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儿玩完游戏后,她删了短信,不回了,毫无意义。这一顿挫尤其好,以笔者之见,这条短信当然不能回,至少不能立马回,怎么着也得晾他几天。田庄虽然没恋爱经验,因为女儿横插一杠,却做了只有情场老手才能做到的事:此地无声胜有声;一字不着,尽显风流。
这么说来,显得笔者多会似的,看上去像恋爱九段;其实也不是,纯属帮闲人士,旁边看看挺清楚,实操经验也不足,理论基础还是有的。此事也提醒文字工作者,有时不必字斟句酌,以致呕心沥血,就放开来耍;不玩才是真的玩,不写才是真的写。
那边厢,作为情场嫩鸡崽的林有朋开始吃不消了。平衡被打破了:三个电话、一个短信全都杳无音信,他不敢再联系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起头,他是担心她的身体,经旁敲侧击,得知她尚无大碍,只是在调理。会不会有意不接电话呢?会不会讨厌他了呢?周五晚,致电她未接,他就有种不祥预感;周六白天,两个去电未接,晚上还要陪万里红他们打牌,回到房间已是深夜,他痛苦得蜷缩着身体,端详手机里她的名字,他想见到她、听到她,他想再次得到确认。
周日下午给她去短信,自觉已是低三下四了,跟自己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他从番禺回来,直接去了单位,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专心失恋。手机稍一振动,四肢都在哆嗦。痛苦、软弱整个席卷了他,太无力了,觉得自己没了,成了一团虚空,他被否定了。
晚上十点多,接到万里红电话时他还在单位,准备磨蹭到妻儿睡了再回家。那晚他举目无亲,这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只有她一个人跟他有关系,这个人把他否定了,现在他是一团烂泥,躺倒在沙发上,不配称之为人。
万里红来电时,他确实虚弱至极,手机就在地砖上,他顺手捞起,都不会发声了,说:“没呢。还在单位。处理点事情。有点累。没生病。哪有啊,不是感冒。什么?伞?蓝底小白花?在我车上?我没留心,”突然坐起来了,颤声道,“有有有。想起来了,印象中有。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嗳,没事啦,我正好去你们附近办事。”心里想,没伞我也给你变出伞来!
挂了电话,重新跌回沙发上,一个人咧嘴傻笑,手机磕在脑门上,一直在笑。亲爱的万同学、小红帽、母老虎、白骨精,我爱死你了!小时候被你打,我乐意!爱你爱你爱你!
次日上午十一点,田庄接到门卫电话,说楼下有人找她。她甚为纳罕。及至下楼见了林有朋,两人都吃了一惊,在田庄还以为是凑巧遇上,在林有朋则是把心都缩成一团。田庄跟他打了个招呼,门口张了张。林有朋说:“是我。有事找你。”带头拐进隔壁小巷,一棵老榕树底下站定。
他先递上一把伞,说:“这个你交给万里红,就说门口遇上我,托你转交。”
田庄说:“啥情况?你不上去?”
他含了含眼睛,答非所问道:“你还好吗?身体怎么了?”
田庄也含了含眼睛,说:“没事儿,中年妇女都有的毛病,头晕,心悸,胸闷,一直都有在吃中药。”
他轻轻吐口气,道:“我没啥事儿。”一字一顿地,很艰难地,“就是来看看你。联系不上你。电话短信都不回,不放心。”
田庄看了他一眼,可怜巴巴的,语气那么委屈;这么一大男人,先把自己矮了一截,又可怜,又动人,又感人。可是她还来不及感动,自己先笑了,开心!羞耻啊羞耻,笔者写到这里也替她着急,瓜婆娘!怎么就不能搂着点儿、端着点儿?就不能茶一点、婊一点?非得那么直露?给颗甜枣就上头?
嗯,忍不住啊!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她被确认了。于是崩不住。她先是抿嘴笑,后来咧嘴笑,把牙齿都露出来了,她静静地笑,就是不出声。这一笑,那个劲儿就泄了,一扫两个月来的痛苦、消沉、绝望、紧张、敏感,对万物的同情和感知力,变得跟傻子似的,智商直线下降。
林有朋见她笑,还有不笑的?也跟傻瓜一样,一扫两天来的痛苦、软弱、忐忑。他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他再次被确认了。他看着她,一边把牙齿咬着下唇,送伞送成这个结果,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今天本是来受虐的,指着她不理他,客气地冷淡、端庄地疏远,他好回去继续痛苦、猜心思,猜上一年半载,慢慢就淡了。
他方才说话时,都不敢看她,浑身乏力,一边赔着小心;现在好了,色胆顿壮,说话有底气了,说:“笑完了没?找个地方吃饭去吧。”说完带头就走。
田庄低着头,笑眯眯的,心里想,怎见得我会跟你去吃饭?因而不动。妈哟,开始小女人了。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道:“要不要上楼拿个包什么的?”
田庄不说话,心里想,怎么啥都懂?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说:“走呐,我在对面停车场出口等你。”
田庄拽了拽胳膊,说:“干吗呀?”声气都不对了,撒娇全会了。
他笑了笑,继续前走。走不上几步,回头看看,见她像个小女孩似的慢慢跟着,低着头,拿食指指节抵住嘴唇,一步一挪。他一回头,她就停住。
那顿饭吃得太难为情了,两人一直在笑,都不好意思看对方,眼神但凡遇上,一秒之内,总有一人先闪开,于是同时微笑。倒也说了些正经话,各自的成长履历,哪一年来的广州,哪一年结的婚,而后就沉默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年轻时遇上,一定也错过,都不懂,两个糊涂虫。能不能对上眼都不好讲,对上眼了,两人又都不知怎么下手,一定错过。人的魅力,大凡是后天铸成,成长、熬岁月,熬到三四十,有阅历了,处事不惊,味道就出来了。然而都已成家了。
两人运气不错,都是相亲结的婚,各自的伴侣也说得过去,日子过得不难受。两人重新来过,至多也就过成这样。可是还是不一样,尤其对于田庄而言,三十八年来头一回被爱,年轻时可能也被爱过,但第一,她忘了;第二,反应没那么强烈。
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她爱的人也爱她,被爱多么好!周身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像月亮地里走路,晚上也会发着光。他的目光刚刚好,温绵有感情,不灼人,他在收着,怕她吃不消;有时还躲闪,跟她玩捉迷藏,啊,他那么害羞,那么着人迷。王浪从来不曾有过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自从十几年前头一回见面,两人相聊甚欢,他也不曾那样看过她,就是一女的,长得还行,处处看吧。他看她的时候,眼里从来没光,笑的时候也没光,就仅仅是笑。他从来不怕失去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对她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因为这是个结婚对象,出于责任。啊,他从来没爱过她,他对她都不及他妈对她好。
本来,田庄也不是个腻歪人,什么爱不爱的!烦不烦啊,都多大岁数了,又不靠这个吃饭。可是自从林有朋出现,才知爱不爱确实不一样。挺委屈的,常常眼里会含着泪水;从来没说过谢谢他,可是眼里会有感激。头一回单独吃饭时,她就抽鼻涕,林有朋递过来纸巾,说:“一会还要上班呢。”
她接过纸巾,拭了拭眼睛,哽咽道:“没事。”
要么说他这个人好呢,好就好在这里,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没用,多余。他懂。这是爱的题中义啊,伤心,痛苦,委屈,欢喜……因为他,这一年她把很多词汇都重新体验了,等于把世界也体验了,把人生也体验了,很重很重,太无奈了,五味杂陈。
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她侧身看向窗外,听街市嗡嗡作响,很知道生活在流动,是活的。他们都是活的。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这次两人挺勇敢,谁都没躲,对视了足有两三秒。这两三秒的对视中,他们分明知道,两人是存在着的,已经醒来,是被敲了章、盖了戳的,先是作为人,而后作为男人、女人,是这活着的世界的一部分,能感知,能体悟,能和世界共命运。
田庄再次把眼睛润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自己是女的,今天她是,被盖章了。林有朋再次递过来几张抽纸巾,田庄伸手接,他不给,径自拿纸巾揩了揩了她的脸。
田庄眼泪未干,扑哧一笑。心里想,怎么那么会!
林有朋也笑了,说:“又哭又笑!”
两人后来又单独约了几顿饭,都是在工作日的中午。他体谅她,周末和晚上从来不约她;借此可以自骗自,这不是在约会,不过是老朋友聚个餐而已。两人很少说什么,好像舍不得说话,怎么都看不够,田庄是哭哭笑笑,林有朋只是笑。
这恋爱谈的吧,跟演哑剧似的,把我们急死了!啥事没有,连话都不怎么说,还怎么写?好在他们自己却耍得津津有味。田庄本不是太闷的人,无奈男的是个闷葫芦,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显得那啥,太上杆子爬了吧!女人总归要文静、端庄些。哎哟,也挺懂。
林有朋虽然闷,但该说也会说一些,其实说不说都一样,田庄懂。她常常哭,莫名眼里会含着泪水,浑身颤抖。
林有朋说:“是对他有愧疚吗?”
田庄说:“你没有吗?”
林有朋想了想,说:“还好。男的负罪感会少一点。这件事,你做主就行,我听你的。本来也是我不好,我先主动的。让你那么痛苦!”
田庄说:“不!是我先主动的!”
两人还客气上了。
林有朋说:“不用愧疚。就是出来吃顿饭而已,我也没怎么你,就是想看看你,每次都当最后一次,随时等你遣散。每次你答应饭局,我都特别开心,觉得自己赚了。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田庄想,是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但这话她没说,怕他骄傲。
有一次,两人开车进了一个小区吃饭,泊车后经过一个网球场,里头有两个小朋友在打网球,旁边站着教练。两人扶网立住。
林有朋说:“我想到王田田了,哪天带两小孩出来,长隆住两晚,一旁看着他们玩儿,一家四口的感觉有没有?”
田庄看了他一眼,心想,都想得那么远了?
他笑道:“各家住各家。”想得还挺周到。
田庄看向网球场。一家四口?啊,一家四口!
他说:“行不行吗?不去长隆也可以,周末找个游乐场,带两小孩出来玩儿,我们在旁边看着,早出晚归就好。”
田庄双手把着护栏,看自己的双手,直到视线模糊。他也在看她的手,小肉手,有肉涡,可爱极了,却在微微颤抖。他扳过她的身子,拿掌心替她擦去泪水,擦不完地擦,说:“是我不好。想多了。”
田庄脑子嗡嗡响,心里说,抱抱我呀,抱抱我多好。
然而他没有,很想很想抱,但是不敢,手生。擦完泪水后,有点手足无措,自己把双手扣紧,左右大拇指摸来摸去。突然想起刚才是真正的肌肤相亲,头一回,真正的!上次吃饭时,拿纸巾去揩她的脸,毕竟还隔着纸巾;偶尔有一两次,他会拍拍她的肩头,两人的手肘也会蹭在一起,但毕竟隔着衣服。
又有一次,她手拿半瓶矿泉水,因要去洗手间,就把瓶子交给他。他站在街边百无聊赖地等,没过脑子,就扭开瓶盖喝起水来。及至她回来,见得他在喝水,她伸出手来,要回自己的瓶子,他才旋紧瓶盖还给她。两人都把脸红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是在亲吻,但第一隔着瓶子,第二隔着时间。
那天中午在网球场边,他擦去她的泪水,抚着她的脸,他的手湿漉漉的,泪水把他的手和她的脸糊在一起,这才意识到是肌肤相亲。他的脑子突然轰了一下,神痴目呆地看着她,什么都不会了;又含眼看了看她的手,有肉涡的小手,很想握在手里,只是下不了手。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跟小伍谈恋爱时,从来不用他操心,都是她上手,他头晕目眩,心里说,你上前一步啊,主动点,扑!哪怕你不主动,只需暗示一下,闭上眼睛;我就上前。
可是她没有,轻轻吁了口气,说:“走吧,傻站着干吗?吃饭去!”
走笔至此,我们都快急死。两只瓜!玩完了,没了。活该谈不成。年轻时遇上,一定也没戏。都不会。
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次约会;最后也是最初、唯一的一次肌肤相亲,仅仅是他擦去她的泪水,挨到了她的脸。未及拉手,嗯,以为不在这一次,以为还有机会。去饭店的路上,两人恢复了正常,说到了一家四口、带孩子出来玩儿。
田庄笑道:“唉,一家四口。亏你想得出。”
“我常这样想。”
“你真这样想?”
林有朋沉吟一会儿,道:“你想听真话吗?”
“嗯。”
“我真这样想。越是不可能的事,越喜欢想,就当它是梦想呢。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实现它。特别怕、特别难过。”
田庄点点头。特别怕、特别难过,她还特别感动。要么说这个人好呢,诚恳、实在、对路子。
那天活该有事。饭后,林有朋送田庄回文研院,走错一个路口,耽搁十分钟;万里红出来拍证件照,而文研院对面的洗印社关了,她多走一个路口;照了像,就去隔壁的旧书店逛了逛,正好黄绍兴来电,书店里信号不好,她就走出来;看见田庄从车上下来,正待打招呼,还未及反应,田庄吓得躲回车上,跟林有朋说:“快走!万里红!”
林有朋还未开拔,万里红已认出他的车来,大喝一声:“站住!”当即收了手机,三步并作两步,拍拍窗户,喜气洋洋道,“开门!”八卦心四溢,好啊,捉奸成双!林有朋犹豫了一下,开了窗,朝后座挪挪嘴,说:“上车吧。”
万里红上了车,田庄跟着下了车,去后面挨着她坐了。
万里红身心舒泰道:“就这么玩的?”
见没人搭理她,欠身戳了戳林有朋的肩膀,说:“问你呢!”
林有朋没好气道:“正开车呢!说吧,去哪儿?”
田庄说:“绿茵阁。”
万里红笑道:“我看行,好地方!好长时间没去了。”看向田庄说,“啥时开始的?谁先勾搭的?说我听听!”
田庄不说话,突然伸手挠向她的两肋,万里红笑得跌倒在座位上。
路上,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自弹自唱,计有:背着我干这勾当,对得起谁啊?我瞧着不对劲儿,上半年我就疑心你们要搞事,也怪我,没盯死,果然出事了吧?(把双手拍得啪啪响)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看向田庄)刚才哭了?还爱得死去活来了?真有你们的,开玩笑还当真了!要不我找王浪、小伍谈谈?咦,该死的黄绍兴!喂,嗯,书店门口遇上小偷了,抓到了,人赃并获!(捣了田庄一拳)嘁,我是吃素的么?奋起直追,我正在教育他们呢!什么几个?就一个!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烦人!
到了绿茵阁,万里红特意挑了去年的位子,安然落座,指着对面的俩位子,说:“坐!”自己崩不住要笑,一边抬头打量他们。
林有朋拖来椅子,坐成等边三角形,苦道:“别搞了行吗?”
万里红说:“是你们在搞,不是我在搞!你们俩谁先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什么程度了?如实道来!不准含而糊之,要说细节。”一边把眼打量他们,像在审犯人,那感觉蛮好。
田庄、林有朋都忍不住笑,都把手盖着脸,一会儿侧脸笑,一会儿低头笑;林有朋本来懒得跟万里红多啰嗦,但因为田庄在,他舍不得走,还想多赖一会儿;万里红夹在他们中间也挺好,轻松自在,两人不会弄,须有她这么个道具。
万里红端详两人一眼,道:“一看就是奸夫淫妇!”
两人立马跳起来,道:“没有,没有,啥事没有。”
万里红把手一挥,道:“一个人说行了!谁先说?”把眼看向林有朋,“你来?”
林有朋咳嗽一声,说就说,我怕你不成!可是说啥呢,真的啥事没有。说:“也就吃了顿饭,那次从番禺回来,给你送伞来了——”
“对了,我的伞呢?”万里红说。
田庄笑笑:“你的伞我不知道,他买的伞在我这收着呢!何苦来!明明不是你的伞,我还要转交,何必露这破绽!”
万里红看向他们,点点头道:“行嘞,一对狗男女!拿我当幌子!”
田庄无赖道:“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事儿。”
万里红正色道:“散伙吧,听我一句劝。不管你们走到哪一步,老实说,我也不信你们能走到哪一步,以他的性格——”看了看林有朋,不屑道,“不磨蹭个两三年,开不了张!”
林有朋不服气道:“别把人给瞧扁了噢。”
“哎哟喂,你就别吹了!”万里红笑道,“真不是瞧扁,你本来就是扁的!猪头!呆瓜!韭菜!你能开窍我都觉得奇怪,出息了哈!婚外恋都搞起来了!是你搞得么?你搞得起么?当心别把自己搞死!还有你——”转头看向田庄,“你又是哪个筋搭错了?两个白痴,还以为这是处对象呢!趁早收手吧,除非不想过了。真不想过,也得先回去离了婚再说,那叫诚意。这事我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我就得管!别怪我狠心,我怎么着也得把你们搅搅散!”
很多年后,万里红都心有愧疚,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让她给狠心掐掉;主要是田庄三年后就离世了,那时谁又能看得到?葬礼那天,林有朋过来,万里红把头磕在他肩上痛哭,王浪一旁看着还觉得奇怪,哪里晓得2008年在绿茵阁咖啡馆,还有这一出?很多年后,万里红还在想,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还会这样做,掐掉他们,逼他们回归日常,那黯淡无光、安稳平淡的日子。
那天在绿茵阁,田庄并不知道这是她和林有朋的最后一面,脑子有点犯迷糊,觉得三个人在一起也挺好,笑声朗朗;两个人太痛苦了,有人出来泼盆冷水也是好的。见万里红和他拍拍打打,她又心生羡慕,发小真好,心无芥蒂,还能动手动脚;偏偏是爱情,两人碰都不敢碰。
林有朋接了个电话,单位找他有事,他得先离开。
万里红说:“你去把单买了。最近别见面、别联系,也不要张罗开会。回去想想我的话,听到没?你们那书稿,庄庄退出!我要棒打鸳鸯!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想!”
林有朋瞪了一眼万里红,搞得跟真的似的,整天人五人六!田庄不统稿,他才懒得张罗开会呢!一边推开椅子,欠身站起,把头转向田庄时,神情突然温柔了,唇边带笑,依依不舍,万里红看不下去了,拿手晃晃他,说:“嗨,嗨,肉不肉麻?”
田庄这边也待站起,被万里红一把按住,说:“不准动!由他去!你还能有点出息?”
田庄笑着跌回椅子上,说:“干吗啊!”
两人目送林有朋离开,这是他留给田庄的最后背影。他走了一节,回头看了看她,朝两人扬了扬手,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样貌。这以后,两人同在一个城市,却不曾见面。通过两次电话,说着最寻常的话:都还好吧?身体怎么样?中药还在吃?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生活没交集,不知道你的难处,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开口!噢,没事没事,你跟他们去吃吧,没关系。
逢年过节,两人也会有短信问候。及至2010年,他还给她发过节日短信,她没有回复;从此,两人就断了联系。
两人都挺痛苦,觉得不当这样,但公正讲,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不甘心、有念想,因为压得住。好长一段时间,田庄是这城市的坐标,每当他经过某处,就想,这里是她的单位、她的家;这里有个饭店,两人一起吃过饭。就连他的座驾,副驾驶的位子上也曾有过她。2010年某天,田庄回老家办事,夜深人静时突然想起他,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名字,明知不会致电,也把他的名字看了好久。
林有朋走后,田庄、万里红又消磨一会儿。十一月,天气转凉,想起去年,她们和米丽坐看晚霞满天。今天却是阴蒙蒙的,有雾气,是要下雨了么?
田庄叹道:“恍恍又是一年。”
万里红说:“你们真的假的?玩玩可以,来真的不行!”
田庄说:“放心吧,我会留心。被你撞见也好,敲一棍子醒醒脑,要不确实会犯浑。”说这话时,她并不知道下面会怎么留心。
“他有那么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挺好,”田庄沉吟道,“我有活着的感觉。”
卷五 广州、清浦与李庄 |2009年—2011年|
2009年 三十九岁
五月里,田庄接到母亲来电,说要去趟台北,外公徐志海不行了,昨晚下楼散步,倒在电梯里。医院来了救护车,车上他就昏迷了,至今未醒,医生说情况不好,须作最坏打算。
田庄说:“需要我陪你过去吗?”
孙月华说:“不用。我又不是没去过台北。”
她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等于是奔丧去的。丧事是由台北的表亲、晚辈代为处理。她把父亲的骨灰盒带回清浦,在城郊的“天府园”买了一块合葬墓,大约一米见方,立一块小石碑,竖写“先父徐志海大人之墓”,左首空缺,等着外婆呢。(——她一个人留在台湾了。)
六月举行安葬仪式,田庄专程回了清浦。“天府园”她是第一次来,一个大墓园,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亡人,总有几万口,墓碑有大小,但都排列有序,蔚为壮观。田庄略微逛了逛,竟然见到几个同龄人,于是驻足打量。其中一个生于1973年,死在三十二岁上。妻儿为他立的墓碑。也不知怎么死的。车祸?病死?
还有一个生于1978年,卒年二十四岁,也不知结婚了没有。
还有一个八零后,卒年二十六岁。
田庄有些发愣。都不敢往下走了。当然,几万人的墓园,里头住着几个年轻人也属正常。墓园跟医院一样,是一个叫人凝神、聚气的地方,脑子七想八想,有时清醒,有时懵懂,因为触及本质了。本质总是赤裸裸的、去除雕饰的,好像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全抹掉了,一下子来到这里的。实则不是。是来到这里之后,把中间几十年给忘了,那些都是雕饰。感觉人人都平等了,跟出生时一样,虽然出生时就有高低贵贱、忠奸善恶,但那样一个赤裸裸的婴孩,他哪里晓得?
这里是所有人的终极地,凡是生者进来,不免会想到自己,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住进来,跟他们做邻居。医院稍好些,病人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出院回家,一个是去了太平间。人都说,医生是冷漠的,其实不是,生老病死见多了,淡然处之,亦是一种平常心。下班后脱了白大褂,一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就是滚滚红尘,两相对照,亦是好。
再没有人比医生更能看透生死,每天都在直面,每天都有出生、入死,他们若是当作家,或能写出好作品。但这话似乎也不能说死,因为医生也会闹矛盾,一样有同行竞争:评职称、提拔、拉帮结派;谁是院长的私人、谁跟谁搞婚外恋……医院也是红尘之地。人,只要活着,就会去争、去抢、去折腾;去交友、去树敌、去搞斗争、去攀关系,为自己或儿女谋福利。
田庄有个前同事叫卢小伟,原是《珠江潮》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后来调去出版社当副总了。俗气且可爱,这俩词怎么能搞一块去呢?因为他是个大嘴巴,心里存不住事,小心思全都自己说出来。是个人才!有一度,他的顶头上司肖人杰想提拔他当常务副主编,还未及宣布,他就自己宣布了,嚷得全单位都知道;书记一听恼了,先搁下,不批。等于他把自己给搅黄了。他调去出版社后,积极谋求正职,有一天偶感不适,就去了趟医院,一查竟然是肺癌,还有几个月的活头。从医院走出来,他把身子都摇晃了。
定定神,先去宾馆开了间房,他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来龙去脉,身后事该怎么处理。死,也要死得明白。此刻,他清醒,孤独,冷静,悲凉,像一只致残的老狗,自己蜷起来先舔舔伤口。很想找三五知己喝一场,把自己醉倒,后来克制住了,将死之人,别太放荡了,明天再喝也不迟。后来还是没克制住,当晚就喝上了,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这感觉不要太好!跟友人告别,很平静地,他并不惧死,事情憋在心里倒宁可去死。说出来舒畅多了。对这世界,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妻儿他会安置好!只有一件事他挺后悔,跟鼠辈们一起蝇营狗苟,显得自己多热衷似的,其实他也不是那种人,况且什么也没捞到,你说冤不冤?浪费了太多时间精力,还赔了清名,真他妈懊恼!功名利禄算什么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是直到临死前才有体悟。
当然他后来没死成,纵酒放歌十来天,朋友们也告别完了,准备从容赴死时,突然接到医院复诊通知书,结果是误诊。他喜极而泣,前面讲的话不作数了,还得跟鼠辈们蝇营狗苟,该争争,该抢抢,热衷之至。
那天在天府园,田庄穿梭于墓碑的丛林里,六月天,阳光灿烂,但阳光落在园里,跟落在园外是不一样的,这里是真正的寂静、干净、大撒手,连气温都低了些;而园外则是热浪滚滚,充塞着灰尘、吵嚷、奔波、欢乐、痛苦……田庄在外公的墓碑前磕了头。这以后两三年,但凡她回清浦,都要先去李庄看爷爷奶奶,再来天府园看外公。
外公她没见过,但是常通电话。老头儿很孤独,跟外婆守在台北西宁南路的小居室里,他觉得难受;跟女儿他也通电话,但孙月华全是些家长里短,琐屑之至,还变着法子跟他借钱、要钱,他很不受用。倒是跟田庄通电话,他有一种莫名享受,就当是过精神生活了。爷孙俩价值观相同,把亲人拉出来一个个点评,说说他们的坏话,这事两人没少干,开心坏了。他直到老年还保持读书的习惯,《红楼梦》是他的床头书。有时也会骂骂台湾当局,说:“搞来搞去!”
电视他很少看,“娱乐化,庸俗!没文化的艺人在那儿耍贫嘴”。读到好书,他也会给田庄推荐,其中一本好像叫《末代沙皇传》,写尼古拉二世的,大陆未有简体版,他说:“那我给你寄。”后来田庄也没收到书。
他的前女友带着家小来广州旅行,田庄还接待过:一个富丽的老太太、她的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女儿比田庄还略长些,生得好,像个女学生,说话温温柔柔,能想见她妈年轻时是何等模样。田庄给外公打电话,赞道:“不错不错,杜阿姨一家都是美人!”
徐志海笑道:“我跟她不是那层关系,你别多想。”
田庄说:“是那层关系也不要紧,年轻时是不是有过暧昧?”
徐志海娇羞道:“喜欢过我,我装糊涂。当时我有女朋友,她又没离婚,我懒得跟她多啰嗦。”
田庄说:“哟,你还挺骄傲!”
“那当然!从前我多帅,有资本咯。”
去年,他还给田庄打过电话,五月里,汶川地震次日,他来电问:“你那里没问题吧?”
田庄说:“听说广州有震感,但我没感觉到。”
徐志海沉吟好一会儿,叹道:“人生无常!有人是在午睡中给砸死的,或许还在做梦呢,世界塌了,他也跟着没了!每个人的收尾都不一样,地震前,汶川人哪里会想到下午还有这一场?太难过了!一眨眼,城市没了,人仰马翻,跟世界末日似的。”
田庄想,是啊,一场无妄之灾!不是无常是什么?外公也是有感而发吧?八十好几的人了,是不是也会想到自己的收尾呢?
几个月后,他又来电,说:“还没睡吧?估计你在看直播,不得了,太壮观了!大陆已经到这程度了!”这天是8月8日晚,北京奥运会开幕。有传这是史上最成功的一届奥运会,这不是中国人说的,这是外媒的公论,中心意思是,中国向世界显示了最大的诚意,世界对中国也是如此。用了很多顶级形容词,译成汉语就是:无与伦比、惊为天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田庄收看了开幕式,确实挺好,辉煌荣耀,大国气象。但看完也就忘了,不像外媒那么震撼。身处局中,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不比年轻时,眼皮子浅,没见过大阵仗,很容易一惊一乍。在她这个岁数,就像殷实之家的家长,自家放焰火,邻居还有看不到的?不用自己跑出去说,我家阔气!那是小孩的做派,也是暴发户的做派,也是穷人心态。好不好,得由别人来说,自己还得低调些,这也不是姿态,而是殷实之家自有殷实之家的难处,穷有穷的难处,富有富的难处。未见得盛唐的人就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有像杜甫那样沉郁顿挫的呢,眼里尽落些穷人;还有像李白那样想当官而不得的呢,只好故作放达,老子不要了,甩开膀子耍去。
田庄生长于改革开放时代,小日子这么过过,人到中年,对时代的触感没那么敏锐了。隔了一层,钝了,不比1990年代,总觉得万物跟她是有关系的,其实那时,还真没什么关系,有那心,没那力;反是今天,世界被她笼成一体,样样都能落到她身上,感同身受,是有能力发生关系的,但是她没那个心了。
外公妹妹徐志洋的四个孩子,后来有三个来了大陆,哥哥弟弟是从美国赶过来的,或许大陆的钱太好挣了,两人都供职于台企,一个在青岛,一个在大连。姐姐李一曼住在上海,她是公司的高管,一生未婚,五十多了,看上去像三四十。有一回田庄去上海出差,受外公嘱托,顺道去看她,两人一起吃了饭。
她说:“我见过你照片,长变了噢,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呢。”
田庄说:“是,应该是1985年前后。”心想,能不变吗?二十多年过去了,她那时还是个小土妞呢。那时,她看台湾寄来的照片,是当电影明星来瞻仰的,自觉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台湾还有一个表亲叫许小年,想来广州找工作,外公致电田庄说:“你能帮就帮一下,文化程度不高,当过钳工,台湾经济不景气,公司连着裁人,想去大陆碰碰机会。人很仁义的,平时我这里有事,都是他帮忙跑腿。”
后来,田庄在广州见到了这位来自台北的表舅许小年,也托了些关系,他心不定,跑去泉州、厦门找台湾老乡,后来不了了之。
有那么些年,似乎全世界的活络人都跑来中国了,以为遍地黄金呢。田庄、万里红就接待过几回外国人,也不认识,外省文友介绍来的,那就请饭呗,陪着广州城逛一逛。陪了两天,太累了,就转手交给万国、黄绍兴。也陪了两天,又转手给了别人。如是,这个法国人在广州待了一个多月,免费吃喝,乐不思蜀。谁都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会听中文,会说简单的汉语。就这么走遍珠三角。
去年春节,王浪一家五口去埃及、土耳其旅行,逛免税店时,服务员用中文招徕生意,程素珍惊讶道:“他们也会说中国话?”
王浪说:“必须的!现在全世界都在挣中国人的钱!”
程素珍说:“中国那么厉害了?”
田庄想到一首歌,台湾少女组合S.H.E的《中国话》:“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乍听这首歌,确实挺爽气,好吧,会生出荣耀感、民族自豪感,但问题在于,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并且,只有出国才会有,具体说是出国购物,把商品一卷而空,我财大气粗,我拿钱砸,我砸死你们!一回到国内,这感觉就没了,庸庸碌碌,程素珍出门买菜,照样讨价还价、货比三家,等付了款,还要再顺两根小葱。田庄照样懒洋洋,上班下班,日常里没有光。并且人到中年,只要不是过分利欲熏心,生命感多会凸显,时间、衰老、人生无常;一边是辉煌,一边是庸常,这些都连在一起了,成了整体。时而一片片,时而是整体。
奥运会开幕式当晚,田庄跟外公说:“既然喜欢,就回来看看吧。先来广州,我陪你故地重游去,重庆、南京、上海……沿着你年轻时的足迹再走一遍。”
徐志海说:“算了,没多大兴致。越老越不想动。”
田庄诱他道:“还有江城噢,运河边、御码头、仁慈医院,你的出生地,这个都不想见?或者过两年回来也行,过两年是广州亚运会、上海世博会,不得了,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中国了。”
“小丫,”徐志海唤了声外孙女的乳名,道,“你是没到我这年纪,到了你就懂了,真是淡了。哪儿都不想去,没意思。外面花红柳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你的,又不能带回家去,我们是小民百姓,过过小日子而已。”
田庄把外公的话过了一遍,她没到他的年纪,可是懂。她也淡了,还不到四十,心境已如老者,非但不惑,都知天命了;有时又天真、幼稚得像个女青年;这些也都是整体,也是一片片。
那天在天府园,田庄给外公磕了头,乍一起身,天眩地转;她是低血糖,乏力,偏头疼,典型的亚健康。她立住,定了定神,把眼看着墓碑,想起这个帅老头,帅了一辈子,她还没见过呢;也知道自己长得帅的,身边女人没断过,过了六十才略微收了心。
他离开大陆六十年,以这种方式被带回故土,未知可合他的心意。孙月华说:“那也由不得他,就我一个孩子,不带回来怎么办?丢在台湾,逢年过节谁给他磕头?谁给他烧纸?”
那天田庄长叹息。他的生命也是从离开大陆那一年就结束了吧?从此寄身于醇酒美妇,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现在又回到故土,只落得一盒灰土,名字刻在石碑上。六十年矣!
田庄在清浦逗留了几日,住在妹妹家。她父母家关门上锁,弟弟一家搬出去住了;田家明夫妇回到李庄,在那里建起了厂房,开了工厂,机器轰隆隆在响;又兼做房地产开发商,在村里盖了十几幢小别墅,待售中。很多年后,这一套操作有个专有名词,叫新农村建设。倒不是说李庄有多超前,而是新来了个市委书记——清浦县改为清浦市已近十年了——比较激进。
那些年,地方官员少有不激进的,都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因为GDP上去了,有了形象工程,他就可以升官走人。这位市委书记叫蒋明,也是省城下来的,他在清浦干了七八年,后调到某地级市当市长。本篇截稿之时,他已进去了,牢饭吃了好多年。
不过2009年,他才来清浦四年,正是大干快上之时,脑洞大开,想出一个宏伟的“筑巢引凤”计划,简言之,就是要在三年内,新建三层以上标准化厂房30000平方米以上,引进规模以上工业企业800个以上,新增工业税收20亿元以上。各机关、各乡镇领了任务而去,完不成任务的要丢乌纱帽。于是层层加码,干部群众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有一回,清浦税务局的徐徐致电田庄,说:“本来不想跟你开这个口的,珠三角的老板,你手里还有吗?我们两口子快被逼疯了,手头有招商任务,完不成得受处分。”
田庄说:“这个蒋书记,跟十几年前的那个侯平有什么两样?急功近利、无法无天!”
徐徐说:“榜样的力量!那个侯平已调去边疆,当了省委副书记!”说这话时,离侯书记进秦城监狱还有五年,他是2015年进去的。
田庄说:“你们俩一个税务局,一个银行,干好本职工作就行!跟招商引资有什么关系?况且,珠三角的老板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去清浦投资办厂?没脑子的?清浦有什么优惠条件?要港口没港口,要码头没码头,高速也才通上不久。做出口贸易的,跑内地干什么去?”
“就说呢!”徐徐叹道,“现在全清浦都疯了,一切让位于招商引资,别说我们税务局,连医院、幼儿园都有招商任务!我是这么想,你跟王浪要是有熟人朋友,就介绍来清浦走走,权当旅游,费用我们来出;谈成挺好,谈不成拉倒。我们也算交差了事!”
“行,我来跟王浪商量下,”田庄说,“这些当官的太要命了,一旦存了往上爬的心,眼里哪里还有老百姓?全是政绩!一到下面就胡作非为,上面还不知道呢!”
这些年来,王浪夫妇不知接待了多少江城、清浦的考察团,都是老乡,还能咋办?只有尽心接待,帮忙联系企业。两人都有软肋。王浪妹夫辞了公职,在开发区所在的马头镇办了个工艺品厂,专供政府机关、工矿企业的会议礼品,亏大发了,都是记账,一去结款就说财政吃紧,王滔两口子骂:“你妈!还财政吃紧,全公款吃喝去了!”
那年,马头镇的书记率队来广东招商,王滔打电话给她哥说:“你好好接待,当大爷侍候着!我告诉你,关涉我们家的生死存亡!”
王浪说:“我找几个老板陪他,还行?”
“不行!”王滔说,“老板归老板,别忘了他是镇委书记,你把你的领导叫上陪他!你妹夫的欠款准要得到!”
“哎哟,”王浪说,“你知道我们领导什么级别吗?正厅!他一乡镇干部来广州,我一小处长请他吃饭足够了,还用得我们领导?再说,他不是来招商的吗?我把这事给他办了,带他去中山、佛山走一遭,总可以吧?”
“两码事!”王滔说,“他好歹也是镇领导,一方诸侯,就要个面子!招商不招商倒是小事。”
田庄也常接待清浦的考察团,场面上的事她搞不掂,就交给王浪去张罗,后来王浪烦了,火道:“还有完没有?以后各管各家,你们家那些滥事,我劝你撂手!你爸你妈你弟,个个不省心,尽惹事!”
于是田庄也火了,打电话给她妈,一阵叽里呱啦乱叫,大意是,能不能不要再折腾了?你们挣钱干吗呢?你们缺钱吗?不是有退休金、养老金吗?不是有医保卡、大病统筹吗?过过小日子绰绰有余!你们怎么就不能过过小日子?怎么就不能有平常心?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为什么一定要攀比?
她娘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折腾了近二十年。起头是小打小闹,挣得少,赔得多,照孙月华的意思,都叫她表兄弟、姨兄弟给扒光了,“绝八代!欺负我们家没人!”田地高中毕业后,在家闲滞半年,那会儿家里有一辆大客车,跑清浦-江城线,田地跟车,是挣了钱的。后来田地上班去,大客车交还她表兄弟、姨兄弟跑,又开始赔钱了。表兄弟、姨兄弟也挺委屈,跟田庄抱怨道:“你妈这人不行,猜忌心太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道理她都不懂?我们图什么?没日没夜地给你家打长工,也就挣个工钱!最后还落个不干净,把我们当贼了!这以后亲戚还怎么做?”
当然没法做了。闹掰了好几个!中巴车也卖了,赔了十几万。
孙月华又心疼钱,又自伤自怜,骂:“绝种!龟孙!从前我怎么帮衬他们的?我把心、把肉都剜下来给他们吃,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小姨、我三舅,生了这一嘟噜穷八代!从前哪家有富余?我省吃俭用,宁可克扣我的儿女,也省下来喂他们一口,今天落得这样下场,扒我的墙角来了!”
田庄心想,你活该!凡事没边界、没分寸,还当自己是热心肠!当然她妈确实是热心肠,先富带后富,没问题啊,这不一直在带吗?但你不能巧取豪夺,明着偷,暗着抢!我给你,那是我愿意,给在明面上,落个响亮!现在算什么?打土豪、分田地来了?拿我当个二傻子?
2000年前后,汽车站迁来河西,这一带成了市中心,高地很多人家开起了小旅馆,赚大发了。孙月华也急吼吼,把房间做了隔断,又添置了床、柜、被子、被褥等,起名“幽兰都大旅馆”,做了灯箱,雇了两个乡下女人当帮工,她下班后就去汽车站拉客。有一回打电话给田庄,喜得蜜滋滋:“现在每天都有现钱进账,这日子暄和。”她一生涉猎甚广,除了两幢房产,也就“幽兰都大旅馆”没赔钱。