没声息的,时不时汇点钱给她妈账户上,虽然王浪也未必在乎,但总归不响亮。
还别说,这一砸,年味就砸出来了,像放鞭炮,两家都欢乐开怀。几个侄儿侄女的压岁钱一给就是两千,王田田的压岁钱却是象征性地只收两百。程素珍心疼儿子道:“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王浪说,“你对我爸好一点!”
程素珍挥拳给了儿子一下,笑道:“死样,跟我来这套!”
清浦的情况是这样,年初二,田庄一家回娘家,吃了中饭、晚饭,王浪带着女儿回江城,田庄留下来,陪父母说说话。孙月华也心疼女儿的钱,捏了捏田庄递来的牛皮信封,总有一万,估计还没拆封呢。先是抵死不要,田庄说:“不要白不要!江城也这么多。”
孙月华麻利地收了钱,问:“这一趟花了多少?”
田庄不说话,花了三四万,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资!一边把眼打量家里,虽然是五层小楼,但住得局促,不比她当姑娘时敞亮;一楼是会客室,二楼住人。三楼以上刚租给人家开旅馆,另有楼梯出入。屋里冷,寒寒缩缩的。家里还算干净,但不知哪来的一股陈旧没落气息。
正说着话,听田地一家上楼来,田庄从包里拿出信封,孙月华抢过来捏了捏,悄声问:“多少?两千?”
田庄点点头。
孙月华说:“不给!”
田庄啧一声道:“给田野的,好吧?”
“给田野的,也是给她的!”
田庄说:“这么着,你来给!这钱给你做人情,还好?”
孙月华还未及说话,田地一家进来了,打了个招呼,孙月华拉过田野,说:“喏,姑姑给的压岁钱!”田庄打眼看去,只有两张。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封,装了两张进去,说:“那个是奶奶给的,这个是姑姑的,小野新年快乐!”
心里想,王浪砸钱,能把他妈砸晕,砸得乖乖听话;她砸钱,却任由她妈摆布,她妈给两百,她都不敢给三百!也是奇了,她家!
这边张咏梅却是乐呵呵,拿过田庄的包包,啧啧称叹:“哎呀,这个包包真好看,真皮的吧?瞧这款式!这种青色也是少见。”一边挎在肩上,穿衣镜前走两步,爱不释手。
田庄见她喜欢,就说:“送给你了!很少用,基本是新的。”
“谢谢大姐!”跑过来又是搂来又是抱。
一边又拿过田庄的手机,反复摩挲,叹道:“新款诺基亚,不得了!田地,你快来快来,是不是你上次看中的那款?两千多,好几月的工资呢!一直舍不得买,钉心入肺。”
田地接过来,看得一脸馋相,挨着姐姐坐下,亲热地摸摸她的头,又碰碰她的膝盖说:“大猪头,跟你换一个怎么样?我那个也不差,摩托罗拉,用了才一年。”说着就拿出自己的,递给田庄看。
田庄懒得看,说:“算了,送你一个吧!”
田地喜形于色,道:“真的?我就知道猪头大方!”
孙月华说:“把你大姐当什么了?傻大款?”
田地说:“大猪本来就傻!去了广东就更傻了,又傻又有钱,俗称傻有钱,手指缝里随便漏漏,也够我们用一阵了。”
田庄苦笑一下。次日,孙月华拿出那个信封,刨去给田野的两张,还剩十八张,说:“喏,给你弟弟买一个去,不够你再凑一点。”给儿子买手机,她倒不心疼。
田庄说:“你留着用吧。手机钱我还出得起。”
孙月华硬把信封塞给她,说:“哎呀,本来就是你的。”
隔天田庄回江城,拎了个小布包,钱夹已经瘪了,只有几张零钞。她没光身回婆家,已算体面的了。
2004年 三十四岁
田庄买房上了瘾。去年一发买了珠江广场、夏都路的两套住宅,非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跟王浪父母借了些。今年搬来珠江广场后,她又看中本小区的另一套房子,心痒难耐,想着“女人得有一间自己的房子”,首付二十万,除了跟父母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办。
孙月华倒是爽快,说:“什么借不借的!放在我手里也不牢靠,不够张咏梅抠的。正要跟你说呢,以后家里的钱交由你保管,你投资也好,理财也好,只要不亏老本就好。”
田庄说:“要么算你投资怎么样?将来赚了是你的,亏了是我的。按揭我来付,租金你来收,一本万利,你不会吃亏的!这房子太好了,地段也好,你们将来可以来广州养老。”
如此,田庄手里就攥了四套房子:珠江广场两套、夏都路一套、文德路她单位的房子。头两年特别吃紧,拆东墙补西墙,王浪很恼火,几十年来就没这么捉襟见肘过,怒道:“日子过成这样!你这是何苦来?疯了吗?你住得过来吗?”
大凡这时候,田庄都不吱声,知道自己理亏,须忍气吞声。那时两人都不知道,房子岂止是用来住的?更是投资。王浪没有投资的概念,田庄有,但迷迷糊糊的,她买房更多是靠直觉,纯属个人喜好,新楼盘鳞次栉比,她见一个爱一个,不买就难受,眼馋肚饿:临江、花园洋房、户型方正、坐北朝南……田庄一走进样板间,眼前就浮现一家三口住进来是何等形样。那还用说!跟电视里一模一样,地板上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一尘不染,一家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欢乐开怀。
由此见得,田庄买房最初是用来住的,是因为喜欢,想多多拥有,住腻了,再换另一套。买房之于女人,跟买衣服没什么两样,你见过哪个女人只穿一套衣服?衣服虽然是用来穿的,但对于田庄这代人而言,其美观性远大于实用性,先是款式,再是质地,看中了,心心念念,割舍不下。就像流行歌里唱的,“只因在人群里多看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走火入魔了,爱上了就是非理性。有时鉴于价格太贵,不忍剁手,犹豫来犹豫去,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哪怕今天不买,明天还会再来;于是一闭眼就入了,省得麻烦,得手了就彻底放下了,穿不穿再说。
买房也是这样。王浪不同意,田庄就挂着脸,很不开心。王浪说:“我靠,你有呒搞错?这不是买菜,好吧?”唉,男人真是搞不清爽,没有预见性,在后来的十几年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就相当于菜市场,主妇们逛得熟门熟路,都不用货比三家,跟买白菜似的,随心所欲。有时一恍惚,就被别人抢了去;有时连样板间都来不及看,直接到前台交定金去。有时买房还要托关系,还要排队取号,晨曦还未洒下,楼盘前已接起了长龙,那阵仗就像当年的股疯。
有话说,中国的房地产业是女人拱起来的,有一度拱到了比肩欧美、日本的程度,上海一间小居室,就能换来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一套别墅。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才算真正落到实处;也可说,改革开放的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房子在女人,除了像衣服和白菜,亦是皮肤和脸孔,都是女人一生所爱,念兹在兹,不惜下血本。相形之下,男人算得了什么?为了买房而办假离婚的大有人在,真正是“房子如手足,丈夫如衣服”。
大约2000年过后,中国的房地产开始升温,渐至发疯,先是女人疯了,后来男人疯了,再后来大家都疯了,忙于卖地、大拆大建,整个国家形同大工地。
若说女人都是投资天才,买房是预感它会升值,似也不是。多数人是瞎买,任由本能驱动,是跟风、起哄。及至后来房价飙升至十倍、几十倍,她们过上了收租婆的生活,光不动产就是几千万、上亿,却是她们万万想不到的,一头蒙。因此中国人的发达,往往是发得不明所以,踩上节点,胡乱都发。也可说,命里有。
田庄算不得发达,但两年间入手三套房,也挣得盆满钵满。除了孙月华投资的那套,后来卖了给娘家还债,她夫妇名下的房产累计近两千万,十余年挣的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工资。可是2004年,他两口子快疯了,王浪不买,田庄偏要买,瘾上来了,欲壑难填,像抽鸦片,一口不到就犯病,就赖在原地不走,撂脸色,形同撒娇。
事实上,她早忘了撒娇是怎么回事,就没真正学会过,猛一撒,也不大像,反正王浪接收不到信号,怒道:“你他妈怎么回事?王田田都好过你!这又不是买糖果巧克力!”
田庄道:“我妈的首付都过来了,这是她的房子,你签个字就好。”
“入不敷出了呀,每月按揭都供不起。”
“我妈付按揭,”田庄嘟囔道,“我自己也会想法子挣钱的!”
“你想什么法子?挣什么钱?”
“嗯,我给阔佬写传记去!”
在富庶的珠三角,文字工作已成为一门产业。这么说吧,珠三角能把一切变废为宝,广州作为“千年商都”真不是盖的。远的不说,近代康有为就擅结商家,十三行商人他多有来往,像著名的伍家、潘家、梁家。从来都说官商勾结,还有文商相契呢。梁家死个小妾,康有为都要写诗“述其美德清节,悼之至痛”,以我们的估量,润笔费是少不了的,或者以另种方式给出报酬,后来他赴京赶考的盘缠便是由梁家供给。这就对了,否则他图什么呢?
到了田庄这一代,她的同学、同行们也纷纷摇起笔杆,十个手指头把键盘敲得此起彼落,都在给企业家歌功颂德呢。前头有掮客找到田庄,她不是在媒体上开过专栏么,虽然早不干了,但好歹也是作家,至少是“前作家”;她那些“短平快”文章为她挣了些声名,吃喝玩乐,谈情说爱,深受读者喜爱;并且文笔优美,舍得用形容词,有股淡淡的忧愁,比如“顺着时间的轨迹,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哎呀,写得太好了!真深刻!
掮客说:“考虑一下呗。出价还可以,顺德的一个小老板,钱挣足了,经历也够传奇,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好出名。想请人写传记,传之后世。”
“这活儿干不了,”田庄笑道,“你得找当世的李白。胡诌两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这名字就被记了几千年。”
“嗳,你也太当真了,”掮客说,“谁敢说自己是当世李白?李白那会儿也想不到自己会流芳百世,他更在乎现世,想当官而不得,郁闷坏了。一字一块,二十万,你干不干?”
田庄不干。作家她早不当了,深以为耻,写那些毫无节操、无病呻吟的文字,什么《女生之恋》,什么“创伤也是一种成熟”,想起来就后悔,太油腻了,亵渎了汉字。她现在改行当知识分子,虽然比作家好不到哪儿去,一样操弄文字,但至少不流通,学术期刊上发发,只有同行看得到。其实同行也不看,他们只看自己的;等同一潭死水。同行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互读文章,找碴儿,查看对方是不是在抄袭;文章写得那么差,也能评上正高?就是说,要搞事了,要匿名举报,这一来,死水才有微澜。
文字这碗饭,在田庄是太难吃了。如果说写专栏是拉稀,作论文就是便秘。好些年了,田庄处于便秘的痛苦中,写得生无可恋,都不食人间烟火了。当然,也是她家不缺烟火,开得了伙。二十万在她是笔巨款,白送,她要;但是倘叫她出门采访,还要跟人打交道,替他树碑立传,那就算了,不值。她倒宁可写论文,虽然论文一样没价值,论字算,才几分钱,但这是她的职业。
她那一节快废掉了,处在巨大的怠惰里,浑身懒待动,脑子转不动,生活静止不前,世界万籁俱寂,她连跨一步弄出点动静来的力气都没有,宁可让自己沉下去、沉下去。有一节她去看医生,疑心自己得了抑郁症,医生开了点安眠药,说:“不妨。找点兴趣爱好,哪怕购物也好。”
真的,那时怎么就没想到买房呢?
那时,购物在她就是买衣服、买书,这个才花几个钱?衣服她早就不买了,毫无乐趣,千帆过尽之感;主要是不上班,穿不上,也犯不着穿给王浪看;读书更是使人倦怠、深沉,意思是,往深里沉下去。
买房的契机终于来了,田庄需要被唤醒,睡得太沉了,一次两次根本唤不醒。前年,她的闺蜜米丽、万里红就开始结伴看房了,越看越兴奋,打电话给田庄,声音高了八度,田庄嫌吵,懒得理会。及至去年米丽搬入新居,田庄去贺乔迁之喜,惊得目瞪口呆,感到肉疼,连呼吸都不顺畅,柔弱地问:“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一屋子大笑。
田庄心情大好,说:“我要,我要!我也要!”一百八十平方的大房子,四房两卫,客厅大到能翻跟头。阳台阔朗,抬眼望去,珠江苍苍茫茫。田庄手扶栏杆,轻轻吐了口气,知道自己绝不会得抑郁症,江山如此多娇,生活这等美妙,醒了,爱了,每个毛孔都在放声歌唱:这才是21世纪,跟美剧里演的一样。
这就是田庄和房子的邂逅,就像爱情,前面几次错过,但相爱的人总会相遇,四目相视时突然怔住了,心动至于抽搐,愿意为它倾其所有,连命都不足惜;愿意为它跟王浪低头,苦苦哀求;整个人活了,疯了,激情四溢。完全不顾后果,一买再买,以致四处告贷,变成了穷光蛋;连尊严也顾不得了,乐颠颠给有钱人写传记、唱颂歌去了,滚他妈的论文。从此,她跟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空虚了。生存成了问题,存在您一旁歇着去。
每天,她须为生活奔波,连走路都要带小跑,脑子也灵光,整天七想八想,一门心思都是钱、钱、钱。开始恢复交际圈,她本来人缘不错,后来自绝于人民,但人民总归是人民,也不跟她计较,张开双臂拥抱她,像没那回事似的。每天,她是广州近千万人民中的一员,换乘公交、地铁、长途车、出租车,周旋于珠三角各地,见企业家、小老板;她拿着小本子、录音笔,听他们眉飞色舞讲故事,个个吃苦耐劳,纯洁得像天使,她也信!她频繁地点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有时也会为村镇、街道做些宣传策划,她负责文字把关,当总撰稿。
这时,她只恨自己不够出名,除了开专栏,她的履历乏善可陈,都没出过书,地摊文学又拿不出手。她有几篇论文上过国家核心期刊,但总不能拿杂志送人吧?并且,人家也不爱看。关键是没得过奖,没头衔,没身份,价格上不去。猪头啊,木瓜!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名声搞搞大,巩固巩固?为什么喑哑多年,不去鼓噪?为什么人家介绍你是大作家、大学者时,你要脸红?不当脸红的呀,颔首默认就是了,不自吹自擂已算体面了。为什么不去敷衍人际关系?不给领导送送礼、跑跑奖?单位推荐她报评“青年英才”,她竟然拒了,一则知道是陪跑,二则也怕填表格。
猪头啊,木瓜!你为什么不把领导当领导?单位就在隔壁,你就不能去串串领导办公室,跟他讨杯茶喝,或温柔娴静,或活泼可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不去巴结领导也罢了,偶尔领导心情好,来个礼贤下士,约下属吃饭,你为什么要推掉?你推掉也罢了,为什么还废话连篇,说:“算了哇,见到他那张脸,我吃不下饭!”
名利名利,倘若她名满天下,开价何止二十万?五倍?十倍?两百万如何?一本书就搞掂,房贷全还完!倘若她名满天下,她还用得着给有钱人唱颂歌?她叫人给她写传记、唱颂歌去!
有一节,她什么钱都挣。二十万、五万、三千……从前顶怕写应酬文字,采风一概推掉,因为要写文章,付以润笔费。2003年,她的工资也就三千,出门晃两天就能挣来一个月的工资,但懒得挣,不差钱!今年改了,频繁出门,有求必应,姿态低得要命,篇篇都是阿谀文字,但读起来还不谄媚,也是用了些心思的。不容易!当然是累,十个手指头敲在键盘上龙飞凤舞,手指都酸疼。睡眠却因此好了,都不用吃安眠药。次日精神饱满,气血充足,都变好看了。
有时她会侧身看向窗外,很知道自己住着阔人的房子,过着穷人的生活。懊恼于买房太晚了,至今才当上穷人。噢,穷人,奔波的、劳苦的、心力交瘁的,需不停地给自己打鸡血:挺住,挺住!你还要还债!你不能懈怠!因而每天斗志昂扬,显得精气神十足。噢,穷人,多么充实健壮,多么幸福!
穷人的生活,田庄足足过了两年,累且劳苦,但活蹦乱跳。有时,她生怕穷日子很快就过完了,债务还清了,她可怎么办呢?一时茫然无措。只有一个法子,继续买房、欠债、当穷人。
但田庄的麻烦在于,她干什么都是一阵阵的,没常性。如今,买房的激情也类似买衣服,消失殆尽了。激情丧失了,总不能为买而买吧?就好比爱情丧失了,还要强作欢颜,何苦来?也装不来。
这时她就想,原来贪婪、欲望、名利心……都是好东西,它能拱得人魂牵梦绕、奔腾不止。啊,它是活着。
是时候说说田庄的闺蜜们了,闺蜜也分男女,这里专指女闺蜜。男的太复杂了,在此略过。其实女的也复杂,网上不是有个专门词汇叫“塑料姊妹花”么?鲜花还会枯萎,塑料花倒不会,因为从来没活过,私下钩心斗角,面上勾肩搭背,好得很。
田庄的花儿们,以鲜花居多;塑料花可能有过,她自己也拿不准,因为一旦气味不合,她就逃了,懒得烦,老娘不侍候了。鲜花的可贵在于时效性,不保鲜,没防腐剂,都是纯天然,自然而然生成、解体,而后相忘于江湖,很多年后想起,挺暖。知道生命中有那么个人,陪自己走过一节。也可说友谊天长地久,因为未生芥蒂,只是忘了。
田庄这几十年,是采了些花儿的,她是一路走来一路采、一路扔,似也不能说她负心,比如春花,相别二三十年了,从未刻意去打听她,有一度听说她过得不好,嫁去镇上了,总挨男人打。田庄几次回李庄,都经过镇上,心里想,春花住在这儿呢,也不知过得怎么样?老了没?儿子十六七了吧?也不知是否省心。
就是这些了。还能怎样?从未去找她。找她干吗呢?说什么呢?三十多年了,两人只有那两年交集,1975年前后,两个小姐姐坐在小学校的走廊上,看远处麦浪滚滚;两个弟弟趴在操场上玩玻璃球。那年春花总有十岁了,脆生生的腔调,说:“家里穷,念不起。”
说:“成分高,不叫念。”
说:“我认不认字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个!男孩是要念书的,也不指着他有大出息,好歹不当睁眼瞎就是了。”
她只合待在1970年代,再往前走就不合适了。
后来到了县城,好朋友变成了赵小红、张茜、徐徐、李芸……也是一阵一阵的,忙得顾此失彼、丢三落四,隔几年就换一拨。闺蜜的相处,有时挺像爱情,年少时最容易得手,也不挑剔,遇上谁是谁,心心念念,一言以蔽之:纯真。未有计较心。
到了高中就略有些复杂了,群雄并起,开始微妙了。田庄的好处在于不出趟,她是暧昧的中间色,反而人缘不错;她自己也挺自在的。中国人讲“中庸之道”,在她不是刻意,而是天性,本来就挺平庸的,甘于中游。她青春期不上路子,浑身不得劲儿,总共那么点力量,都用来跟她妈赌气,常挨打,精神头垮了,自我认知偏低,也未必是自卑。她是混沌、耽溺,连班主任吕老师都挺着急,特意约她出来跑步。吕老师不可能把所有的学生都约出来跑步,也因此,师生后来成了闺蜜。
吕老师笑道:“是啊,为什么要约你出来谈一场呢?你又没眼色,顶不大方,看见老师都不晓得问好,就知道低头含目,有一回还掉头就跑!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要跑?我是母老虎吗?”
“啊?这个你都知道?”田庄大笑,坦诚道,“我是掩耳盗铃,从小就怕人,尤其害怕老师、长辈。我当时的想法是,趁你没留心,我先溜再说。”
吕老师说:“我看你这些年好多了。”
“也不行!”田庄苦恼道,“都是装的。私下聊聊没问题,应酬场合能累死,上不了台盘。”
“唉!”吕老师叹道,“人生倘是竞技场,你非输不可。但是奇了,人生确实是竞技场,我看你还行,都不知道你怎么对付的。也是你命好,有人吃你这一套。你是傻人有傻福,凡事不用自己操劳,等天上掉馅饼就是了。”
田庄笑了。她一生受闺蜜之惠,却不大有心肝,过年过节都不晓得问候一声,在她是觉得没必要,虚礼而已。真闺蜜用不着。笔者都是她的至交,我们穷十年之力,整理她的文章笔记、札记、日记,又奔赴全国各地,走访她的家人、熟人朋友,又分章撰写,最后交由小说家魏微统稿。本意是为纪念她,再现一个平凡人的生之印迹:来龙去脉、前世今生,以及时代、光阴落在她身上的点滴。
就是说,皓首穷经、竭心尽力去写这一篇关于她的长文字,倘若她地下有知,一定不会感激,反而会大加阻挠,说:“大可不必,犯不着。”在她就是拱拱手,就此别过了,洒脱得很。可是倘若我们说,这一篇的意义并不在于她,而在于我们,是想借她发点声音、提出问题、复盘一下往事,也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她就会心领神会,道:“挺好,我支持。拿我当标本吧,没关系,随便写。”
或许,这才是闺蜜吧,虽关涉私谊,有时又能越过私谊,在更高的层面上达成理解、共识,无所谓施恩、报答。不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不是互换小秘密,而是更深的理解和同情。在这篇关于田庄的叙事里,从开篇到结尾,我们一直在压着写,不愿她独放异彩,生怕她光环加身,她就是一普通人。然而毋庸讳言,落笔于她身上时,字字可见我们写作团队对于她的寄思以及我们对自身的投影折射,几同说,她是我们所有人,以致我们疑心,田庄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她是不是“物为我用”了?她存在过吗?既怕抬高她,更怕贬低她,执笔时的犹豫摇摆,相信她一定懂得。
田庄的闺蜜们,后来散居全国各地。人生四十年,不过二三十人而已,都在她的札记里。我们按图索骥,差不多都见了。有的也不是闺蜜,可称玩伴,比如春花、赵小红,因出现在她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她也记录在案,类似在场证明,又好比办证件时还要留个联系人。
赵小红初中毕业后就跟她妈学剪裁,开服装店去了。后来嫁去了宁波,丈夫是初中同学,中专毕业后分去了港口,做船舶进出口,后来辞职单干,现在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她算是阔太了,但是挺淳朴,素素净净,唯知吃斋念佛,说起田庄时几度哽咽,在她或许是沧海桑田、阴阳两隔,在我们却颇觉感慨。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两个小姑娘偷听邓丽君的场景,关在小屋里,西窗的夕阳红映映的,落在两人的脸上、眼睫毛上。衣裳都能换着穿,双双站在街口,胸脯没肿,屁股没翘,亦是好。再对照眼前的中年妇人,难以想象三十年来她是怎样度过的,像电影里的镜头切换,摇晃得厉害。倒宁可她待在田庄的十二岁,不谙世事样。
何为闺蜜?开始有了性别意识,同性之余,还兼同学、同事,这三同,可归为两个字:同行。也因此,闺蜜当从高中算起,学业上的竞争已经够激烈了,斜刺里又杀出来男生,搅得一个水花四溅,乱了。学业的竞争两三年而已,考上大学就结束了,四年后转战职场,重新厮杀,一直杀到退休。那些攀至人生巅峰的人,有钱的、有权的、有名望的,回首四顾时,未知是否觉得苍凉孤独。以我们不成功的职场经验,能想象出其中的惊心动魄:一路披荆斩棘——我们就是中途被斩下来的——毕其功于一役,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须不停地进行排列组合,“塑料姊妹花”用上了,合而分,分而合,最后开撕,决一胜负。也有一些女人,走的是殊途捷径,嫁给有钱人、为官者,在有些人看来就是畅意人生了。但是实在话,男人是所有职业里最不牢靠的,与其靠男人,还不如靠自己,直接上职场厮杀去,男女混战,刀光剑影,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有观点认为,女人最大的竞技场不在职场,而在情场。这话也须两头说。肯在职场上厮杀的,基本不把自己当女人了,除非特殊场合,她得赤膊上战场,拿肉身当武器。
一般而言,情场才是女人的主战场,撕得一个惨烈,可说是杀人不见血,因为心在流血,人已废了。女人开战有一个特征,乱,多是混战,无组织、无纪律,又为感情冲昏了头脑,常有失智之举,有时是瞎搞。外人休想看出门道来,整个一莫名其妙。有时,她们并不为具体的男人而战,那是恋爱,女人才不要跟你恋爱呢!不过是以你为由头,找个敌人罢了。还是那句话,“只因在人群里多看你一眼”,你看谁一眼,谁就是敌人!你敢看?敢跟她说话?敢对她示好?你试试看!撂个脸色给你看看,够你喝一壶的!两个女人就这么摽上劲儿了,把你夹在中间,非逼着你站队。你若想搞平衡,想一碗水端平,做梦去吧!非站队不可!你手足无措,莫衷一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遂怒发冲冠为红颜,道:“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
但是,多数男人不会这么说的,不忍心啊,两边他都很疼。没准他乐坏了,有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何乐而不为呢?其实,他这是会错意了,远不到争风吃醋的程度,不过是两个女人开战,以男人为靶子。所谓混战,是在这里。
女人天生是仇敌,既为具体的男人而战,也为抽象的男人而战。较之职场战争,情场战争的时间较短,太耗神了,直把老命都搭进去。从情窦初开算起,总要战个二十年。一般而言,女人到了四五十岁,战争就结束了;有的更早,三十多就硝烟散尽,形同老尼。到了那时,男人压根就不在她们眼里,真心烦他们,还瞧不起他们;到了那时,女人才能和平共处,一聚会就损男人,各种刻薄话,笑得肚子疼。
然而闺蜜还是有的。真的闺蜜,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无视成绩、业绩、考学、升迁、美貌、性魅力,反其道而行之,从情窦初开起,心里装着男生,眼里也能落进来可爱的女生,这并不矛盾。就是说,世上真有友情这回事,这基于两个前提,一,心大,大到忘了性别,娇痴憨厚,少有计较心;二,性格、趣味已经生成,一打眼就能从人群中辨出自己人。友情、爱情都是在寻找自己人,女的找来当闺蜜,男的用来谈恋爱,如此而已。
像李芸这样的闺蜜,暗恋一个男生,都能叫田庄陪着;一边暗恋,一边还能互换尝尝鲜,好比小时候吃冰棍,互相交换舔一口。两人常趴在后窗口,看两个男生打篮球,倜傥极了,这说的不是男生倜傥,而是女生。时而田庄会侧身,闲适而居高临下地,朝球场那么一瞥,你说倜傥不倜傥?那姿态,简直了!就像男生看女生。她心里一喜,笑得咯咯的。她这边一笑,李芸也笑了,两个闺蜜笑成一团,互相抓抓挠挠,傻里傻气。
像徐徐这样的闺蜜,自己当了薛宝钗,也不嫉恨田庄当史湘云。本来也是,金陵十二钗,你一个人岂能占全?你总得给人留条活路,万千宠爱,你分出去一点又如何?
多年来,我们有感于女人之间天生的芥蒂、疏离、恶意、嫉妒心、占有欲……无非一为名利,二为男人,但说到底,还是性格、价值观的不相容。所谓桥归桥、路归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这么着吧。爱谁谁去!
李芸、徐徐,我们后来都有见过,因为是田庄的前闺蜜,我们以自己人视之,颇有亲切感,主要是真、不虚伪、不世故;少有胜负心,不把人生当作竞技场,从而避免了你死我活的斗争;无论天资有多聪颖,中年以后多归于庸常,因为不拼命,因为要面子;性别意识不很浓厚,常常忘了自己是女的,因而才能男女共处,天真浑然;挺憨的,愿意与人为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差不多行了,别把忍让当软弱,谁都不是傻子。拒当成功人士,但也不当失败者,以中庸自守;别惹我!做人的底线还须遵守。
走笔至此,我们略有些难为情,怎么像在夸自己?
李芸、徐徐作为前闺蜜,三十岁以后就跟田庄很少联系了。不在一个城市,少有共同语言,青春期的那些事,她们早不感兴趣了。闺蜜的“时限性”即在于此,阶段性的,常断篇,无疾而终,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闺蜜最好别用,不用才是大用。田庄中年以后,已有回头看的意思,电脑里存了不少旧照片,一帧帧按时间排列,附有文字说明,颇见心思。另有多篇札记,记人述事,鲜活如生。她若想整理自己这一生,友情似是很好的切入口,像“移步换景,情随景生”,一簇簇,一团团,轮流陪了她几十年,一直到她生命终点;她死了,我们也没歇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在写她的传记。
现在,轮着我们出场了。
2005年 三十五岁
本篇撰稿者共四人:米丽、万里红、欧阳佳、陈丽雅。末了我们请小说家魏微加以统稿、润色。作为田庄的后闺蜜,本篇的起意无非是为纪念她,记其行述。清朝人刘大櫆说,我死了,千万别叫名流作传,妄为行述,“以贻有识之非笑”。真明白人也。
田庄也是明白人,她死在不惑之年。媒体上有说她是“英年早逝”,朋友圈一阵惊呼、叹息。起头,大家都不敢相信,外地的朋友也会打电话来求证。那时,大家都不觉得死亡跟我们这代人有什么关系,至少暂时没关系,离得太远了。可是在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看到了太多同龄人的离去,多在四五十岁间,朋友圈里动辄炸锅,一阵安息、节哀、保重、阿弥陀佛声。我们惊异于一个事实,我们这代人正在速朽、老去,告别的时代已经来临。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这代人?告别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为什么会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为什么多是猝死?心梗、脑梗,也有的是死于抑郁症,决然地把自己抛向高空。人人都有病,单位的例行体检,每年都有同事去复检,大家胆战心惊,生怕查出肺癌、肝癌、肠癌、子宫癌、乳腺癌……啊,垮掉,垮掉,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梦境!幻影!奇迹!狂喜!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死亡越来越近了,世事无常,没准今晚睡去,明天再不会醒来。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每送走一个朋友,就会自问,下一个是谁?有时,我们也会互相安慰,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有时会感叹,这样的送别,以后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凡此种种,都使我们不敢怠惰,即,留给我们这代人的有效时间不多了,须做点切实的事情,须把田庄传略捡起来,须加快速度,须认真去做、踏实去做,宁可少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应酬文章。
所谓田庄传略,是在她死后不久的追思会上,我们几个闺蜜聊出来的。起头不过是想写几篇关于她的回忆文章,出一本小册子,以为纪念。后来组了个写作团队,越写越多,写出这一篇庞然大物来;中间几度停手,不想干了,非我们能力所驾驭;然而随着更多同龄人的辞世,田庄传略在我们变得更加迫切,且有意义。
即,此篇虽因她而起,却不为她而写;通篇都是她,却未必全关她。我们不敢说自己参透了生死,但至少可以写一篇生死之间的事。人之为人,不过几十年而已,古人讲白驹过隙,我们过了三四十才有体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重物坠地。
坠落是必然的,但坠落的过程却千差万别,没有哪片叶子的飘零是一样的。人生就其本质,无非生老病死、饮食男女,区别在于形态。由此我们想到,人生或许无关本质,而是形式。怎样活着,平凡或荣光,贫贱或富贵,苟且或挣扎,虽是个人际遇,也是人生选择,更是社会生活、时代变迁乃至千百年的文化落在我们身上的价值投射。
2005年的某一天,我们聊到了这一层,田庄跟小说家魏微说:“你将来可以写这个,一个人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他怎样去活,这是个问题。要写得很繁茂、很热闹,各种跌跌绊绊、人来人往,各种伤心、摇摆、痛苦,末了一声叹息。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说到底,每个人又都大同小异。这才是人生啊。”
魏微说:“这个意思好。以你为原型怎么样?”
“我不要,”田庄笑道,“我身上没事,千万别写我!”
米丽说:“文学不一定要有事啊。《红楼梦》写了什么?不就是七姑八姨、婆婆妈妈,文学根本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
万里红说:“我们这代人能有什么事?按部就班走过来的,考学,入职,结婚生子,一晃几十年,平平静静。长辈讲我们,蜜罐里长大的,未经苦难、革命、生死,还挺瞧不上的。也太把经历当回事了。岂不知,很多苦难是白经历了,人云亦云,没洞见。就是身逢乱世,英雄辈出,毕竟炮灰占多数,小市民还得照常过日子,忙于柴米油盐、鸡飞狗跳,过一天了一日,庸常才是常态,人生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才是大多数,有普泛性。”
魏微说:“盛世也一样。我们就是看热闹的,不事生产、稼穑,反过来吃国家俸禄,靠纳税人养活,总之不在第一线,跟时代总是隔了一层。《红楼梦》里赵嬷嬷回忆贾家的盛世:嗳哟哟,那可是千载稀逢的,咱们贾府在姑苏扬州一带,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她是见过世面的,盛世荣光落进眼里,哪怕一旁看看,也自欢喜。但她终究不是公子小姐,花银子跟她没关系。我们就是赵嬷嬷。”
田庄说:“这个好。你就写这个。盛世会照亮很多人,但角儿就那么几个。我们就是底下看戏的,至多当个跑龙套的。强光追着角儿打,跑龙套的也会得些余光,观众看得清他的头脸,但光影一晃而过,只落下暗影。这个太好了,触目惊心。”
魏微笑道:“好!我就把你当跑龙套的写了!”
“不行!”田庄说,“大家都是跑龙套的,有本事你自己写自己!”
也因此,刘大櫆的话对此篇并不适用,第一,我们不是角儿、名流,第二,田庄也不要人给她写传述,在生死的见识上,她不低于刘大櫆,本本分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不愿自己成为笑话。她闲来无聊,倒是写过自己,随笔性质,捋一捋从前的人和事,存在电脑里,并不打算发表,因为无关职业,只是爱好。这是她最好的文字,比专栏好,比论文好,字里行间有性格、有生命。是她曾活过的自证。
本篇作为她活过的“旁证”,近年来,我们当作事业来做,比本职工作还卖力,虽说为了纪念亡友,实则也是另有寄托,正如田庄所言,人生大同小异,以一知万,万众归一。我们确乎为了写自己,把一个人从虚无中唤醒,以“旁证”作自证:我们曾活过、正在活。
笔者皆田庄的同学、同事、同行,青年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从前是穷开心,及至中年,人生况味出来了,一个人兜不住,须找人一块共度,闺蜜的意义是在这里,她懂。有时,话都无须说透,只需开个头、欲言又止,她就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是彼此肚里的蛔虫。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也无从说起,自己都没理出头绪来,心里堵。就是那种极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既快且慢,既轻也重;既平静豁达,也焦虑忧伤;既渺小也博大,哪怕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内心也自波澜壮阔,感到人生宏大,把自己淹没了。
这些怎么说?跟谁说去?闺蜜是唯一的出口,她懂。这些跟家人、丈夫是没法说的,有羞耻心,是内心极隐秘的一角,堪比偷情,恰恰是要瞒着家人的。跟爱人也没的说——假如你正在谈恋爱的话——未免太扫兴了。爱情可温柔,可热烈,可海枯石烂,可地老天荒,可以身相许,连命都不足惜!可是倘若你嘴巴太敞,不搂着些,什么都说,估计离分手的时间也快近了。
友情是世上最动人的情感之一,弥补了亲情、爱情的巨大缺陷:不以占有为目的;不必每天相处,逃过了日常损耗。而女人交谊,必是超越了雌竞、芥蒂、胜负、输赢等人性恶疾,它需要忘我、无我的精神,关乎平等、理解、体谅、慈悲、默契……它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有人说了闺蜜坏话,我就必得发飙、掀桌子,这个也挺动人,但更动人的是超乎此上的价值认同,是诤友,也是同道。
本篇撰稿人之一的陈丽雅,是有一年来广州开会与田庄交识的,那时她们都还年轻,百人大会上,不知怎么对上了眼,对一眼,笑笑;再对一眼,再笑笑。陈丽雅想,不是个事儿,我跟她套近乎去!于是拨开人群,径自走到田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你是田庄吗?我是《珠江潮》杂志的读者,我叫陈丽雅。你们杂志办得太好了!你的文章也写得好!交个朋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