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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田庄把眼睛都笑弯了。女人作兴这么表达的?好潇洒!于是说:“我早就读过你的文章了,我还引用过呢!”

后来两人每说起这一幕,都忍不住大笑,像阿猫阿狗遇上了,这个喵来那个汪,欢喜成一团。

陈丽雅说:“奇了!我对男的都不会这样,搞来搞去,别扭得要死。对你倒是直截了当,攻了!你的眼睛乱勾人!”

田庄都快笑死了,说:“我放电了?我还有这本事?我妈一直说,我看人直愣愣,眼神不会做戏。”

本篇的另一撰稿人欧阳佳,原是田庄的中大学姐,自从去了深圳,除了当编导、主妇,主要时间都用来跟田庄煲电话粥。她的电话通常是这样的,先问田庄:“你还好吗?”

田庄就知道她要玩儿了,未语声先笑,道:“我很好。你呢?”

欧阳说:“你还活着?”

田庄说:“我还活着。想必你也活着?”

于是两人大笑。

闺蜜的相处,男人完全看不懂,怎么会好成这个鬼样子?不可理喻!常常王浪会在睡梦中被吵醒,听隔壁房间田庄在打电话,哪怕门窗关紧,那压抑的欢笑声,仍透过两重门传至他耳里。

有一回,米丽、万里红去他家,他识趣地说:“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感觉我在这里像个电灯泡!不如你们一块过算了,我看结婚对你们来说,也就是掩人耳目。”

三个女人捧腹大笑。这也是个老话题了。2005年,在笔者步入中年之际,我们相约一起养老,找一个地方,盖几间房,跟几个闺蜜在一起。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不要带老公。当我们七老八十之际,他们就是累赘。现在都有点烦了,还没闺蜜得用,又不好玩。嗯,他们要是跟着怎么办?那就离婚呗!不行的,离婚他孤身一人,就会拖累孩子。万里红说:“这个好解决。谋杀亲夫!”

我们都笑疯了,这话怎么那么解气!

闺蜜的相处,非但男人看不懂,很多女人也看不懂。她们太知轻重,人生的山高水长全在眼里,她们须不停歇地赶路,奔波于职场、男人间,忙得跟花蝴蝶似的。有人眼里只有权贵,俗称“精准社交”;有人是上下敷衍、四面打通,时不时送点小礼物,民主投票时就不会吃亏。人生对她们而言,不过“成功”二字。也有的女人,视男人为职场,眼里容不得异己,恨不得全世界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单把她一人照亮,我们怯怯问一句,你吃得消吗?

人生的各种滋味,温暖的,寒凉的,苦涩的,孤独的……那些边边角角、旮旯处,那些灰暗的、邋遢的、闪着光亮的地方,包括亲情、爱情、友情,或许只有笔者这样的闲杂人等才有时间去打量、去体会。

2005年,田庄结婚的第八个年头,两公婆一言难尽,关系还不及闺蜜亲近。田庄跟米丽、万里红常聚会,老公们早丢一边去了,闺蜜们抱团取暖,连生日都一起过。这一天田庄组局,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米丽就要给王浪打电话,被田庄止住了,说:“别,别,不用打扰他,免得说我矫情,回去以后还得拌嘴。”

那晚饭局还挺热闹,七八个男女欢天喜地,过了一场老公缺席的结婚纪念日。大家说着婚姻的笑话,搞不懂男女为什么要结为夫妇,明明是两类物种,偏要杂交,委实太辛苦。

去年,因田庄外出采访,王浪就把他妈程素珍接来带孩子,住文德路旧房,常常王浪去看他妈,就在那里住。懒得回家。田庄也宁可跟女儿单住珠江小区,自在。也不知道怎么会过成这样,两人遵守诺言,维持不吵架的底线,等于相敬如宾。也没机会吵架,基本见不上。首先王浪应酬多,很晚才回家;即或是回家,也是各守各房,田庄坐在电脑旁敲字,自从买了房,她就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越发理直气壮。就是说,顾不上王浪。

难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大凡家里只有王田田的声音,跟她爸说,跟她妈说,两人对女儿有板有眼,对彼此却心不在焉。很少聊天,没什么可聊的,王浪不问俗务,连买房他都不能做主,更何况柴米油盐?田庄也摸出一个规律,但凡有事跟他商量,他准不同意,否定是他唯一的态度。后来她就学乖了,只做不说,不得已就先斩后奏。

有一回,她问起丈夫单位的事,王浪没好气道:“单位的事你不要管,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家里的事?”

田庄木着脸,端起杯子喝水。

王浪隔着桌子,抬了抬她的下巴,说:“不高兴了?”

田庄打掉他的手,说:“以后再不问了,免得招人烦!”

前年元旦,一家三口在家迎新年。那晚王田田太兴奋,跟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父女俩同声共数倒计时,一直闹到凌晨。田庄几次催她回房睡觉,王田田哪里舍得,正黏着她爸一块搭积木呢。田庄来到客厅,想起王浪今年没一个人出去转魂,就问:“你刚才没出门?不是每年都要出去的吗?”

王田田说:“去哪里?”

她妈说:“爸爸要一个人过年的。”

王田田说:“不要不要,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她爸说:“乖宝宝,爸爸在呢,刚才不是一起过年了吗?”抬头看向田庄说:“我去年就没出门,你没留心罢了。”

田庄确实没留心,现在留心了,却挺伤心。他们父女到底是父女。想起那年千禧年,他丢下她,一个人出去过新年;想起读研时,为了跟他在一起,她痛哭一场,他竟毫不怜惜,丢下她扬长而去,只为一年里只有那么一两小时,他要留给自己,一个人辞旧迎新。

田庄怔忡了好长时间。那一刻,她恨不能做他的女儿。

那边,程素珍也不放心,问儿子:“你们俩没问题吧?”

王浪说:“啥问题?不是好好的!”

程素珍狐疑道:“总觉得不大对劲儿,我这一节心里嘀嘀咕咕,就怕你们散伙。”

“哎哟,说什么呢?”王浪不悦道,“再不对劲,也好过你跟我爸吧?你们俩都没散伙,我们凭什么要散伙?”

“那就好!”程素珍说,“是我瞎操心。”

“本来就是你瞎操心!”王浪嘟囔道,“过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家能过出不一样的来?这都结婚多少年了,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天晚上,田庄来婆婆处接女儿,程素珍见儿媳疲乏不堪,问:“昨晚又熬夜了?别太拼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这么耗?”

田庄说:“干完这一单,是得歇歇了。敲字敲得颈椎疼!这半年挣了十几万,比不上你儿子,却是我三年的工资!也值了!”她懒得跟婆婆多说,为了买房,你儿子快把我吃了!这才买了一两年,眼见涨了!幸亏没让他一个人养家,要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程素珍看着儿媳,想起十多年前,她去港务局找田家凤,她那张年轻姑娘的脸,长得跟小鹿纯子似的,虎虎有生气。今天疲成这样!问:“你们俩怎么样?还行?”

田庄愣了一下,半天才说:“还行吧。”

确实还行;或者说,行不行她也搞不清;行的婚姻长什么样儿,她不知道。反正身边的朋友都不怎么样,多有不如她的,她家至少不吵不闹;王浪也没那么多花花草草,嗯,可能有,至少逻辑上有;她有一个男同事说,99%的男人都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这方面倒是做得漂亮,不查手机、不翻包,这与其说是修养,毋宁说是天性。从前连吃醋都要演戏;这方面不大上心。当然也是聪明,何必没事找事呢?查出问题怎么办?要不要表态?吵架?离婚?装聋作哑?不好办!

十多年了,两人摸索出一套相处模式,怎样才能更舒服、自在?答案是,唯有默契和信任。不是信任他不出轨,而是信任他哪怕出轨了,也不至于太难看。相信他有处理问题的能力,哪怕遇上一场伟大的爱情,他也不会火烧火燎。

有一回,王浪手机来电话,响了好久一直不接。田庄说:“干吗不接?吵死了!不方便的话,我回避就是了。”

王浪笑道:“见鬼!不准走,就在这听着!”这才听电话,只“喂”一声,田庄就知道那边是女的,她丈夫的声音很温柔,说:“是的。在家带娃呢。没事没事,你说!”

田庄带女儿去书房。王浪一边“嗯啊”,一边踱到阳台上,十分钟后推门进来视察,见母女俩正在看图识字,他笑了笑,把小虎牙露着,一脸纯真,显见很愉悦。

田庄说:“女朋友?”

王浪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吃醋了?难得难得!”

田庄给他一拳,说:“悠着点,别玩过火了。别以为就你招美女,我还招帅哥呢。”

又有一回,田庄在小区门口看见王浪的车,他打开车窗,说:“晚上不回来了,跟同事泡温泉去。”

后车窗也打开了,露出两个年轻姑娘的头脸,叫了声“庄姐”,田庄摇摇手,说:“嗨,小杨小周!是去从化吗?还有谁?就你们仨?等着,我上去拿泳衣,一块去!”

王浪咳嗽一声,说:“算了哇!你别去了,田田还在我妈那儿呢,你过去带娃吧。”

“啊?这样啊?”田庄愣了。没想到被拒了,理由还挺无厘头。

王浪朝她笑笑,开车走了。他带着两个美女泡温泉,竟然不让她去。田庄待在原地,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车上,小杨小周挺不安,直道:“不妥吧?回来会不会干架?早知道不敲你竹杠了。”

王浪说:“问题不大。她一会儿就忘。”

“你这老婆找得好!”

“就那样,”王浪说,“还得继续驯化。教了她十几年,时好时坏。今天她就不该提出来,没一点眼色!她要是跟着,我宁可不去!这就不是她的场。”

这天,程素珍探问儿媳,田庄一时发蒙,除了“还行”,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老公挺好的,带美女泡澡都落落大方,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脑瓜子好使,有眼色,知轻重,跟各色人等都能玩到一处,关键还有正形,也不油腔滑调,也不一本正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直了。人人都在夸:“你家王浪真不错,性格舒展,不别扭。”

从前住在文研院宿舍楼,她的同事,他混得比她还熟。楼上楼下乱窜,跟人喝酒、打牌、聊天。就连她单位,他去得也比她多,全是他的哥们儿。她的同事多是一拨废物,平时交游甚广,一旦遇事就犯愁,开不了口;这时就有人想到王浪了,问,医院还有熟人?教育局还有熟人?还认识律师?跟田庄说,别把王浪看在家里,他是大家的,叫他出去交朋会友去,各行各业都混熟,我们有事就指望他了。

公众场合但凡有个雌的,他的表现都会不一样些,既得体,又庄重,又幽默;话不多,偶尔来一句,能把人笑死。阿姨大妈们爱死他了,凡是雌的都爱他,有魅力,活泛,性格讨喜。可是她的丈夫,一旦回家就打回了原形,全无光彩,像活死人。浑身散了骨架,瘫在沙发上,女儿走过来,他就活回来;女儿一离开,他又死过去了。田庄跟他说话,他半天不应,问多了,他就不耐烦,身上没一点热气;跟她说话时,他多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像个僵尸。不是个好脾气,但看得出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尽本分。对妻子没好声气,他也意识到了,立马找补回来,拍一巴掌揉三揉。真的真的,太难为他了,婚姻被他经营得不错,奈何不爱啊。

田庄也在尽本分,做她该做的。一家三口的生日,王田田最隆重,王浪次之,田庄的生日没人记得。每年,她给王浪过生日,他都不好意思,笑道:“你的在年尾,今年给你过。”年年复年年,从来记不住。倒是有一回王田田想吃蛋糕,记牢了,娘儿俩就出去庆生了。

王田田问:“为什么不叫爸爸呢?”

“爸爸忙,不要打扰他。爸爸想不起来就算了,你不要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不好,我要告诉他。”

“不行的。爸爸会难为情的。”

“那好吧。我保密!”

本来,田庄也无所谓生日的,但那年,连女儿都想起她的生日来,她就觉得寒凉。后来也想开了,生日要么不过,要么跟朋友一起过。她对婚姻从来不奢望,这也是她跟王浪达成的默契,相识十几年了,他一直是两人关系的主导:好好相处,不要吵!她也一直告诫自己:没有爱情,不要乱想。他对你不错的,没有打你骂你,工资全上交,给你充分自由,深夜回家他也不发飙。除了不爱你,他什么都给了。

她跟自己说,本来就不认识,相亲对上了眼,觉得还行,能凑合过日子,如此而已。从前有过好时光,说说笑笑,现在竟疲沓至此,简直冷漠!每天朝夕相处,啊,太可怕了,每天都在损耗。

程素珍说:“他有时阴阳怪气,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些。你呢,也别太老实了,多哄哄他。别跟我似的,你要跟你妈学,活泛得来,把你爸哄得一个开心。”

田庄含了含眼睛,心里想,能一样吗?我爸妈是正经谈过恋爱的。我妈被宠成那个样子,整天在家胡作非为,还不是我爸惯的?你儿子惯过我一点?我现在开口讲话,都得看他脸色,太可悲了!我又不靠他养着,搞得我欠他二百吊似的!凭什么?过不下去就离婚呗!

她站起身来,进了洗手间。

王田田看着奶奶,悄声问:“妈妈哭了吗?”

程素珍推了推孙女,说:“你进去看看。”

田庄没哭。刚才眼睛热了一下,及时止住了。自己都稀奇,怎么会在婆婆面前露声色。她跟闺蜜都不大讲的,讲不出,没具体的事儿。从来不吵,就是冷漠。偶尔也有温馨的时候,一家三口出去吃饭、看电影,外人看着挺温馨,王田田也开心,把手牵着父母,跳蹿蹿,两个大人则呆若木鸡。

2005年,田庄工作的第八个年头,终于把同事认全了。就是说,“牛鬼蛇神”们都来上班了,二十多人,占单位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内中颇有些名家,是全省文化界的脸面。既是脸面,就得供着,学而优则仕,头衔、身份、官位都给足了,但不沾事、不坐班,专事创作。单位搞活动,至多请他出来站个台、露个脸,也算物尽其用,不辜负国家养他这么些年。就这,他还不高兴呢,以为是俗务,打扰他了。主要是嘴皮子不溜,文章写得满腹经纶,上台讲话却结结巴巴,必须提前做准备。单位自会给他写讲话稿,但行政腔太浓,满纸空话套话,他说不出口。必得自己写稿子,挺浪费时间的。

那些嘴皮子很溜的牛鬼蛇神,就很喜欢上台演讲,都不用打腹稿,张嘴就来,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词汇挤在唇齿间,纷纷往外跑。他这里却是不慌不忙,一字字捺住,口吐莲花,句句典雅,有来源,有出处,听上去扯得没边了,却又自成逻辑,十分钟的发言,他掐时算点,戛然而止,结束语收得尤其漂亮,能掀起一个小高潮,引得台下一阵阵鼓掌欢笑。老实说,比他的文章写得好。

试想,有这种能力的人,谁不愿上台演讲?虽然讲了什么,他自己也忘了,听众也是转头就忘,只记得他讲得好,直说,挺有水平的,不愧是文研院院长,真不是浪得虚名。

从前好些年,文研院院长都是学者出身,主管业务。其实业务也不用他管,类似虚职,起一个模范带头作用。文艺创作和批评,本不是管出来的,越管越糟,扭手别脚,都不敢写了。他只需带头搞创作,把握文艺方针,了解文艺动态,提携新人,扶持后进;跟同行、同事扯扯闲篇,也不拿大,也不把自己当个官,氛围自然就有了,无尊卑、无等级,大家都挺自在,好作品才有可能出世。

从前好些年,文研院都是这种氛围,大家嘻嘻哈哈,没大没小。书记管全局,有实权;院长抓业务,负责出风头;大家各事其职,没什么矛盾。倘若反过来,院长有实权,书记出风头,那就翻天了!实在话,院长就不能有实权,权力一旦到了知识分子手里,互相拆台是免不了的,还有自己玩自己,直把自己给玩死的。究其原因,恐怕在于知识分子不会用权、弄权,百十口人的吃喝拉撒,他想想就烦;人际关系也搞不掂,不愿在这方面伤脑筋,处理问题简单粗暴,心智不成熟,也可说是单纯。

当然,也有不单纯的知识分子,好权术、懂谋略,心思缜密,手腕繁复,可是这样的人还能称作知识分子吗?

好多年前,有个叫张打铁的院长,有名头,有威望,文章写得好,上任两年就主动请辞,上面再三挽留,他坚辞道:“我不靠这位子活,也不靠它来广结人脉,为自己或儿女谋福利;我不需要平台,老实说,我自己就是平台,我还用得着区区一院长来自抬身价?但有人需要,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他好取而代之。前阵子匿名信、告状信到处都是,纪委也介入调查了,结果你也知道,清清白白!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要是不出手,咽不下这口气;我要是出手,真脏了我的手!书房里清净惯了,文研院这种烂单位,离得越远越好。本来我也不是当官的料,组织好言相劝,我再不接就是不识抬举了。这才不到两年,搞得一身臊臭,我这种人就该待在书房,干干净净写文章才是正理。”

张院长是文研院的一块招牌、一个传说,田庄初来乍到,就听人说起。肖人杰所长说:“去世好些年了,文研院至今对他还念念不忘。老派人,身上有士大夫气。首先文章立得住,人就硬气,也不靠当官来撑门面、抬身价。光手里那两本巨著,比院长好用多了。”

田庄说:“学问是立身之本,学问立不住,才会跑去当官吧。当了官,学问更加立不住了。”

肖所长说:“也不能一概而论。也有当了官,学问做得还好的,像傅斯年,但他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老院长是文研院的门面,这幢大楼再是乌烟瘴气,张打铁只要没被人忘记,这幢大楼就不会塌。”

“这幢大楼有多乌烟瘴气?”田庄笑问。

“也还好,外面名声不好,都说文人相轻,屁大的事就告上去,弄得人尽皆知!”肖所长笑道,“其实呢,乌烟瘴气是乌烟瘴气的人,干净是干净的人。”

田庄后来得知,文研院盘根错节,从来就搞来搞去,没消停过。历任院长都有争议,总有人不服气,觉得他德不配位,院长这个位子,除了自己,哪个配?荒谬在于,文研院是全广州最边缘、最没名堂的单位,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单位,为什么要设这么个单位,干什么用的。上面派干部下来任职,等同发配。

可是文研院内部,却是斗得生龙活虎、一派生机。文人相争,也跟女人吃醋似的,无组织,无纪律,属于混战一通,大体分为:异性战、同性战、同行战、同级战、上下级之战、部门之战……其中以文人斗得最凶,行政人员也不闲着,斗着玩玩。文人之争中,又以当官、评职称最为猛烈。多是直来直去,文人的德性大家也知道,小心思拐来拐去,却藏不住,嘴巴又敞,心思又浅,很容易叫对手防住。问题是,大家心思都浅,于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多年前,文研院有个副院长叫曾文,原是某地级市市委常委,正经官场中人,为调回广州跟家人团聚,先来文研院屈就,履新不上几月,看出点眉目来了,有一回说:“你们真的假的?是闹着玩的吧?怎么净干些不过脑子的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明显双商不在线,还好意思说这是政治斗争!你们跟政治有什么关系?政治斗争要像你们这种玩法,非把自己玩牢里去!”

就有人问,政治斗争怎么个玩法。

曾院长说:“高手过招,非死即伤。人家那是玩命的,你们这是胡搅!有什么好争的,全是蝇头小利,在人家都不够塞牙缝的,你们却争得一个起劲!”

院长既然难当,书记这个角色就变得很重要,他是一把手,是掌舵者、当家人。他若得力,整个单位就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是另一回事,掀不起大浪;他若不得力,则整个单位就乱成一窝粥,非捅到上面去,还把家丑贴到网上去,弄得全国皆知,上面都快烦死了。文研院的领导可不好当,手下一拨文人,都不是吃素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哪个没几把刷子?

文研院的历届书记中,数黎雄光书记最有办法,对付文人有一套。他自己也是文人,爱读明清史,却不以文人自居,不在圈中混,如此就很超脱。他是老文研院人了,各路人马都见识过,无非是争名夺利,不出那几个套路,他摸得透熟。

上面不满文研院,他上任书记时,上面找他谈话,无非是让他团结知识分子,听党话,跟党走,别搞窝里斗。他反而要替知识分子讲话,说:“哪个单位不争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两口子还干架呢,更何况同事!前些年是搞出一些动静来,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没城府,不知藏着掖着,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知识分子工作不难做,就看怎么做:第一我不存私心,第二我跟他们交朋友,这拨人最单纯,交上朋友,什么都好商量。放心吧,文研院在我任上不会有事。”

八年前田庄初来报到,就到他办公室去拜访,印象甚好,没一点行政腔,不耍官威,人情味十足的一个老先生。

可是黎书记早退了。八年来,文研院不知换了多少任书记、院长,待不上两三年就走,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斗得一个热闹。

2006年 三十六岁

文研院的紧箍咒是慢慢念起来的。先是2000年前后,上班越来越正规,大环境开始收紧了,人人有局促感,手脚被绑住了。连王浪所在的城规院,上下班都要打卡,出门谈业务也要报备,他那阵子躁得很,常常骂娘,同事递个眼色给他,意思是,当心有人传给领导。

王浪叹了口气,闭嘴不言。他觉得自己的口鼻被罩住了,有窒息感。不能发声,更不能骂娘;他不能有喜怒哀乐。如果一定要表现,只能喜乐,不能哀怒,否则领导就要上纲上线。王浪私下里跟同事嘀咕:“这姓张的是什么来头?中专毕业的,懂什么建筑?跑来城规院干吗?整个一蠢货!”

好在蠢货待了不到两年就高升了,到别的单位祸害人去了。新来的院长,一样不懂业务,但脾气好,总乐呵呵的。他是萧规曹随,虽然一样坐班、打卡,但城规院的人喜之不尽,挺感恩。

因之,虽然大环境规整了——规整没问题,是人的问题。对于个体而言,毕竟小环境才是最贴身,像穿内衣,布质柔软的就觉舒服,布质粗粝的,就有憎恶之心,恨不得立马扔掉。绝对一点讲,大环境对普通人而言是不存在的。人,虽存活于天地间,实则是存活于屋里,要么是单位,要么是家;哪怕他走在天地间,具体也是走在街上、田野里。就好比外面春暖花开,但屋里阴冷,人一样觉得冷;外面暴风骤雨,但屋里能遮风挡雨,一家人围着小火炉,照样暖烘烘。

就像“文革”期间,田家凤踹了资本家老太太,李勇在赣州搞破鞋,奶奶在家纳鞋底,外公孙开吉跑去湖北贩运花生,这些都是“文革”呀。外公的投机倒把里,或许还有改革开放的影子呢。及至改革开放时代,田庄不知听了多少“文革”腔,不知见了多少“文革”嘴脸,脱不了干系的,十亿人齐刷刷从“文革”跑进改革开放,哪能一下子脱胎换骨?成了传统了,不自觉就在口气里、做派上、神情里带出来。很多年后,当改革开放也成了传统,这两者就互相渗透,犬牙交错。

2000年春天,“格瓦拉热”在中国兴起,这个阿根廷人存世三十九年,双目炯炯,留着两撇小胡子,是很多文艺青年的至爱。萨特赞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人”。他出身贵族,原来是个医生,二十八岁离开家乡,追随卡斯特罗去了古巴,成了职业革命家。此人不拘小节,喜欢坐在桌子上发言,即便参加联合国大会,他也不着正装,而是一身工人服。作为银行行长,他主张废除货币;作为工业部部长,他主张强迫义务劳动,把懒散的工人送到集中营去。后来与卡斯特罗分道扬镳,继续革命去了。他如愿以偿,在与政府军的一场恶战中,他英勇就义,死于南美丛林。

他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头戴贝雷帽的形象流传于全世界,在T恤、咖啡杯、海报、书刊、钥匙链、出租车、电子屏上……到处都是他。西方青年爱死他了,时尚、不羁,具有破坏性,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革命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欧美但凡举行游行示威,总举着他的画像。2000年前后,他又来到中国,他的头像印在海报上,贴在大街上。年轻人对他印象挺好,却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后来一群大学生发现他竟然是共产党员,惊讶道:“我们一直以为他是玩摇滚的。”

四月里,北京人艺的小剧场里,上演话剧《切·格瓦拉》,连演三十六天,场场爆满。该剧没有剧情,演员寂寂无名,舞台灯光音乐简朴之至。舞台上充满了阶级对立,一边是穷人,一边是轻佻的贵妇,手举白色的幡条,上写:“老子有钱又有权,凌辱你又如何?”于是穷人开始了冗长的独白,尖酸又刻薄,富有激情:“穷人的丑千千万,但归根结底是没有钞票,归根结底是你们贪得无厌的钱包,归根结底是这人剥削人的世界……”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毛主席万岁!”话音未落,台上红旗飘扬,戏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观众不肯散去,有人留下来捐款,让导演转交给穷人。更多的人比肩而坐,浮想联翩。一个老人想起了革命年代,特别感动,一个年青人感叹:“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壮烈人生。”诗人食指,“中国现代诗鼻祖”,被请上舞台,朗诵他的《相信未来》,全场再次热血沸腾。众人高唱一首刚学会的歌:是谁指给我闪亮的星斗?心灵战胜了虚荣的繁华。在寻找家园的十字路口,我们看见你的身影:切·格瓦拉。是谁让我重新出发?正义的思想再度升华。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我们跟着你前仆后继:切·格瓦拉。

歌声划破夜空,动人心魄。大家又说又唱、又哭又笑,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仍睡不着觉。清华大学的一个博士生致信导演:“我从小就看不惯当官的欺侮穷人,我从小就想,一定要考上大学,回到家乡当个好市长,好好地收拾这些贪官。后来上了清华,我对于国家、人民却关心得少了,我被环境同化了,不时充满小资情调。《切·格瓦拉》结束了这一切,我将告别过去的生活,走上革命的道路,也算完成人生的一次回归。”

这是2000年北京最著名的文化事件,“仿佛一股旋风刮过京城”,记者这样描述。争议极大。有人看出了英雄主义,有人看出了理想主义,有人看出了“酷”。有人说,这是以昨日“英雄”来拯救今天“日渐式微的道德颓势”。有人说,格瓦拉的道德狂热严重脱离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这就必将给他热爱的人民带来灾难。

文研院越来越忙了,来了个新书记,姓雷,他本人也雷厉风行,喜欢宏大词语,比如革命、理想、使命、信念、牺牲、奉献……整天斗志昂扬、激情澎湃,说话跟吵架似的,文研院被他吵得脑壳子疼。

雷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原是某个大领导的秘书,写材料出身,以知识分子自居,也因此,他顶瞧不起知识分子,嫌他们没见过世面。他跟大领导在北京待过几年,常说,那会儿我在北京……文研院的人心想,在北京又怎样?你后来不是回来了么?

可是人家回来了,照样还是瞧不起知识分子,机关大院待了十几年,虽说是个处长,可是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常说,从前我下去调研,市委书记都要出面接待的!

文研院的人心说,再接待,你还是个处长!不能因为市委书记接待你,你就成了市委书记。

唉,要么说知识分子讨嫌呢,非但没见过世面,还瞧不起见过世面的人,怪不得雷书记要骂人。雷书记本来有望下去当市委书记的,兢兢业业十几年,结果调来文研院当书记,他憋屈死了。又骂:“你们知识分子、文学家算老几?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哪儿来的优越感?是谁给了你们优越感?”

一百多号人坐在台下,鸦雀无声。

看来,雷书记被文研院的人给气坏了,人浮于事,处处掣肘,根本做不了事。文研院就不是做事的地方,不出事就算万事大吉了!他是急性子,从前在大机关,一向威风凛凛,如今调来文研院,开个会都凑不齐人,这个生病,那个请假,他生气道:“就是躺病房里也得给我拖出来!”

如此这般,才勉强开了会。与会者是不是从病房里出来的不知道,但看上去都像病人,心不在焉,哈欠连天。他开始传达贯彻,念稿子念得起劲,偶尔朝台下一瞥,发现人人都在发呆,他怒了,指着台下,拿食指戳空气,一个个戳,说:“你你你,还有你,怎么不记笔记呢?”

文研院的人匪夷所思,听会还要记笔记?从来没听说过,很多人连笔记本都不带的,就光身来了。听听算了哇:理想,情怀,宏伟的事业……他那里念得铿锵有力,鼻尖上都出汗了,底下的人却无动于衷,连耳朵都不带,主要是词太大了,听着烦,不贴。文研院多是写文章出身,对文字挺敏感,忌用大词、空词非但是职业习性,也是价值观的体现。

雷书记很恼火,来文研院太痛苦了!首先是开会,迟到早退是常有的事,还有中途出去抽烟、聊天的,这怎么行?总是这样,一个单位的精气神还怎么体现?改革开放还怎么进行?

凡是会议文件,他带领大家至少要学五六遍,他说:“要一直学,上班学、下班学、争分夺秒学!最好能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就不会背。他的学习讲话稿都是秘书写的,通常要修改十几、二十遍,逗号句号他都要反复推敲,后来把秘书改得住进了医院。

他虽然瞧不起知识分子,起头还是压着的,对老知识分子都恭恭敬敬,逢年过节还要去人家里拜访,可是老知识分子不识抬举,直接给拒了,说:“别来!我最怕见领导,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他难受,我也难受,形式主义这一套,我看可以免去。我家里乱,领导来了,我总得收拾一下吧,又是半天工夫!老胳膊老腿,不想动。”

雷书记得知后,愣了半天,世上还有这样的奇葩?

当然,世上奇葩多了去。还有一些老知识分子又很计较,雷书记没去他家拜年,他挺生气,问:“为什么书记去王子轩家?来我家的只是副院长?我比王子轩差在哪里?都是德艺双馨艺术家,论名气,论辈分,他哪里比得上我!”

雷书记咬牙道,这拨人太难搞了!

文研院的“牛鬼蛇神”们,正是在雷书记任上被逼来上班的。他的想法是,这拨人闲着也是闲着,在家总搞事,时不时还聚议,还不如来单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你们能跳到哪里去?可是,来单位干吗呢?创研室的工作就是写书、出作品,雷书记断然决然说:“以后不用写了!文研院不养闲人,你们都是行政人员,纳入全省文化一盘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田庄第一天来上班,办公室还没腾出来,办公桌和电脑也未及配齐,二十多个“牛鬼蛇神”聚在会议室里,骂骂咧咧。田庄跑去人事部,问:“叫我们过来干吗呢?就在这聊天?”

人事部小李递给她一摞文件,说:“喏,拿去复印去!”

田庄把脸一含,说:“哟!打车来单位就是为了复印?早说呀,我可以雇人到外面复印去!”

雷书记辗转听说了,气道:“好嘞,我叫你雇人!你雇得过来么?以后要叫他们忙起来,没时间搞事、出幺蛾子!”

果然,文研院很快忙起来了,白天政治学习,晚上加班做方案,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家。次日还要准点上班,家住郊区的人就很犯难,像万里红住在番禺,路上得走两个小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开车打盹是常有的事,有一回差点出了车祸。她火了,跟雷书记拍桌子,说:“我要是出事,算不算殉职?我们是人呐!别把我们当畜生,行吗?”

雷书记也遂回她一桌子,说:“我告诉你,万里红!你竟敢拍我桌子!才当了文研所副所长,牛了是吧?”

万里红不知道自己牛不牛,但疼她是知道的,刚才拍桌拍狠了,疼得龇牙咧嘴,把手放在裤管上揉了揉,这一揉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又见雷书记气得面红耳赤,她忍不住笑了。起头是微笑,后来没崩住,背过身去笑;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哈哈大笑,扭身跑了。

雷书记莫名其妙,怒道:“你给我站住!”

万里红一边笑,一边想:切,我会听你的?

雷书记愣了半天,这是什么单位?一群神经病吗?

万里红后来说:“这事就这样了!他以为他给了我一个副所长,我就光宗耀祖了!我家祖宗八代都得感恩他!他怎么就不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想要的一个人!副所长我现在就可以辞掉,谁稀罕!”

田庄把手一扬,道:“不要辞,继续当!他敢使绊子,人民群众不答应!”她也来劲儿了!上班两年,成天学习,场面上的话诸如“人民群众”之类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快窒息了。刚来上班那会儿,她叫苦连天,行政事务全不会,有一回懵懵懂懂跑去找雷书记,叫他签字。雷书记看了一眼呈批表,把她轰出去了,说:“我怎么签?你连程序都不会走!”

田庄后来才知道,大领导都是最后一个签名,前边她必须过五关斩六将,找财务、办公室、副院长、副书记,七八个人一路签下来,最后才由雷书记大笔一挥,搞掂。

说起来,雷书记也是天真,以为知识分子无事生非,只要忙起来就消停了,没时间搞事,因而快马加鞭,不断派活儿给他们。其实,搞事跟时间有毛钱关系?闲,固然会生事,同事之间搬嘴饶舌、打小报告、拉帮结派、分庭抗礼;但是忙,下属一定会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来搞领导。雷书记上任不久,文研院就团结起来了。

起头田庄是很超脱的,无论怎么搞:同级搞,上下级搞——她都一旁看热闹,谁知看着看着就把自己带进去了,这样的环境没有人能置之事外。就是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旁观者,只要身处人群,就必发生关系。两年来,她一扫婚姻生活的萎靡颓唐,说话果决,元气充沛,一副老娘不好惹的样子,否则能被人捏死。总之,看上去很像职业女性了,那就斗呗,谁怕谁?整个人精神抖擞,连走路都大踏步。

有一节,文研院的人坐下来就聊雷书记,慨叹有之,激愤有之。万国说:“他是旧式家长制,暴君脾气。单位跟家庭一样,领导就像爹妈,遇上开明的就和顺,遇上独断的就难弄,底下人要么当孝子贤孙,要么反抗。在中国,一切都能以家庭为计量单位,可以拿来形容换算。”

田庄立刻想到她妈,跟雷书记一个路数的,不会做人做事,方式方法太成问题,凡事都要绝对掌控,唯我独尊,说一不二;自己任劳任怨,却落得一个万人嫌,身边尽是鸡声鹅斗。这样的人当领导、当家长会很麻烦,尤其是后者,连筋带肉,并且爹妈还是终身制,不比领导还有掣肘、监督,还有党纪国法来约束,并且干到六十就退休。

院长周学武也是上面派下来的。好些年了,文研院的领导都是空降,不从内部产生。按说院长是专业岗位,文研院那么多著名学者,怎么就升不上去?嗳,怪不了上面!他们自己瞎搞,互相告来告去,匿名信、监听电话、私家侦探什么的全用上了。主要围绕三个方面:贪污腐败、意识形态、男女关系。

谁都不干净,显微镜底下,还有不见细菌的?尤其是男女关系,文研院的“主要业务”之一,相比之下,写文章都是附带。情色也算活力、创造力的表征之一,从前田庄写不出文章来,朋友们笑道:“你应该去谈场恋爱!”就是说,谈恋爱,促生产,这两者是因果、递进关系,是手段和目的。

田庄说:“谈了恋爱,还写不出来怎么办?那不是白谈了?”

朋友说:“你这人!平时大咧咧,写文章上偏偏算小账!白谈就白谈呗,做人不能太斤斤计较!”

田庄惭愧道:“是我不好,太功利!毕竟文章事小,恋爱事大。我豁出去了,得空搞一个,玩一把大的!”

那时,大家都不把“婚外恋”当回事,不搞婚外恋反而是个事。在荷尔蒙爆棚的1990年代,香艳之风开始盛行,粤语称作“咸湿”,缺少道德约束力,简称“缺德”。少有素净人,都挺荤的。但实在话,人的荤素是由基因决定的,而非道德。也因此,田庄的素净没什么可表彰的,她不是贞女、圣母,极有可能像王浪说的,她还没开窍。

文研院是花边新闻的盛产地,真真假假,云山雾罩。一般而言,兔子不吃窝边草,其实窝边草才好吃呢,方便。每天朝夕相处,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心里有,亦是温柔隽永,看世界都不一样了。田庄的男同事中,颇有些“女性爱好者”,身边莺莺燕燕,他把春色阅遍。倘问他哪个是真的,他就笑而不语,恨不得全是。多有面子!当然这是早些年的世风。

2005年前后,当田庄听到“搞腐化”一词时,愣了半天,问万里红:“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词!绝迹三十年了吧?”

万里红说:“三十年前是利器,现在还是利器,关键时候挺好用,肖人杰这次难了,副院长怕是上不去。”

“荒谬!”田庄说,“肖所长那叫搞腐化?红颜知己而已!这幢大楼里他已算正人君子了,很少见他勾三搭四。”

万里红摇了摇头,说:“证据已经拿到了,时间地点都有,大街上手牵手,拥抱接吻。宾馆、房间号也拍到了,就差床照。”

“谁干的?”

“这幢大楼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竞争对手嫌疑最大,五六个人呢,你上哪儿猜去?”

田庄说:“这要是搁十年前,搞腐化一词就是笑话!”

隔了些年,当田庄看到网上一边倒在“打小三”,整个社会就像大婆,恨不得把小三斩尽杀绝,浸猪笼、做人彘……田庄再次愣住了,这么泛道德化了吗?

保守主义无孔不入,以致后来道德至上,它不是突然来临的,而是需要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去酝酿、生长。2000年前后,田庄回清浦过年,她妈就说:“不要叫王浪辞职,就留在体制里,好好混。你妹妹我想叫她考公务员,稳当不说,将来升了一官半职还有人巴着,那滋味好过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有钱人自己推不了磨,必得花钱叫官家给他推磨。所以还是当官好!这些年我眼见街坊邻居塌了不少,一单生意做砸了,就有可能倾家荡产,还有人被债主追得跳楼了,家破人亡!”

田庄自从上班,发现文研院已不复是她十年前报到时的文研院,那会儿逍遥自在,整幢大楼隐隐有书香、墨香,领导不拘小节,常常忘了自己是领导,下班后约下属去他办公室打牌,自己端茶倒水,忙得团团转,下属也没眼色,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专心嗑瓜子,享受领导的服务。领导说:“过来帮忙啊!搞得跟大爷似的!”

几人这才扔了瓜子,跳起来道:“哎呀,忘了。”

后来田庄闲居在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整幢大楼充斥着一股衙门气,等级森严,刻板僵化,形式主义到了极致,情知是官样文章,大家也装模作样,实则心里充满戾气。文研院向来是是非之地,文人们争名夺利,争风头,争排名,但有那么些年,当官却不在他们眼里,多少公务员辞去公职下海创业,更别提文研院这样的破庙。曾经停薪留职的那拨人,现在陆续上岸,大抵被海水呛着了,回到体制内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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